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簡疏議
何文簡疏議
欽定四庫全書
何文簡疏議巻一 明 何孟春 撰
建言疏
奏為建言事臣少觀古史聖君之世必無以言得罪者
聖世之臣必無以言為諱者蓋言者得罪而言始為諱
也人臣以言為諱其非聖世可知仰惟皇帝陛下踐位
以來圗求治理省覽章疏採愚者之慮擇狂夫之言數
年之間下興敢言之風上有弗咈之美三代而後臣不
謂重有今日臣生適聖君之世又為聖世之臣叙烈揚
休情無已已而今月十三日事乃有深為陛下惜者臣
始聞科道官待罪闕下不信乆之朝無諱言此其時也
科道近來不聞以言得罪者既而詔下錦衣衛獄臣詢
諸道路縁岷王奏稱武岡知州劉遜違法事情科道為
之分釋有乖宸斷以至於此夫岷王所奏陛下不加體
勘便差官拿解劉遜赴京陛下於待宗支厚矣科道共
論所奏未委虗實乞免差官校陛下又并科道下諸理
臣則以陛下為過於厚宗支也夫過於厚宗支猶不失
為陛下盛徳而外間傳言至謂陛下素不罪言者今乃
有此事由科道前曽阻倖臣之進不當聖心杜貴戚之
求久蓄聖怒故耳臣益惑焉陛下前於科道劄子不惟
不罪而又聽之此何謂哉陛下本厚宗支而過卒生臣
下之言如此則臣所以不能不為陛下惜也科道惟習
熟陛下必不罪言者感激自許以不諱言為職小大廢
政然否之際輙形諸論列事體差謬豈能無之十三日
之事臣非敢謂言者不當得罪而恐臣下自此以陛下
為罪言者將遂以言為諱也科道在今職為言路陛下
今因其言之失而罪之失止一事而連坐者五六十人
國體不無少傷公論不無少挫挫公論傷國體而聖治
自此少虧矣編脩羅玘御史張淳有見於此曽各具本
親齎冀徹旒冕載囬成命伏闕惴惴以俟逾三日不得
報臣用是復有請焉陛下恩遇臣子如腹心手足痛癢
切於一體今之逮繫科道庸知不朝怒夕霽陽光驟照
於既霜之餘而臣等軰妄陳覼縷干聖聽草茅耿耿盖
不昩於懐也抑臣又有為陛下慮者科道衆官逮繫久
矣令行夏正暑向炎熇狴犴廹隘毒蒸如炙萬分一有
沾疾而瘐死者陛下何以忍之論罪不至死而死當其
在獄聖世有諫臣如此臣不識陛下何辭以謝天下伏
願陛下含垢納汙廣山澤之量早賜詔㫖從輕發落使
下不墜敢言之風陛下亦終始全從諫弗咈之美天下
幸甚倘以臣言不足聽而復遲之命下之日又非臣所
請者朝野觀望誰不乾沒為心自全為計等水鳬於隨
波同仗馬之食豆而肯更批龍鱗料虎口捐不貲之軀
以蹈不測之旤耶臣瞻天仰聖無任戰慄之至𢎞治九
年四月十八日
省營繕疏
奏為省營繕以光治道事臣竊見近日司禮監節傳奉
聖㫖蓋造乾清宫西七所并添脩萬嵗山後毓秀亭該
各衙門措辦物料雇覔工匠摘撥團營做工官軍者臣
自聞命寸衷若驚端居以思中夜而歎陛下即位以來
節儉形於宫闈仁恩遍於寰宇積之於心施之於政無
非為國愛民而數年之間土木頻興若神樂觀等五處迄
今尚在做工宫西七所固難免於蓋造山後毓秀亭可
以不復添脩今乃前工未訖後工踵之此作未成彼作
復繼費府庫之財疲軍民之力恐與陛下初政愛民之
心不相類也臣謹昩死而冒言焉命下踰月矣臣未見
有為陛下言者意者陛下銳於所為言必得罪人故自
危不敢言耶何宜言而久不言也雖然臣有懐於此欲
進而退將陳而止者亦已屢矣竊計陛下之聖豈不能
容狂瞽之言而必罪謇諤之士哉臣知此之宜言而畏
首畏尾自同緘黙是自欺也臣厯觀載籍前代人君未
有不惜民力好厪土功而克善其治者民之所以勞財
之所以傷國本之所以易揺國用之所以不給致之雖
非一端而土功實甚聖帝明君故必謹焉事叅緩急時
酌應否非不得巳不輕以為而其為之必皆出於為民
如大禹之溝洫文王之臺沼始下無所病而上安其利
王制用民之力嵗不過三日又視嵗之所入以定役數
㐫札之嵗則無力政新甿之治則無征役於役民之中
寓愛民之仁如此今天下所在差遣如蝟毛貧孤靡遺
而大者剏建王府供餉軍需元元之瘵難以縷數耳目
之所不及臣不舉以慁天聽也京師比年土木之功豈
盡同於古之役民者乎叅時酌事豈皆甚不得巳者乎
春秋莊公新延廐傳曰言新者有故也因故而新之似
無大損而孔子必書之於䇿以見其非時而役也毓秀
亭之添脩何以異於延廐魯人為長府閔子騫曰仍舊
貫如之何何必改作長府之作不見經傳蓋因子騫之
言而止陛下於凢工作獨不當仍舊耶漢書載文帝即
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増益有不便輙
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曰百金中人
十家之産吾奉先帝宫室嘗恐羞之何以臺為文帝之
時海内富庶都鄙廪庾皆滿而府庫餘貲財京師之錢
累鉅萬太倉之粟陳陳相因且惜百金中人十家之産
則他所用肯復妄費有加於此者乎奉先帝宫室嘗恐
羞之則凢規制一定之外肯復有所充拓而侈於舊乎
漢文為後世嗣統守成之令主蓋以是也陛下志欲齊
軌禹文顧不念漢文帝之言耶且今之時視文帝之富
庶何如矣國家無事百三十年于茲豐亨豫大之運宜
非漢比而閭閻之下愁嘆之聲窘蹙之態殊不稱於盛
