繹史
繹史
欽定四庫全書
繹史卷五十五 靈壁縣知縣馬驌撰
晉靈公之弑
左傳(文公/六年)靈公少晉人以難故欲立長君趙孟曰立公
子雍好善而長先君愛之且近于秦秦舊好也置善則
固事長則順立愛則孝結舊則安為難故故欲立長君
有此四徳者難必抒矣賈季曰不如立公子樂辰嬴嬖
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趙孟曰辰嬴賤班在九人其
子何震之有且為二嬖滛也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
在小國辟也母滛子辟無威陳小而逺無援將何安焉
杜祁以君故讓偪姞而上之以狄故讓季隗而已次之
故班在四先君是以愛其子而仕諸秦為亞卿焉秦大
而近足以為援母義子愛足以威民立之不亦可乎使
先蔑士㑹如秦逆公子雍賈季亦使召公子樂于陳趙
孟使殺諸郫 (七/年)秦康公送公子雍于晉曰文公之入
也無衛故有吕郤之難乃多與之徒衛穆嬴日抱太子
以啼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舎適嗣不立而外
求君將焉置此出朝則抱以適趙氏頓首于宣子曰先
君奉此子也而屬諸子曰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賜不才
吾唯子之怨今君雖終言猶在耳而棄之若何宣子與
諸大夫皆患穆嬴且畏偪乃背先蔑而立靈公以禦秦
師箕鄭居守趙盾將中軍先克佐之荀林父佐上軍先
蔑將下軍先都佐之歩招御戎戎津為右及堇隂宣子
曰我若受秦秦則賔也不受寇也既不受矣而復緩師
秦將生心先人有奪人之心軍之善謀也逐㓂如追逃
軍之善政也訓卒利兵秣馬蓐食潛師夜起戊子敗秦
師于令狐至于刳首己丑先蔑奔秦士㑹從之先蔑之
使也荀林父止之曰夫人太子猶在而外求君此必不
行子以疾辭若何不然將及攝卿以徃可也何必子同
官為寮吾嘗同寮敢不盡心乎弗聼為賦板之三章又
弗聼及亡荀伯盡送其帑及其噐用財賄于秦曰為同
寮故也士㑹在秦三年不見士伯其人曰能亡人于國
不能見于此焉用之士季曰吾與之同罪非義之也將
何見焉及歸遂不見(公羊傳此偏戰也何以不言師敗/績敵也此晉先昧也其稱人何貶)
(曷為貶外也其外奈何以師外也何以不言出遂在外/也榖梁傳不言出在外也輟戰而奔秦以是為逃軍也)
秋八月齊侯宋公衛侯陳侯鄭伯許男曹伯㑹晉趙
盾盟于扈晉侯立故也公後至故不書所㑹凡㑹諸侯
不書所㑹後也後至不書其國辟不敏也(公羊傳諸侯/何以不序大)
(夫何以不名公失序也公失序奈何諸侯不可使與公/盟眣晉大夫使與公盟也 榖梁傳其曰諸侯畧之也)
(八/年)夏秦人伐晉取武城以報令狐之役 晉人以扈
之盟来討冬襄仲㑹晉趙孟盟于衡雍報扈之盟也遂
㑹伊雒之戎書曰公子遂珍之也 十年春晉人伐秦
取少梁夏秦伯伐晉取北徴 (十二/年)秦伯使西乞術来
聘且言將伐晉襄仲辭玉曰君不忘先君之好照臨魯
國鎮撫其社稷重之以大噐寡君敢辭玉對曰不腆敝
噐不足辭也主人三辭賔答曰寡君願徼福于周公魯
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噐使下臣致諸執事以為瑞
節要結好命所以藉寡君之命結二國之好是以敢致
之襄仲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國無陋矣厚賂之秦為
令狐之役故冬秦伯伐晉取羈馬晉人禦之趙盾將中
軍荀林父佐之郤缺將上軍臾駢佐之欒盾將下軍胥
甲佐之范無恤御戎以從秦師于河曲臾駢曰秦不能
乆請深壘固軍以待之從之秦人欲戰秦伯謂士㑹曰
若何而戰對曰趙氏新出其屬曰臾駢必實為此謀将
以老我師也趙有側室曰穿晉君之壻也有寵而弱不
在軍事好勇而狂且惡臾駢之佐上軍也若使輕者肆
焉其可秦伯以璧祈戰于河十二月戊午秦軍掩晉上
軍趙穿追之不及反怒曰裹糧坐甲固敵是求敵至不
擊將何俟焉軍吏曰將有待也穿曰我不知謀將獨出
乃以其屬出宣子曰秦獲穿也獲一卿矣秦以勝歸我
何以報乃皆出戰交綏秦行人夜戒晉師曰两君之士
皆未憖也明日請相見也臾駢曰使者目動而言肆懼
我也將遁矣薄諸河必敗之胥甲趙穿當軍門呼曰死
傷未收而棄之不惠也不待期而薄人于險無勇也乃
