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忠三錄
楊文忠三錄
欽定四庫全書
楊文忠三録巻三
明 楊廷和 撰
視草餘録
鄭僖王薨世絶東垣繁昌二郡王爭襲繁昌以兄終弟
及為辭東垣謂其父與繁昌俱僖王之弟其父行四繁
昌第九奏上召府部臺諫集議東角門衆相顧莫先發
予曰是當如武官襲廕例衆皆以為然于是㑹奏請以
東垣進封然親王世絶進封之例祖訓亦未之及也
寘鐇作亂時副總兵楊英逰擊將軍仇鉞俱領兵在外
朝廷因命楊英鎮守寧夏仇鉞副之尋聞仇鉞還寧夏
朝廷疑其與寘鐇合亟命司禮監至東閣召府部科道
官議之皆欲追囬勅書予謂勅已發二日追之必不及
鉞之謀或者欲入為内應以待外兵之至未可知也欲
為内應而我疑之彼將得以為辭是為寘鐇益黨也使
鉞果與寘鐇合其舉事又何假于勅追奪之徒堅其從
亂之志耳且鉞世官也受朝廷恩最厚聞兹新命安知
不悔而改圖耶又安知寘鐇不因而疑之以為賣已而
自誅之耶遂不追未幾奏至仇鉞果以計擒斬諸反者
雲南夷奏䝉化知府不法事時逆瑾用事欲差錦衣衞
官校械繫来京西涯心知其不可然議擬間猝未有以
應也予曰朝廷治遠人與中州殊雲南又逺在荒服外
易于生變土官世禄相傳已乆欲拘繫之恐未必可得
徒損威重急之或逃避山澤或賊害詔使或潜結交阯
為變後患將奈何况土官貪淫暴虐自其常事但不為
亂足矣此奏只須下鎮巡勘報耳西涯深以予言為然
未幾交阯移文雲南言彼國人有逃入中國者欲發兵
萬餘人假道臨安捕之且云將来除道言甚張皇㑹分
守金齒太監張辰以貪暴激變地方㡬為土人所殺諸
司禮至閣中言曰雲南險逺易變前日楊先生之言果
然何以能料事如此焦泌陽曰楊先生往年曾到雲南
親迎故知之予笑曰載籍所紀數千年事今皆知之豈
一一親歴其地親見其人耶直以義理裁之耳
初聞寘鐇之變予謂西涯宜請聖㫖榜文慰諭慶府諸
宗室及寧夏之人泌陽以為黄河之舟盡為寘鐇驅至
西岸兩地隔絶即有榜諭誰與傳之予曰今日之事夏
人不與者十八九苦為寘鐇所脅人人自危若無以慰
諭其心彼將謂朝廷盡欲誅之毋乃爲寘鐇樹黨邪言
之再四皆為泌陽所抑又明日西涯乃請于上而行之
後聞榜至寧夏逺近大恱乆之檢閣中舊稿見宣徳中
征漢府亦有榜諭之文蓋事體不得不然也
泌陽脩怨于彭文思將移之江西一省㑹萬安舟子盗
殺交趾進貢夷人因嗾逆瑾窮治其獄并奏減江西科
舉額數禁江西人不得為京朝官又謂王安石禍宋吳
草廬仕元欲追榜其罪于朝堂逆瑾主其言一日来閣
中議之予謂王吳皆往事舟子殺貢夷自有王法今偶
因一時一事遂有此舉動恐駭四方聽聞瑾謂出榜朝
堂前代亦有故事予曰此非盛時事恐傷朝廷政體為
主上聖徳之累瑾盛怒色變予復從容言之其事竟中
止
正徳四年夏京城訛言有㫖城内外官民家及各寺觀
停寄棺柩盡令焚燬寡婦守節者無少長皆令改嫁逺
近驚疑奸人亦有乘之刼奪者予聞之亟請于上傳㫖
都察院禁約仍命緝事官校訪察訛言遂息孝廟實錄
焦泌陽與總裁之列故與萬文康彭文思有怨每言及
彭輒俚語大罵甚至移怒于其鄉人予謂王守溪此老
似于萬稍恕守溪笑曰先生在故耳至書將成藉以報
復置所厚三二人于内閣東偏所不合者一一屬之作
傳而授之意極其詆誣如謂文康于皇親萬通為僚壻
其妾常出入禁中大抵皆誣罔之言諸名公卿但異已
者盡枉其是非而為之辭所私者恣為溢美不復顧忌
西涯守溪見之怫然謂此乃萬世之是非非一人所得
私也初亦相與辯論乆乃益厭泌陽又私以告之逆瑾
今日入瑾耳明日即出瑾口信之甚篤予知不可口舌
爭不復省視西涯曰此穢史也瑾誅後欲請于上重脩
之予曰重脩恐致紛紛西涯曰先生忘表中之言乎是
曰是非曰非豈得専于獨見疑傳疑信傳信庶以備于
將来予為此表時意正在今日也予曰一時人才大賢
大奸如黑白之在人耳目者自不可枉其餘中人上下
者恐不必傳傳亦無足為輕重公閒中著述時一白之
曰賢者如某某為泌陽所誣不賢者如某某為泌陽所
右一字褒貶自足取信後世異日脩史者亦自能改正
至嘉靖初言官果有以重脩孝廟實録上請者予與總
裁諸公亦時以告之諸史官使隨事辯白天理之在人
心終不容泯也
正徳五年八月十三日劉瑾既收下獄内外多所連逮
被逮者輒封其門差出官校相望于道十六日諸司禮
同至閣中予言逆瑾亂政挾天子之權所謂狐假虎威
天下誰不畏之况諸監局官同在禁内朝夕相接安得
不曲意事之若槩以為交通恐人人自危肘腋之間不
可不慮果有罪惡顯著者下法司鞫問明正其罪而後
籍其家安能逃乎予又言首惡既除附麗之徒去其太