世昔有子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
足臣觀漢文帝在位賜天下民租之半者再除之而不
收者十餘年當時豈無一切用度國有餘蓄故耳陛下
視今之内帑儲崻果誠有餘何不間嵗示天下以免租
之詔使天下曉然知陛下愛民之心歆感生育遂油雲
霈雨之望於苖槁之日之為大哉而嵗必取盈舉諸筭
𣙜之利以供工作臣未睹今日之有餘蓄也陛下試計
今日工作奚趐百倍露臺之費也二處物料七所之所
寄放及該監之所收貯一有不敷不免索之於外索之
於外則工部不免那移順天等府不免科𣲖盧溝橋張
家灣等處局厰應用者曽不能補料之半柱礎等石皆
要開塘起取瑠璃素白磚瓦亦要設窑燒造凡百所需
無不擾擾在内者以一糜二在外者以十供一如顔料
中石大青大緑皆每斤值銀數兩所用無慮數萬斤需
銀亦無慮數十萬兩木石等匠除在官人外雇覔該三
百名每名一日工價七分一日即該銀二十一兩畧約
一年工價巳費七千餘兩矣陛下方春時和不為賑貸
之議柰何有用之財棄之不急之務有限之入蕩於無
藝之支無漢文帝之富庶而所為過之無乃不可乎京
營官軍統之以三而簡之以十二所以肘腋宸居股肱
郡輔潜蓄精銳專備倉卒調遣者也其半外衛四都司
春秋兩班按期輪替即漢南北軍而兼乎番土唐左右
衙兵而併其府衛以居重馭輕從中制外我祖宗之貽
謀存焉非土木之功所當役也臣揆之制軍民二役分
自後代成周役民之法有為五兩卒旅者兵之役也今
之比閭族黨州鄉之中朋户抽丁既専役於兵矣而復
不免於他作不失之重役乎邇年神樂觀等五處做工
官軍有八千者有五千者少亦不下三千三大營巳撥
去一萬七千團營撥去五千備更番者又該五千工程
浩繁有一二年者有二三年者動輙再閱寒暑在京土
著之家稍有生理逐月雇工等項用銀至一兩餘外衛
而無業者則行糧糶盡答應不前自度難支多行逺竄
心畏罪罰不返本衛亦往往有之夫人情孰不欲骨肉
相保鄉井相聚而以行役去其父母妻子差戍抛其田
廬屋産采薇之謂靡室靡家載饑載渴者不可憫乎今
二處做工團營又該撥去九千通計更番即一萬八千
之數繰絲見蛹勢殆未巳竭澤得魚後將何繼且臣聞
之各處管工官員大較假公濟私便遷延以規利務隠
射以求閒工程不急催完軍士致荒訓練在營聽操者
無幾何矣營中之弊殷實私於辦納精壯私於跟隨技
藝私於造作教塲操㸃暫令應名號令甫畢四散而去
稽其數目莫竟所止由做工有以為推托之地也外使
祗今入朝本營人馬送迎擺列巳告不足萬一意外之
虞突如叵測欲一呼十萬容可得乎此臣之所為國家
根本慮也往事不可諫而臣不惜覼縷之者願陛下今
日之察之也雖然臣聞之道路之言又有當為陛下告
者外間嗷傳陛下添脩毓秀亭而盛厨廡叢臺榭將以
極遊觀也陛下早朝晏罷厲精圗治清燕之閒寧有他
念我太祖髙皇帝皇明祖訓遊翫去處更不許造今乃
及此殆為祖宗之舊不忍就墮而人言大謬者生於疑
耳見影疑形聞響疑聲疑之所在未全無以言之所生
亦必有為輦轂之下衆口沸喧傳之四方訛且益甚矣
仰惟我太祖皇帝沉機先畧創制定規佑啓後人纎悉
畢具洪武八年建大内宫殿詔有司不事華麗曰使吾
子孫後世守以為法又曰游觀之所朕决不為嘗指宫
中隙地謂皇太子諸王曰此非不可起亭館臺榭今但
令内使種蔬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恐奢
侈之易萌而宴安之易溺也陛下允執厥中監於成憲
遊觀二字臣奚復容臆揣而外間得於彷彿之迹終莫
釋然宋蘇軾告其君云人言雖未必然而疑似則有以
致謗者臣愚故為陛下惜也欲人勿疑莫若勿為陛下
能如祖訓所戒於疑何足置喙宋英宗朝有請于汴河
築堤者趙抃謂民多不欲奏巳其事築堤以防患而民
不欲尚為之巳今日之工作異築堤者多矣我太祖龍
興初自宣至徽有儒士來見問曰鄧愈築城百姓怨否
曰頗怨即命罷之築城以衛民因民頗怨而遂罷之今
日之工作異築城者多矣陛下安能保民之皆欲而無
怨耶無恠乎有是言也是言殆近於謗然畏謗而悔過
非陛下之聖不能也道徳之端淫泆之原皆起至㣲而
方寸轉移天淵懸絶月令工師之命無或作為淫巧以
蕩上心特重言之一器物之淫巧而上心乗之以蕩况
所以蕩上心有大焉者是誠不可不慎也君之心權輿
乎天下之安危休戚者也慎持之則財不肯輕費力不
肯輕役歛於民也薄動於民也簡不慎持之則反是而
天下之安危休戚分焉此常理也陛下之聖臣知無他
念矣彷彿之迹猶願陛下去之七所制度所當有毓秀
亭事理所可緩陛下倘察臣言於此叅酌而弛其一凢
物料工匠官軍盡得減半則慶幸在朝廷當何如禔福
在生齒當何如而外間之所疑亦自釋矣如或亭已拆
動則可加補葺不増一楹使完而已古者宫室塗而不
琱摩而不刻人君之孝固在謹守祖宗之法之訓而豈
在侈土木於前觀哉陛下幸加早斷毋以事集而難已
也唐貞觀初太宗謂公卿曰朕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
秦而止是也毋惡臣言之戅而難受也貞觀四年太宗
發卒脩洛陽宫張𤣥素切諌比之煬帝太宗為罷役是
也臣以陛下之聖必不罪言者故敢進此愚忠未諳事
體甘觸諱忌草茅耿耿自不能已惟陛下少垂察焉臣
