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史補
五代史補
欽定四庫全書
五代史補卷五
宋 陶岳 撰
周(二十三條/)
髙祖徴異
髙祖之為樞宻使也每出入常恍然覩人前𨗳狀若臺
省人吏其服色一緋一緑髙祖以為不祥深憂之及河
中鳯翔永興等處反詔命髙祖征之一舉而三鎮瓦解
自是權傾天下論者以為功髙不賞郭氏其危乎髙祖
聞而恐懼居無何忽覩前𨗳者服色緑者改緋髙祖心
始安曰彼二人者但見其升不見其降吉兆也未㡬遂
為三軍所推戴
髙祖征李守貞
髙祖征李守貞軍次河上髙祖慮其争濟臨岸而諭之
未及坐忽有羣鴉噪於上髙祖退十餘步引弓將射之
矢未發而岸崩其分裂之勢在髙祖足下髙祖棄弓顧
羣鴉而笑曰得非天使汝驚動吾耶如此則李守貞不
足破矣於是三軍欣然各懷鬭志矣
髙祖以䜟殺趙子童
髙祖之入京師也三軍紛擾殺人争物者不可勝數時
有趙子童者知書善射至防禦使覩其紛擾竊憤之乃
大呼於衆中曰樞宻太尉志在除君側以安國所謂兵
以義舉鼠輩敢爾乃賊也豈太尉意耶於是持弓矢於
所居巷口據牀坐凡軍人之來侵犯者皆殺之由是居
人賴以保全者數千家其間亦有致金帛於門下用為
報答至堆集如丘陵焉子童見而笑曰吾豈求利者耶
於是盡歸其主髙祖聞而異之隂謂世宗曰吾聞人間
䜟云趙氏合當為天子觀此人才略度量近之矣不早
除去吾與汝其可保乎使人誣告收付御史府劾而誅
之洎髙祖厭世未十年而皇宋有天下趙氏之䜟其應
於斯王者不死信矣哉
髙祖圍兖州夢文宣王
髙祖登極改乾祐為廣順是年兖州慕容彦超反髙祖
親征城將破忽夜夢一人狀貌甚偉異被王者之服謂
髙祖曰陛下明日當得城及覺天猶未曉髙祖私謂徴
兆如此可不預備乎於是躬督將士戮力急攻至午而
城陷車駕將入有司請由生方鳴鞘而進遂取别巷轉
數曲見一處門牆甚髙大問之云夫子廟髙祖意豁然
謂近臣曰寡人所夢得非夫子乎不然何取路於此也
因下馬觀之方升堂覩其聖像一如夢中所見者於是
大喜叩首再拜近臣或諌以為天子不合拜異世陪臣
髙祖曰夫子聖人也百王取則而又夢吿寡人得非夫
子幽贊所及耶安得不拜仍以廟側數十家為灑掃户
命孔氏襲文宣王者長為本縣令
慕容彦超鐡胎銀
慕容彦超之被圍也乗城而望見髙祖親臨矢石其勢
不可當退而憂之因勉其麾下曰汝等宜為吾盡命吾
庫中金銀如山積若全此城吾盡以為賜汝等勿患富
貴頃之有卒私言曰我知侍中銀皆鐡胎得之何用於
是諸軍聞之稍稍解體未㡬城陷及髙祖之入也有司
閱其庫藏其間銀鐡胎者果十有七八初彦超常令人開
質庫有以鐡胎銀質錢者經年後庫吏始覺遂言之於
彦超初甚怒頃之謂吏曰此易致耳汝宜偽□庫牆凡
金銀器用暨縑等速皆藏匿仍亂撤其餘以為賊踪然
後申明吾當擒此輩矣庫吏如其教於是彦超下令曰
吾為使長典百姓而又不謹遭賊□去其過甚矣今恐
百姓疑彦超𨼆其物宜令三日内各投狀明言質物色
自當陪償之不爾者有過百姓以為然於是投狀相繼
翌日鐡胎銀主果出於是擒之置之深屋中使教部曲
輩晝夜造用廣府庫此銀是也
世宗問卜
世宗在民間嘗與鄴中大商頡跌往江陵販賣茶貨至
江陵見有卜者王處士其術如神世宗因頡跌氏同往
問焉方布卦忽有一蓍躍出卓然而立卜者大驚曰吾
家筮法十餘世矣常記曽祖以來遺言凡卜筮自躍而
出者其人貴不可言况又卓立不倒得非為天下之主
乎遽起再拜世宗雖徉為詰責而私心甚喜於逆旅中
