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紀事本末
左傳紀事本末
欽定四庫全書
左傳紀事本末卷四十六
詹事府詹事高士竒撰
楚諸令尹代政(武王以後/靈王以前)
莊公三十年楚公子元歸自伐鄭而處王宫鬭射師諫
則執而梏之 秋申公鬭班殺子元鬭穀於菟為令尹
自毁其家以紓楚國之難 文公九年冬楚子越椒來
聘執幣傲叔仲惠伯曰是必滅若敖氏之宗傲其先君
神弗福也 十年初楚范巫矞似謂成王與子玉子西
曰三君皆將强死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子玉曰母
死不及止子西子西縊而縣絶王使適至遂止之使為
商公㳂漢泝江將入郢王在渚宫下見之懼而辭曰臣
免於死又有讒言謂臣將逃臣歸死於司敗也王使為
工尹又與子家謀弑穆王穆王聞之五月殺鬭宜申及
仲歸 十二年楚令尹大孫伯卒成嘉為令尹羣舒叛
楚夏子孔執舒子平及宗子遂圍巢 十四年楚莊王
立子孔潘崇將襲羣舒使公子燮與子儀守而伐舒蓼
二子作亂城郢而使賊殺子孔不克而還八月二子以
楚子出將如商宻廬戢黎及叔麇誘之遂殺鬭克及公
子燮初鬭克囚於秦秦有殽之敗而使歸求成成而不
得志公子燮求令尹而不得故二子作亂 宣公四年
初楚司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殺之是子也熊虎
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子野心
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為大戚及將死
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矣無及於難且泣曰鬼猶
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及令尹子文卒鬭般為令
尹子越為司馬蔿賈為工正譖子揚而殺之子越為令
尹已為司馬子越又惡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於
轑陽而殺之遂處蒸野將攻王王以三王之子為質焉
弗受師於漳澨秋七月戊戌楚子與若敖氏戰於臯滸
伯棼射王汰輈及鼓跗著於丁寧又射汰輈以貫笠轂
師懼退王使巡師曰吾先君文王克息獲三矢焉伯棼
竊其二盡於是矣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初若敖娶於
䢵生鬭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於䢵淫於䢵子之女生
子文焉䢵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䢵子田見之懼而
歸夫人以吿遂使收之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莵故命之
曰鬭穀於莵以其女妻伯比實為令尹子文其孫箴尹
克黃使於齊還及宋聞亂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
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歸復命而自
拘於司敗王思子文之治楚國也曰子文無後何以勸
善使復其所改命曰生
(補/逸)説苑楚令尹子文之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聞其
令尹之族也而釋之子文召廷理而責之曰凡立廷
理者將以司犯王令而察觸國法也夫直士持法柔
而不撓剛而不折今棄法而背令而釋犯法者是為
理不端懐心不公也豈吾營私之意也何廷理之駮
於法也吾在上位以率士民士民或怨而吾不能免
之於法今吾族犯法甚明而使廷理因緣吾心而釋
之是吾不公之心明著於國也執一國之柄而以私
聞與吾生不以義不若吾死也遂致其族人於廷理
曰不是刑也吾將死廷理懼遂刑其族人成王聞之
不及履而至於子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
以違夫子之意於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國
人聞之曰若令尹之公也吾黨何憂乎乃相與作歌
曰子文之族犯國法程廷理釋之子文不聽恤顧怨
萌方正公平
十一年令尹蔿艾獵城沂使封人慮事以授司徒量功
命日分財用平板榦稱畚築程土物議逺邇略基趾具
