明史紀事本末
明史紀事本末
欽定四庫全書
明史紀事本末卷七十九
浙江提學僉事谷應泰編
甲申之變
懷宗崇禎十七年春正月朔大風霾占曰風從乾起主
暴兵城破鳳陽地震 李自成稱王於西安僭國號曰
順改元永昌賊掠河東河津稷山榮河絳州一路俱陷
自成偽牒兵部約戰言三月十日至兵部執牒者則京
師人自涿州還值逆旅客予十金代投以為詐斬之上
憂寇臨朝而歎曰卿等能無分憂哉大學士李建泰進
曰主憂如此臣敢不竭力臣晉人頗知寇中事臣願以
家財佐軍可資數月之糧臣請提兵西行又曰進士石
嶐願單騎走陜北連甘肅寧夏之兵外連羌部召募忠
勇勸輸義餉𠞰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賊
不得東渡上悦曰卿若行朕當倣古推轂上欲用石嶐
建泰曰俟臣西行酌而用之癸丑夜星入月中占云星
入月中國破君亡乙卯上命大學士李建泰出師行遣
將禮命駙馬都尉萬煒以特牲告太廟上臨軒廷授建
泰節劍備法駕警蹕御正陽門賜宴餞之命五府掌印
侯伯内閣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營總協侍坐鴻臚
贊禮御史糾儀大漢將軍侍衛設宴作樂上親賜巵酒
曰先生之去如朕親行建泰頓首起行上目送之良久
返駕是日大風揚沙占曰不利行師建泰御肩輿不數
武杆折識者憂之授進士凌駉職方司主事隨輔臣監
軍赦李政修罪隨輔臣軍前效用以郭中杰為副總兵
充督輔中軍旗鼓西洋人湯若望隨行修火攻水利進
士程源私于監軍凌駉曰此行也兼程抵太原收拾三
晉猶可濟也若三晉失守無能為矣建泰出都道聞山
西烽火甚急建泰家且破因遲行日三十里師次涿州
營兵逃歸者三千人行至廣宗紳衿城守不納攻三日
破之殺鄉紳王佐笞知縣張𢎞基是日即移兵出城初
建泰承上寵命恃有家財可佐軍需已聞家破進退失
措逡巡畿内而已 二月朔上平旦視朝忽得偽封啟
之其詞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順天㑹同館暫繳一
時相顧失色朝罷遂不復問 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
懷慶不守福王出奔與太妃相失遂至衞輝依潞王自
成至太原太原無重兵為守山西巡撫蔡懋德遣牙下
驍將牛勇朱孔訓出戰孔訓傷于砲牛勇陷陣死一軍
皆歿城中奪氣賊移檄逺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煬
蔽恒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絶少甚至賄通宫府朝
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又云公侯
皆食肉紈袴而倚為腹心宦官皆齕糠犬豚而借其耳
目獄囚纍纍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
人讀之多為扼腕蔡懋德知事必不支寫遺表令監紀
賈士璋間道奏京師中軍盛應時見之退歸先殺其妻
子誓將死敵初八日風沙大起賊乗風夜登城懋徳應
時策馬赴敵死趙布政毛副使及府縣各官四十六員
咸死之賊屍之于城 李自成至黎城他將陷臨晉上
下罪已詔曰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
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㒺敢怠荒乃者災害頻仍
流氛日熾忘累世之豢養肆廿載之凶殘赦之益驕撫
而輒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為民父母不
得而卵翼之民為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坐令秦豫丘
墟江楚腥穢罪非朕躬誰任其責所以使民罹鋒鏑蹈
水火殣量以壑骸積成丘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輓
粟居送行齎加賦多無藝之征預徴有稱貸之苦者又
朕之過也使民室如懸磬田卒汙萊望烟火而無門號
冷風而絶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薦至