甚者可矣諸司禮皆曰先生之言是也自是封門者少
人心稍安又數日散本官王奉持二軸来令寫勅乃秦
府兩郡王壽劉瑾詩也皆泥金書稱瑾連用兩公字王
傳諭上意謂以金枝玉葉卑謟如此勅中務要重加切
責欲坐待閣中西涯云且囘至門上即時有稿進呈謂
左順門也送至階下予語西涯須熟思之此勅一下宗
室疑懼者多矣因要王復坐予云劉瑾専政各處宗室
或請名請婚請封或請禄米誰不有求于瑾此軸秖據
搜出者朝廷見之以為天潢之派而稱瑾如此是誠可
罪但其初意不過媚瑾以干恩澤耳當其時瑾為司禮
掌印所媚者太監也今反賊矣以宗室與反賊交通彼
一念及于此或將自裁豈不傷天下宗室之心昔漢光
武尚欲安王郎反側之黨今聖明顧欲動天下宗室之
心耶王云然則將何如處予曰焚之以滅其迹不獨此
耳凡瑾私宅搜出問遺私書之𩔖當一切焚之以釋羣
疑以安人心王曰果如此便寫揭帖進乃先持二軸去
西涯遂進揭帖云云明日問之則云已不行矣
正徳六年四月十二日日講罷臣東陽臣廷和臣儲叩
頭訖上靣諭曰文選事委吏部武選事委兵部天下大
事先生毎主張東陽未有以應廷和恐太遲對曰臣等
不才有負委託東陽云臣等欽承聖諭敢不勉强以副
聖意又叩頭訖上就御案取書一冊付張司禮永永以
授東陽乃是年㑹試錄也永云起来看東陽遂捧之以
出至殿屏間展閱之旁有箋註小票皆指摘程文中疵
病東陽欲將至閣中廷和曰就此閱畢可遂納上永問
如何皆無以應出左順門予語西涯曰此錄若將至閣
中便有形迹以言語文字罪人非聖明事况科塲文字
乎西涯厚齋皆曰先生之言是也箋註者意不過爭進
耳竟為終身口實云
是日退朝後復宣予輩入張司禮永等俱至閣中言刑
部主事宿進建言忤㫖上怒甚欲宣至𤣥武門山子前
親鞫之西涯曰後生狂妄言事要名若重罪之秪成其
名耳不如寛之張曰上怒且不測予問已至山子前否
張曰使校尉索之不在衙門亦不在家不知此時到否
諸司禮又言上欲見三先生靣言之予微聞上已被酒
因向西涯云暮夜恐非見君之時張曰若不見須擬㫖
進我輩好奏也予又賛于西涯曰我輩不知本中所言
何事豈可輕率擬㫖但望諸公從容救解庶于聖徳無
損聖政無虧也張曰上意難解予曰難解而能解之方
見諸公扶持大功頃之聞進已宣至錦衣衞直房予心
私喜以為進至此易為言矣復告張曰望諸公千萬極
力調䕶務保全伊性命毋汙朝廷玉堦地也時聞上坐
于午門内予輩亟趍出循東廊而行尋聞杖之五十送
戶部發囬原籍為民至深夜予令夾江舉人毛亨宻語
進云善自保愛毋多言也明日遂抵灣中登舟亨進之
姻家也
流賊劉七齊彦名等作亂馬都御史中錫張恵安偉督
兵剿之乆無功至正徳六年八月初改命陸兵侍完提
督軍務師巳出涿州忽報賊在固安上召臣東陽臣廷
和臣儲至左順門内上南向立問曰賊在東而師乃西
出恐緩不及事適令兵部追還陸完等令東如何臣東
陽等對曰甚當且行未逺一二日内可至臣東陽復奏
曰賊船在水套自来送死官軍併力擒之不難但恐人
心不齊向来累失事機正坐此故今官軍在北宜亟勅
東南諸將官嚴謹隄備以防奔逸上曰張俊等皆在南
料亦無害臣廷和奏曰盗賊充斥臣等不能運謀設䇿
致厪聖慮俱合有罪上曰只用心便是慰諭令退臣東
陽因奏曰臣年衰多病累嵗乞休未䝉矜允即今勉強
供職稍待事情寧帖再當陳乞臣廷和遽奏曰今已愈
矣上復加慰諭命賜羊酒因叩頭出
七年京師市易用夾銅錫錢極薄小以二折一謂之倒
好張司禮永奏禁之止許用肉好完者毎銀一兩市錢
七百文其意本以利民也一時射利之家競收舊錢藏
之專用新錢于是物價騰貴貧民失業怨聲載道予因
擬㫖奏上令都察院榜諭聴民自便明日遂定(時西涯/)
(在告/)
京城訛言有㫖選民間㓜女内之禁中逺近惶懼將未
出㓜女子一槩婚配奸人至有持一帕入人家徑欲迎
去者輿夫為予言之驗問果然因請降㫖禁約仍令緝
事官校根究造言之人其事頓止(時西涯在告/)
順天府霸州民王豸以妖術惑人張司禮永令人宻捕
之以奏法司鞫之致其法謀反予執不可謂未有反狀
坐以妖言則情罪當矣時外廷微聞欲加張侯封議者
藉藉公卿間皆以為難處一日諸司禮来閣中傳諭上
意具言王豸手文成字有異相張能消變未形功甚大
宜重加褒賞予應曰是不可不褒諸司禮曰何以褒之
予曰寫勅奬勵多加禄米可也諸司禮不然謂上意欲
進封爵予曰我朝官制太祖髙皇帝所定載在祖訓内
監局官止于四品未有加封爵者范太監璟曰劉馬侯
故有例予曰劉馬侯為誰自来未聞此號止聞先年太
監中有劉永誠者厯事累朝七十餘年出入中外多効
勞勩又乆在御馬監掌事京師人因號劉馬太監未嘗