餱糧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於素 成公二年楚之
討陳夏氏也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
侯以討罪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為淫淫為大罰
周書曰明徳慎罰文王所以造周也明徳務崇之之謂
也慎罰務去之之謂也若興諸侯以取大罰非慎之也
君其圖之王乃止子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也是
夭子蠻殺御叔弑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
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
子反乃止王以予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不獲其尸其
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歸吾聘女又使自鄭召之
曰尸可得也必來迎之姬以告王王問諸屈巫對曰其
信知罃之父成公之嬖也而中行伯之季弟也新佐中
軍而善鄭皇戌甚愛此子其必因鄭而歸王子與襄老
之尸以求之鄭人懼於邲之役而欲求媚於晉其必許
之王遣夏姬歸將行謂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
聘諸鄭鄭伯許之及共王即位將為陽橋之役使屈巫
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從其父將適
郢遇之曰異哉夫子有三軍之懼而又有桑中之喜宜
將竊妻以逃者也及鄭使介反幣而以夏姬行將奔齊
齊師新敗曰吾不處不勝之國遂奔晉而因郤至以臣
於晉晉人使為邢大夫子反請以重幣錮之王曰止其
自為謀也則過矣其為吾先君謀也則忠忠社稷之固
也所蓋多矣且彼若能利國家雖重幣晉將可乎若無
益於晉晉將棄之何勞錮焉 七年楚圍宋之役師還
子重請取於申吕以為賞田王許之申公巫臣曰不可
此申吕所以邑也是以為賦以御北方若取之是無申
吕也晉鄭必至於漢王乃止子重是以怨巫臣子反欲
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子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
子重子反殺巫臣之族子閻子蕩及清尹弗忌及襄老
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子重取子閻之室使沈尹與王子
罷分子蕩之室子反取黑要與清尹之室巫臣自晉遺
二子書曰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
罷於奔命以死巫臣請使於吳晉侯許之吳子夀夢説
之乃通吳於晉以兩之一卒適吳舍偏兩之一焉與其
射御教吳乘車教之戰陳教之叛楚寘其子狐庸焉使
為行人於吳吳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馬陵之㑹
吳入州來子重自鄭奔命子重子反於是乎一嵗七奔
命蠻夷屬於楚者吳盡取之 襄公二年楚公子申為
右司馬多受小國之賂以偪子重子辛楚人殺之故書
曰楚殺其大夫公子申 三年春楚子重伐吳為簡之
師克鳩兹至於衡山使鄧廖帥組甲三百被練三千以
侵吳吳人要而擊之獲鄧廖其能免者組甲八十被練
三百而己子重歸既飲至三日吳人伐楚取駕駕良邑
也鄧廖亦楚之良也君子謂子重於是役也所獲不如
所亡楚人以是咎子重子重病之遂遇心疾而卒 五
年楚人討陳叛故曰由令尹子辛實侵欲焉乃殺之書
曰楚殺其大夫公子壬夫貪也君子謂楚共王於是不
刑詩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講事不令集人來定已則
無信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夏書曰成允成功 十二
年秦嬴歸於楚楚司馬子庚聘於秦為夫人寧禮也
十四年楚子囊還自伐吳卒將死遺言謂子庚必城郢
君子謂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將死不忘衛社稷可
不謂忠乎忠民之望也詩曰行歸於周萬民所望忠也
(補/逸)吕氏春秋荆人與吳人將戰荆師寡吳師衆荆將
軍子囊曰我與吳人戰必敗敗王師辱王名虧壤土
