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史
古史
欽定四庫全書
古史卷四十一 宋 蘇轍 撰
張儀列傳第十八
張儀者魏人也始嘗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術蘇秦
自以不及儀儀已學而游説諸侯嘗從楚相飲楚相亡
璧門下意儀曰儀貧無行必此盜相君之璧共執儀掠
笞數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讀書游説安得此辱
乎儀謂其妻曰視吾舌尚在否其妻笑曰舌在也儀曰
足矣蘇秦已説趙王而得相約從親然恐秦之攻諸侯
敗約後負念莫可使用於秦者乃使人微感儀曰子始
與蘇秦善今秦已當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願儀
於是之趙上謁求見蘇秦秦乃誡門下人不為通又使
不得去者數日及見坐之堂下賜僕妾之食因而數讓
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寧不能言而富
貴子子不足收也謝去之儀之來也自以為故人求益
反見辱怒念諸侯莫可事獨秦能苦趙乃遂入秦蘇秦
已而告其舍人曰張儀天下賢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
先用而能用秦者獨張儀可耳然貧無因以進吾恐其
樂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為我陰奉之乃
言趙王發金幣車馬使人微隨儀與同宿舍稍近就之
奉以車馬金錢所欲用為取給而弗告儀遂得以見秦
惠王惠王以為客卿與謀伐諸侯蘇秦之舍人乃辭去
儀曰賴子得顯方且報徳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
知君乃蘇君蘇君憂秦伐趙敗從約以為非君莫能得
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陰奉給君資盡蘇君之計謀今君
已用請歸報儀曰嗟乎此吾在術中而不悟吾不及蘇
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謀趙乎為吾謝蘇君蘇君之時
儀何敢言且蘇君在儀寧渠能乎儀既相秦為文檄告
楚相曰始吾從若飲我不盜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國
我顧且盜而城苴蜀相攻擊各來告急於秦惠王欲發
兵以伐蜀以為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惠王欲先伐
韓後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韓襲秦之敝猶豫未能
決司馬錯與儀爭論於惠王之前錯欲伐蜀儀曰不如
伐韓王曰請聞其説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塞斜谷
之口當屯留之道魏絶南陽楚臨南鄭秦攻新城宜陽
以臨二周之郊誅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
救九鼎寶器必出據九鼎案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
莫敢不聽此王業也今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倫也
敝兵勞衆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為利臣聞爭名
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
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逺矣錯曰不然臣聞之欲
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强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
徳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
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
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
足以富民繕兵不傷衆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
以為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
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
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
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齊韓之與國也周自知失九
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
解乎楚魏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
謂危也不如伐蜀完惠王曰善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
遂定蜀以蜀封秦公子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
秦以益强富厚輕諸侯楚威王攻魏儀謂秦王曰王不
如助魏以勁之魏戰勝復聽秦必入西河之外不勝魏
不能守王必取之王用儀言取魏皮氏以卒萬人車百
乗助魏將犀首擊敗楚師魏兵罷弊恐畏秦果獻西河
之外惠王十年使公子華與張儀圍蒲陽降之儀因言
秦復與魏而使公子繇質於魏儀因説魏王曰秦王之
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魏因入上郡少梁謝秦惠王
乃以儀為相更名少梁曰夏陽儀相秦四歲立惠王為
王居一歲為秦將取陜築上郡塞其後二年使與齊楚
之相㑹齧桑東還而免相相魏以為秦欲令魏先事秦
而諸侯効之魏王不肯聽儀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