止秦師夜遁復侵晉入瑕(公羊傳此偏戰也何以不言/師敗績敵也曷為以水地河)
(曲疏矣河千里而一曲也畧榖梁傳/不言及秦晉之戰已亟故 之也)
國語趙宣子言韓獻子于靈公以為司馬河曲之役趙
孟使人以其乗車干行獻子執而戮之衆咸曰韓厥必
不沒矣其主朝升之而莫戮其車其誰安之宣子召而
禮之曰吾聞事君者比而不黨夫周以舉義比也舉以
其私黨也夫軍事無犯犯而不隠義也吾言汝于君懼
汝不能也舉而不能黨孰大焉事君而黨吾何以從政
吾故以是觀汝汝勉之苟從是行也臨長晉國者非汝
其誰皆告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賀我矣吾舉厥也而
中吾乃今知免于辠矣
詩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㦸與子偕作豈
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詩序/無衣)
(刺用兵也秦人刺其君好攻戰亟用兵而不與民同欲/焉○令狐河曲秦晉亟戰鄭譜叙為康公詩似矣朱子)
(曰序與詩情不恊詩傳/謂襄公時詩其言無稽)
左傳十三年春晉侯使詹嘉䖏瑕以守桃林之塞晉人
患秦之用士㑹也夏六卿相見于諸浮趙宣子曰随㑹
在秦賈季在狄難日至矣若之何中行桓子曰請復賈
季能外事且由舊勲郤成子曰賈季亂且罪大不如随
㑹能賤而有耻柔而不犯其知足使也且無罪乃使魏
夀餘偽以魏叛者以誘士㑹執其帑于晉使夜逸請自
歸于秦秦伯許之履士㑹之足于朝秦伯師于河西魏
人在東夀餘曰請東人之能與夫二三有司言者吾與
之先使士㑹士㑹辭曰晉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
子為戮無益于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歸
爾帑者有如河乃行繞朝贈之以䇿曰子無謂秦無人
吾謀適不用也既濟魏人譟而還秦人歸其帑其䖏者
為劉氏 (宣公/元年)晉人討不用命者放胥甲父于衛而立
胥克先卒奔齊
公羊傳放之者何猶曰無去是云爾然則何言爾近正
也此其為近正奈何古者大夫已去三年待放君放之
非也大夫待放正也古者臣有大喪則君三年不呼其
門已練可以弁冕服金革之事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禮
也閔子要絰而服事既而曰若此乎古之道不即人心
退而致仕孔子盖善之也(榖梁傳放猶屛也稱/國以放放無罪也)
說苑晉靈公造九層臺廢用千億謂左右曰敢有諫者
斬孫息乃諌曰臣能累十三博棊加九雞子其上公曰
吾少學未嘗見也子為寡人作之孫息即以棊子置其
下加九雞子其上左右慴懼靈公扶伏氣息不續公曰
危哉危哉孫息曰臣謂是不危也復有危此者公曰願
見之孫息曰九層之臺三年不成男不得耕女不得織
國用空虚户口减少吏民叛亡鄰國謀議將興兵社稷
一㓕君何所望靈公曰寡人之過乃至于此即壊九層
之臺(琴清英晉王謂孫息曰子鼓琴能令寡人悲乎息/曰今䖏髙臺邃宇連屋重户藿肉漿酒倡樂在前)
(難可使悲者乃謂少失父母長無兄嫂當道獨坐暮無/所止于此者乃可悲耳乃援琴而鼔之晉王傷心哀涕)
(曰何子来遲也○是孟嘗雍門之事也稱王更誤說苑/孫息學悲歌引琴作鄭衛之音靈公大惑故作衛公之)
(曲歌而和之/○白帖引)
左傳(二/年)晉靈公不君厚斂以彫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
辟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殺之寘諸畚使婦人載以過
朝趙盾士季見其手問其故而患之將諌士季曰諌而
不入則莫之繼也㑹請先不入則子繼之三進及溜而
後視之曰吾知所過矣將改之稽首而對曰人誰無過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如是
則能補過者鮮矣君能有終則社稷之固也豈唯群臣
頼之又曰衮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能補過也君能補
