繹史
繹史
欽定四庫全書
繹史卷一百十二上 靈壁縣知縣馬驌撰
列莊之學(上/)
劉向別録列子者鄭人也與鄭繆公同時蓋有道者也
其學本於黄帝老子號曰道家(○宜為繻公名漢書道/家列子八篇 御寇)
列子(天/瑞)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
眎之猶衆庶也國不足將嫁於衛弟子曰先生往無反
期弟子敢有所謁先生將何以教先生不聞壺丘子林
之言乎子列子笑曰壺子何言哉雖然夫子嘗語伯昏
瞀人吾側聞之試以告女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
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
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
陰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
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黄帝書曰谷神不死是謂𤣥牝
𤣥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緜緜若存用之不勤故生物
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
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子列子曰
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覆地
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
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
能教化敎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
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
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
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
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
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
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
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為之職也
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圓能方能生能死能
暑能涼能浮能沈能宫能商能出能沒能𤣥能黄能甘
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
也 子列子適衛食於道從者見百歳髑髏攓蓬而指
顧謂弟子百豐曰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此
過養乎此過歡乎種有幾若䵷為鶉得水為㡭得水土
之際則為䵷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鬱栖
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
而為蟲生竈下其狀若脫其名曰鴝掇鴝掇千日化而
為鳥其名曰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
頤輅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黄軦食醯黄軦生乎九猷九
猷生乎瞀芮瞀芮生乎腐蠸羊肝化為地皋馬血之為
轉燐也人血之為野火也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
久復為鷂也燕之為蛤也田鼠之為鶉也朽瓜之為魚
也老韭之為莧也老羭之為猨也魚卵之為蠱亶爰之
獸自孕而生曰類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純雌其名大
腰純雄其名稺蜂思士不妻而感思女不夫而孕后稷
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羊
奚比乎不荀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
久入于機萬物皆出于機皆入于機 把國有人憂天
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
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在天中
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
墜邪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
墜亦不能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壊何曉者曰地積塊
耳充塞四虚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
奈何憂其壊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廬
子聞而笑之曰虹蜺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
之成乎天者也山嶽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
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壊夫天地
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
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壊者誠為大逺言其不壊者亦
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壊則㑹歸于壊遇其壊時奚為不
憂哉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壊者亦謬言天地不壊
者亦謬壊與不壊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
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壊與不壊
吾何容心哉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
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
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
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
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贓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
以國氏之謬已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
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乎此今將告若矣
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
澤之産育以生吾禾植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
水盜魚鼈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鼈皆天之所
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寳穀帛財
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
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已也過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
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
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認而有之
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
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
之徳知天地之徳者孰為盜邪孰為不盜邪 (黄/帝)列子
師老商氏友伯髙子進二子之道乗風而歸尹生聞之
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閒請蘄其術者十反而十不
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
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
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来列子曰
曩吾以汝為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將告汝所學於夫
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
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
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顔而笑七年之後
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
一引吾竝席而坐九年之後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
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
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内外進矣而後眼
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
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榦殻竟不知
風乗我邪我乗風乎今汝居先生之門曽未浃時而懟
憾者再三汝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
載履虚乗風其可幾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復言
(述異記列禦寇鄭人御風而行常以立春日歸乎八荒/立秋日遊於風穴是風至即草木皆生去則草木皆落)
(謂之離/合風)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
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也猶象人也伯
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髙山履
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髙山履危
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廵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
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
下潛黄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
爾於中也殆矣夫 有神巫自齊来處於鄭命曰季咸
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夀夭期以歳月旬日如神鄭人見
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
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
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歟衆雌而無雄而又奚
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
與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
譆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
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
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見吾杜徳幾也嘗又與来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
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壺子
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此為
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嘗又與来明日又與之見壺
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
齊將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
沖莫朕是殆見吾衡氣幾也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
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氿
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
為淵是為九淵焉嘗又與来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
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壺
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
始出吾宗吾與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誰何因以為茅靡
因以為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
年不出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無親雕琢復朴塊
然獨以其形立㤋然而封戎壹以是終 子列子之齊
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
焉惡乎驚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
則汝何為驚己曰夫内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
使人輕乎貴老而&KR1366;其所患夫漿人特為食羮之貨無
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萬
乗之主身勞於國而智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
以功吾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汝處已人將保
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户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
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賔者以告列子列
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門問曰先生既来曽不廢藥乎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
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
異且必有感也揺而本身又無謂也與汝遊者莫汝告
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狀不必
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衆
人近童狀而疏童智狀與我童者近而愛之狀與我異
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趣
者謂之人而人未必無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
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
無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疏矣庖犧氏女媧氏神農
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
聖之徳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于人而有
禽獸之心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黄帝與
炎帝戰于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貙虎為前驅鵰鶡鷹
鳶為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䕫典樂擊石拊石
百獸率舞簫韶九成鳯皇来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然
則禽獸之心奚為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
爾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獸之
智有自然與人童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
牡相偶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温居則有羣行則
有列小者居内壯者居外飲則相攜食則鳴羣太古之
時則與人同處與人竝行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
于末世隠伏逃竄以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
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知之所得太古神聖之人備
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㑹而聚之訓而受之同于
人民故先㑹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蟲蛾
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逺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
訓者無所遺逸焉 (周穆/王)子列子曰善為化者其道宻
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徳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
由化而成孰測之哉覺有八徵夢有六候奚謂八徵一
曰故二曰為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
曰死此八徵者形所接也奚謂六候一曰正夢二曰蘁
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
所交也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感
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則無所
怛一體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故陰氣壯
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而燔焫陰陽
俱壯則夢生殺甚飽則夢與甚饑則夢取是以以浮虚
為疾者則夢揚以沈實為疾者則夢溺藉帶而寢則夢
蛇飛鳥銜髮則夢飛將隂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憂歌
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為夢形接為事故晝想夜夢神
形所遇故神凝者夢想自消信覺不語信夢不達物化
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覺自忘其寢不夢㡬虚語哉
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國陰
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晝夜
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
實覺之所見者妄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
岱東西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
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殖才藝多方
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為不可稱計一覺一寐
以為覺之所為者實夢之所見者妄東極之北隅有國
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
苖其民食草根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彊弱相藉貴勝
而不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 周之尹氏大
治産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
而使之彌勤晝則呻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
荒散昔昔夢為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遊燕宫
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諭其懃者役
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為僕虜苦則苦矣夜為
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
形俱疲夜亦昏憊而寐昔昔夢為人僕趨走作役無不
為也數罵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息焉尹
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資財有餘勝人逺
矣夜夢為僕苦逸之復數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
得邪尹氏聞其友言寛其役夫之程減已思慮之事疾
竝少間 鄭人有薪于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
人見之也遽而蔵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
其所蔵之處遂以為夢焉順途而詠其事傍人有聞者
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
知其處吾今得之彼直眞夢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
薪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夢眞邪
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薪者之歸不厭失
鹿其夜真夢蔵之之處又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
尋得之遂訟而争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眞得鹿妄
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真取若鹿而與若争鹿
室人又謂夢認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此鹿請二分之
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
國相曰夢與不夢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覺夢唯黄帝孔
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 宋
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塗則
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
而卜之弗占謁巫而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
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産之半請其方儒
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藥石之所
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其瘳乎於是試露之而求
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
已也然吾之方宻𫝊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
七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為也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華
子既悟迺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生宋人執而問其
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
既往數十年来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
恐將来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
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
汝所及乎顧謂顔囘紀之 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
而還本國過晉國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
人愀然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歎指舍曰
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先人之冢其
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曰予昔紿若此晉國耳
其人大慙及至燕真見燕國之城社眞見先人之廬冢
悲心更微 (仲/尼)子列子既師壺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
居南郭從之處者日數而不及雖然子列子亦微焉朝
朝相與辨無不聞而與南郭子連牆二十年不相謁請
相遇于道目若不相見者門之徒役以為子列子與南
郭子有敵不疑有自楚来者問子列子曰先生與南郭