忠臣不忍為也不復於王而遁至於郊使人復於王
曰臣請死王曰將軍之遁也以其為利也今誠利將
軍何死子囊曰遁者無罪則後世之為王者將皆依
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則荆國終為天下撓遂伏
劍而死王曰請成將軍義乃為之桐棺三寸加斧鑕
其上
十五年楚公子午為令尹公子罷戎為右尹蔿子馮為
大司馬公子橐師為右司馬公子成為左司馬屈到為
莫敖公子追舒為箴尹屈蕩為連尹養由基為宫廄尹
以靖國人君子謂楚於是乎能官人官人國之急也能
官人則民無覦心詩云嗟我懐人寘彼周行能官人也
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
(補/逸)韓非子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也中射之士曰資臣
百金臣能出之因載百金之晉見叔向曰荆王弟在
秦秦不出也請以百金委叔向受金而以見之晉平
公曰可以城壺丘矣平公曰何也對曰荆王弟在秦
秦不出也是秦惡荆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若禁之
我曰為我出荆王之弟我不城也彼如出之可以徳
荆彼不出是卒惡也必不敢禁吾城壺丘矣公曰善
乃城壺丘謂秦公曰為我出荆王之弟吾不城也秦
因出之荆王大説以練金百鎰遺晉
(攷/異)按説苑作楚公子牛即子庚也
二十一年夏楚子庚卒楚子使薳子馮為令尹訪於申
叔豫叔豫曰國多寵而王弱國不可為也遂以疾辭方
暑闕地下冰而牀焉重繭衣裘鮮食而寢楚子使醫視
之復曰瘠則甚矣而血氣未動乃使子南為令尹 二
十二年楚觀起有寵於令尹子南未益禄而有馬數十
乘楚人患之王將討焉子南之子棄疾為王御士王每
見之必泣棄疾曰君三泣臣矣敢問誰之罪也王曰令
尹之不能爾所知也國將討焉爾其居乎對曰父戮子
居君焉用之洩命重刑臣亦不為王遂殺子南於朝轘
觀起於四竟子南之臣謂棄疾請徙子尸於朝曰君臣
有禮唯二三子三日棄疾請尸王許之既葬其徒曰行
乎曰吾與殺吾父行將焉入曰然則臣王乎曰棄父事
讎吾弗忍也遂縊而死復使薳子馮為令尹公子齮為
司馬屈建為莫敖有寵於薳子者八人皆無禄而多馬
他日朝與申叔豫言弗應而退從之入於人中又從之
遂歸退朝見之曰子三困我於朝吾懼不敢不見吾過
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對曰吾不免是懼何敢告子曰何
故對曰昔觀起有寵於子南子南得罪觀起車裂何故
不懼自御而歸不能當道至謂八人者曰吾見申叔夫
子所謂生死而肉骨也知我者如夫子則可不然請止
辭八人者而後王安之 二十五年薳子馮卒屈建為
令尹屈蕩為莫敖
(補/逸)國語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
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宗老曰夫子屬
之子木曰不然夫子承楚國之政其法刑在民心而
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訓後世雖微
楚國諸侯莫不譽其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大夫
有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
則上下共之不羞珍異不陳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欲
干國之典遂不用
楚蔿掩為司馬子木使庀賦數甲兵甲午蔿掩書土田
度山林鳩藪澤辨京陵表淳鹵數疆潦規偃豬町原防
牧隰臯井衍沃量入修賦賦車籍馬賦車兵徒兵甲楯
之數既成以授子木禮也 二十六年初楚伍參與蔡
大師子朝友其子伍舉與聲子相善也伍舉娶於王子
牟王子牟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舉實送之伍舉奔鄭
將遂奔晉聲子將如晉遇之於鄭郊班荆相與食而言
復故聲子曰子行也吾必復子及宋向戍將平晉楚聲
子通使於晉還如楚令尹子木與之語問晉故焉且曰
晉大夫與楚孰賢對曰晉卿不如楚其大夫則賢皆卿
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子木
曰夫獨無族姻乎對曰雖有而用楚材實多歸生聞之
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