過衮不廢矣猶不改宣子驟諌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
徃寢門闢矣盛服將朝尚早坐而假寐麑退歎而言曰
不㤀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
一于此不如死也觸槐而死秋九月晉侯飲趙盾酒伏
甲將攻之其右提彌明知之趨登曰臣侍君宴過三爵
非禮也遂扶以下公嗾夫獒焉明搏而殺之盾曰棄人
用犬雖猛何為鬬且出提彌明死之初宣子田于首山
舎于翳桑見靈輒餓問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舎其
半問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請以遺之
使盡之而為之簞食與肉寘諸橐以與之既而與為公
介倒㦸以禦公徒而免之問其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
問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乙丑趙穿攻靈公于桃
園宣子未出山而復大史書曰趙盾弑其君以示于朝
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
而誰宣子曰嗚呼我之懐矣自詒伊慼其我之謂矣孔
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𨼆趙宣子古之良大夫
也為法受惡惜也越竟乃免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黒臀
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國語靈公虐趙宣子驟諌/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徃)
(則寢門辟矣盛服將朝蚤而假寐麑退歎而言曰趙孟/敬哉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鎮也賊國之鎮不忠受命而)
(廢之不信享一名于此不若死觸廷之槐而死靈公將/殺趙盾不克趙穿攻之于桃園逆公子黒臀而立之寔)
(為成公卧吕氏春秋昔趙宣孟將上之絳見骫桑之下/有餓人 不能起者宣孟止車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
(咽而後能視宣孟問之曰女何為而餓若是對曰臣宦/于絳歸而絶糧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于此宣孟與脯)
(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問其故對曰臣有老母將以遺/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與汝乃復賜之脯二束與錢百)
(而遂去之䖏二年晉靈公欲殺宣孟伏士于房中以待/之因發酒于宣孟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命房中之)
(士疾追而殺之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轝吾/請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為誰反走對曰何以名為臣)
(骫桑下之餓人也還鬭而死宣孟遂活○亦善形容盾/史記初盾常田首山見桑下有餓人餓人示眯明也)
(與之食已而為晉宰夫趙盾弗復知也九月晉靈公飲/趙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示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
(而進曰君賜臣觴三行可以罷欲以去趙盾令先母及/難盾既去靈公伏士未會先縱齧狗名敖明為盾搏殺)