夜置酒與頡跌飲半酣戱曰王處士以我當為天子若
一旦到此足下要何官請言之頡跌氏曰某三十年為
商賈未有不由京洛者毎見稅官坐而獲利一日之輸
足以敵商賈數月私心羨之若大官為天子某願為京
洛稅院足矣世宗笑曰何望之卑爾及承郭氏之後踐
阼頡跌猶在召見竟如初言與之
世宗誅髙平敗將
世宗之征東也駐蹕於髙平劉崇兼契丹之衆來迎戰
時帥多持兩端而王師不利親軍帥樊愛能等各退衂
世宗赫怒躍馬入陣引五十人直衝崇之牙帳崇方張
樂飲酒以示閒暇及其奄至莫不驚駭失次世宗因以
奮擊遂敗之追奔於城下凱旋駐蹕潞州且欲出其不
意以誅退衂者乃置酒髙會指樊愛能等數人責之曰
汝等皆累朝宿將非不能用兵者也然退䘐者無他誠
欲將寡人之物貨賣與劉崇爾不然何寡人親信將帥
而致是耶如此則卿等雖萬死不足以謝天下矣請諸
將引頸以待斧誅言訖命壯士擒出皆斬之其有功之
士亦於是日行賞自行伍拔出為將校者甚衆其恩
威並著皆此類也初劉崇求援於契丹遣騎數千及覩
世宗兵少悔之曰吾觀周師易與爾契丹之衆宜勿用
但以本軍攻戰自當萬全如此則不惟破敵亦足使契
丹見而心服一舉而有兩利兵之機也諸將以為然乃
使人謂契丹主將曰柴氏與吾主客之勢不煩足下餘
刃敢請勒兵登髙觀之可也契丹不知其謀從之洎世
宗之入陣也三軍皆賈勇争進無不一當百契丹望而
畏之故不救而崇敗論者謂世宗患諸侯之難制也乆
矣思欲誅之未有其釁髙平之役可謂天假故其斬决
而無貸焉自是姑息之政不行朝廷始尊大自非英主
其孰能如此哉
世宗靣諭江南使
世宗既下江北駐蹕於建安以書諭江南國主主命鍾
謨李悳明為使以見世宗德明等既見推陳利害説世
宗使罷兵世宗具知之乃盛輿衛多列旗幟戈㦸為鹿
頂道以湊御然後引謨徳明入見世宗謂之曰汝江南
自以為唐之後衣冠禮樂世無比何故與寡人隔一帶
水更不發一使奉書相問惟泛海以通契丹舎華事夷
禮將安在今又聞汝以詞説寡人罷兵是將寡人比六
國時一羣痴漢何不知人之甚也汝審勿言當速歸報
汝主令徑來跪寡人两拜則無事矣不然則寡人須看
金陵城借府庫以犒軍汝等得無悔乎於是徳明等戰
懼不能措一辭即日告歸及見偽主具言世宗英烈之
狀恐非四方所能敵偽主計無所出遂上表服罪且乞
以江南之地以奉宗廟修職貢其詞甚哀世宗許之因
曰叛則征服則懷寡人之心也於是遣使者齎書安之
然後凱還論者謂世宗加兵於江南不獨臨之以威兼
能諭之以禮可謂得大君之體矣
世宗詔陳摶
陳摶陜西人能為詩數舉不第慨然有塵外之趣𨼆居
華山自是其名大振世宗之在位也以四方未服思欲
牢籠英傑且以摶曽踐塲屋不得志而𨼆必有竒才逺
畧於是召到闕下拜左拾遺摶不就堅乞歸山世宗許
之未㡬賜之書曰勅陳摶朕以汝髙謝人寰栖心物外
養太浩自然之氣應少㣲處士之星既不屈於王侯遂
𨼆居於巖壑樂我中和之化慶乎下武之期而能逺渉
山塗暫來城闕浹旬延遇宏益居多白雲莫駐於帝鄉
好爵難縻於達士昔唐堯之至聖有巢許為外臣朕雖
寡薄庶遵前鑒恐山中所闕已令華州刺史毎事須供
乍返故山履兹春序𬗟懷髙尚當適所宜故兹撫問想
宜知悉即陶榖之詞也初摶之被召嘗為詩一章云草
澤吾皇詔圗南摶姓陳三峰十年客四海一閒人世態
從來薄詩情自得真超然居物外何必使為臣好事者
欣然謂之答詔詩
世宗問相於張昭逺
世宗以張昭逺好古直甚重之因問曰朕欲一賢相卿
試為言朝廷誰可昭逺對曰以臣所見莫若李濤世宗
嘗薄濤之為人聞昭逺之舉甚驚曰李濤本非重厚朕