師旅所處疫癘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叢室家之怨者
又朕之過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㢘言官
首䑕而議不清武將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
誠感未孚中夜以思跼蹐無地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
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
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至於罪廢諸臣
有公忠正直㢘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
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分官世
襲功等開疆即陷沒脅從之流能舍逆反正率衆來歸
許赦罪立功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於戲忠君愛
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凶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
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歴告朕意詔下賊前鋒已至
大安驛議京師城守賊至忻州官民迎降遂攻代州五
臺官吏迎降總兵周遇吉守代州出奇奮撃連戰十餘
日殺賊萬餘賊合諸路賊進攻遇吉兵少食盡退守寧
武闗賊陷懷慶抵固闗分趨真定保定督輔李建泰兵
過東光不戢士民閉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上
至是始聞山西全陷命跡訪諸王遣内官監制各鎮太
監髙起潛監寧前鎮盧惟寧監天津通徳臨津方正化
監真定保定杜勲監宣府王夢弼監順徳彰徳閻思印
監大名廣平牛文柄監衛輝懷慶楊茂林監大同李宗
允監薊鎮中協張澤民監西協兵部言各處物力不繼
而事權紛拏反使督撫藉口上不聽 真定兵叛降賊
知府丘茂華聞儆先遣家人出城總督徐標執茂華下
獄標麾下中軍伺標登城晝守禦刦標城外殺之出茂
華茂華遂檄屬縣叛待宼賊數騎入城收帑籍近京三
百里寂然無言者 進魏藻徳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
士總督河道屯練往天津進方岳貢户部尚書兼兵部
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漕運屯練往濟寧魏藻徳辭
新銜允之有言各官不可令出出即潛遁遂止藻徳等
不遣 詔徴天下兵勤王命府部大臣各條戰守事宜
上候於文華殿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
右庶子李明睿各言南遷及東宫監撫南京上驟覽之
怒甚曰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至此無一忠臣義
士為朝廷分憂而謀乃若此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
正朕志已定毋復多言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徴請棄山
海闗外寧逺前屯二城徙吳三桂入闗屯宿近郊以衛
京師廷臣皆以棄地非策不敢主其議 前總督陜西
余應桂奏賊衆號百萬非天子全力注之不可天下鎮
將河南左良玉闗東吳三桂并髙傑唐通周遇吉黄得
功曹友義馬科張天祿馬岱劉澤清土國寶劉良佐葛
汝芝及副將丘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賢金守亮等合
之調赴軍前㑹師真保之間督撫之外加一督師如史
可法王永吉其人賜以尚方懸公侯之賞以鼔勵之庶
賊可滅也 大學士陳演乞休許之賜金幣始上憂秦
寇演謂無足慮至是不自安求去 宼薄寧武闗傳檄
五日不下且屠總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砲撃賊萬餘