子奚敵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無聞目無見口
無言心無知形無惕往將奚為雖然試與汝偕往閱弟
子四十人同行見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與接顧
視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與羣南郭子俄而指子
列子之弟子末行者與言衎衎然若専直而在雄者子
列子之徒駭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無言
進知者亦無言用無言為言亦言無知為知亦知無言
與不言無知與不知亦言亦知亦無所不言亦無所不
知亦無所言亦無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駭哉 初子
列子好遊壺丘子曰禦寇好遊遊何所好列子曰遊之
樂所玩無故人之遊也觀其所見我之遊也觀其所變
遊乎遊乎未有能辨其遊者壺丘子曰禦寇之遊固與
人同歟而曰固與人異歟凡所見亦恒見其變玩彼物
之無故不知我亦無故務外遊不知務内觀外遊者求
備于物内觀者取足于身取足于身遊之至也求備于
物遊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終身不出自以為不知遊壺
丘子曰遊其至乎至遊者不知所適至觀者不知所眡
物物皆遊矣物物皆觀矣是我之所謂遊是我之所謂
觀也故曰遊其至矣乎遊其至矣乎 無所由而常生
者道也由生而生故雖終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
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雖未終而自
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無用而生謂之道用道
得終謂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謂之道用道而得死者
亦謂之常季梁之死楊朱望其門而歌隨梧之死楊朱
撫其尸而哭𨽻人之生𨽻人之死衆人且歌衆人且哭
目將眇者先睹秋毫耳將聾者先聞蚋飛口將爽者先
辨淄澠鼻將窒者先覺焦朽體將僵者先亟犇佚心將
迷者先識是非故物不至者則不反 (湯/問)殷湯問於夏
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後之人
將謂今之無物可乎殷湯曰然則物無先後乎夏革曰
物之終始初無極已始或為終終或為始惡知其紀然
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湯曰然則上下八
方有極盡乎革曰不知也湯固問革曰無則無極有則
有盡朕何以知之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無盡之中復
無無盡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朕以是知其無
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湯又問曰四海之外
奚有革曰猶齊州也湯曰汝奚以實之革曰朕東行至
營人民猶是也問營之東復猶營也西行至豳人民猶
是也問豳之西復猶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極之
不異是也故大小相含無窮極也含萬物者亦如含天
地含萬物也故不窮含天地也故無極朕亦焉知天地
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則天地亦物
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斷鼇
之足以立四極其後共工氏與顓頊争為帝怒而觸不
周之山折天柱絶地維故天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
不滿東南故百川水潦歸焉湯又問物有巨細乎有修
短乎有同異乎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
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八紘九野之水
天漢之流莫不注之而無増無減焉其中有五山焉一
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
髙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山之中間相去七
萬里以為鄰居焉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
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
居之人皆仙聖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来者不可數焉
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常隨潮波上下往還不得蹔峙
焉仙聖毒之訴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極失羣聖之居乃
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迭為三番六萬歳一
交焉五山始峙而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
暨五山之所一釣而連六鼇合負而趣歸其國灼其骨
以數焉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沈於大海仙聖
之播遷者巨億計帝憑怒侵減龍伯之國使阨侵小龍
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農時其國人猶數十丈從中州
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人長一尺五寸東北極有人
名曰諍人長九尺荆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歳為春五
百歳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為春八千歳為秋
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蠓蚋
者因雨而生見陽而死終髮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
有魚焉其廣數千里其長稱焉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
為鵬翼若垂天之雲其體稱焉世豈知有此物哉大禹
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志之江浦之間生
麽蟲其名曰焦螟羣飛而集於蚊睫弗相觸也栖宿去
来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
形䚦俞師曠方夜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黄帝與
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
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聴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呉楚之國有大木焉其名為櫾碧樹而冬生實丹而味
酸食其皮汁已憤厥之疾齊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為
枳焉鸜鵒不踰濟貉踰汶則死矣地氣然也雖然形氣
異也性鈞已無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識
其巨細何以識其修短何以識其同異哉太形王屋二
山方七百里髙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
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
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于漢陰可乎
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曽不能損魁父之丘
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隠土
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於渤海
之尾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始齓跳往助之寒暑
易節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恵
以殘年餘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
公長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徹曾不若孀妻弱子雖我
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孫孫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
孫子子孫孫無窮匱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
智叟亡以應操蛇之神聞之懼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
感其誠命夸蛾氏二子負二山一厝朔東一厝雍南自
此冀之南漢之陰無隴斷焉大禹曰六合之間四海之
内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大歳
神靈所生其物其形或夭或夀唯聖人能通其道夏革
曰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不待陰陽而形不待日月
而明不待殺戮而夭不待將迎而夀不待五穀而食不
待繒纊而衣不待舟車而行其道自然非聖人之所通
也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塗謬之一國濵北海之北
不知距齊州㡬千萬里其國名曰終北不知際畔之所
齊限無風雨霜露不生鳥獸蟲魚草木之類四方悉平
周以喬陟當國之中有山山名壺領狀若甔甀頂有口
狀若員環名曰滋宂有水湧出名曰神瀵臭過蘭椒味
過醪醴一源分為四埒注於山下經營一國亡不悉徧
土氣和亡札厲人性婉而從物不競不争柔心而弱骨
不驕不忌長幼儕居不君不臣男女雜游不媒不聘緣
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氣温適不織不衣百年而死不夭
不病其民孳阜亡數有喜樂亡衰老哀苦其俗好聲相
攜而迭謡終日不輟音饑惓則飲神瀵力志和平過則
醉經旬乃醒沐浴神瀵膚色脂澤香氣經旬乃歇周穆
王北游過其國三年忘歸既反周室慕其國敞然自失
不進酒肉不召嬪御者數月乃復管仲勉齊桓公因游
遼口俱之其國㡬尅舉隰朋諫曰君舍齊國之廣人民
之衆山川之觀殖物之阜禮義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
庭忠良滿朝肆咤則徒卒百萬視撝則諸侯從命亦奚
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從戎夷之國乎此仲父之耄
奈何從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
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國之不可知之也齊國之富奚戀
隰朋之言奚顧 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鄭師文聞之
棄家從師襄游柱指鉤弦三年不成章師襄曰子可以
歸矣師文舍其琴嘆曰文非弦之不能鉤非章之不能
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内不得於心外不
應於氣故不敢發手而動弦且小假之以觀其後無㡬
何復見師襄師襄曰子之琴何如師文曰得之矣請嘗
試之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涼風忽至草木成
實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鍾温風徐回草木發榮當夏
而叩羽弦以召黄鍾霜雪交下川池暴沍及冬而叩徵
弦以激蕤賔陽光熾烈堅冰立散將終命宫而總四弦
則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澧泉涌師襄乃撫心髙蹈曰
微矣子之彈也雖師曠之清角鄒衍之吹律亡以加之
彼將挟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 薛譚學謳於秦青未
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錢於郊衢撫節
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薛譚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
歸秦青顧謂其友曰昔韓娥東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
假食既去而餘音遶梁欐三日不絶左右以其人弗去
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
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復為曼聲長歌一
里老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發之
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遺聲 伯牙善鼔琴
鍾子期善聴伯牙鼔琴志在登髙山鍾子期曰善哉峩
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太山之陰卒逢暴
雨止於巖下心悲乃援琴而鼔之初為霖雨之操更造
崩山之音曲每奏鍾子期輒窮其趣伯牙乃舍琴而歎
曰善哉善哉子之聴夫志想象猶吾心也吾於何逃聲
哉 甘蠅古之善射者彀弓而獸伏鳥下弟子名飛衛
學射於甘蠅而巧過其師紀昌者又學射於飛衛飛衛
曰爾先學不瞬而後可言射矣紀昌歸偃卧其妻之機
下以目承牽挺二年之後雖錐末倒眥而不瞬也以告
飛衛飛衛曰未也亞學視而後可視小如大視微如著
而後告我昌以氂懸蝨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間浸
大也三年之後如車輪焉以覩餘物皆丘山也乃以燕
角之弧朔篷之簳射之貫蝨之心而懸不絶以告飛衛
飛衛髙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紀昌既盡衛之術計天下
之敵已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相遇於野二人交射
中路矢鋒相觸而墜於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紀
昌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而無差焉於是
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塗請為父子尅臂以誓不得告
術於人 魏黒卵以暱嫌殺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
謀報父之讎丹氣甚猛形甚露計粒而食順風而趨雖
怒不能稱兵以報之恥假力於人誓手劒以屠黒卵黒
卵悍志絶衆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類也延頸承刃
披胸受矢鋩鍔摧屈而體無痕撻負其材力視来丹猶
雛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黒卵至矣黒卵之易子
過矣將奚謀焉来丹垂涕曰願子為我謀申他曰吾聞
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寳劒一童子服之却三軍之衆
奚不請焉来丹遂適衛見孔周執僕御之禮請先納妻
子後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劒惟子所擇皆不能殺人
且先言其狀一曰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其所有
觸也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二曰承影將旦昧爽之
交日夕昏明之際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識
其狀其所觸焉竊竊然有聲經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
練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方夜見光而不見形其觸物
也騞然而過隨過隨合覺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寳者𫝊
之十三世矣而無施於事匣而蔵之未嘗啓封来丹曰
雖然吾必請其下者孔周乃歸其妻子與齊七日晏陰
之間跪而受其下劒来丹再拜受之以歸来丹遂執劒
從黒卵時黒卵之醉偃於牖下自頸至腰三斬之黒卵
不覺来丹以黒卵之死趣而退遇黒卵之子於門擊之
三下如投虚黒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
知劒之不能殺人也歎而歸黒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
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疇昔来丹之来遇我於
門三招我亦使我體疾而支彊彼其厭我哉 (力/命)力謂
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
曰夀天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
不出堯舜之上而夀八百顔淵之才不出衆人之下而
夀十八仲尼之徳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
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吳田恒専有
齊國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
奈何夀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
惡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則
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
推之曲而任之自夀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
貧朕豈能識之哉朕豈能識之哉 北宫子謂西門子
曰朕與子竝世也而人子達竝族也而人子敬竝貌也
而人子愛竝言也而人子庸竝行也而人子誠竝仕也
而人子貴竝農也而人子富竝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則
裋褐食則粢糲居則蓬室出則徒行子衣則文錦食則
粱肉居則連欐出則結駟在家熙然有棄朕之心在朝
諤然有敖朕之色請謁不相及遨遊不同行固有年矣
子自以徳過朕邪西門子曰予無以知其實汝造事而
窮予造事而達此厚薄之驗歟而皆謂與予竝汝之顔
厚矣北宫子無以應自失而歸中塗遇東郭先生先生
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
狀東郭先生曰吾將舍汝之愧與汝更之西門氏而問
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門子曰北宫
子言世族年貌言行與予竝而賤貴貧富與予異予語
之曰予無以知其實汝造事而窮予造事而達此將厚
薄之驗歟而皆謂與予竝汝之顔厚矣東郭先生曰汝
之言厚薄不過言才徳之差吾之言厚薄異於是矣夫
北宮子厚於徳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徳汝之達非智
得也北宫子之窮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
厚自矜北宫子以徳厚自愧皆不識夫固然之理矣西
門子曰先生止矣余不敢復言北宫子既歸衣其裋褐
有狐貉之温進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廣厦
之蔭乗其蓽輅若文軒之飾終身逌然不知榮辱之在
彼在我也東郭先生聞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
能寤易怛也哉 (說/符)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
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
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
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
後而處先 宋人有為其君以玉為楮葉者三年而成
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
以巧食宋國子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
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聖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魯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
齊侯齊侯納之為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
王王說之以為軍正祿富其家爵榮其親施氏之鄰人
孟氏同有二子所業亦同而窘於貧羨施氏之有因從
請進趣之方二子以實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術
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争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
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衛以法
干衛侯衛侯曰吾弱國也而攝乎大國之間大國吾事
之小國吾撫之是求安之道若賴兵權滅亡可待矣若
全而歸之適於他國為吾之患不輕矣遂刖之而還諸
魯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讓施氏施氏曰凡得時者
昌失時者亡子道與吾同而功與吾異失時者也非行
之謬也且天下理無常是事無常非先日所用今或棄
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此用與不用無定是非也投隙
抵時應事無方屬乎智智茍不足使若博如孔丘術如
吕尚焉往而不窮哉孟氏父子舍然無愠容曰吾知之
矣子勿重言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
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將加誅焉幸臣諫
曰人所憂者莫急乎死已所重者莫過乎生彼自喪其
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誅有齊子亦欲學其道聞言
者之死乃撫膺而恨富子聞而笑之曰夫所欲學不死
其人已死而猶恨之是不知所以為學胡子曰富子之
言非也凡人有術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無其術者亦
有矣衛人有善數者臨死以訣諭其子其子志其言而
不能行也他人問之以其父所言告之問者用其言而
行其術與其父無差焉若然死者奚為不能言生術哉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鄲遇盜於耦沙之中
盡取其衣裝車牛步而去視之歡然無憂吝之色盜追
而問其故曰君子不以所養害其所養盜曰噫賢矣夫
既而相謂曰以彼之賢往見趙君使以我為必困我不
如殺之乃相與追而殺之燕人聞之聚族相戒曰遇盜
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敎俄而其弟適秦至關下果
遇盜憶其兄戒之因與盜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
辭請物盜怒曰吾活汝𢎞矣而追吾不已迹將著焉既
為盜矣仁將焉在遂殺之又傍害其黨四五人焉 虞
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錢帛無量財貨無訾登髙
樓臨大路設樂陳酒擊博樓上侠客相隨而行樓上博
者射明瓊張中反兩㩉魚而笑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
之侠客相與言曰虞氏富樂之日久矣而常有輕易人
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報無以立
慬於天下請與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屬必滅其家為等
倫皆許諾至期日之夜聚衆積兵以攻虞氏大滅其家
東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狐父之
盜曰丘見而下壺飱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後能視曰
子何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譆汝非盜
邪胡為而食我吾義不食汝之食也兩手據地而歐之
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則盜矣而食非盜也
以人之盜因謂食為盜而不敢食是失名實者也 宋
人有遊於道得人遺契者歸而蔵之宻數其齒告鄰人
曰吾富可待矣 人有枯梧樹者其鄰父言枯梧之樹
不祥其鄰人遽而伐之鄰人父因請以為薪其人乃不
說曰鄰人之父徒欲為薪而敎吾伐之也與我鄰若此
其險豈可哉 人有亡鈇者意其鄰之子視其行步竊
鈇也顔色竊鈇也言語竊鈇也動作態度無為而不竊
鈇也俄而相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復見其鄰人之子動
作態度無似竊鈇者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
之市適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
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
子列子竆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鄭子陽者曰列禦
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出見使者再拜而辭使
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
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
豈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
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且又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
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戰國策史疾為韓使楚楚王問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
子圉寇之言曰何貴曰貴正王曰正亦可為國乎曰可
王曰楚國多盜正可以圉盜乎曰可曰以正圉盜奈何
頃間有鵲止於屋上者曰請問楚人謂之何王曰謂之
鵲謂之烏可乎曰不可曰今王之國有柱國令尹司馬
典令其任官置吏必曰㢘潔勝任今盜賊公行而弗能
禁也此烏不為烏鵲不為鵲也(已上/列子)
史記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為蒙漆園吏與梁恵王
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
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箧
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虚亢桑子之屬
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
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已故
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漢書道家莊子五/十二篇名周宋人)
莊子(逍遥/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㡬千里