周復陰厚儀益甚儀慙無以歸報留魏四歲而魏襄王
卒哀王立儀復説哀王哀王不聽於是儀陰令秦伐魏
魏與秦戰敗明年齊又來敗魏於觀津秦復欲攻魏先
敗韓申差軍斬首八萬諸侯震恐而儀復説魏王曰魏
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諸侯四通輻湊
無名山大川之限從鄭至梁二百餘里車馳人走不待
力而至梁南與楚境西與韓境北與趙境東與齊境卒
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塲也梁南
與楚而不與齊則齊攻其東東與齊而不與趙則趙攻
其北不合於韓則韓攻其西不親於楚則楚攻其南此
所謂四分五裂之道也且夫諸侯之為從者將以安社
稷尊主强兵顯名也今從者一天下約為昆弟刑白馬
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堅也而親昆弟同父母尚有爭錢
財而欲恃詐偽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
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陽晉則
趙不南趙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絶則大王之
國欲無危不可得也秦折韓而攻梁韓劫於秦秦韓為
一梁之亡可立而須也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為大王
計莫如事秦事秦則楚韓必不敢動無楚韓之患則大
王髙枕而卧國必無憂矣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
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雖有富大之名而實空虛其卒
雖多然而輕走易北不能堅戰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
勝之必矣割楚而益梁虧楚而適秦嫁禍安國此善事
也大王不聽臣秦下甲士而東伐雖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從人多奮辭而少可信説一諸侯而成封侯是故
天下之游談士莫不日夜搤腕瞋目切齒以言從之便
以説人主人主賢其辯而牽其説豈得無眩哉臣聞之
積羽沈舟羣輕折軸衆口鑠金積毁銷骨故願大王審
定計議且賜骸骨辟魏哀王於是乃倍從約而因儀請
成於秦儀歸復相秦三嵗而魏復倍秦為從秦攻魏取
曲沃明年魏復事秦秦欲伐齊齊楚從親於是儀往相
楚楚懷王聞儀來虛上舍而自舘之曰此僻陋之國子
何以教之儀説楚王曰大王誠能聽臣閉闗絶約於齊
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箒之妾
秦楚娶婦嫁女長為兄弟之國此北弱齊而西益秦也
計無便此者楚王大悦而許之羣臣皆賀陳軫獨弔之
楚王怒曰寡人不興師發兵得六百里地羣臣皆賀子
獨弔何也陳軫對曰不然以臣觀之商於之地不可得
而齊秦合齊秦合則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説乎陳軫對
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齊也今閉關絶約於齊
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而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張儀
至秦必負王是北絶齊交西生患於秦也而兩國之兵
必俱至善為王計者不若陰合而陽絶於齊使人隨張
儀茍與吾地絶齊未晚也不與吾地陰合謀計也楚王
曰願陳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儀
厚賂之於是遂閉闗絶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儀儀至秦
詳失綏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絶齊未
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
節而下秦秦齊之交合儀乃朝謂楚使者曰臣有奉邑
六里願以獻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於王以商於
之地六百里不聞六里還報楚王楚王大怒發兵而攻
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賂秦與
之并兵而攻齊是我出地於秦取償於齊也王國尚可
存楚王不聽卒發兵而使將軍屈匄擊秦秦齊攻楚斬
首八萬殺屈匄遂取丹陽漢中之地楚又復益發兵襲
秦至藍田大戰楚大敗於是楚割兩城以與秦平秦要
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闗外易之楚王曰不願易地願
得張儀而獻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儀乃請行
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負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於子
儀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鄭袖袖所言
皆從且臣奉王之節使楚楚何敢加誅假令誅臣而為
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願遂使楚楚懷王至則囚儀將
殺之靳尚謂鄭袖曰子亦知子之賤於王乎鄭袖曰何
也靳尚曰秦王甚愛張儀而必欲出之今將以上庸之
地六縣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謳者為媵楚王
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不若為言而出之於
是鄭袖日夜言懐王曰人臣各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
秦使張儀來至重王王未有禮而殺張儀秦必大怒攻