人㑹火藥盡或言賊勢重可款也遇吉曰戰三日殺賊
且萬若輩何怯耶能勝之一軍盡為忠義萬一不支縛
我以獻若輩可無恙於是開門奮擊殺賊數千人賊懼
欲退或為賊策曰我衆彼寡但使主客分别以十擊一
蔑不勝矣請去帽為識見戴帽者撃之遞出戰不二日
可殲也賊引兵復進迭戰脫帽以自别我兵大敗遇吉
闔室自焚揮短刀力鬬被流矢牙兵且盡見執罵賊賊
于市磔焉遂屠寧武嬰穉不遺李自成既殺遇吉嘆曰
使守將盡周將軍者吾安得至此 寇犯大同兵民皆
欲降命城守不應總兵朱三樂自刎巡撫衞景瑗督理
糧儲户部郎中徐有聲朱家仕俱死之文學李若葵闔
家九人自縊先題曰一門完節李自成入大同六日殺
代府宗室殆盡留偽將張天琳守之天琳殺僇凶暴閱
兩月陽和軍民約鎮城軍民内應殺天琳 二月己丑
命部院厰衞司捕各官譏察奸宄申嚴保甲巷設邏卒
禁夜行巡視倉庫草塲魏藻徳請自出京議餉不許召
兵部尚書張國維庶吉士史可程進士朱長治陳川諸
生張鑻于中左門鑻言三策首請太子監國南首擇耆
臣輔之 宣府告急命鎮朔將軍王承𦙍偵寇所向庚
寅召文武大臣科道于中極殿問今日方畧奏對可三
十餘人有言守門乏員當今之急無如考選科道餘皆
練兵加餉習聞也是日命内監分守九門稽出入京城
武備積弛禁兵皆南征太倉久罄至是命襄城伯李國
楨提督城守守西直門各門勲臣一卿亞二諭文武各
官輸助初議僉民兵魏藻徳曰民畏賊如一人走大事
去矣上然之禁民上城辛卯督師大學士李建泰上書
請駕南遷願奉太子先行壬辰上召對平臺諭閣臣曰
李建泰有疏勸朕南遷國君死社稷朕將何往大學士
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華少詹事項煜請先奉太子撫
軍江南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往南諸臣
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
言上復問戰守之策衆臣黙然上嘆曰朕非亡國之君
諸臣盡亡國之臣爾遂拂袖起 欽天監奏帝星下移
詔封總兵吳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寧南侯唐通定西
伯黄得功靖南伯給&KR0897;印劉澤清實陞一級劉良佐周
遇吉髙傑馬岳馬科姜宣孔希貴黄蜚葛汝芝髙第許
定國王承𦙍劉芳名李棲鳳曹友義杜允登趙光逺卜
從吉楊御蕃各陞署一級督撫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
李希沆分别應加實署始棄寧逺徴吳三桂王永吉率
兵入衛又召唐通劉澤清率兵入衞澤清前命移鎮彰
徳因縱掠臨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衞已同太監
杜之秩守居庸 賊犯保定大學士李建泰已病中軍
郭中傑縋城降賊兵潰賊入保定建泰被執御史金毓
峒守西門賊執之入三皇廟見賊帥毓峒奮拳毆賊帥
仆之躍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經毓峒從子振孫以武舉
效力行間登城射賊多應弦而斃城陷衆解戎衣自匿
振孫王裲襠大呼曰我御史金毓峒姪也賊支解之毓
峒子罌婦陳氏年十八與其祖母張母楊嫂常一時盡
投于井張抱孫于懐同下侍婢四人亦從下 乙未命
太監馬思理馳赴大同督兵援𠞰 李自成宿陽和遂
長驅向宣府宣府叛將白廣恩貽總兵姜瓖書約降監
視太監杜勲緋袍八騶郊迎三十里軍民聚謀籍籍巡
撫朱之馮懸賞勞軍守城無一應者三命之咸叩頭曰
願中丞聽軍民納款之馮獨行巡城見大砲曰汝曹試
發之可殺數百人賊雖殺我無恨矣衆又不應之馮不
得已乃自起燃火兵民競挽其手之馮乃奪士卒刀自
刎宣府軍民俱迎降于賊鄉紳張羅彥自殺 上按籍
勲戚大璫徴其助餉遣太監徐髙諭嘉定伯周奎為倡
奎謝無有髙泣諭再三奎漫詞以對髙拂然起曰外戚
如此國事去矣多金何益奎奏捐萬金上少之勒其二
萬奎密書皇后求助后勉應以五千金令奎以私蓄足
其額奎匿中宫所畀二千金僅輸三千金太監王永祚
曹化淳助至三萬五萬王之心最富上面諭之僅獻萬
金諸内官各大書于門曰此房急賣復雜出雕鏤玩好
諸物陳于市以求售後賊拷王之心追十五萬他金銀
器玩稱是周奎抄見銀五十二萬珍幣復數十萬魏藻
徳首輸百金陳演既放未行召入訴清苦百官共議捐
助勉諭至再最後每省限額浙江六千山東四千先後
共二十萬時諭上等三萬金皆無應惟太康伯張國紀