伏闕待命不任惶慄為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伏候勅
旨𢎞治十一年三月十八日
應詔萬言疏
奏為應詔陳萬言以禆脩省事臣聞之昔范睢獻秦書
曰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不足言也宋蘇
軾上書其君仁宗亦曰臣試論小者而其大者將有待
而後言也言係乎事事有小有大泛言則淺究言則至
臣今獲承明詔將言其淺而小者乎亦將言其至者大
者乎言係乎事事視乎時時之所急雖小而非泛言不
失為至非時之所急君子不以溷其君言固將先乎所
急者雖然在其君聽之何如耳乃者清寧宫災陛下夙
夜祗畏思勅天之戒儼神明於蠖濩遣官分禱天地太
廟社稷以致災之故首罷毓秀亭之工作已成者而撤
之特詔廷臣痛加脩省凢有所見許其直言㳙流不容
私潤爝火冀可助光中外執事實深慰喜激衷申悃誰
其忍黙浹月之間嚢封投匭於詔旨所斥百司政弊奸
貪顯跡軍民利病收拾砌累食磨寢勘罔不上聞自以
朝無諱言時難再際延頸企踵洗耳刮目顒俟報可而
九重𤣥䆳景象依違所見施行未盡遂言者之所望豈
所言者皆非時所急者耶不然則此詔也宋司馬光之
謂數年前亦有之而今為脩故事而已廼今閏十一月
日有食之災見於天古之君臣尤不敢忽陛下脩省之
誠當不但巳毋致臣下有此疑也當世之務入於弊者
多矣官之奸貪殆未易知行伍閭閻覆盆不照之處紛
紛利病如九牛毛一時刀筆安能槩舉臣以詔旨徵諸
道路得數事亦欲為芹曝之獻而恐非時之所急者敢
先以果聽斷公任委為陛下勸焉而始及之以上禆脩
省萬分之一可乎臣惟前日宦官李廣未死桑雍釀憂
狐媚希寵氛祲之盛至薄太清陛下於聽斷不無有所
借任委不無有所專今天禍其身身死罪露宵旰之間
聽斷果矣朝廷之上任委公矣臣猶以為言者盖欲即
已往勸陛下於將來庶幾陛下有所懲艾不致將來有
如廣者之所為也書稱萬幾詩詠普天率土人君御煩
治廣代天工者雖有其人而動皆覆白於上茍聽斷不
果意緒紊於遲廽弛張滑於猶豫藻鑑昏於繫累則政
出多門命從中降而紀綱不可得立爵非士共罪非衆
棄而賞罰不可得明前之所是著為律後之所是疏為
令而號令不可得一太阿且為人所盗弄而能禁其毋
割乎史稱漢宣神雀五鳳之治吏稱民安由其信賞必
罰聽斷惟精以得之也元帝嗣祚權入𢎞石之手而宣
業遂衰由其優游不斷牽制文義以失之也箕子洪範
言沉潛剛克繼之以作福作威子思中庸論天下之至
聖必及於發強剛毅足以有執盖果之為貴也如此陛
下自即位總攬政事如天之運本無凝滯而二三年間
各衙門所題請事宜或不即出積之旬日出即有非原
所議擬者中間豈無有奔走倖門交結近侍夤縁肺腑
依托唇齒以相引救者乎躁者望速化戾者覬苟免私
者願獨利左右之人惟利是嗜惟黨是親養諛導佞排
鯁撓直所偏好則鑚皮出羽曲為掩覆所偏惡則割肉
安刺外生科條不顧逺圗不恤清議是以人情恟恟衆
口沸騰見某人某事不當如是而如是則曰某者隂為
之地也某人某事當如是而不如是則曰某者隂為之
間也某人某事始不如是而終如是則曰某者隂為之
斡旋也臣亦不能無惑焉如都御史王越以𫝊奉詔不
果用者兵部議推總制西路重臣所推閱數人及越乃
賜俞允王越得陛下之識擢推究其源豈無有譽越於
陛下者乎給事中王綸以詔與補外者吏部故累以布
政司叅議缺聞而所補皆所陪㸃之人踰年而後得叅
議前之不得有毁綸者矣團營官軍兵部題准不許奏
計做工而毓秀亭等處工役竟復不免差撥此固有人
以啓陛下然也甘肅守臣奏復哈宻乞憐降勅及金印
命服封其國長聖斷着差官去兵部具題欲無差官詔
如前旨於是擬差二員以上奏入一月有餘復得旨准
不差官夫前欲差官者陛下之意久而不差所差之人
必有非陛下意之所欲差者庸知左右有不欲差其所
厚者以僥倖功名而無陛下之命故此未發乎陛下春
秋鼎盛英睿邁古淵衷所處未應左右能與惟夫遇事
稍尚安詳故有如李廣者得進言也臣見近年科道官
及諸執事所上封事又多有久留中者彼其所言不干
廟廊則觸權貴中鰓鰓然常恐鷹摶狡兎反為兎噬而
陛下輙以留中使彼不得請命却歩喪氣徘徊欝塞叩
天無路何也奏文之可不可行與不行兩言而可决者
陛下豈以前代故事容受直辭則欲常在斧扆時省覽
耶抑欲保全言者以滅謗且宣付史舘以成君臣之美
也臣不能知然知陛下不行其言則必無是無乃其言
謬悠無可採者乎彼之敢於上聞傾&KR0377;肝膽其思必熟
其計必審非以為已謀也以為已謀小加譴黜大正典
刑可也非為已謀而國家之慮縱有不熟思不審計而
傷於戅失於裂滅者陛下亦當山藏海納於短取長優
示旨諭以奬敢言之風未可棄置如無漫不加皁白使
左右者得以甘心而成其曖昩之禍以誣風節之士也
書曰小人怨女詈女則皇自敬徳厥愆則曰朕之愆不
敢含怒盛徳之君忍乎匹夫之無狀而必省諸巳况於
在廷之臣為國元士負其慷慨以言為獻者乎商周之
際以不諫而得罪者有矣墨刑是巳未有諫而得罪者
也諌而得罪見於末世然漢唐有道之君亦自不爾陛
下始意圗治求言甚切先朝以言被黜之人如林俊軰
無不起用而御史彭程以言事罷為民按察司副使楊
茂元以言事降為府同知彭程楊茂元之罷與降當時
