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

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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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古史卷三十九      宋 蘇轍 撰

  商君列傳第十六

商君者衛之公族也名鞅少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

痤為中庻子痤知其賢未及進㑹痤病魏惠王親往問

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諱将奈社稷何痤曰痤之中庻

子公孫鞅年雖少有竒才願王舉國而聼之王嘿然王

且去痤屏人言曰王即不聼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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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而去痤召鞅謝曰今者王問可以為相者我言若

王色不許我我方先君後臣因謂王即弗用鞅當殺之

王許我汝可疾去矣且見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

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殺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謂左

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聼公孫鞅也豈不

悖哉痤既死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将修穆公

之業東復侵地乃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

公既見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弗聼罷孝公怒景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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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鞅鞅曰吾説公

以帝道其志不開悟矣後五日復求見孝公益愈然而

未中㫖罷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曰吾説公以

王道而未入也請復見孝公善之而未用也孝公謂景

監曰汝客善可與語矣鞅曰吾説公以覇道其意欲用

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

䣛之前於席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曰子何以中吾君吾

君之歡甚也鞅曰吾説公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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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逺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

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強國之術説君君

大説之耳然亦難以比徳於殷周矣孝公既用鞅鞅欲

變法恐天下議已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髙

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

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

成論至徳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是以聖人

茍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茍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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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

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縁法而治吏習而民安之鞅曰龍

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

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

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覇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

更禮不肖者拘焉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

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

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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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循禮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鞅為左庻長卒定變法

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姦者腰斬告姦

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

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鬭者

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

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

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

衣服以家次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令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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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

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

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輙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

下令令行於民朞年秦民之國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

千數於是太子犯法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

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䖍黥其師公孫

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秦民道不拾遺山無盜

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鬬鄉邑稱治秦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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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者鞅曰此皆亂化之民也盡

遷之於邊城其後民莫敢議令於是以鞅為大良造将

兵圍魏安邑(秦本紀及此皆言鞅圍魏安邑降之按此/後鞅欺魏将公子卬殺之破其軍然後魏)

(去安邑徙都大梁則於此言圍魏/安邑降之者皆誤也但當言圍耳)居三年築冀闕宫庭

於咸陽秦自雍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為

禁集五都鄉邑聚為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為田開阡

陌封疆而賦稅平平㪷桶權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䖍

復犯約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強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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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賀其明年齊敗魏兵於馬陵虜其太子申殺将軍龎

涓其明年鞅説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

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嶺阨之西都安邑與秦

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

君之賢國頼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畔之可因

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秦因據河山之固東鄉以

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孝公以為然使鞅将而伐魏魏

使公子卬将而擊之軍既相距鞅遺卬書曰吾始與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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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歡今俱為兩國将不忍相攻可與公子面相見盟樂

飲而罷兵以安秦魏卬以為然㑹盟已飲而鞅伏甲士

襲虜卬因攻其軍盡破之魏惠王兵數破於齊秦國内

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獻於秦以和而魏遂

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

也鞅既破魏還秦封之於商十五邑號為商君商君相

秦十年宗室貴戚多怨望者趙良見商君商君曰鞅之

得見也從孟蘭臯今鞅請得交可乎良曰僕弗敢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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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丘有言曰推賢而戴者進聚不肖而王者退僕不肖

故不敢受僕聞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貪位非其名而

有之曰貪名僕聼君之義則恐僕貪位貪名也故不敢

聞命啇君曰子不說吾治秦歟良曰反聼之謂聰内視

之謂明自勝之謂強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

道虞舜之道無為問僕矣商君曰始秦戎狄之教父子

無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為其男女之别大築

冀闕營如魯衛矣子觀我治秦也孰與五羖大夫賢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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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

諤諤武王諤諤以昌殷紂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

則僕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語有之矣貌言

華也至言實也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終日正

言鞅之藥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辭焉良曰夫五羖大夫

荆之鄙人也聞秦繆公之賢而願望見行而無資自粥

於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繆公知之舉之牛口之下加之

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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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國之君一救荆國之禍發教封内而巴人致貢施徳

諸侯而八戎來服由余聞之欵闗請見五羖大夫之相

秦也勞不坐乘暑不張盖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

戈功名藏於府庫徳行施於後世五羖大夫死秦國男

女流涕童子不歌謡㫪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徳也

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也

相秦不以百姓為事大築冀闕非所以為功也刑黥太

子之師傅殘傷民以峻刑是積怨畜禍也教之化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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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於命民之効上也㨗於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

為教也君又南面而稱寡人日繩秦之貴族詩曰相䑕

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何不遄死以詩觀之非所以

為夀也公子䖍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懽而黥

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事者非所以得

人也君之出也後車十數從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

驂乘持矛而操闟㦸者旁車而趨此一物不具君固不

出書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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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益夀乎則何不歸十五都灌園於鄙勸秦王顕巖穴

之士飬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徳可以少安君尚

将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

賔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

足而待商君弗從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䖍

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闗下欲舍客

舍舍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

之商君喟然嘆曰嗟乎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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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

曰商君秦之賊秦強而賊入魏弗歸不可遂内秦商君

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

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

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蘇子曰解牛之技恥於屠狗禦人之盜恥於穿窬衛鞅

有帝王之術而肯以強國之事說孝公乎盖鞅之志本

於強國而已恐孝公之不能用是以極言其上以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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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鄭子華欲以鄭為市於齊管仲不受而諸侯歸之鞅

欺公子卬以取魏河西利之所在無所復頋鞅而知帝

王之術其肯為此哉古之制刑輕重必與事麗殺人者

死傷人及盜抵罪故人雖死而無憾今鞅使不告姦者

腰斬告姦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姦者與降敵同罰民有

二男不分異者倍賦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為收孥刑

之輕重豈復與事麗哉其後始皇之世有子而嫁者有

刑夫為寄豭者殺之無罪妻為逃嫁者子不得母法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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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情不應至於偶語詩書者弃市以古非令者族其端

皆自鞅發之然鞅之死至於車裂而李斯之死至具五

刑皆被赤族之禍天之報人豈誣也哉

 

 

 

 

 古史卷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