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㡬千里也怒而
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
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
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揺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
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
色邪其逺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
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
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
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
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
南蜩與鷽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
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適莽蒼者三餐
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
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
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歳為春五百歳為秋上古有大椿
者以八千歳為春八千歳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
衆人匹之不亦悲乎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有冥
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
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
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絶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
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
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此小大之辨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徳合一君而
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
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
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
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
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
所待者也若夫乗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游無窮
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已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恵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
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
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
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
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
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
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
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
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
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
之心也夫 恵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
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
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
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髙
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
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
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遥乎
寢卧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至/樂)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
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
者富貴夀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
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
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
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
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
其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夀者惛惛久憂
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逺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
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
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聴蹲
循勿爭故夫子胥争之以殘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誠有
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
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誙誙然如將
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
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
樂無樂至譽無譽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
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為㡬存請嘗試言之天無為
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芒乎
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
從無為殖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
無為哉莊子妻死恵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踞鼔盆而
歌恵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鼔盆而
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槩
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
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
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
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
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
崑崙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蹙蹙然
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
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
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
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
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
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
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
卧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
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
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
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
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
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
為人間之勞乎 (外/物)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
子狂惡来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
信故伍員流于江萇𢎞死于蜀蔵其血三年而化為碧
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已憂而曾參
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隂陽錯行則天
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
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
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
乎有僓然而道盡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
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
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驚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
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腊之自
淛河以東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
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
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於大達亦逺矣是以
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逺矣 儒以
詩禮發冢大儒臚𫝊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
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
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擪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
徐別其頬無傷口中珠 恵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
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
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
恵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莊
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
流遁之志決絶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徳之任與覆墜而
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
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
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
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已彼教不學承意不彼目徹
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鸇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
徳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衆害生物
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
人則顧塞其竇胞其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虚則婦姑
勃豀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
神者不勝徳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争柴
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
乎始脩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静然可以補
病眥&KR2663;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
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
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
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
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毁爵以官師其黨
人毁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
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弔之三年
申徒狄因以踣河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
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
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繕/性)繕性於俗俗學以求
復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古之
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
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徳和也道理也徳無不
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
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偏行則天下
亂矣彼正而蒙已徳徳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古
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當是時也陰陽
和静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羣生不夭人雖有
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逮徳下衰及燧人伏戱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徳又
下衰及神農黄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徳又下衰
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淳散朴離道以善險
徳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
天下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
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由是觀之世喪道矣
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
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
不在山林之中其徳隱矣隠故不自隠古之所謂隠士
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蔵其知
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
無迹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
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
以知窮徳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為哉道固不
小行徳固不小識小識傷徳小行傷道故曰正已而已
矣樂全之謂得志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
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
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
其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
與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
未嘗不荒也故曰喪已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
民 (齊物/論)南郭子綦隠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喪其
耦顔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
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隠几者非昔之隠几者也子
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
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
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
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
圍之竅宂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汚
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呌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
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衆竅
為虚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籟則衆竅
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
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大知閑閑小知
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
接為構日以心鬬縵者窖者宻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
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
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
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
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啓態樂出虚蒸成菌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
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
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已信而不見
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蔵賅而存焉吾誰與為
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
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
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
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
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
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
芒者乎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
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
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
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
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異
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隠而有真偽言惡
乎隠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
隠於小成言隠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
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
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
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
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
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
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
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
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以
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
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
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
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
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
物無成與毁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
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
㡬矣因是己巳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
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
莫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莫三衆狙皆說名實未
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
乎天鈞是之謂兩行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
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
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
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
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
故昭氏之鼔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鼔琴也昭文
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恵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㡬