必别有以得罪者人相傳言則以為為某為某矣禮部
郎中王雲鳳以省牲日駕後騎馬得罪降知州雲鳳先
常發李廣之奸於陛下故論者亦謂此乃李廣因事以
中傷之所謂曖昧之禍也今日之給事中胡易御史胡
獻皆言事者胡獻見䝉降調胡易猶在禁獄欲加之罪
固自有辭臣愚但恐非陛下求言始意臣聞彭程已死
楊茂元王雲鳳行當復用於論定之日胡易胡獻二臣
者陛下倘查無大過乞速錫矜憫以釋論者之疑昔唐
太宗問魏徵比來政治徵對曰陛下貞觀初導人使諫
三年以後見諌者恱而從之比年勉強受諫而不平也
徵之對不及政治政治之進退實决於此臣願陛下於
此察焉得頌不如得箴得唯唯不如得諤諤得所可恱
不如得所可警人情無甚相逺彼顧欲嘘死灰以自焚
啖野葛而自毒耶白璧不可爲容容多後福有能奮然
不顧盡其言於天子者盖素有風節之士不多得也而
言脫其口咎攻其身怨種於前患生於後彼非失心遺
死生之人則誰肯更言者將來流弊人且浮沉自營心
口相戒甘茍翫以誇太平執文具以為觀美務因循而
長偷謾樂軟熟而憎剴切隨時好尚以固寵榮雷聲是
非以便附㑹臣不識此於盛世安所取乎此臣所以願
陛下之聽斷果也人有常言天下大器也措諸安地則
安措諸危地則危人主有是大器者也是大器可以一
人有之然舉而措之一人之力則不能濟故必有以借
其力於下有以借其力於下則下得與力君子與力則
安小人與力則危故力不可輕借人主於共理天下者
而任委可以不公乎易泰之初九曰㧞茅茹以其彚否
之初六其辭亦然此不無謂也師之六五曰長子帥師
弟子輿尸解之者謂君子用事而使小人叅之之過也
參术以補苓黄泄之不可以為醫䋲墨以引斧斤背之
不可以為器甘滑以進苦澁雜之不可以為味理必然
者陛下視今之所任委何如乎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委
命致力不為乏人而天冠地履尊卑分懸上下情隔苛
禮維甚文誠未孚言獲傷舌動遭掣肘貂璫乗焉黙運
潜持隂邪之徑貨利之闗日闢日廣争馳㨗出人才雜
揉吏事滋蠧陛下且不知其底定矣陛下試一思之致
此固有由也古之君臣相取以圗天下之治其相得甚
相歡也都俞吁咈談燕一堂推置心腹洞徹表裏纎芥
之嫌不萌其間是以其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出其身
為天下營各執其職而始終無所忌避而其君所為而
成所欲而遂陛下能如此乎臣生長外郡見臣郡之守
所屬來謁必門卒為通所屬急於見無不賂門卒者既
見以簿書上簿書坌積則付房吏看詳所屬恐其尋隙
以議無不賂房吏者門卒房吏於守何親而得賈利而
假權况乎人主之左右為狐為䑕為鬼為蜮豈無賈利
而假權者哉外廷固不如内廷之近宻也士大夫固不
如宦官宫妾之褻昵也前日李廣未死陛下之政事彼
得而撓人才用舍彼得而議九重非時之旨諭彼亦可
以時而假也羣臣趦趄齟齬於外觀望風旨李廣之不
若也固宜有苞苴其門相與生盟死結者矣名位已盛
欲其固基宦逰未逹欲其進級地在閒逺欲其招携跡
渉孤危欲其培植事防詿誤欲其回護衣冠清流豈真
不知耻哉無以結知於陛下故結知於陛下之左右憂
時之念奪於有我之私狥國之誠不足勝其營身之計
士風如此陛下可無挽之科道請按李廣贓簿以治交
結者罪陛下秘之但令指名來上而卒置不究科道所
指之人得於所聞未由皆實陛下置之不究論者咸歸
陛下能惜大體然言路峥嶸昉立風采陛下亦當黜一
二之尤者以示後勸陛下用意過厚以為彼附李廣自
廣有寵故也廣死無所寄寵彼將自罷何足深責以敗
厥𩔖陛下此處且能惜士風矣臣以為陛下果有此意
莫若自今以後公於任委孔子不主瘠環而臧倉沮孟
子邪正必不兩立今之士大夫能嚴顔正行無求於李
廣然有如廣者復存於今當其氣熾焰張之際抑將奈
何閒居詳語不過俛首太息而巳彼誠不得君嫉妬是
畏無以展布四體罄竭思慮事功之的難以責其必至
臣以為此三二十年來任委未公之積弊所致也自古
願治之君無不詳責於臣下而考其政詳責於臣下使
賢否不能隠考其政使是非不敢私所以使其不能隠
不敢私者非君之智術以伺察猜防爲也臣觀唐太宗
論其臣房𤣥齡軰優劣人爲數語斷其平生無爽諸司
所行事委曲皆悉之非太宗能以身親羣臣朝夕不廢
延納何以得此恭惟我祖宗在位建官惟賢位事惟能
而優接臣下罔存形迹早朝奏事未畢每於晚朝盡之
正朝之外尤隆經筵勸講之禮遇有機務輙駕御左順
門召六部大臣與之商確間臨内閣命學士定其可否
然後施行明良胥慶一徳一心以馮以翼庶尹允諧百
官承式故大學士楊士竒有三朝聖諭録李賢有天順
日録之作具載列聖所與議論之言藹若家人父子傳
播四方見者踊躍今陛下早朝視事能幾時刻通政司
引奏之外徳音不可復聞晚朝曠廢經筵勸講之禮雖
存而聖意無所咨詢侍從之臣講罷亟退殆以粉飾治
具云耳天下事陛下一切徵諸尺牘何以詳責於臣下
而考其政哉臣惟臣下之告君見於疏奏不如見於對
陳之爲切疏奏之言不如對陳之言之易為功盖疏奏
者情每難盡而對陳者從容出之每有餘疏奏者以言
期上之行而對陳者得反復究竟利害之實而上行之
自勇疏奏者人逺讒邪或蔽之而對陳者下輸其情上