以為無大臣體卿首舉此何也昭逺曰陛下所問止名
行曽不問才略如何耳且濤事晉髙祖曽上疏論邠州
節度使張彦澤蓄無君心宜早圖之不然則為國患晉
主不納其後契丹南侵彦澤果有中渡之變晉社殱焉
先帝潛龍時亦上疏請解其兵權以備非常之變少主
不納未㡬先帝遂有天下以國家安危未兆間濤已先
見非賢而何臣所首舉此者正為此也世宗曰今卿言
甚公然此人終不可與中書安置居無何濤亦卒濤為
人不拘禮法其弟瀚娶禮部尚書竇寧固之女年甲稍
髙成結之夕竇氏出叅濤輒望塵下拜瀚驚曰大哥風
狂耶新婦叅阿伯豈有答拜儀濤應曰我不風只將謂
是親家母瀚且慙且怒既坐竇氏復拜濤又叉手當胸
作歇後語曰慙無竇建繆作梁山喏喏喏時聞者莫不
絶倒凡濤於閨門之内不存禮法也如此故世宗以為
無大臣體不復任用宜哉
世宗問王朴運祚
世宗志在四方常恐運祚速而功業不就以王朴精究
術數一旦從容問之曰朕當得㡬年對曰陛下用心以
蒼生為念天髙聽卑自當䝉福臣固陋輒以所學推之
三十年後非所知也世宗喜曰若如卿言寡人當以十
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其後自瓦
橋闗回戈未到闗而晏駕計在位止及五年餘六箇月
五六乃三十之數葢朴婉而言之
世宗上病龍臺
世宗末年大舉以取幽州契丹聞其親征君臣恐懼沿
邉城壘皆望風而下凡蕃部之在幽州者亦連宵遁去
車駕至瓦橋關探邏得實甚喜以為大勲必集因登髙
阜以觀六師頃之有父老百餘輩持牛酒以獻世宗問
曰此地何名對曰歴世相傳謂之病龍臺黙然遽上馬
馳去是夜聖體不豫翌日病亟有詔囘戈未到闗而晏
駕先是世宗之在民間也嘗夢神人以大傘見遺色如
鬱金加道經一卷其後遂有天下及瓦橋不豫之際復
夢向之神人來索傘與經夢中還之而驚起謂近侍曰
吾夢不祥豈非天命將去耶遂召大臣戒以後事初幽
州聞車駕將至父老或有竊議曰此不足憂且天子姓
柴幽州為燕燕者亦煙火之謂也此柴入火不利之兆
安得成功卒如其言
符皇后志操
世宗皇后符氏即魏王彦卿之女時有相工視之大驚
宻告魏王曰此女貴不可言李守貞素有異志因與子
宗訓娶之禮畢守貞甚有喜色其後據河中叛髙祖為
樞宻使受命出征后知髙祖與其父有舊城破之際據
堂門而坐叱諸軍曰我符魏王女也魏王與樞宻太尉
弟兄之不若汝等慎勿無禮於是諸軍聳然引退頃之
髙祖至喜曰此女能於紛拏之際保全可謂非常人也
乃歸之魏王至世宗即位納為皇后既免河中之難其
母欲使出家資其福壽后不恱曰死生有命誰能髠首
跣足以求茍活也母度不可逼遂止世宗素以后賢又
聞命不以出家為念愈賢之所以為天下母也
郭忠恕責馮道
郭忠恕七嵗童子及第富有文學尤工篆𨽻嘗有人於
龍山得鳥跡篆忠恕一見輒誦如宿習乾祐中湘隂公
鎮徐州辟為推官周主之入京師也少主崩於北崗周
祖命宰相馮道迎湘隂公將立之至宋州髙祖已為三
軍推戴忠恕知事變乃正色責道曰令公累朝大臣誠
信著於天下四方談士無賢不肖皆以為長者今一旦
反作脫空漢前功業並棄令公之心安乎道無言以對
忠恕因勸湘隂公殺道以奔河東公猶豫未决遂及於
禍忠恕竄迹乆之晚年尤好輕忽卒以此敗坐除名配
流焉
舉子與馮道同名
馮瀛王道之在中書也有舉子李導投䞇所業馮相見
之戱謂曰老夫名道其來乆矣加以累居相府秀才不
可謂不知然亦名道於禮可乎李抗聲對曰相公是無
寸底道字小子有寸底道字何為不可也公笑曰老夫
不惟名無寸諸事亦無寸吾子可謂知人矣了無怒色