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
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
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緒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
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
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
明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
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
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
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
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
果無謂乎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夀乎
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竝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
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
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歴不能得而況其
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
因是已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
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争此之
謂八徳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内聖人論而
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
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懐之衆人辯之
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
言大仁不仁大㢘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
不及仁常而不成㢘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
㡬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
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
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謂葆光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
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
求不縁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
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黄帝之所聴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
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試為女
妄言之女以妄聴之奚旁日月挟宇宙為其脗合置其
滑涽以𨽻相尊衆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歳而一成純
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藴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
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
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
同筐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
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
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
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
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
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
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與若辯矣若
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
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
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
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
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
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
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
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
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
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
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
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
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
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
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
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
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
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秋/水)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
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
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
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盳洋向若而歎曰
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已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
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
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
方之家北海若曰井鼃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虚也夏
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
束於敎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
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
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虚春秋不變水
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
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
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
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
中國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
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
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
所連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
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
向之自多於水乎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
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
是故大知觀於逺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
證曏今故故遥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虚
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
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
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
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
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
窮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
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
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
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
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
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
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
恩動不為利不賤門𨽻貨財弗争不多辭讓事焉不借
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汙行殊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
衆不賤佞諂世之爵禄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
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
至徳不得大人無已約分之至也河伯曰若物之外若
物之内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
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
不在已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
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
豪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覩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
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
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
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
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覩矣昔者
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絶湯武争而王白公争而滅由
此觀之争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
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宂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
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
豪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
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
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
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
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黙黙乎
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河伯曰然則我何為
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
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
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
私徳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
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懐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
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
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虚終則
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
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
固將自化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
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已
至徳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
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
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徳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
乎天位乎得蹢䠱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
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
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
失是謂反其真 䕫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
心䕫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
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
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
不知其所以然蚿謂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
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
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
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
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鰌我亦
勝我雖然夫折大水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衆小不
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恵子相梁莊子
往見之或謂恵子曰莊子来欲代子相於是恵子恐搜
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
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
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鵷鶵過之仰
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莊子逸篇/恵子始與)
(莊子相見而問乎莊子曰今日自以為鳯凰而徒遭燕/雀耳坐者俱笑 淮南子恵子從車百乗以過孟諸莊)
(子見之棄/其餘魚) 莊子與恵子遊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
出游從容是魚樂也恵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
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恵子曰我非子固不知
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
其本子曰女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
知之濠上也 (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
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
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
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重言十七
所以己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
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
是之謂陳人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
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
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
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
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
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
可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
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鈞天鈞者天倪
也 莊子謂恵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
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恵子
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
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
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
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
得及彼乎 顔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
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
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
大妙生有為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
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歴數
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
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
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衆罔兩問於景
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
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問也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蟬蛻也似之而非也火
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
以有待者乎彼来則我與之来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强
陽則我與之强陽强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繹史卷一百十二上
欽定四庫全書
繹史卷一百十二下 靈壁縣知縣馬驌撰
列莊之學(下/)
莊子(養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
己巳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
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庖下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
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
乃中經首之㑹文恵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
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
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
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
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况大軱乎良
庖歳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
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閒而刀
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
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
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謋然已
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
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公
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
知其天也非人也澤雉十歩一啄百歩一飲不蘄畜乎
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達/生)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
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物
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
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
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
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
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
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
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
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
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祝宗人𤣥端以臨牢筴說彘
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㹖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
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
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為謀則茍生有軒冕之尊死
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
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梓慶削木為鐻鐻成見者
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
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