(狗盾曰棄人用狗雖猛何為然不知明之為隂徳也已/而靈公縱伏士出逐趙盾示眯明反擊靈公之伏士伏)
(士不能進而竟脫盾盾問其故曰我桑下餓人問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盾遂奔未出晉境乙丑盾昆弟將軍)
(趙穿襲殺靈公于桃園而迎趙盾趙盾素貴得民和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為弑易盾復位○餓人靈輙也殺獒)
(者提彌明也史誤合為一人黒紀年晉靈公為/趙穿所殺趙盾使穿迎公子 臋于周立之)
榖梁傳穿弑也盾不弑而曰盾弑何也以罪盾也其以
罪盾何也曰靈公朝諸大夫而暴彈之觀其辟丸也趙
盾入諌不聼出亡至于郊趙穿弑公而後反趙盾史狐
書賊曰趙盾弑公盾曰天乎天乎予無罪孰為盾而忍
弑其君者乎史狐曰子為正卿入諌不聼出亡不逺君
弑反不討賊則志同志同則書重非子而誰故書之曰
晉趙盾弑其君夷臯者過在下也曰於盾也見忠臣之
至於許世子止見孝子之至
公羊傳(六/年)趙盾弑君此其復見何親弑君者趙穿也親
弑君者趙穿則曷為加之趙盾不討賊也何以謂之不
討賊晉史書賊曰晉趙盾弑其君夷獋趙盾曰天乎無
辜吾不弑君誰謂吾弑君者乎史曰爾為仁為義人弑
爾君而復國不討賊此非弑君而何趙盾之復國奈何
靈公為無道使諸大夫皆内朝然後䖏乎臺上引彈而
彈之已趨而辟丸是樂而已矣趙盾已朝而出與諸大
夫立于朝有人荷畚自閨而出者趙盾曰彼何也夫畚
曷為出乎閨呼之不至曰子大夫也欲視之則就而視
之趙盾就而視之則赫然死人也趙盾曰是何也曰膳
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殺之支觧將使我棄之
趙盾曰嘻趨而入靈公望見趙盾愬而再拜趙盾逡廵
北面再拜稽首趨而出靈公心怍焉欲殺之于是使勇
士某者徃殺之勇士入其大門則無人門焉者入其閨
則無人閨焉者上其堂則無人焉俯而闚其戸方食魚
飧勇士曰嘻子誠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門則無人焉入
子之閨則無人焉上子之堂則無人焉是子之易也子
為晉國重卿而食魚飧是子之儉也君將使我殺子吾
不忍殺子也雖然吾亦不可復見吾君矣遂刎頸而死
靈公聞之怒滋欲殺之甚衆莫可使徃者于是伏甲于
宫中召趙盾而食之趙盾之車右祁彌明者國之力士
也仡然從乎趙盾而入放乎堂下而立趙盾已食靈公
謂盾曰吾聞子之劒盖利劒也子以示我吾將觀焉趙
盾起將進劒祁彌明自下呼之曰盾食飽則出何故拔
劒于君所趙盾知之躇階而走靈公有周狗謂之獒呼
獒而屬之獒亦躇階而從之祁彌明逆而踆之絶其頷
趙盾顧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然而宫中甲鼓而起
有起于甲中者抱趙盾而乗之趙盾顧曰吾何以得此
于子曰子某時所食活我于暴桑下者也趙盾曰子名
為誰曰吾君孰為介子之乗矣何問吾名趙盾驅而出
衆無留之者趙穿縁民衆不說起弑靈公然後逆趙盾
而入與之立于朝而立成公黒臀(○叙事生動/與左氏争長)
親弑靈公者趙穿也而春秋書曰晉趙盾弑其君傳
曰盾亡而君弑君弑而盾復董狐斥書故盾也為法
受惡孔子稱為良大夫嗚呼此非孔子之言也盾若
與聞乎弑即至海外猶將罪之豈以越竟免哉盾若
不與聞乎弑穿為大逆已受惡名其何以服趙盾之
心無已則穿之弑而盾之志乎靈為不道臺上彈人
斗摮膳宰其行事誠不足為人君雖然夫豈天性哉
方襄公之薨也趙盾欲立公子雍廹于穆嬴之偪而
立夷臯所立非其意也靈公以先君適嗣方在襁褓
之中是子不才夫豈不可教諌盾専秉國政未聞訓
廸其君而樹私立黨文襄之業以衰楚人曰北方可
圖鄭人曰晉不足與是非盾之罪乎族子授兵身為
驟諌以要名君既不仁臣又不遜至禍成伏甲而踆
犬絶頷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豈人臣禮哉穿縁
民衆不說起而為賊盾入與之共立乎朝亡不越竟
反不討賊是誠何心故曰其志同也志同則書重大
史曰晉趙盾弑其君子亦曰晉趙盾弑其君孝子慈
孫百世不能改矣春秋大義炳如其斯之謂與
繹史卷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