封侯卒于成化初年岳翰林正曾與銘墓岳公文集𩔖
博稿可考也其姪子聚乃為將官鎮守地方以功封寧
晉伯非永誠自為也今可從寧晉伯劉福家取誥劵来
看復就閣中檢𩔖博稿相示銘中載永誠曾出征烏梁
海及亦集乃𤓰沙等處擒其酋長斬獲數萬功伐顯著
諸司禮讀之有首肯者范曰在古亦有之予曰漢時一
日五侯非盛世事宋童貫至封王爵後竟何如范曰可
下吏兵二部令多官議之予曰張公奏誅逆瑾靖寧夏
之亂功在朝廷天下皆知之恐不假此為重若多官㑹
議誰敢阿順上意變亂成法自取重罪必將正言極論
形之奏牘揚于大廷傳之天下似非所以為張公寵也
時張亦同来皆怏怏而去既退予因張所厚宻諷之謂
此舉在朝廷為異恩在公宜力辭乃見勞謙盛徳明日
奏下閣中擬㫖寫勅褒諭嵗加禄米四十八石賞綵段
五十表裏姑慰其意張上疏辭謝一無所受外議始定
未㡬張為丘太監聚所訐出居私第謂所厚曰今日始
知楊先生前日愛我之厚也時西涯在告
正徳七年冬陜西按察僉事趙應龍為巡按御史劾奏
贓私無筭散本官傳㫖以應龍事榜諭天下予謂應龍
果如御史所奏罪不可赦但未經覆勘恐無以服其心
言之累月予迄不變又數月太僕丞張鑑亦為巡撫官
劾奏贓罪散本官復傳㫖申前說欲并寫勅諭内外諸
司予應之如前言之亦累月諸司禮使人来言曰内閣
不寫勅豈謂我輩不能寫耶予笑曰寫勅易易耳顧此
二事見在行勘待勘報至得其情罪以示天下庶㡬人
心服而法可行今不待勘至即據所奏勅下若後勘報
萬有一不如所奏王言豈可改耶况内外諸司官賢否
不同朝廷南靣臨羣臣一一以贓官待之賢者豈能自
安耶既而勘至所奏皆虚予亦不復致詰也㑹九年春
朝覲考察乃于八年十二月中擬勅稿進令府部諸司
各申諭所屬勉脩職業云
正徳九年六月初聞上不豫問之散本官皆云不知數
日後外議訩訩九日早予輩入朝亟問之散本官盧明
應如前予忿然曰我輩為朝廷大臣君父有疾而不知
尚可居此位乎皇上乃宗社神人之主有疾司禮監當
與我輩同往問安率御藥房官診脉進藥脉主某病藥
用某方明白開具揭帖一紙進御一紙留司禮監收貯
事體方便今皇上偃卧豹房兩宫聖母不得知中宫及
二妃不得近早晚用藥或云四夷舘譯字官或云街市
老嫗萬一有不測之禍近幸邊將畨僧義子四散逃逸
府部科道交章問罪司禮監與我輩豈能辭責我輩猶
有可諉每日辦事還在宫城之外司禮監日侍朝廷左
右朝廷只合在乾清宫何故移至豹房又移至新寺又
日往虎房逰戲皆我輩不得與聞者傳之天下宗室親
王忠臣義士皆將起而倡大義清君側之惡彼時尚可
諉之不知耶時風聞上病創甚㡬殆中人猶諱之予故
云然盧明聞予言色變蒼黄去以告蕭司禮等遂要谷
大用同往問安且云内閣諸臣欲同来上聞之不欲見
近侍奏云自家人見之不妨乃召蕭敬等跪于窻外語
之曰我已平復着他每安心辦事既退令盧明来囘復
如上諭盧相見有喜色是時彼亦方知聖躬之安也
正徳九年二月寧府請復䕶衞屯田予與費鵞湖極力
諫止鵞湖言近日本府䭾載金銀數騾以謀此事聞者
變色予曰我輩但知䕶衞不可復無問銀之有無也鵞
湖曰正是正是葢宸濠逆謀予料之乆矣時權倖有納
賂主其事者竟得請後謀為不軌予與敬所礪菴請遣
官齎勅往諭獻還護衞亦無及矣時忌予者謂寧府本
不反因削護衞乃反何耶
是年六月北塞侵宣府大同二鎮甚急内降命都督白
玉佩平冦大將軍印充總兵官予輩不與知也明日予
謂兵部白玉非總制才盍疏止之兵部謂命既下恐難
爭也又明日有㫖命太監張永同白玉總制軍務張忠
監督都督温恭充副總兵俱聴永玉節制忠奏已與温
恭所領三千人俱邊兵遇賊隨便擊殺若受節制未免
有所牽掣上巳允之矣下閣中擬㫖予謂散本官曰兵
權貴専九節度之敗前事可鑒也且今諸將中有可與
李光弼郭子儀比者乎散本官復奏下再傳諭上意曰
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朝廷欲忠受節制則受節制欲忠
不受節制則不受節制如何可違也予曰今日有冦至
朝廷命將出師便是征伐自天子出若副參聴受大將
節制自是軍中紀律違之必敗我輩職在輔導今日不
言是懐奸不忠縱一時取恱上意如國家大事何手可
斷此㫖决不可擬也忠亦私使人来言予亦以此意應
之又數日温恭亦欲佩副將軍印復下閣中議反復數
日予執不可散本官謂内府收貯見有副總兵官印將
欲何為予謂我朝故事命將多佩副將軍印佩大將軍
印者不數人近時惟撫寧侯朱永成化十七年征威寧
海子保國公朱暉𢎞治十三年征延綏十八年徃宣府
得佩之葢一時大臣失于檢詳耳如唐時李郭統兵權
非不重止稱天下兵馬副元帥今白玉佩大將軍印已