獲其益雲龍之廷公論具在無扞格也今羣臣其誰得
更番需次對陳於陛下者天下事一切惟尺牘之聽是
以賢否是非左右得以調停消息而陛下無自知之無
以詳責於臣下而考其政何得無其弊哉臣聞之我朝
之有内閣猶前代之有中書省也我太祖皇帝罷丞相
革去中書省太宗皇帝故以老成文儒選居内閣專備
顧問預叅宻勿是内閣者論道經邦之地唐人謂政常
在中書爲治本宋人謂事不由中書即亂世之法臣以
今較之政宜常在内閣事不可不由内閣陛下盍隆其
禮而重其責焉大學士如楊士竒李賢皆膺列聖之眷
注故得盡其才九重有一言一事皆得議於其始故不
至布出於外而致諠嘐之紛籍今則不然所以有任委
未公之積弊也詩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記曰大臣
不治而邇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
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臣願陛下恢張經綸之慮
眀目逹聰兼聽博采日與内閣講論當世之務大小條
件内外便宜一一付之該某部所掌則令某部與俱不
厭猥煩務求今之所以異於古者何如得失之機何在
設施之方損益之節以何為善欲變害以為利何為而
可詳審斟酌既得畫一則斷而行之仍令内閣及府部
耆舊大臣各薦其所屬科道預舉其所知以應宣召以
匡所行之不逮不以小恩廢大義不以私憾枉公法不
以舊習妨新政不迷於兩可之辭不沮於交鬭之口如
此而行不當者少矣若復有之六科得而繳駁十三道
得而糾舉定不至以水濟水泛害無極也經筵之日陛
下誠能好問好察于休勿休孜孜無倦侍從中當有以
正巳之學為格君之學諷誦詩書喜揚善導以益聖徳
於緝熈者我太宗皇帝嘗詔武臣有曰上能推誠則下
樂盡力陛下能公於任委臣下感激自然百倍不錫馬
而榮不授鉞而懼同心併智相與淬礪以效區區將自
不容巳陛下於此而循名以責其實定其黜陟才之短
長事之軒輊舉在冕旒黈纊之下其不勝任之人科道
劾之而彼非被空文陛下罷去之而彼不怨彼知天之
不可欺陛下之深知也豈復肯以賂啖左右而取罪哉
當此之時雖有李廣千百亦何能為掃除幃闥免無它
責幸矣外廷既昌内廷自戢士大夫之氣既作宦官宫
妾之勢自不得行此臣所以願陛下之任委公也陛下
幸裁察焉果聽斷公任委二者臣言之矻矻覼縷切至
陛下聽之若非即時之所急無大於此陛下聽斷誠果
任委誠公言無所壅賢無所妨官守得盡其職言責得
盡其忠何患乎奸貪之不去何患乎軍民之利病無人
以為之興革董子有言正朝廷以正百官朝廷正而天
下治其道如此臣敢以此勸陛下臣言非老生迂士之
泛談也若夫臣之得於道路者請别白而終言之其一
曰臣聞郡守縣令民之師帥古人有是言也縣得人則
百里受其賜郡得人則千里䝉其庇或非其人則百里
千里嬰其害聖君在上思天下匹夫匹婦有一不獲其
所猶當不可况百里千里之生靈可寄之於匪人乎臣
觀今之為陛下守令者有非其人者矣狼羊相牧禽犢
是資闒茸齷齪所在皆是陛下之民有不獲其所者矣
筋骨供於棘舌肌膚刮於銛刀終嵗瘡痍痛定復痛知
治體者能無怵然古者郡守入相郎官出宰守令之職
甚不輕也今之為知府者皆四品廷臣累日積久而後
至宜少不才者而府佐及知州知縣佐貳等官則不皆
進士為之進士出身者十三四監生吏員出身者十六
七此郡縣所以有不得其人者歟世之所重在進士考
課之法旌異之典獨詳於進士出身者而監生吏員出
身者不才者恕於考課才者畧於旌異此其弊也論者
曰進士年少氣銳州縣職非彼所止彼能以黄甲自愛
故不安小成而多舉職旌異之典每先焉監生吏員出
身者流大較鐘鳴漏盡日暮途窮之人志氣銷蝕精力
疲憊僅勝冠裳無有幹局望利而饞觸事而頑沿風踵
𩔖考課若其弗恕彼浮家飄宅何所於歸十人而九皆
坐可黜之列無以酬其燈火棲遲之望塵埃奔走之勞
矣其中有錚錚於鐡蕭叢而蘭馨者雖其上司旌異間
及該部自以非進士此無所事旌異也臣以為不然趙
禹之才出於佐史龔勝之賢發於郡吏黄覇丙吉薛宣
非漢名相乎嘗為卒史為獄吏為書佐矣人才何常之
有作之則振摧之則靡進之則前退之則却所頼上之
人執其機耳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才者無幾不才者
比比號名進士者珉中玉表有不才者矣郡縣之職今
况不皆進士為之監生吏員出身常居大半而上復無
以爲作之進之之機采名不采實惟其出身之拘而不
較其才使監生吏員出身者才者無以見其能而不才
者遂無顧藉曰我非進士比空自苦何為於是受賂營
私不復以承流宣化為事巧需酷筭一毛不遺上司至
則厚奉迎以寛指摘飾玩好以市姑息幸不失官則以
嵗月廣為子孫地是監生吏員出身者無勸於前無懲
於後幾何其不率天下而為不才之歸也如此天下之
民何辜焉祖宗時其取人也廣其察之也核待之也一
凢諸途出身之人參錯有位皆英英而騰蒸蒸而升有
以自樹今乃風馬牛不相及一大府連數州縣分職數
十員不數進士進士外乃少可旌異者考課之法不嚴
而旌異之典有所偏之弊也臣愚欲乞今後廵撫廵按