李穀修陳州夫子廟
李相穀嘗為陳州防禦使一日謁夫子廟但見破屋數
間中有一像巍然而已穀歎息乆之俄而伶人中有李
花開趨進而前獻口號云破落三間屋蕭條一旅人不
知負何事生死厄於陳穀驚以為伶人之詞趨向有如
此者遽出俸以修之
江為臨刑賦詩
江為建州人工於詩乾祐中福州王氏國亂有故人任
福州官屬恐禍及一旦亡去將奔江南乃間道謁為經
數日為且與草投江南表其人未出境遭邉吏所擒仍
於囊中得所撰表章於是収為與奔者俱械而送為臨
刑詞色不撓且曰稽康之將死也顧日影而彈琴吾今
琴則不暇彈賦一篇可矣乃索筆賦詩曰衙鼓侵人急
西傾日欲斜黄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聞者莫不傷之
張昭逺疑太𤣥經
張昭逺特好學積書數萬卷以樓載之時謂之書樓張
公家嘗謂所親太𤣥經見黄鐘不在戊巳之位使律本
從何而生乎揚子雲本通厯象嘗著是書嚴君平為之
下星緯行度凡二十八宿於參觜牛頗差其次未知君
平之學止於是耶後人傳之誤也未可知矣其探討如
此
馮吉好琵琶
馮吉瀛王道之子能彈琵琶以皮為弦世宗嘗令彈於
御前深欣善之因號其琵琶曰遶殿雷也道以其惰業
毎加譴責而吉攻之愈精道益怒凡與客飲必使庭立
而彈之曲罷或賜以束帛命背負之然後致謝道自以
為戒朂極矣吉未能悛改既而益自若道度無可奈何
歎曰百藝之可工而身賤理使然也此子不過太常少
卿耳其後果終於此
韓熈載帷箔不修
韓熈載任江南官至侍郎性毎脫略不覊女僕百人毎
延賓客請謁先令女僕與之相見或調戱或毆擊或加
以争奪靴笏無不曲盡然後熈載自始緩步而出習以
為常復有醫人及燒煉僧數輩毎來無不升堂入室與
女僕等雜處偽主知之雖怒以其大臣不欲直指其過
因命待詔畫為圖以賜之使其自愧而熈載視之安然
何承裕詼諧
何承裕韶州曲江人父澤嘗為嶺南劉𨼆從事承裕小
有才為小詞尤工倡樓酒肆往往流布與翰林陶穀素
不叶世宗之征河東也書詔填委陶獨當之時何以通
籍亦預扈從之數世宗欲擢之問陶曰何承裕可以知
制誥否奏曰承裕好俳發揮潤色恐非所長世宗遂已
何知之及陶之判銓一旦方偃息何自外抗聲唱挽歌
而入陶甚驚駭承裕曰尚書豈長生不死者耶幸其無
恙聞某一两曲又何妨陶無以抗及知商州有舉人投
卷初甚欣慰及覽其詩有日暮猿啼旅思悽之句遽曰
足下此句甚佳但上句對屬未切奉為改之何不云曉
來犬吠張三婦日暮猿啼旅思悽舉人大慙而去其放
蕩不羈動以滑稽為務也如此
僧賦牡丹詩
僧謙光金陵人也素有才辯江南國主師禮之然無羈
檢飲酒如常國主無以禁制而又於諸肉中尤啫鱉國
主常與從容語及釋氏果報且問曰吾師莫有志願否
寡人固欲聞之謙光對曰老僧無他願但得鵝生四隻
腿鱉長两重裙足矣國主大笑顯德中政亂國主猶晏
然不以介意一旦因賞花命謙光賦詩因為所諷詩云
擁衲對芳叢由來事不同鬢從今日白花妬去年紅艶
冶隨朝露馨香逐曉風何須對零落然後始知空
契盈屬對
僧契盈閩中人通内外學性尤敏速廣順初逰戱錢塘
一旦陪呉越王遊碧波亭時潮水初滿舟楫輻輳望之
不見其首尾王喜曰呉越國地去京師三千里餘而誰
知一水之利有如此耶可謂三千里外一條水十二時
中两度潮時人謂之佳對時江南未通两浙貢賦自海
路而至青州故云三千里也
五代史補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