為不可温恭又可復佩副將軍印邪不知副總兵佩印
即大將也如象戲然白玉與小王子對敵各一將也又
益一將置之何地耶且冦在門庭禦之當如救焚拯溺
温恭輩受命已乆乃遷延如此意欲何為七月十九日
晚退朝後忽有宣召甚急予獨至閣中散本官傳諭曰
一二日且出師老先生不發勅書似有沮撓軍機之意
予笑應曰六月二十七日邊報至七月初二日已進勅
稿監督副總兵輩爭議未定當受節制者不欲受節制
不當佩印者欲佩印勅稿至今未下沮撓者自有所屬
不在我輩也且我輩寫勅只據兵部手本故無挂印及
不受節制字樣豈敢擅自增損况議論獻替我輩専職
可謂之沮撓乎手可斷前議决不可改也一二日間果
欲出師諸公今日便當亟奏散本官以此言復并持兵
部手本去司禮諸貴近亟徃奏勅稿乃下錄黄以進又
明日遂出師
正徳九年三月一日聞先君訃即移文吏部告奔䘮上
遣内臣慰問且令吏部查先朝留用輔臣故事予聞命
即疏云奪情非令典該部必能據禮執奏朝廷必能以
禮處臣疏三上乃得允遣行人送還勅令塟畢趣起復
任先是命未下時私心皇皇邃菴獨過予曰上倚公甚
重有移孝為忠之諭且時事方殷决不可去諸公卿之
意皆然公獨不為朝廷留為天下留耶况本朝累有故
事吏部當援以覆奏公無尤也予曰此不可以故事言
徃年欲起復尚書陳金掌都察院又欲奪情徐州兵備
毛科予皆不可語文正李公曰公與廷和皆有老親在
恐後日難處西涯即應曰正是正是念不及此其事遂
止正為今日地也公若必欲我留是我能見信于西涯
不見知于公將以王叔文待我也邃菴黙然李工部鶴
山亦以為言予曰三年之愛人子皆有之無是心是禽
獸也朝廷之上藹藹吉人可容一禽獸玷班行乎諸公
卿皆知予志不可奪此意亦寖聞于上十五日命下又
明日領勅遂行
正徳十二年上北狩將歸傳諭五府及團營三大營各
為旗帳奉迎時王兵部提督團營因要六部偕行既又
屬劉尚書愷要予輩錢寧亦復過予言曰此上意也厚
齋已諾矣予曰贈送旗帳在官僚親舊則可恐非人臣
事上之禮當更議之寧不恱而去明日寧乃遣張龍達
于敬所敬所亦不從又明日廖鵬入朝告予曰奉迎之
舉諸老皆報可獨敬所不欲掌印甚銜之予曰不欲者
非獨敬所我輩故未嘗欲也人君之尊如天然凡人家
嵗時祝天惟瓣香耳酒果皆無所用也天不可以酒果
供人君可以旗帳賀耶必欲為旗帳當作何辭威武大
將軍何等名號耶或云帳辭但如詩經中語亦可予曰
我不能為也我太祖創業垂統以奉天承運皇帝六字
傳之聖子神孫未聞有此等號也今日誰其改之或又
云聖駕還後此帳不知置之何處誰復問之予笑曰他
日午門前置對此帳便出矣廷和今日不為此不過為
民耳勿相累也至除夜張龍復使人脅予曰今日張司
禮自北来說朝廷知楊閣老不肯為旗帳傳與掌印問
他往年丁憂囘朝廷遣行人逺送至家又遣内臣起取
服滿後又遣行人徃迎他父祭葬差兩部官管理今日
我巡狩將歸如何執拗不肯為旗帳問他懼否有何話
說予遜謝曰朝廷之威雷霆也雷霆擊物其何能避人
臣生死皆在朝廷將何所逃何敢不懼何說之辭但私
竊自念廷和朝廷春宫舊臣䝉眷知最乆開正七日駕囘
予輩及府部迎候至徳勝門外竟不用旗帳上意亦無
所忤云
予以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復任十二月二十八日同
敬所至居庸闗請駕閏月一日囘京尋有㫖戒飭京城
九門守門内外官勿放京朝官出城至正月七日駕囘
陪祀郊壇十三日慶成宴畢十四日即註門籍將以說
事後上疏乞休二十一日早忽報聖駕又出矣北望長
號者乆之二月十日孝貞皇后崩十三日駕囘予朝臨
畢即出候于朝房不至閣中夕臨亦如之題銘旌上諡
議諡冊俱不與有㫖命題神主亦以疾辭示决欲休致
之意六月山陵事畢上還自天壽山七月八日召文武
百官集左順門校尉十數輩至予家宣喚甚急閉門不
納去而復来且云果有疾將扶之徃驗亦不應不知何
事乆之乃知諭百官以將復北巡之意命内閣即門上
寫威武大將軍勅厚齋免冠辭礪菴助之言晚乃出敬
所時巳在告兩月明日礪菴痰疾作亦註門籍不出諸
司禮及近幸三四人同至閣中趣寫勅厚齋獨爭之不
得十三日駕出又明日厚齋過予具道所以予卧于床
嘆曰廷和負國廷和負國蓋自恨久病不得出朝力爭
也自正月至是乞休之疏凢八九上皆不允至十月二
日不得巳乃出供職然亦不能日在官也
正徳十四年正月七日散本官送兵部侍郎馮清奏㨗
本至内閣欲擬㫖奬勵威武大將軍予言皇上親統六
師指授將士在于各邊斬獲賊級數多理宜稱賀隨征
將士亦宜行賞但不可奏㨗今馮清本内俱開有總督