及布按二司分守分廵官凢遇所屬府州縣掌倅官員
有政績超卓堪事數者分守分廵以呈廵撫廵按處事
爲覈實奏聞旌異不以其出身之途而偏低昻之衡該
部按其旌異者前後多寡逓擢用之不廢乎資格之循
而無形迹之泥進士者將益有所激發監生吏員出身
者亦將不肯自棄而砥行礪節蘄標榜於時流矣若復
有曠職廢事害民者督之於考課於進士不以其名第
加䕶於監生吏員不以其生平可憐而加貸也臣惟古
今之考課道二一察其守一視其為守以廉為以能二
者凢有官之最臣以爲課牧民官者又在以得民心為
本世有廉者未必能有能者未必得民心而民愛之者
非有呴咻温暖之政而無歎息愁怨之聲不能也臣故
以得民心爲考課府州縣官之最郡縣官員有廉者有
能者有得民之愛之者旌異在部該部既按以擢用之
又毎嵗查照取其廉且能而民愛之者一人奏爲髙第如
漢故事陛下特降璽書奬諭以風天下不得民心雖文
案無隙於照刷而旌異無所取使天下之爲守令者知
愛民是尚而循良之歸民將䝉庇受賜洊及於無外矣
其二曰臣聞國初各處未嘗有廵撫官宣徳間始以侍
郎都御史爲之時惟南直𨽻河南山西陜西有常置其
他布政司詔遣有時一年二年而皆囬今秩皆都御史
除浙江福建外則皆有常置矣臣惟今之廵撫即魏之
慰撫大使隋之宣撫大使唐之存撫安撫使也宋亦時
命焉而今爲重邊方領制置之權腹裏兼轉運之職手
持𠡠紙以便宜行事三司屬其管轄數郡係以慘舒昔
宋神宗謂文彦愽等曰諸道使臣職任至重宜謹擇人
久於其任彦愽等對曰爲治之要無以易此故熈寧元
豐諸道使臣有久至十餘年不除代者勞效顯著則増
秩賜金簡慢不職則削官奪賜乗驛入奏更互赴闕吕
祖謙至著以爲一代法今之廵撫視宋諸道使臣又爲
加重其人固不可不謹擇而久任之也臣切見吏部推
各處廵撫都御史該腹裏㑹户部該邊方㑹兵部揣比
停當而後上請親擇何謹如之然其受任往往不乆人
方與地宜而地莫能留地方徳其人而人莫與處功垂
成而來者交籍事未集而謀者巳易其又不然者屬府
未及按部下情未及體悉六條未及舉刺庶務未及興
革席未及煖而座巳非矣今制嵗差御史一員廵按各
處若廵撫不久其任與廵按無異何復用廵撫爲哉臣
聞宋司馬光有言古者各守一官終身不易今居官者
三年數月輙以易去望職事之修功業之成不可得也
臣以今日觀之京官分曹列署寮寀稠沓似無不久任
之弊至外官若不久其任即已不得究其用下不得沾
其恵陛下欲行久任之道於外又宜從廵撫始近例廵
撫官每年一次赴京議事然當議事之年多有以地方
有事不果行者臣請即腹裏邊方爲限腹裏三年邊方
五年必須一次赴闕陛下親降徳音詢問民瘼一以示
其優異一以觀其底裏六部各奏其所行果有成績蕃
錫而慰遣之其有不職科道得指實而論之夫廵撫擇
其人於先而乆其任於終於更互赴闕之際有増秩賜
金之褒有削官奪賜之辱則彼之得乆其任者必爲有
益地方以無負陛下者矣陛下他日股肱輔弼亦必多
得人而不肖以徒手幸摶陛下之崇級厚禄者無有矣
抑臣聞之廵撫官為撫治地方而設浙江福建乃獨無
廵撫何也閩越地瀕海島番倭出沒未為無事賊首葉
宗劉鄧茂七嘗據其地僣號稱王攻刦城邑哮噬無前
至勤王師就勦血蹀通衢始獲制其死命以今視昔二
省地方獨可忽乎湖廣鄖陽江西贑州今因流民不靖
俱添廵撫官而所管地方連帶他省他省顧無廵撫可
付責耶臣以為地方東牽西制下司難以奔命遵行贑
州廵撫官可改専管江西彼鄖陽者非山西之延綏陜
西之甘肅比可以裁革而江西福建二省不可以不添
設也伏望陛下以臣此議下之該部酌而行之使大臣
不孤廵撫之責各處俱得廵撫之恵其三曰臣聞古之
明君所甚惜於名器者欲以奔走天下之人而礪世磨
鈍也惜之故人不易得而得者以為重後世不知此爵
禄混混源濁流濫茍一男子皆獲波及無所於擇肉視
乳臭坐致人上視其名器不足為其重名器不足為其
重而彼何徳於上之有上以其法應與也與之下以其
法應得也謂上與我者乃我故物雖得罪譴不足疵纇
如此上之爵禄輕於糞土不足以為下勸矣此後世之
任子所以識者致議於其時歟臣惟我朝祖宗立法凢
文職大臣必立朝久勞勩茂名徳隆者録其子孫一二
以榮後裔出自特㤙不為常例近年三品以上官始槩
乞恩以子孫入監然亦有所裁節不至如宋任子之無
謂使子任其孫孫又任其子也其武臣則不然父死子
繼無子同産兄弟繼之無同産兄弟從兄若弟繼之又
廣於任子之法盖我太祖皇帝平定四海太宗皇帝肅
清内難藉於武臣之力居多披堅執銳推鋒破敵全一
生於九死之餘惟其艱險故報之獨延長也今天下衛
所巳定恒滿其位而後來之官往往倍蓰什伯不論事
之難易功之大小例得世襲其中乃有身不臨陣徒以
與參隨頭目之末而濫冒者所獲首級豈陣前手刃之
賊或由其勢邀或出其貨取或得於尸戮守臣皆與奏
報張皇功次繪無為有織虚成實該部雖經節行各邊
禁約而弊端竟不少衰今之新任陞有功之人要無祖
宗時比者將不世襲之歟墮將士立功之心因噎廢食
未見其可將世襲之歟繼繼䋲䋲無有限極車載斗量
杷椎腕脫其如後來之冗何朝廷於此必有道以處之
臣愚不能究竊願朝廷之惜名器也臣惟今文武途二
食君之禄寔一世襲既優諸武矣則法度之所䋲於文
武者豈容復異今問刑衙門文職犯贓必罷職枉法滿