楚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懐王後悔赦
儀厚禮之如故儀既出未去聞蘇秦死乃説楚王曰秦
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虎賁之士
百餘萬車千乗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
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
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後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
異於驅羣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王不與
猛虎而與羣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凡天下强國
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大王不與
秦秦下甲據宜陽韓之上地不通下河東取成臯韓必
入臣梁則從風而動秦攻楚之西韓梁攻其北社稷安
得毋危且夫從者聚羣弱而攻至强不料敵而輕戰國
貧而數舉兵危亡之術也臣聞之兵不如者勿與挑戰
粟不如者勿與持久夫從人飾辯虛辭高主之節言其
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禍無及為已是故願大王之熟計
之秦西有巴蜀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以下至楚三
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之食下水而
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而不費牛馬之力不
至十日而距扞闗扞闗驚則從境以東盡城守矣黔中
巫郡非王之有秦舉甲出武闗南面而伐則北地絶秦
兵之攻楚也危難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
歲之外此其勢不相及也夫待弱國之救忘强秦之禍
此臣所為大王患也大王嘗與呉人戰五戰而三勝陣
卒盡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聞功大者易危而民敝
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竊為大王危
之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齊趙者陰
謀有合天下之心楚嘗與秦構難戰於漢中楚人不勝
列侯執珪死者七十餘人遂亡漢中楚王大怒興兵襲
秦戰於藍田此所謂兩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韓
魏以全制其後計無危於此者矣願大王熟計之秦下
甲攻衛陽晉必大闗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
至數月而宋可舉舉宋而東指則泗上十二諸侯盡王
之有也凡天下而以信約從親相堅者蘇秦封武安君
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走
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
秦於市夫以一詐偽之蘇秦而欲經營天下混一諸侯
其不可成亦明矣今秦與楚接境壤界固形親之國也
大王誠能聽臣臣請使秦太子入質於楚楚太子入質
於秦請以秦女為大王箕箒之妾効萬室之都以為湯
沐之邑長為昆弟之國終身無相攻伐臣以為計無便
於此者於是楚王已得儀而重出黔中地與秦欲許之
屈原曰前大王見欺於張儀儀至臣以為大王烹之今
縱弗忍殺之又聽其邪説不可懷王曰許儀而得黔中
美利也後而倍之不可故卒許儀與秦親儀去楚因遂
之韓説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五榖所生非菽而麥民
之食大抵飯菽霍羮一嵗不收民不饜糟糠地不過九
百里無二歳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厮
徒負養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障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
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賁之士跿跔科
頭貫頤奮㦸者至不可勝計秦馬之良戎兵之衆探前
趹後蹄間三尋騰者不可勝數山東之士被甲䝉胄以
㑹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夫秦
卒與山東之卒猶孟賁之與怯夫以重力相壓猶烏獲
之與嬰兒夫戰孟賁烏獲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國無異
垂千鈞之重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夫羣臣諸侯不料
地之寡而聽從人之甘言好辭比周以相飾也皆奮曰
聽吾計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顧社稷之長利而聽須㬰
之説詿誤人主無過此者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
斷韓之上地東取成臯滎陽則鴻臺之宫桑林之苑非
王之有也夫塞成臯絶上地則王之國分矣先事秦則
安不事秦則危夫造禍而求其福報計淺而怨深逆秦
而順楚雖欲毋亡不可得也故為大王計莫如為秦秦
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强於
楚也其地勢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
夫攻楚以利其地轉禍而説秦計無便於此者韓王聽
儀計儀歸報秦惠王封儀五邑號曰武信君使儀東説
齊涽王曰天下强國無過齊者大臣父兄殷衆富樂然
而為大王計者皆為一時之説不顧百世之利從人説
大王者必曰齊西有强趙南有韓與梁齊負海之國也