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鎮國公朱字樣于事體有礙
無以傳示天下垂法後世我輩豈肯輕易擬㫖即以原
本付還散本官予輩即時出徳勝門外迎駕甫至門外
張銳馳至行幕以前本授予予言此本適在閣中已見
之矣銳言朝廷親征大功合當奬勵予曰功在朝廷則
臣下不敢奨勵若謂在馮清則今日之事是朝廷親征
其功非馮清所敢擅馮清亦不當奨勵况本内所稱威
武大將軍者何人當之何人敢下筆奨勵耶因以本還
銳銳轉授之厚齋且言朝廷待有㫖方入城予復取自
厚齋以還銳銳言毎日文書房散本官送尚收之我来
送本反不收耶予笑言公朝廷貴臣非散本之官此亦
非接本之處可以此言囘奏請聖駕即入城免誤事也
銳忿然馳去已而復来申前說予言必欲擬㫖則須馮
清别具奏稱近日奉命整理兵馬糧草見得某鎮斬獲
若干奨勵該鎮守臣乃可不然决不敢擬也銳徑去尋
復偕錢寧乃泣而言曰朝廷疑銳説得不分明先生每
不肯信所以又差掌印来務要即時擬票予言公是朝
廷心腹我輩素知豈敢不信但事體未穏當恐傳笑天
下將来未免為馮清之累須如前説易奏乃可寜言上
駐蹕教場坐待此㫖不煩多言也予曰此事闗係重大
今日不言何時言耶二公可直以廷和此言復奏不必
囘䕶决不敢他議也銳與寧乃去未㡬有㫖命予囘内
閣擬㫖予乃偕敬所囘具疏執奏如前止擬奨勵馮清
竟不及威武大將軍一字卒從之上之明于聴内如此
可見凡事多被權幸䝉蔽臣下開陳未明匡救未至耳
嗚呼是非獨權幸之罪也
正徳十四年三月予以乞休在告疏上不允再上又不
允時上欲南巡杖言者于朝予乃亟出言于散本官曰
各衙門官諫止南巡皆一念忠愛之誠為宗社計為朝
廷計非為身家計也朝廷杖之有至死者何以傳天下
何以示後世皇上尊居九重上承九廟之祀奉兩宫之
養國本未建人心危疑見今軍民困苦盗賊縱横聖駕
必欲南去逺渉大江供應接遞都是腹裏人民面目衣
服大段相似不比西北邊塞容易辨别一有奸人藏于
其間或泅水鑿舟或因風縱火變起倉卒何以應之又
有宗室窺伺于外或偽為奉迎誘至深宫子女玩好日
陳于前用其私人隨侍左右凡我扈從之人一切禁格
使不得近進退不能内外不通異日之悔有不可言者
望以我輩此言達之司禮諸公一一轉奏于上宗社有
幸萬民有幸司禮監與文淵閣亦有幸也宗室窺伺之
説葢意在宸濠云明日約同寅三公跪門留止如是者
三日未得命至四日張鋭来自文華殿出順門而西予
&KR0548;之代奏且申説南去利害如告文書房者銳曰無與
我事何不徃豹房自奏予曰我輩止知聖駕在乾清宫
不知豹房何在聞公等朝夕奏事豹房不知所奏何事
我輩名為大臣凡事不得與知毎日票本送上輒從中
改不知何人執筆看来我輩只當六部中一都吏謄稿
而已時各衙門題奏文書有留中十餘日或月餘不下
者外議謂錢寧令家僮送王兵部瓊處改擬一日兵部
參奏四川巡撫馬昊本中誤遺一竹紙小票葢改擬之
辭也散本者蒼黄取上卒如所改批出予故云然跪門
五日後予謂既不見答姑已之敬所之意終未滿也其
忠&KR0548;如此
十四年五月初十日御史蕭淮奏宸濠聚集賊徒招納
亡命謀為不軌十四日蕭司禮等同至閣中出示其奏
無一言予閱畢問曰上意云何曰著先生每處置予曰
寧府之謀天下皆知之不敢言御史獨肯言之難矣但
要朝廷處置得宜葢事闗宗室其逆謀雖成反形尚未
露須善處予曰宣徳中有處趙府故事在宣廟征漢府
囘學士楊榮陳山等奏趙府嘗與漢府連謀請即移兵
討之一勞永逸也學士楊士竒楊溥等以為不可請命
皇親大臣徃諭之趙府即遣人謝罪獻還䕶衞朝廷遂
不用兵趙府亦得保全今日宜如此處為善蕭等云我
輩以此言復奏先生更有何言予笑曰另有揭帖進其
意葢欲予輩任其責也予又云梁同僚今日偶来遲蔣
毛二同僚俱以病註門籍今亦將出矣至閣門梁公来
予恐其應之或參差亟語之曰蕭淮御史有本云云予
欲云云先生意如何可與諸公言之梁云先生之言是
也諸司禮别去乃使人要蔣毛二公入明日進勅稿諭
宸濠獻還䕶衞屯田自今勿令諸賊徒與亡命者出入
府中改䕶衞為南昌左衞并諭撫按三司等官知之遣
者頼司禮義顔刑侍頥夀崔駙馬元以二十四日行時
内外權幸多與宸濠交通口語籍籍盧文書明至閣中
言將来恐有七國索晁錯之事予應曰晁錯為誰聖明
在上國家有福必無此事也三使者遷延不進至浙江
聞孫都堂許副使之變遂奔囘至天津王兵部瓊使人
要于路曰復命時當云寧府本不反因削䕶衞乃反三
使者亦不以其言為然噫王之為謀視袁盎益拙矣崔
在途中作詩柬顔有吳王自反盎何諱劉氏雖安錯已