輸二萬餘不及也又議前三門巨室各輸糧給軍且贍
其妻孥使無内顧諸巨室多不樂而止或謂從逆官吏
多非其心請赦河南北所俘偽官以攜賊黨 丙申大
風霾晝晦命司禮太監王承恩提督内外京城總督薊
遼王永吉節制各鎮俱聽便宜行事賊警益逼有勸上
南遷者上怒曰卿等平日專營門户今日死守夫復何
言諭兵部曰都城守備有餘援兵四集何難刻期滅寇
敢有訛言惑衆及私發家眷出城者擒治 庚子上召
對惟問兵餉以舉朝無人常泣下廷臣長策惟閉門止
出入餘無一籌議増兵外城則内闕増兵内城則外闕
襄城伯李國禎在事亦不敢抗王承恩 辛丑分營都
門設大砲上又召對羣臣問禦寇方畧諸臣皆嚄唶不
能對廷臣舉兵部職方司員外萬元吉知兵筭任司馬
給九門守者人百錢召前太監曹化淳可守城 南
京孝陵夜哭 癸卯風晦寇自柳溝抵居庸闗踰柳溝
天塹百人可守竟不設備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迎降
撫臣何謙偽死私遁總兵馬岱自殺其妻子疾走山海
闗時京師以西諸郡縣望風瓦解將吏或降或遁偽權
將軍移檄至京師云十八日至幽州㑹同館暫繳京師
大震詔三大營屯齊化門外 甲辰賊陷昌平州諸軍
皆降總兵李守鑅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人不能執諸
賊圍之守鑅抜刀自刎賊焚十二陵享殿傳儆至京師
先是上知寇儆益急下吳麟徴請徙寧逺疏飛檄趣三
桂入闗三桂徙五十萬衆日行數十里是日始及闗賊
騎已過昌平矣太監髙起潛棄闗走西山賊分兵掠通
州糧儲上方御殿召考選諸臣問裕餉安人滋陽知縣
黄國琦對中㫖授給事中餘以次對未及半秘封入上
覽之色變即起入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為昌平
失守也是夜賊自沙河而進直犯平則門竟夜焚掠火
光燭天京師内外城堞凡十五萬四千有奇京營兵疫
其精銳又太監選去登陴羸弱五六萬人内閹數千人
守陴不充無炊具市飯為餐餉久闕僅人給百錢無不
解體而賊自破中原旋收秦晉久窺畿輔空虚潛遣其
黨輦金錢氊罽飾為大賈列肆于都門更遣奸黨挾貲
充衙門掾史專刺陰事纎悉必知都中日遣撥馬探之
賊黨即指示告賊賊掠之入營厚賄結之撥馬多降賊
無一騎還者有數百騎至齊化門迤平則門而西營兵
屯近郊者詰之曰陽和兵之勤王者實皆賊候騎也時
人心洶洶皆言天子南狩有内官數十騎擁䕶出得勝
門矣守門皆内官為政卿貳勲戚不得上乙巳昧爽開
西直門納避難者内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門立啟無敢
詰問勲戚大臣惟坐視而已 上早朝召對諸臣而泣
俛首書御案十二字以示司禮監王之心尋拭去漏下
已刻急足叩城下曰逺塵衝天寇深矣守城内臣使騎
探之報曰哨騎也不為意日且午有五六十騎彎弓貫
矢大呼開門守卒亟發砲斃二十騎難民死數十人門
始閉須臾賊大至方報過盧溝橋俄攻平則彰義等門
矣城外三大營皆潰降火車巨礟蒺藜鹿角皆為賊有
賊反礟攻城轟聲震地京軍五月無餉一時驅守率多
不至每堵一人多不及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國楨匹
馬馳闕下汗浹霑衣内侍呵止之國楨曰此何時也君
臣即求相見不可多得矣内臣叩之曰守軍不用命鞭
一人起一人復臥如故上召入因命内臣俱守城譁曰
諸文武何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無奈何或曰我
輩月食五十萬效死固當乃請如己巳嵗所𣲖數俱乗
城凡數千人上括中外庫金二十萬犒軍是日細民有
痛哭輸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錦衣衞千户丙
午寇攻城礟聲不絶流矢雨集仰語守兵曰亟開門否
且屠矣守者懼空礟向外不實鉛子徒以硝燄鳴之猶
揮手示賊賊稍退礟乃發賊驅居民負木石填濠急攻
我發萬人敵大砲誤傷數十人守者驚潰盡傳城陷閤
城號哭奔竄賊駕飛梯攻西直平則徳化三門勢甚危
急太常少卿吳麟徴累土填西直門因單騎馳入西安
門吏部侍郎沈惟炳守門曰内守有宦寺百官不得入
奈何麟徴排門而入太監王徳化語麟徴曰守城人少
奈何請増益之麟徴至午門遇大學士魏藻徳止之曰
兵部調度兵餉已足公何事張皇耶藻徳且出閣上方
休公安從入麟徴流涕固請得以非時見藻徳挽之出
是日封劉澤清東平伯時左諭徳楊士聰衞𦙍文入直