必齊以静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禄齊五日不敢
懐非譽巧拙齊七日輙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
也無公朝其巧専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
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
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
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脩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
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賔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
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
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
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
脩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
狊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
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閒仰
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
告之以至人之徳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
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
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又奚罪
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説之為狊太
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
此之謂以已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
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啓寡
聞之民也吾吿以至人之徳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
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刻/意)刻意尚行離世異
俗髙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
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譲為脩而已矣
此平世之士敎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
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彊
國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
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
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
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
高無仁義而脩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
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
道聖人之徳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虚無無為此天地之
平而道徳之質也故曰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平易則
恬惔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徳
全而神不虧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
與陰同徳動而與陽同波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後
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無
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
慮不豫謀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
憂其神純粹其魄不罷虚無恬惔乃合天徳故曰悲樂
者徳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徳之失故心不憂樂
徳之至也一而不變静之至也無所於忤虚之至也不
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勞而不
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
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徳之象也故曰純粹
而不雜静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
道也夫有干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
精神四逹竝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
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
失與神為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野語有之曰衆人重
利㢘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
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人閒/世)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
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
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
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
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
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毁以為門户則液
樠以為柱則蠧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
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
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
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
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
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
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
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
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
知已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
與衆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
邱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乗隐將芘其所藾子綦曰此
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
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
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
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
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髙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
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
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
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
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支離叟者頤隱於齊肩髙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
髀為脅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
徴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閒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
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
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况支離其徳者乎
(山/木)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
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
其天年莊子出於山舎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
鴈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
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
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将
何處莊子笑曰周将處夫材與不材之閒材與不材之
閒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乗道徳而浮遊者則
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専為一上
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
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黄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
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毁㢘則挫尊則議有為
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
之其唯道徳之鄉乎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覩一異鵲
自南方来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
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歩執
彈而留之覩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摶
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
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
而誶之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
頃閒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
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従其俗今吾遊於雕
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
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天/地)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
物雖多其治一也人䘚雖衆其主君也君原於徳而成
於天故曰𤣥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徳而已矣以道觀
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
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故通於天地
者徳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
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徳徳兼於道道兼於
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
淵静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
服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
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徳愛人
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寛有萬
不同之謂富故執徳之謂紀徳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
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
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
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
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已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已處顯
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
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
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徳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
原而知通於神故其徳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
道不生生非徳不明存形窮生立徳明道非王徳者邪
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徳之人
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
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
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大小長
短脩逺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
物得以生謂之徳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閒謂之命留動
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
性修反徳徳至同於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鳴喙鳴合
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𤣥徳同乎大順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
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
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
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秃而施髢
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脩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至
徳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
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
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迹事
而無𫝊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
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
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
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
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謂已道人則
勃然作色謂已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道人也終身
諛人也合譬飾辭聚衆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
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
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
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
不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
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
祈嚮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揚皇荂
則嗑然而笑是故髙言不上於衆人之心至言不出俗
言勝也以二缶鍾惑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
子雖有祈嚮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
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厲之人夜半
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已也 百年
之木破為犧樽青黄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樽於溝
中之斷則美惡有閒矣其於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
有閒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
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薫鼻困
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舎滑心使性
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
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鴞之在於
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舎聲色以柴其内皮弁鷸
冠搢笏紳脩以約其外内支盈於柴柵外重纆繳睆睆
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厯指而虎
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為得矣 (庚桑/楚)宇泰定者發乎天
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脩者乃今有恒有恒者
人舎之天助之人之所舎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
子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
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
是者天鈞敗之備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
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
可内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
也不見其誠已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舎每更為
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閒
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劵
内者行乎無名劵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
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魁然與物窮
者物入焉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
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憯于志鏌鎁為下寇莫大
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閒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
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
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
矣出無夲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夲剽有
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
夲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
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
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
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将以生為䘮也
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
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
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著
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嘗
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胲可
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其偃焉為是舉
移是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為夲以知為師因以乗是非
果有名實因以已為質使人以為已節因以死償節若
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移是
今之人也是蜩與學鳩同於同也蹍市人之足則辭以
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
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徹志之勃解心之謬
去徳之累逹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
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徳也去
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盪胷中則正正
則静静則明明則虚虚則無為而無不為也道者徳之
欽也生者徳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
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
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徳動非無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
相順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已譽聖人工乎天
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蟲能
蟲唯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一
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
故湯以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
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拸畫外非
譽也胥靡登髙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餽而忘人
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
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
為則為出於無為矣欲静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
欲當則縁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徳充/符)闉
跂支離無脤説衛靈公靈公説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甕㼜大癭説齊桓公桓公説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