貫必充軍而軍職犯該監守常人盗賣犯侵欺枉法滿
貫該絞斬者止降級調衛枉法不滿貫該徒流者止原
衛帶俸犯均而罪不同科甚不倫臣質之律軍官有犯
私罪該笞者附過收贖杖罪解任降等叙用該罷職不
叙者降充總旗該徒流者發各衛充軍皇祖制律未嘗
不與罪文職者等而刑官乃特遵近年條例近例又有
載犯該竊盗掏摸盗官畜産白晝搶奪姦宿軍妻行止
有虧敗倫傷化者俱發原籍為民子孫承襲噫敗倫傷
化者罪死而得為民法巳弱於懲惡之典而其子孫即
得承襲是其職特舉此付彼有為民之名無罷職之實
其罪豈不且輕於降級調衛之不得即替者哉或謂降
級調衛者猶存其職為民者其職亡矣職乃其先人之
功所得職亡於其身故即承襲於其子孫以報其先人
也湛恩汪濊固如是夫臣以為今之陞世襲者不皆祖
宗時開國佐命之舊至其罪又每從寛貰之其源不清
其流不節爵禄益濫如之何名器之足為其重也乞𠡠
該部計議今後各邊有警守臣上請興師勢果𦂳急該
部即行文彼處出榜以示從征官軍臨陣若能奮先擒
斬首級囬轡之際徑赴鎮廵官處辯驗以俟具奏陞賞
其中官軍貧苦當陞而願賞者鎮廵官辯驗明白厚與
賞犒敢復奏報依阿為人首告及該部或彼處廵按御
史異日廉察得出凢闗節所通俱坐欺罔又乞該部㑹
同法司議定軍職前項所犯罪名一斷以律成化年間
事例不得引用仍通行各處問刑衙門知㑹有問該罷
職為民者必候本犯身死方許子孫承襲其先人非開
國佐命之舊承襲之日革去一級於原衛所帶俸差操
庶幾彼知慮後不敢褻上之名器而來不檢之輕於蹈
罪也其四曰臣聞民惟邦本故山附於地君附於民文
王視民如傷非其民真有傷其心常恐其或傷耳陛下
之民文王之民也陛下之心文王之心也深宫燕閒念
及天下其亦以民有或傷者乎周公告成王以文王之
無逸曰懐保小民恵鮮鰥寡是文王以傷視民之實也
陛下發政施仁惟其是而已天災流行時不皆太和天
下不皆三登萬庾旱乾水溢何嵗而無民傷無瘳朝廷
則有不盡知者臣以天下郡縣嵗㐫荒處民稅糧有一
毫不獲蠲免者有以知朝廷之不盡知也守令責在牧
民民傷水旱彼宜不忍而彼有忍者矣臣切見嵗㐫荒
處耆老告報府州縣不敢謂實委官踏勘踏勘者返曰
實始為申合干上司鎮廵等官鎮廵官不以為實委官
踏勘踏勘者返曰實始為請命命下該部查例當行始
為行文轉而下府州縣即其所傷分數以減征緩賦民
其有速獲貸賑者乎㐫荒之民枵腹待哺如涸轍之鮒
望斗升水於旦夕猶不足以救而彼文書往復動經數
月半年豈其所堪哉故今之嵗㐫荒處耆老不以報告
府州縣以無益也府州縣不以申合干上司鎮廵等官
以無益也府州縣委官踏勘不過搔擾一番鎮廵官委
官踏勘又一番擾到頭貸賑之及其濟幾何此守令之
宜不忍於民者而亦有忍焉者也此天下之㐫荒所以
朝廷有不盡知而莫之救也㐫荒而莫之救人如鬼腊
突絶炊烟襁負相屬殣尸相藉誰與出涕無頼於此嘯
召烏合必多盗賊業可生活者均之為害而有司催督
租稅又門常胥徒身常枷棒良民且亦流移行刦矣臣
以為九重軫念元元欲盡文王如傷視民之實宜及先
事詔諭各官所治倘遭水旱㐫荒年嵗該府州縣預委
公正官一員遍厯田畝勘過分數明白開申鎮廵官處
若係半灾即將當年夏稅秋糧仰行照依所勘分數開
除若係大祲即為設法處置仰分守分廵於該府州縣
預備倉糧放支賑濟事畢取具委官職名及貸賑若干
囬報以憑奏聞毋拘常法必俟得命盖古人權以救荒
有為之者救荒之道宜速不宜緩速則骨肉之恩人人
皆徧緩則排門散粥延街俵米而不及事漢謁者汲黯
因視河内火過河南以民傷水旱遂持節發粟不顧矯
制之罪今之鎮廵官行事於外非黯當時者𩔖地方去
京師逺權以救荒不為專也或謂朝廷誠降是令各處
凢遭水旱不䝉賑則䝉貸廥廪何所儲民將有過稱㐫
荒者臣曰非也漢文帝自即位賜天下民租之半者再
其後除之而不收者十餘年不為㐫荒尚爾况於㐫荒
而可吝乎儲蓄者固上之所以為民也上惟無以他妄
費冗食奚懼乎儲蓄之虧㐫荒者水旱致然所謂有目
者共見有耳者共聞者也其勢豈至於可欺哉其五曰
秦開阡陌廢井田後世仍之天下遂有兼併之弊然弊
之所為止民間貧富強弱之相形耳今乃有甚焉者其
皇庄乎先朝畿内地空閒籍之公家佃民種而收入其
地廣狹有定界其入有定額非以病於民也近年看庄
人役罔恤國體近庄田土小民衣食之資横加侵占由
尋及丈跨畝連蹊求益不巳在庄傍者産去稅存征科
之及負累賠辦富者以貧貧者何能安養民間馬牛羊
豕或誤逸庄地即不可望得歸有以近庄故塜墓被其
發掘屋廬被其拆毁者耕夫餉婦稍不退讓輙罹鞭捶
噤酸忍痛敢怒而不敢言按廵之使過之而不敢問守
牧之官即之而不敢直曰此皇庄無如何也然則九重
厚民之意何自見之承平以來生齒日繁盡地力不足
以給民食而庄地今廣於昔豈荒而待墾者庄賦今贏
於昔不過掠之於無辜耳國家未得庄之利民間得庄
之害已無端矣且皇庄之名臣愚有所未解天子以四
海之富任土作貢豈此數庄為巳物耶昔漢景帝詔民
徙寛大地宣帝詔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郡國宫館
勿復修治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元帝亦以公田