地廣民衆兵强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大王賢其
説而不計其實夫從人朋黨比周莫不以從為可臣聞
之齊與魯三戰而魯三勝國以危亡隨其後雖有戰勝
之名而有亡國之實是何也齊大而魯小也今秦之與
齊也猶齊之與魯也秦趙戰於河漳之上再戰而趙再
勝秦戰於畨吾之下再戰又勝秦四戰之後趙之亡卒
數十萬邯鄲僅存雖有戰勝之名而國已破矣是何也
秦强而趙弱今秦楚嫁女娶婦為昆弟之國韓獻宜陽
梁効河外趙入朝黽池割河間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
驅韓梁攻齊之南地悉趙兵渡清河指博闗臨菑即墨
非大王之有也國一日見攻雖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
願大王熟計之也齊王曰齊僻陋隱居東海之上未嘗
聞社稷之長利也乃許儀儀去西説趙王曰敝邑秦王
使使臣効愚計於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賔秦秦兵不
敢出函谷關十五年大王之威行於山東敝邑恐懼懾
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内愁
居懾處不敢動揺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
力舉巴蜀并漢中包兩周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僻
逺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軍於黽
池願渡河踰漳據畨吾㑹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以
正殷紂之事敬使使臣先聞左右凡大王之所信為從
者恃蘇秦蘇秦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齊
國而自令車裂於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
秦為昆弟之國而韓梁稱為東藩之臣齊獻魚鹽之地
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與人鬬失其黨而孤居
求欲毋危豈可得乎今秦𤼵三將軍其一軍塞午道告
齊使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成臯驅韓梁
軍於河外一軍軍於黽池約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
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隠情先以聞於左右臣竊為
大王計莫如與秦王遇於黽池面相見而口相結請案
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專權
擅勢蔽欺先王獨擅綰事寡人居屬師傅不與國謀計
先王棄羣臣寡人年㓜奉祭祀之日新心竊疑焉以為
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割地謝
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行適聞使者之明詔趙王許
儀儀乃去北之燕説燕昭王曰大王之所親莫如趙昔
趙襄子嘗以其姊為代王妻欲并代約與代王遇於句
注之塞乃令工人作為金斗長其尾令可以擊人與代
王飲陰告厨人曰即酒酣樂進熱啜反斗以擊之於是
酒酣樂進熱啜厨人進斟因反斗以擊代王殺之王腦
塗地其姊聞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
王之亡天下莫不聞夫趙王之狼戾無親大王之所明
見且以趙王為可親乎趙興兵攻燕再圍燕都而劫大
王大王割十城以謝今趙王已入朝黽池効河間以事
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而攻燕則易
水長城非大王之有也且今時趙之於秦猶郡縣也不
敢妄舉師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趙不敢妄動是
西有强秦之援而南無齊趙之患是故願大王熟計之
燕王曰寡人蠻夷僻處雖大男子裁如嬰兒言不足以
采正計今上客幸教之請西面而事秦獻恒山之尾五
城燕王聽儀儀歸報未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
為太子時不説儀及即位羣臣多讒儀曰無信左右賣
國以取容秦必復用之恐為天下笑諸侯聞儀有郤武
王皆畔衡復合從秦武王元年羣臣日夜惡儀未已而
齊讓又至儀懼誅因謂武王曰儀有愚計願効之王曰
奈何對曰為秦社稷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王可以多
割得地也今聞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
儀願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而伐梁梁齊之兵
連於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
谷而毋伐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案圖籍此王業也
秦王以為然乃具革車三十乗入儀於梁齊果興師伐
之梁哀王恐儀曰王勿患也請令罷齊兵乃使其舍人
馮喜之楚借使之齊謂齊王曰王甚憎張儀雖然亦厚
矣王之託儀於秦也齊王曰寡人憎儀儀之所在必興
師伐之何以託儀對曰是乃王之託儀也夫儀之出也
固與秦王約曰為王計者東方有大變然後可以多割
得地今齊王甚憎儀儀之所在必興師伐之故儀願乞
其不肖之身之梁齊必興師伐之齊梁之兵連於城下
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間伐韓入三川出兵函谷而無伐
以臨周祭器必出挾天子按圖籍此王業也秦王以為
然故具革車三十乗而入之梁也今儀入梁王果伐之
是王内罷國而外伐與國廣鄰敵以内自臨而信儀於
秦王也此臣之所謂託儀也齊王曰善乃使解兵儀相
魏一歳卒於魏
陳軫游説諸侯始與張儀俱事秦惠王皆貴重爭寵儀
惡軫於秦王曰軫重幣輕使秦楚之間將為國交也今
楚不加善於秦而善軫者軫自為厚而為王薄也且軫
欲去秦之楚王胡不聽乎王謂軫曰吾聞子欲去秦之