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
無善人則國從之詩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無善人之
謂也故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懼失善也商頌
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此湯
所以獲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勸賞而畏刑恤民不倦賞
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將賞為之加膳加膳則飫賜此
以知其勸賞也將刑為之不舉不舉則徹樂此以知其
畏刑也夙興夜寐朝夕臨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禮
之大節也有禮無敗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於四方
而為之謀主以害楚國不可救療所謂不能也子儀之
亂析公奔晉晉人寘諸戎車之殿以為謀主繞角之役
晉將遁矣析公曰楚師輕窕易震蕩也若多鼓鈞聲以
夜軍之楚師必遁晉人從之楚師宵潰晉遂侵蔡襲沈
獲其君敗申息之師於桑隧獲申麗而還鄭於是不敢
南面楚失華夏則析公之為也雍子之父兄譖雍子君
與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晉晉人與之鄐以為謀主彭
城之役晉楚遇於靡角之谷晉將遁矣雍子發命於軍
曰歸老幼反孤疾二人役歸一人簡兵蒐乘秣馬蓐食
師陳焚次明日將戰行歸者而逸楚囚楚師宵潰晉降
彭城而歸諸宋以魚石歸楚失東夷子辛死之則雍子
之為也子反與子靈爭夏姬而雍害其事子靈奔晉晉
人與之邢以為謀主扞禦北狄通吳於晉教吳叛楚教
之乘車射御驅侵使其子狐庸為吳行人焉吳於是伐
巢取駕克棘入州來楚罷於奔命至今為患則子靈之
為也若敖之亂伯賁之子賁皇奔晉晉人與之苗以為
謀主鄢陵之役楚晨壓晉軍而陳晉將遁矣苗賁皇曰
楚師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竈成陳以當
之欒范易行以誘之中行二卻必克二穆吾乃四萃於
其王族必大敗之晉人從之楚師大敗王夷師&KR1106;子反
死之鄭叛吳興楚失諸侯則苗賁皇之為也子木曰是
皆然矣聲子曰今又有甚於此椒舉娶於申公子牟子
牟得戾而亡君大夫謂椒舉女實遣之懼而奔鄭引領
南望曰庶幾赦余亦弗圖也今在晉矣晉人將與之縣
以比叔向彼若謀害楚國豈不為患子木懼言諸王益
其爵禄而復之聲子使椒鳴逆之 二十七年崔氏之
亂申鮮虞來奔僕賃於野以喪莊公冬楚人召之遂如
楚為右尹 昭公十二年楚子謂成虎若敖之餘也遂
殺之或譛成虎於楚子成虎知之而不能行書曰楚殺
其大夫成虎懐寵也
(臣/)士竒曰楚雖見黜於春秋然其卿大夫徃徃多
才傑深謀逺慮忘家忘私與齊晉賢臣相頡頏者
子元之入處王宫也勢將盜楚而有之維時非用
穀於菟自毁其家以紓楚國之難禍未豸也觀其
三仕三己不見喜愠及麛裘而朝諸事豈不誠賢
矣哉越椒狼子野心必滅若敖氏之宗子文豫知
而請殺之與叔向之母之惡叔虎也皆如左契而
子良不忍卒以圯族箴尹慷慨就理不敢棄君之
命有乃祖風若敖之幸而不餒有以也蔿艾獵起
於海濵相楚三年至不辨乘馬之牝牡忠勤累著
故能以其君伯城沂之慮事以素其一節耳此二
人皆楚國令尹之最賢者子重子囊諸人何足數
耶子反以一艶婦怨屈巫遂滅其族而分其室致
令通吳於上國以搖蕩我邉疆卒疲於奔命以死
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子囊視子反較賢圍宋之役
茍焉結成何功之有而欲請申吕以自封悖矣無
申吕則晉鄭必至於郢屈巫之言甚正而附子反
以分其室是皆憑私結怨而不知有奉公之義者
也城郢之忠亦何以解於誤國之罪乎子申以多
受小國之賂死子辛以侵欲於陳死皆自取之公
子午當晉悼三駕之後欲息兵為社稷利不得已
而數出以觀釁非其本志蓋亦賢者薳子馮懲申
叔之言遽辭相位戒子南之戮立謝寵人不有藥
石安能生死而肉骨乎成虎懐禄竟以焚身誠迷
而不悟之下愚也歴觀聲子班荆之語䇿士儁才
為敵國用如析公雍子子靈苗賁皇輩疾首拊心
斵喪宗國敗軌相尋奈何又以子牟之故鋌而伍
大夫也向非聲子善辭椒舉其不復乎歴觀楚之
興亡其機皆係於令尹之賢否用舍可不慎乎哉
左傳紀事本末卷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