危之句葢有所屬也
宣府巡撫勅辭舊與大同稍異正徳十四年都御史寗
杲將徃宣府請易之鎮守太監劉祥時隨駕還京因請
于上乞以巡撫責任備載内外鎮守官勅中予方在告
厚齋遂各如所請給之既而薊州遼東陜西延寧甘肅
七鎮守臣皆以為請傳㫖閣中速令進稿予偕敬所礪
菴再四執奏不可且仍查宣府巡撫官舊勅重與寗杲
進稿乞易之未得㫖時各邊鎮守隨駕在京者俱繳還
舊勅乞新勅上屢遣諸司禮至閣中言之予言朝廷設
官各有職掌在内庭則司禮不得兼别監在外朝則吏
部不得干别部在外藩則都司掌軍政布政典錢榖按
察理刑獄亦不得相兼在邊鎮則太監専鎮守如古之
監軍總兵領軍馬巡撫總理軍馬城池錢榖及一應民
事此成法也祖宗律令變亂成法者斬誰敢犯之諸司
禮言宣大二鎮業已給之矣予謂前日已誤豈容再誤
容檢舉可也予又言西北七鎮盡天下地方之半若創
改勅書變易職掌今後七鎮守臣有亂政害人者皆自
今日始是西北一半天下由我而壊也廷和么麽小子
能當此罪否况内閣寫勅止憑各部手本開具責任豈
敢擅增一字因具疏進呈明日得㫖朕覽卿等奏詞具
已悉知但前次巡狩地方各官隨侍偶有事件徃返者
數次今特通降便宜勅書易于行事永為定規兵部亟
送手本請勅散本官云手本已来更復何辭予復執奏
云在兵部則從命在内閣則從義决不敢阿狥以取身
家之禍廷和手可斷勅不可寫也廷和寧有二頭耶豈
肯以身家性命博官耶諸司禮氣阻數日後再至三至
言亦如之散本官日至閣中輒首言之予曰前言已盡
豈得復易同官中即有肯寫者當自書名進稿不敢連
署以取連坐之罪也既而山西鎮守吳經隨上南征至
臨清復遣人從閣中乞仍領舊勅曰近日在途止負空
筩耳得此亦足壓人耳目葢彼亦知無可奈何已愚戅
之性違忤上意如此卒得保全者先帝之仁也至今言
之泣下犬馬餘生何以為報哉
正徳十四年七月上聞宸濠之變遂欲親征左右日從
㬰之意益决予輩雖屢疏諫止終不納至七月十三日
命司禮監集百官議于左順門予與同寅三公云滿朝
臣子受國厚恩無所補報今日有事正當盡忠竭節為
朝廷出死力殺賊豈敢有所推避以遺君父之憂皇上
不必親征但當命文武大臣督率官軍前去剿殺仍命
各處鎮巡官調度所部互相應援或搗其巢穴或扼其
奔突是乃萬全之計此賊大逆不道得罪天地祖宗江
西軍民恨入骨髓若出黄榜數百張諭以順逆利害使
之勤王報効誅斬首惡寛釋脅從不旬月間只江西城
中人亦能擒之不煩天兵也京師根本重地聖駕未宜
輕動永樂中北征有皇太子皇太孫居守宣徳中親征
漢府有鄭王㐮王居守今大駕欲出居守重任付之何
人予因向諸司禮言曰公等敢任之乎又向許泰江彬
神周輩言曰公等能任之乎科道中亦有助予輩言者
毛禮書澄曰親征亦是好事先朝曾有之予曰朝廷連
年北巡今年春又欲南巡豈皆為親征耶顧禮侍清私
于人曰若不親征萬一失陷南京誰任其責予初不聞
其言既退敬所乃為予言之二禮部皆儒臣亦為此言
何耶又明日兵部本出得㫖朕親統六師云云竟不能
止也
七月十一日逆濠變聞亟要王司馬徳華及王兵侍惟
綱至閣中議討賊方略予欲文臣提督軍務徳華恐起
楊應寧及彭濟物意不欲乃擬王伯安兼巡撫議定即
出筆劄屬就東閣草奏上之予以徳華心事不可知猝
與之議葢欲出其不意耳
十五日得㫖遂次第擬進各項勅稿至二十七日始發
下毎稿俱以硃書增入總督威武親征之詞趣令寫黄
王伯安勅中去兼巡撫字予與同官執不可一日上命
諸司禮及三四近幸来閣中迫令即時寫進且以危言
恐喝曰否者必有身家之禍予以死諍之温司禮亦遣
人宻諭上意曰楊廷和若不寫勅當云云云云予亦遜
謝之竟不從至八月二十日批㫖于吏部奏中命予囘
話予避出駕遂南矣此事已書于前偶閱之覺尚有遺缺
輒復掇拾于此
兵部議上南征事宜欲内閣扈從欲載御寳行凡數事
本下内閣擬予與散本官言朝廷親征大臣扈從分也
亦義也但連年巡逰于外皆不用文臣扈從今年自入
春以来即欲南巡因言者諫止近以逆濠作亂遂有親
征之説其實意在巡逰耳若必欲我輩去行營除軍機
進止外凡事俱從我輩議處庶不徒行若御寳亦不可
輕出此行以戰鬪為事蒼黄草野中萬一或有疎虞奸
人將因而生事近年四川流賊藍五鄢老人掘得一廢
印尚且藉以鼓惑愚民况御寳乎蔣毛二公皆主予説
厚齋謂朝廷既出我輩不可不出先生不去我亦當去
御寳亦當載之以隨予言我輩不去彼用事者尚有所
顧忌而不敢為若我輩同行凡事將分任其責彼更何
所畏乎公在行遇事有不可者能一一匡救之乎厚齋
云我如何不行匡救立在御舟前亦欲力爭也予笑曰
在此尊嚴之地又當暇豫之時且不敢爭况行營乎此