語閣臣左良玉吳三桂俱封而遺劉澤清且臨清地近
可虞也閣揭上得封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至正陽
欲登城中貴拒之李自成對彰義門設座晉王代王左
右席地坐太監杜勲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勲也
可縋下一人以語守者曰留一人下為質請公上勲曰
我杜勲無所畏何質為提督太監王承恩縋之上同入
見大内盛稱賊勢重皇上可自為計守陵太監申芝秀
自昌平降賊亦縋上入見備述賊犯上不道語請遜位
上怒叱之諸内臣請留勲勲曰有秦晉二王為質不反
則二王不免矣乃縱之出仍縋下勲語守璫王則堯褚
憲章輩曰吾黨富貴自在也初聞勲殉難贈司禮監太
監廕錦衣衛指揮僉事立祠至是方知勲固從賊為逆
也兵部尚書張縉彦奏曰時勢如此危急臣屢至城閾
欲覘城上守禦輒為監視抑沮今聞曹化淳王化成縋
賊杜勲上城未知何意恐有奸宄不測章上上手書遣
縉彦上城按之至城内監沮之如故示以上傳始登問
杜勲安在云昨暮上今晨下之已上聞無容致詰又曰
尚有秦晉二王在城下亦欲通語縉彦曰秦晉二王既
降寇如何可上化淳拂衣去因閱城上守卒寥寥兵部
侍郎王家彦痛哭云賊勢如此監視將營兵調去李襄
城處尚有十之四家彦所守兩堵僅一卒語未竟城下
坎墻聲急太監王承恩砲撃之連斃數人化淳化成飲
酒自若縉彦馳至内閣約同奏至宫門傳止之上下詔
親征召駙馬都尉鞏永固謀以家丁䕶太子南行對曰
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當賊乃罷已召王承
恩亟飭内員備親征申刻彰義門啟蓋太監曹化淳獻
城開門也賊恣殺掠前太學士蔣徳璟宿㑹館被創上
亟召閣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
今出何䇿俱曰陛下之福自當亡慮如其不利臣等巷
戰誓不負國命退是夕上不能寢内城陷一閹奔告上
曰大營兵安在李國楨何往答曰大營兵散矣皇上宜
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應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宫登萬
嵗山望烽火燭天徘徊踰時回乾清宫硃書諭内閣命
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内外諸軍事來輔東宫内臣持至
閣因命進酒連沃數觥嘆曰苦我民爾以太子永王定
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宫
人環泣上揮去令各為計皇后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
八年卒不聽一語至有今日皇后拊太子二王慟甚遣
之出后自經上召公主至年十五嘆曰爾何生我家左
袖掩面右揮刀斷左臂未殊死手慄而止命袁貴妃自
經繋絶久之蘇上抜劒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嬪數人召
王承恩對飲少頃易靴出中南門手持三眼鎗雜内豎
數十人皆騎而持斧出東華門内監守城疑有内變施
矢石相向時成國公朱純臣守齊化門因至其第閽人
辭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可啟天且曙矣帝
御前殿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遂仍回南宫登萬嵗山
之夀皇亭自經亭新成所閱内操處也太監王承恩對
縊上披髪御藍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書曰朕自登極
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徳匪躬上干天咎然皆
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
以髪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又書一行百
官俱赴東宫行在猶謂閣臣已得硃諭也不知内官持
硃諭至閣閣臣已散置几上而反文武羣臣無一人知
者 丁未昧爽天忽雨俄微雪須臾城陷賊先入東直