楚有之乎軫曰然王曰儀之言果然矣軫曰非獨儀之
言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昔者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
為臣孝已愛其親天下皆欲以為子故賣僕妾不出里
巷而取者良僕妾也出婦嫁於鄉里者善婦也臣不忠
於王楚何以軫為忠尚見棄軫不之楚而何之乎王以
為然遂善待之居秦期年惠王終相儀而軫奔楚未之
重也使之使秦過梁欲見犀首犀首謝弗見軫曰吾為
事來公不見軫軫將行不得待異日犀首見之軫曰公
何好飲也犀首曰無事也曰吾請令公饜事可乎曰奈
何曰田需約諸侯從親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謂梁王曰
臣與燕趙之王有故數使人來曰無事何不相見願謁
行於王王雖許公公請毋多車以車三十乗可陳之於
庭明言之燕趙燕趙客聞之馳車告其王使人近犀首
楚王聞之大怒曰田需與寡人約而犀首之燕趙是欺
我也怒而不聽其事齊聞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
首遂行三國相事皆斷於犀首軫遂至秦韓魏相攻朞
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問於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
曰勿救便惠王未能决軫適至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
亦思寡人否軫對曰王聞夫越人莊舄乎王曰不聞曰
越人莊舄事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
人也今事楚執珪富貴矣亦思越不或對曰凡人之思
故在其病也彼思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
尚越聲也今臣雖棄逐之楚豈能無秦聲哉惠王曰善
今韓魏相攻朞年不解或謂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
寡人不能决願子為子主計之餘為寡人計之軫對曰
亦嘗有以夫卞莊子刺虎聞於王者乎卞莊子欲刺虎
館竪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鬬鬬
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䨇虎之名卞
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鬬大者傷小者死莊
子從傷者而刺之一舉果有䨇虎之功今韓魏相攻朞
年不解是必大國傷小國亡從傷而伐之一舉必有兩
實此猶卞莊子刺虎之類也臣主與王何異也惠王曰
善卒弗救大國果傷小國亡秦興兵而伐大尅之秦伐
魏陳軫合三晉而東謂齊王曰古之王者之伐也欲以
正天下而立功名以為後世也今齊楚燕趙韓梁六國
之遞甚也不足以立功名適足以强秦而自弱也非山
東之上計也能危山東者强秦也不憂强秦而遞相罷
弱而兩歸其國於秦此臣之所以為山東之患天下為
秦相割秦曽不出刀天下為秦相烹秦曽不出薪何秦
之智而山東之愚邪願大王之察也古之五帝三王五
伯之伐也伐不道今秦之伐天下不然必欲反之主必
死辱民必死虜今韓梁之目未嘗乾而齊民獨不也非
齊親而韓梁疏也齊逺秦而韓梁近今齊將近矣今秦
欲攻梁絳安邑秦得絳安邑以東下河必表裏河而東
攻齊舉齊屬之海南面而孤楚韓梁北向而孤燕趙齊
無所出其計矣願王熟慮之今三晉已合矣復為兄弟
約而出鋭師以戍梁絳安邑此萬世之計也齊非急以
鋭師合三晉必有後憂三晉合秦必不敢攻梁必南攻
楚楚秦構難三晉怒齊不與已也必東攻齊此臣之所
謂齊必有大憂不如急以兵合於三晉齊王敬諾果以
兵合於三晉
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蘇秦之為六國
合從以賔秦也秦惠王以衍為大良造説齊魏使背約
攻趙而蘇秦從約遂解衍與張儀不善張儀相秦衍東
游諸侯至魏魏田需亦惡之衍謂魏王曰臣盡力竭知
欲以為王廣土而取尊名而田需從中敗之是臣終無
成功也需亡臣將待需留臣請亡王曰需寡人股掌之
臣也為子之不便也殺之亡之外毋謂天下何内毋若
羣臣何今吾為子外之令無敢入子之事入子之事者
吾為子殺之亡之衍許諾東見田嬰與之約結歸謂魏
王曰魏之所患者齊也田嬰言行於齊王王欲得齊何
不召文子而相之聽之乃使文子相魏而身相於韓田
需滋不悦蘇代為田需説魏王曰臣請問文之為魏孰
與為齊王曰不如衍之為魏孰與為韓王亦曰不如蘇
代曰文將右齊而左魏衍將右韓而左魏王且無所聞
之矣王不如舍需於側以稽二人者之所為二人畏需
之斥其非必不敢有外心王曰善果厝需於側張儀為
秦之魏魏王相張儀犀首弗利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
儀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陽秦攻三川魏王所以
貴張子者欲得韓地也且韓之南陽已舉矣子何不少
委焉以為衍功則秦魏之交可錯矣然則魏必圖秦而
棄儀收韓而相衍公叔以為便因委之犀首以為功果
相魏張儀去義渠君朝於魏犀首聞張儀復相秦害之
犀首乃謂義渠君曰道逺不得復過請謁事情日中國
無事秦得燒掇楚杅君之國有事秦將輕使重幣事君
之國其後五國伐秦㑹陳軫謂秦王曰義渠君者蠻夷
之賢君也不如賂之以撫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繡千
純婦女百人遺義渠君義渠君致羣臣而謀曰此公孫
衍所謂邪乃起兵襲秦秦大敗秦人李伯之下秦惠王
卒張儀去秦入魏衍乃歸秦秦王愛之與之言事因許
之曰寡人且相子甘茂之吏過而聞之以告甘茂茂入
見王曰王得賢相敢再拜賀王曰寡人委國於子焉自
得賢相對曰王且相犀首王曰子焉聞之對曰犀首告
臣王怒犀首之泄也逐之復之魏
蘇子曰戰國之為從横者皆傾危反覆之士也然而汙
賤無恥莫如張儀而其成功莫如儀之多儀之未信於
楚也辭而之晉謂懐王曰王無求於晉國乎王曰黄金
珠璣犀象楚産也吾何求於晉儀曰王獨不好色耳周
鄭之女粉白墨黒立於衢閭不知而見者以為神也王
獨不好色耳王説資之珠玉而遣之南后鄭袖聞而憂
之奉之以千金儀將行謂王曰天下闗閉不通未知見
日也願王觴臣中飲儀請王召所便習王召鄭袖儀見
之跪請罪曰儀行天下未嘗見人如此其美也而儀言
得美人是欺王也王與后大喜而儀言得行儀之所以
求用者其術至此此所以言必信而功多也可不悲乎
古史卷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