行賊平即囘凡有除拜號令皆凱旋後行之御寳亦無
所用也議論乆之二事俱不果行議者謂兵部之奏厚
齋與知又數日文書房来取内閣職名旋有㫖命厚齋
與敬所扈從乆之聞上在臨清遣人取去象牙寳一卒
用前議敬所之行葢司禮監藉以助厚齋云文書房傳
諭上意御寳既不可出須寫調土兵及與王府空勅載
之以行予與厚齋言近日兵部議上親征事宜無土兵
與王府事安用空勅且土兵恐其反覆不必調議者已
嘗及之若王府則無兵可調縱有之亦將留以衞其王
國必不可動也外此更有何事勅王府耶萬一有事相
干公在行營相機應之我輩不敢豫為此謀也蔣毛二
公皆以為然親征之議既决遂遣散本官来閣中命寫
威武大將軍勅兵部亦有手本来予笑曰朝廷親征逆
賊奉行天討誰敢以差遣為辭又誰敢稱威武大將
耶近聞逆濠偽檄以朝廷失政為名起兵若稱威武大
將軍名目是何等政令也此勅一傳將動天下之兵必
謂朝廷既云親征復有威武大將軍為誰誰降朝廷為
此名號誰寫此勅先斬寫勅之人然後興兵問罪吾恐
朝廷之憂不在宸濠而在此一舉也楊廷和只有一頭
不能當此大罪同僚即有欲寫者請自僉名進稿異日
勿相累也廷和不能以宗族性命換官做今日不寫此
勅不過為民充軍重則賜死耳一死後便有人奏表贈
諡不至上玷祖宗下累子孫也散本者毎来催趣輒至
泣下皆以此言應之敬所礪菴皆如予言一日命諸司
禮及近幸谷大用錢寧等同至閣中云朝廷唘行在邇
勅書尚未有恐悞大事今日必欲進稿令我輩坐待于
此予曰朝廷命臣下行事乃用勅書今日朝廷自行何
以勅為蕭司禮曰言之將一月如何尚為此言予曰廷
和一向為此言文書房豈不以上達耶蕭曰先生之言
已達不必再説今日必欲得勅去我輩親奉聖㫖今日
無勅蕭敬等不必来見可投金水河死也予笑曰公等
不必死若果欲加罪止罪廷和耳公等可以此言復命
再遲一年亦是如此説廷和决不敢奉命也蕭云我輩
且囘左順門待寫稿予云不必待因送至花臺前諸公
爭言之厚齋云只寫勅與鎮巡也罷予云如此公可自
進稿張鋭錢寧怒形于色曰上意决欲如此予曰天子
有爭臣我輩之意亦决欲如此諸公遂去至午復来蕭
率諸公羅拜于花臺前呼予以尊稱聲不絶口予曰諸
公皆朝廷貴人以此相待將置我于何地也我所知者
太祖太宗之法太祖太宗以奉天承運皇帝六字傳之
萬世聖子神孫廷和何人敢稱朝廷為威武大將軍鎮
國公耶他日磔屍萬段覆宗滅族不足以贖此罪也廷
和有死而已諸公去至晚復来酷暑如蒸坐于左順門
者盡日時送𤓰云解渴予語使者曰若不寫勅予輩亦
心凉也制誥兩房官及隨從官吏人等見之皆驚紙匠
有給事閣中三四十年者相與語曰自有内閣以来未
見有此等事也繼此散本官日以為言予曰前言已盡
更有何辭至八月十九日上將出㑹吏部具奏請詹事
府掌印官得㫖以前年推舉劉尚書春管誥勅事命廷
和囘話命下之明日予至閣中始知之亟趍出遂有勅
進明日夜半囘話本出得㫖既囘話認罪罷不必在懐
便急出辦事復傳㫖趣予入朝天明則乘輿已駕矣五
鼓時錢寧張銳使人来傳諭上意予入長安右門則校
尉自東而西者十數輩讙傳来了来了心知為予頗以
為疑至承天門橋南乃問曰汝曹急走有何事誰所差
遣曰為公也厰衞遣来看公来未時礪奄已出予遂同
行出正陽門至暮上乃出坐正陽橋南百官皆跪魏司
禮傳令進酒官前廷和當進酒趍而前六部隨魏若將
止之者酒三進上持盃躊躇若有所言魏遽取以授廷
和駕遂行諸司禮以江西奏㨗本至日遣制勅房官速
予出擬㫖二十八日予謝恩出至閣中散本官問曰老
先生前日進酒上有何言曰無又曰上准備許多説話
要與老先生説因醉都忘之矣予因言區區賦性愚直
才識短淺時有違忤聖意處得早早放歸庶免罪戾也
散本云皇上天資明睿最知重老先生且如二十一日
夜票囘話本語魏司禮及張鋭錢寧云我與楊廷和陪
話他想不記懐魏等對云朝廷厚恩楊廷和感激不勝
有何記懐又云明日務要他出来送我有説話爾鋭爾
寧便傳諭他知道若不来爾二人有罪也銳等云豈敢
不来予聞是言乃知上持盃躊躇若欲有言及寧等傳
諭之意本末如此又明日散本官復言及前事因以告
之鄉里白刑部轍楊兵部儀儀云先帝啓行時老先生
進酒畢先帝云好生看家衆皆聞之老先生獨不聞乎
葢與散本之言合廷和以衰病重聴又蒼黄之際實未
之聞也追念聖恩感泣嗚咽者乆之上既南巡東厰捕
一盗奏下閣中傳諭欲陞有功旗校予謂舊例未有捕
一盗輒陞賞者既而鎮撫司獄上徑擬移文兵部陞賞
予復言鎮撫司所理者刑名陞賞自有司存舊例亦未
有因具獄擬陞者豈可為一人而變一代之法因一事
而變累朝之制我輩决不敢擬㫖封還原奏又數日鎮