徳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
此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而知為孼約為膠徳為接工
為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斵惡用膠無䘮惡用徳不貨
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也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
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無人
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
大哉獨成其天 恵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
然恵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貎天
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恵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
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
惡内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恵子曰不益生何
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貎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内傷
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
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知北/遊)天地有大美而
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
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
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物已死生
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
未離其内秋豪為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
故隂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惽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
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夲根可以觀於天矣 東
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
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
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
東郭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
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愈况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
是大言亦然周徧咸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
遊乎無何有之宫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為
乎澹而静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寥已吾志無徃焉而
不知其所至去而来不知其所止吾已徃来焉而不知
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
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
不際者也謂盈虚衰殺彼為盈虚非盈虚彼為衰殺非
衰殺彼為夲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列御/寇)莊
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
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
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聖人以必不
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
兵恃之則亡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
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
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
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豪毛而
不知大寧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徃也得車
數乗王說之益車百乗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
巷困窘織屨槁項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
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
癕潰痤者得車一乘䑛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
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人有見
宋王者錫車十乗以其十乘驕穉莊子莊子曰河上有
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
其子曰取石来鍜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
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
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
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
韲粉矣 (大宗/師)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
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
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
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
人而後有真知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
謩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髙不
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古
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
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欲
深者其天機淺古之真人不知説生不知惡死其出不
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徃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
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
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
□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
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
世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
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已非士也亡身不真
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
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古之
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
也張乎其虚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
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徳也厲乎其似世乎謷
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
為體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徳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
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
已於事也以徳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邱也而人
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
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
與人不相勝也是之為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
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
身猶愛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已而身猶
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潟
以沬不如相忘於江湖而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
而化其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
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
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
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
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
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
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天善老善始善終人猶
效之又况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
信無為無形可𫝊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夲自根
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
先而不為髙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
乆長於上古而不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得之
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
坏得之以襲崐崘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
大山黄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𤣥宫禺強得
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
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説得之以相武丁
奄有天下乗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
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
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
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
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
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
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
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
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
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毁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
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
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
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
謳於謳聞之𤣥冥𤣥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子
祀子輿子犂子来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
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
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俄而子輿有病
子祀徃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将以予為此拘拘也曲
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隐於齊肩髙於頂句贅指天隂陽
之氣有沴其心閒而無事跰&KR1271;而鑑于井曰嗟乎夫造
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惡之乎曰亡予
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
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
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而乗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
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
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乆
矣吾又何惡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
而泣之犂徃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户與之語曰偉
哉造化又将奚以汝為将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
汝為蟲臂乎子来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隂
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
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
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鑄金金踊躍
曰我且必為鏌鋣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
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
天地為大鑪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
蘧然覺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
病矣裹飯而徃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
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子輿
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
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
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
夫 (駢/拇)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徳附贅縣疣出乎
形哉而侈於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
非道徳之正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
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
義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用也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
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多於聰者
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黄鍾大吕之聲非乎而師曠
是已枝於仁者擢徳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
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
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閒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
墨是已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至
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跂
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
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
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義何其多憂也且
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
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
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仁義
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且夫待
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
侵其徳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
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
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
纆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
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
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徳之閒為哉使天下惑也夫
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
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
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
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
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
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倶
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挟䇲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
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
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
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天下盡殉也
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
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
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閒哉且
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
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
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
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徳
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
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
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
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
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
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徳是以
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徐無/鬼)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説之序則不樂察
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
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
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
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莱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
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
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
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嵗不物
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莊子
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
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
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
為五果孰是耶或者若魯遽者耶其弟子曰我得夫子
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
陽以隂召隂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為
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
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
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
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排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
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
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
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
舟人鬭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莊子送葬過
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
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
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
石曰臣則嘗能斵之雖然臣之質死乆矣自夫子之死
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南伯子綦隐几而
坐仰天而嘘顔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
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
是時也田禾一覩我而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
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