門殺守門御史王章守卒蟻墜兵部侍郎張伯鯨走匿
民舎賊騎塞巷大呼民間速獻騾馬賊經象房橋羣象
哀鳴淚下如雨内臣前導兵部侍郎王家彦自經于民
舍大學士魏藻徳等未聞變猶傳單醵金方岳貢范景
文方傳導至西長安門亟還賊千騎入正陽門投矢令
人持歸閉門得免死於是俱門書順民太子走詣周奎
第奎臥未起叩門不得入因走匿内官外舍上之出至
南宫也使人詣懿安皇后所勸后自裁倉卒不得達兩
宫已自盡宫人號泣出走宫中大亂懿安皇后青衣䝉
頭徒步走入成國公第尚衣監何新入宫見長公主斷
肩仆地與宫人救之而甦公主曰父皇賜我死我何敢
偷生何新曰賊已將入恐公主遭其辱且至國丈府中
避之乃負之出午刻李自成氊笠縹衣乗烏駁馬偽丞
相牛金星尚書宋企郊等五騎從之時宫中大亂諸賊
帥率其騎皆擐甲執兵先入清宫諸宫人逸出遇賊復
入宫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内我輩必遭所汚有志者
早為計遂躍入御河死頃間從死者積一二百人自成
自西長安門入彎弓仰天大笑手發一矢中坊之南偏
至承天門自成顧盼自得復彎弓指門榜語諸賊曰我
一矢中其中字必一統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
牛金星趨而進曰中其下當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
笑司禮視印太監王徳化以内員三百人先迎徳勝門
令仍舊任各監局印官迎亦如之因集選百餘人餘皆
散去自成入宫問帝所在大索宫中不得偽尚璽卿黎
某進曰此必匿民間非重賞嚴誅不可得今日大事不
可忽也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族自成
登皇極殿據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
于朝禁民間諱自成等字自成同偽都督劉宗敏等數
十騎入大内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等前導自成責其背
主當斬秩等叩首曰識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賊分
宫嬪各三十人牛金星軍師宋獻策等亦各數人宫人
費氏年十六投眢井賊鈎出之見其姿容争相奪費氏
紿曰我長公主也若不得無禮必告汝主羣賊擁之見
自成自成命内官審之非是賞部校羅賊羅攜出費氏
復紿曰我實天潢之𦙍義難茍合惟將軍擇吉成禮死
生惟命賊喜置酒極歡費氏懷利刃俟賊醉斷其喉立
死因自刎自成大驚令收塟之 内臣獻太子自成留
之西宫封為宋王太子不為屈辛亥改殯先帝后出梓
宫二以丹漆殯先帝黝漆殯先后加帝翼善冠衮玉滲
金靴后袍帶亦如之
谷應泰曰粤稽愍帝以戊辰即位而李自成諸賊
即以是嵗起延安禍本相尋若與俱始焉自兹以
後愍帝未明求衣徴兵檄餉日以討賊為事而自
成輩蹶而復振有同鳥獸之散忽若鳶烏之聚遂
使民勞板蕩將霣妖氛蓋至十七年之久而黄巢
直逼闗門赤眉大入内地雖有智者又安所謀禦
敵哉乃若正旦風霾孝陵夜哭恒星入月帝曜下
移則天變見矣又若僭號咸陽畧據太原突入居
庸驟窺畿輔則地險失矣更若勤王之徼徴者未
赴罪已之詔聞者不感飾賈吏于輦下而機務盡
輸誘撥馬於營中而偵刺鮮實則人事去矣當此
之時茍且以自救忍恥以圖存者止三策耳余應
桂請㑹師真保吳麟徴請徙帥入衛范景文李邦
華請遷國南都此其可行者也然而發言盈庭是
用不集者智絀于晚圖而事乖于窘步也卒之北
門鎖鑰盡授貂閹東閣鼎鐺徒聞肉食帑乏瓊林
之聚兵多祁父之呼奪禁門而不啟幸戚里而却
返斯時虞淵日墜空想揮戈周鼎天移誰能沒水
蓋至後宫賜盡三王出奔國破家亡既血飛于繡
襪生人死别又腸斷于桓山豈非涉亂世而多艱
生皇家而不幸者乎更可哀者酌巵内殿望火南
宫殺生取義寧從青蓋之占披髪投繯不入景陽
之井然且朕屍可裂民命毋殘恨結幽泉言存衣
帶語云國君死社稷又云亡國正其終宜乎蓐螻
之&KR0591;御誓欲前驅而茇舍之大夫相從地下也然
而致禍有由因衰激極彼周業衰于幽厲不在&KR1222;
狐漢道替于桓靈豈闗蜀郡故明不亡于武皇者
以孝宗之藴澤厚而明無救于愍帝者以熹廟之
留毒長也乃論者又以善善惡惡郭公致亂知人
則哲帝堯所難即懐宗遺詔亦以諸臣誤國理或
有然爾
明史紀事本末卷七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