撫司乃易奏止送法司擬罪不然將遂為故事矣此雖
一事救正亦多
十四年冬上在揚州有㫖禁民間養猪云食猪肉病瘡
又云音同國姓葢為囘夷于永寫亦虎仙輩所惑也軍
門遂移文兩直𨽻及山東河南等處巡撫官榜諭禁約
且云違者發極邊衞分永逺充軍逺近驚疑旬日間殺
之殆盡甚至將小者掘地瘞之予與礪菴具疏言民間
養猪上而郊廟朝廷宴享膳羞之供應下而百官萬民
日用飲食之資給皆在于此孟子以雞豚狗彘之畜不
失其時為先王之政且人年七十非肉不飽是乃飬生
之具非生疾之物人之病瘡或氣血内傷或風濕外感
所致非因食猪肉也若曰國姓字音相同則古者文字
之間不諱嫌名豈可因其字之音而并諱其物之同者
乎乞勅下所司追寢前命以安人心又亟言于司禮監
東厰及都察院令京城内外不必禁榜亦不必張人家
凡有入肆買猪肉者一切勿問以示意向則屠人生理
如故四逺聞之自定矣一日太常寺奏時享缺猪欲以
羊代之予謂宗廟牲品皆太祖親自裁定載在諸司職
掌此成法也誰敢變亂之必不得已雖小者亦可遂不
敢易乆之乃定
正徳十五年二月㑹試放榜後禮部循故事印廷試巻
諸生私喜以為且廷試矣先帝在南京未有迴鑾之期
諸生乃相率言于禮部毛禮書憲清語之曰此事主張
在内閣内閣欲行即行我部中豈無供給耶諸生遂拉
予鄉人詣予私第言之予曰廷試與㑹試不同昔在先
朝亦有故事永樂中太宗北征已丑罷試至辛夘年方
舉行諸賢豈未之考耶諸生又曰願老先生具䇿問進
呈行在請而行之可也予笑而不應久之諸生日至禮
部懇請憲清因以告予予亦微聞前日供給之説乃應
之曰諸生之凟告情也先生宜以正法諭之曰廷試求
賢朝廷第一重事臨軒發䇿讀巻題名放榜傳制皆天
子親行之非若㑹試禮部可以檢舊比題奏舉行也如
此告之譁然者當自定若謂部中不是無供給然則我
内閣無䇿問耶于是一時讙傳謂禮部欲廷試内閣不
欲諸生皆歸怨于予至十二月十一日先帝在郊壇九
卿諸公偕過予齋幕憲清復言曰諸生廷試願在年終
舉行不願為辛已進士也予愕然曰誰欲彼為辛已進
士耶禮部近日題本郊祀後免朝數日以某日賜燕某
日獻俘某日賞功至二十四日事方畢去嵗暮纔五六
日且廷試一事自發䇿至賜冠服釋菜須七八日亦不
足先生為此言姑欲以慰諸生則可不知果可行否九
卿諸公一笑而别時聖體違和至十六年春二月初偶
幸御用監憲清復告厚齋敬所礪菴三公及予曰聖駕
已出逰若諸生廷試後或就豹房或御用御馬諸監局
隨便讀巻我輩願從諸老先生後予曰若如此處禮部
須題奏可也憲清曰我有司但知守成法耳予曰我輩
獨敢變成法耶憲清語塞今上龍飛乃以五月十五日
廷試予弟正夫以兵侍與讀巻之例十七日文華殿讀
巻退至東閣前語同事諸公曰今日乃知廷試儀節如
此予以庸劣繆當事任只此一事明白易見亦受許多
怨謗至今言之真談虎也
正徳十年兵部缺尚書戶部王徳華欲補其處僉議多
屬都御史彭濟物徳華忌濟物欲害之未有間一日濟
物于燕㑹間語及錢寧罵曰此賊行當顯戮市曹蒲包
裹骨寧聞之大怒㑹土魯畨冦甘蕭徳華欲借是嫁禍
濟物濟物總制陜西時嘗遣囘夷舍音和珊齎勅往諭
土魯畨和珊私許土魯畨厚賞濟物欲罪之和珊懼賂
徳華塊玉重百三十斤祈免罪徳華因誣奏濟物失信
致冦朝命給事中黄臣㑹巡按御史趙春及鎮巡官體
勘多虚徳華怒覆奏勘官皆奪俸濟物時已致仕落其
職逮鎮守巡撫及兵備官至京與舍音和珊廷鞫之徳
華主其事鞫者皆莫敢異同毛禮書憲清纔有言輒斥
之曰爾安知邊事必陸水村教爾也都給事中王爌石
天柱有言未㡬皆調逺方外任巡撫兵備官降黜有差
舍音和珊在刑部獄中錢寧假傳上意差校尉數輩往
視之近幸饋燒羊酒肉者無虚日既脱罪遂留豹房朝
夕近侍冒國姓父子俱授錦衣衞指揮使隨狩南京皆
徳華致之也時議者籍籍謂舍音和珊自成化以来交
搆土魯畨據哈宻城池奪金印前後虜忠順王善巴哈
尚及蘇爾坦巴雅濟三人阿穆爾温都爾實哩亦為所害其
意直欲王哈宻也每年進貢所得厚賞皆歸和珊自甘
肅至京師沿途皆有店舍擾害西域者數十年近又䝉
恩寵乆在禁中内知朝廷事情外知邊方虚實一得脱
罪而歸必將據哈宻自立大為邊患不止如宋元昊時
事因與同官諸公謀就詔書中擒之不費兵力潜消禍
變亦庶幾謀國之逺慮也
土魯畨之入冦也勢甚猖獗囘夷寄居甘肅者數百人
為之内應兵備陳九疇知之斬其酋長瑪哈穆特于南門
其衆遂散去甘肅之亂始定徳華初上疏亟稱其功後
因彭濟物之怨乃并及于禍
楊文忠三録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