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
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
日逺矣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為我相吾
子孰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
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
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
族而况於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
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耶盡於
酒肉入於口鼻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
而牂生於奥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
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
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
乗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
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徴者必
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
也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
不若則之則易於是則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
身食肉而終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
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
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
蝨是也擇疏鬛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脚
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
而已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
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
有羶行百姓說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虚而十有萬家
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
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
者也是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
無所甚親無所甚疎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
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
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
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
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廱也豕零也是時
為帝者也何可勝言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㑹稽唯
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
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
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
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徃者也故水之守土也
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
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
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縁功其果也待乆而
人以為已寳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
也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
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
一知大隂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
大一通之大隂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縁之大方體之大
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
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
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
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㩁乎闔不亦
問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則/陽)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
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
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耶曰冬則擉鼈于江夏則休
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
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
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㝠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
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
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
其孰能橈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㤀其貧其達也使
王公㤀爵禄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為娱矣其於人也
樂道之通而保已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
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閒其所施其於
人心者若是其逺也故曰待公閱休聖人逹綢繆周盡
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
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恒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
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
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
好之亦無已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
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
人也終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舊國舊都望之暢
然雖使邱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
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衆閒者也冉相氏得其環中
以随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
者也闔嘗舎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
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
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
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恒為之傅之從師而不囿
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
慮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無嵗無内無外 長梧封
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
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
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
繁以滋予終年厭飱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
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
以衆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孼為性萑葦蒹葭始萌
以扶吾形尋擢吾性竝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癕内
熱溲膏是也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邱里之言大
公調曰邱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合異以為
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
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邱山積卑而為髙江河
合水而為大大人合并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
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嵗成
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
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
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
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乎大山
木石同壇此之謂邱里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
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
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隂
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
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
不及逺矣少知曰四万之内六合之裏萬物之所生惡
起大公調曰隂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
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
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
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
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覩道之人不隨其所
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
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徧於其理大公調曰
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
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
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或使
則實莫為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
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
非逺也理不可覩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夲
其徃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
物同理或使莫為言之夲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
可無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
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
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其有極
(應帝/王)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
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預
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乗夫莽眇之鳥以出
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
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又復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
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無為
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
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
鏡不將不逆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南海之帝為
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
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
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
竅七日而渾沌死 (天/運)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
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綱維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
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
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
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無事
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袑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
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
下土天下載之此謂上皇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莊
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
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大宰曰蕩聞之無親則
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
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
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㝠山是何也則去
之逺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而忘親難
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㤀天下難兼忘天
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
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
仁義忠信貞亷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
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願名譽并焉是以
道不渝 (馬/蹄)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
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
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
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之驟
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
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
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
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吾意善治天下者
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
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
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羣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羣草
木遂長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
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
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為仁踶跂為義而天下始疑
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
為犧樽白玉不毁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
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
律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為仁義聖人
之過也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
背相踶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
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
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
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以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
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
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胠/箧)將
為胠箧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
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
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
為大盗積者也故嘗試論之世俗所謂知者有不為大
盗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
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
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廟社稷
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
旦殺齊君而盗其國所盗者豈獨其國邪并與其聖知
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
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
竊齊國并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盗賊之身乎嘗試論
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盗積者乎所謂至聖
者有不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
干剖萇𢎞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
之徒問於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適而無有道耶夫
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
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
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
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
而害天下也多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
人生而大盗起掊擊聖人縦舎盗賊而天下始治矣夫
川竭而谷虚邱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盗不起天下
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盗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
則是重利盗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并與斗斛而竊
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并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
信之則并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幷與仁
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
大盗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
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
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
器不可以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
下也故絶聖棄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
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
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絶竽瑟塞瞽曠之耳而
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
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絶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
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曽史之行鉗楊
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𤣥同矣彼人含其明
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
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曽史楊墨師
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
所無用也子獨不知至徳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
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
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
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
至老死而不相徃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
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内棄其親而
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
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
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
上矣鉤餌網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
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
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
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
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
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耎之
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
三代以下者是已舎夫種種之機而說夫役役之佞釋
夫恬淡無為而說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 (天/下)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
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
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
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
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
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薫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
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騐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
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相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
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
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
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
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
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
樂以道和易以道隂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
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
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
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衆技也皆有所長時
有所用雖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
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
是故内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
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徃而不反必不合矣
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
為天下裂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
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
釐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為非樂命之
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氾愛兼利而非鬭其道不
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毁古之禮樂黄帝有
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
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䘮禮貴賤有儀上下有
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
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
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已未敗墨子道雖然歌
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
也薄其道大□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
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
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逺矣墨子稱道曰昔者
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
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
胈脛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
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
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
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
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别墨以堅白
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
皆願為之尸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釐之
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
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
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舎也才士也
夫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茍於人不忮於衆願天下之
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
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說之作為華山之
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别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
行以聏合驩以調海内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
民之鬬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
雖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舎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强見
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
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
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
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用之不如已也以禁
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
是而止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
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徃古之道術有在
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齊萬物以為首
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
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
選則不徧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
已而縁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
而後鄰傷之者也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
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拍輐斷與物宛轉舎是與非
茍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
曳而後徃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
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已之
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
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
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
焉田駢亦然學於彭䝉得不教焉彭䝉之師曰古之道
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然惡可而言常
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魭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
韙不免於非彭䝉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槩乎皆嘗有
聞者也以夲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
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耼聞其風而說
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
虚不毁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已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
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
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耼曰知其雄守其雌
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已獨取
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已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
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
求福已獨曲全曰茍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
則毁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
尹老耼乎古之博大真人哉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
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
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說
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縦而不儻
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巵言為
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来而
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瓌瑋而
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
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
於本也𢎞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
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蛻
芒乎昧乎未之盡者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
言也不中厤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内
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
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
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
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
北越之南是也汜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
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
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
山出口輪不蹍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絶龜長於蛇矩
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
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黄馬驪牛三白狗
黒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辯者
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
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
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
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
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繚問天地所以不
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為
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己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
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衆不適也弱於德强
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
䖟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
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
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
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此莊生自序也諸篇多寓/言而此獨為莊語泛論諸家)
(推隆道徳然其極力摹擬曲盡諸子形貌末復綴以惠/施仍是其滑稽夲色 莊子逸篇閼奕之𨽻與殷翼之)
(孫遏氏之子三士相與謀致人於造物共之元天之上/元天者其髙四見列星 空閱來風桐乳致巢此以其)
(能若其性者智插桃枝於户連灰其下童子入不畏而/鬼畏之是鬼 不如童子也 亷者不食不義之食不)
(噉不義之水見紼謳所生必於斥苦所庚市子肩之毁/王也 小巫 大巫㧞茅而棄此其 以終身弗如)
(童子夜嘯鬼數若齒勝羊溝之雞三嵗為株相者視之/則非良雞也然數以 人者以狸膏塗其頭 豫樟初)
(生可抓而絶起鵲上髙城之垝而巢於髙榆之顛城壞/巢折陵風而 故君子之居世者得時則行義失時則)
(鵲起忘金鐡蒙以大緤載六驥之上則致千里我青鵽/愛子 親 聲氏之牛夜亡而遇夔止而問焉 有四)
(足動而不善子一足而超踊何以然夔曰以吾一足王/於子矣 市上之人有善戴尊者累十尊而行人有與)
(之更者行道未半而以其尊顛流亡羊而得牛斷指而/得頭 羌人死燔而揚其灰 脈並作則為驚怖陽)
(氣獨上則為顛病見以十鈞射者見天而不見雲以七/鈞射者見雲而不 鶬以五鈞射者見鶬而不見雀)
(函牛之鼎沸蟻不得措一足禽人而不學命之曰視皮/學而不行命之曰輙囊 秋 之肥易牙和之非不美)
(也彭祖以為傷夀故不食之形易姓而王封於太山禪/於梁父者七十有二代其有 兆垠堮勒石凡千八百)
(餘處如槐之生也入季春五日而兔目十日而鼠耳更/旬而 規二旬而葉成 盧敖見若士深目鳶背 禮)
(若亢鋸之柄○莊子書五十二篇今存者三/十三篇耳北齊杜弼所注惠施篇今亦不見) (說/劒)昔趙
文王喜劒劒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
傷者嵗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
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劒士者賜之千
金左右曰莊子當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
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
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
尚何敢言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絶王之喜好
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
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
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劒士也莊子曰諾周
善為劒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劒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
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
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劒服治劒服三日乃
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莊子入殿門不
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
大王喜劒故以劒見王王曰子之劒何能禁制曰臣之
劒十歩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下無敵矣莊
子曰夫為劒者示之以虚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
至願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舎待命令設戲請夫子王
乃校劒士七日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劒於
殿下乃召莊子王曰今日試使士敦劒莊子曰望之乆
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
有三劒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後試王曰願聞三劒曰有
天子劒有諸侯劒有庶人劒王曰天子之劒何如曰天
子之劒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魏為脊周宋為
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
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隂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
劒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
下絶地紀此劒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劒也
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劒何如曰諸侯之劒以知勇
士為鋒以清亷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勝士為鐔
以豪傑士為夾此劒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
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圎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
四時中知民意以安四鄉此劒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
封之内無不賔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劒也王
曰庶人之劒何如曰庶人之劒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
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
肺此庶人之劒無異於鬬雞一旦命已絶矣無所用於
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劒臣竊為大王
薄之王乃率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子曰大王
安坐定氣劒事已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劒士
皆服斃其處也(○語近國䇿非/莊生本書也)
史記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
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
之犧牛乎養食之數嵗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
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汚我我寧游戲汚瀆
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莊子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
境内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
嵗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
而貴乎寧其生而曵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曵
尾於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曵尾於塗中 或聘於莊
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菽
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古今樂録/莊周者齊)
(人也隐於山岳湣王遣使齎金百鎰聘以相位周謝使/者去引聲歌曰天地之道近在胷臆呼噏精神以養九)
(德渴不求飲饑不索食避世守道志潔如玉卿相之位/難可直當巖巖之石幽而清涼枕塊寢處樂在其央寒)
(涼囘固可以乆長○/周蒙人屬宋不屬齊)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
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
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
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枏梓豫章也攬蔓
其枝而王長其閒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及其得柘棘
枳枸之閒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
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
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徴也夫 莊
周家貧故行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
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
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来子
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
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
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
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曽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
肆(說苑莊周貧者往貸粟於魏文侯曰待吾邑粟之来/而獻之周曰乃今者周之来見道旁牛蹄中有鮒魚)
(焉太息謂周曰我尚可活也周曰須我為汝南見楚王/決江淮以溉汝鮒魚曰今吾命在盆甕之中耳乃為我)
(見楚王決江淮以溉我汝則求我枯魚之肆矣今周以/貧故来貸粟而曰須我邑粟来也而賜臣即来亦求臣)
(傭肆矣文侯於是乃發/粟百鍾送之莊周之室)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
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
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
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
彼與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徴徴其
徴也不徴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徴之夫明之不勝神也
乆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新/論)
(莊子病劇弟子對之泣應曰我今死則誰先更百/年生則誰後必不得免何貪於須臾已上莊子)
繹史卷一百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