及苑振業貧民江海陂湖園地屬少府者以假貧民勿
租賦今天下未有寛大地以便民者畿内之庄固公田
也今縱不能以假貧民種食勿租賦可於民之所種食
而租賦者奪之使民以貧乎畿甸咫尺不能無害民之
地况逺於此者陂湖園池課程之𩔖為王府所有者私
蓄聚歛之臣各操漁獵之具而所在之民能無苦乎臣
聞勲戚世族所得附京恩賜庄田家人亦有挾之以蠶
食於他者軍民之不逞亦復以已業投獻權要恃為窟
穴而他取償焉或投作陵户以嫁粮差附京如此在外
王府之所認納宜又倍之齊民之奸治世之賊心之所
營為害不貲不可不嚴為之所也臣愚欲乞陛下𠡠該
部官往勘皇庄地面從實丈量若軍民告認舊業鄰證
有可執結割而歸之其庄占已久者收為本庄餘地地
坐某府州縣則某府州縣就地起科佃民耕種止稱公
田毋得仍作皇庄名目丈量已定造册繳部嵗收其入
查該内外某衙門應用則付某衙門以備嵗費若遭水
旱與民田一例開除既不失庄之賦亦不病治庄之民
而畿甸之内無滋毒之疢矣該部仍通行各省有王府
處陂湖園池課程之𩔖係王府奏討者有司准此例嵗
為送納租賦免致王府差人督取今後世族之家各行
戒飭管業家人毋致生事軍民一應人等舊非陵户等
户不許冒報及不許以巳業投獻權要及在外投獻王
府敢復不悛及不行自首事發其業入官軍發邊衛充
軍民發口外為民事干受獻者奏聞處置如此兼併之
弊其甚者庶幾可去其六曰臣職司馬之屬竊檢軍政
條例有以見我朝列聖之拳拳於軍政也我太祖皇帝
武戡有元治不忘亂設為衛所養天下兵衛若干所軍
若干荒陬絶徼所在充斥今經百三十年未嘗有大征
伐以耗之也各處府州縣今皆有清軍官而又有欽命
之御史上下相兼専以清軍為責其清出軍丁例僉批
解軍丁到衛例存恤之府州縣清軍官清出數少者候
考滿行黜解人縱軍在家延住及在道而賣放者併坐
以軍衛所官旗哾嘬所管軍丁致其逃者降級調衛立
法之宻若此此外問刑衙門又有問發充軍之律清軍
御史又有招募為軍之榜日積月盛是宜各該衛所伍
符尺籍無所影射遷徙謫刺嵗有増添今視祖宗時額
數乃五不存三七多亡四邊方腹裏一遇番替僅僅無
餘何也臣知其故矣夫軍新舊相仍有抽充者有垜充
者有配充者有投充者湠漫天下商出參隠不容齊一
丁從衛所逃故則册從原籍清勾清勾不斷於逓年而
逃故常虚於舊伍承平之生齒豈益減縮奸黠之徒或
竄大户而易姓或贅婦家而避身或乗調他衛而遂脫
宗或因流地方而遂變役軍固不易清也清軍官異境
之人在任不久豈能備知本軍充調來厯里書作弊動
曰挨無文册展轉屢煩敝紙千百之中幸得清出一二
起解之際又非親丁得解親丁亦不得其正妻同解而
去所解去者乃其義男女婿其臨期畧買之妾婢耳此
𩔖到衛其有不逃者乎彼該衛所率去原籍數千百里
逃而再勾率過數年勾而再解又出數年之外在逃三
次於法應死彼輙執稱原逃不獲或稱巳死官司以人
命至重往往不肯追究何恠乎逃故之常虗也其據律
問發者官為押送沿路為防䕶際烟瘴逼沙漠筋攣藤
糾制准實邊而邊卒不可實不徒其戍者之無生而且
累其送者之無還也其出榜招募者近能得幾正軍正
匠及聽繼之丁在所不許彼蓬萍無蔕孰保収籍今之
時非國初比土著素産孰願為軍此例之行虗名而巳
此今之衛所所以軍不免於缺乏也國家大事莫大於
戍列聖拳拳於軍政為之條例無非欲軍之盛為國家
億萬年根本計而稽之衛所至不及祖宗時額數之半
臣愚欲乞今日行所以安為軍者之道焉臣聞唐陸贄
論鎮守之兵又曰非物理所惬不寧非人情所欲不固
論選置鎮守之兵又曰必量其性習辨其土宜而總之
以便於人情之一語今天下為軍者北人而南南人而
北使其族姻永棄齎費不前僵顛於不可極之途而□
瘵於已至之域豈便於人情者哉是以軍户被清如剥
膚軍丁被解如棄市原籍茍可埋沒遑恤其他衛所茍
可在亡無虞厥後律示免死而人懐等死之心榜求報
効而人不動自効之念也然則陸贄便於人情之一語
其安為軍者之道乎今日所以安為軍者之道即贄之
謂量其性習辨其土宜是已合無該部計議轉行各處
清軍御史督同各該清軍官員將所屬府州縣軍户通
對伍項文册清出軍丁係缺伍失勾及先年清出在官
逺方不曽到衛者清理有次造册繳部畧仿𢎞治三年
題准改編事例將兩直𨽻十三省所屬府州縣區其衛
所南北於南北仍各度其近逺南北近逺既定則查算
其清出軍丁之數與之兌換使南解補南北解補北近
及五百里逺止二千里此收則彼分豁彼收則此分豁
行令天下衛所分豁之後不許再勾則宻理能寒者不
失燕代䟽理能暑者不違揚粤風塵免其艱難水土易
於諳服逃者將自行首官居者將樂然就役矣豈憂額
數之不復乎彼各處問刑衙門所有問發人犯定擬衛
分雖罪應發極邉亦宜分其南北俱拘連當房家小隨
往斯不過逺以累長行押送人役而本犯不致逃故行
伍亦得其助若曰罪戍不逺無以儆衆臣以為欲儆衆
庶當在遇赦不輕原也軍豈復借於招募乎軍户所巳
清出軍丁户有不願行者令其户當二軍於本處或隣
近衛所註籍食糧差操其户餘丁照例優免彼安土重
遷宜多有之是亦足兵之法也臣此議皆便於人情以
安為軍者之道倘賜施行天下軍民幸甚臣之所得於
道路者此六事其中亦有急於時者故終言之願陛下
終聽之焉陛下聽斷誠果任委誠公羣臣將皆慫慂自
効於陛下聽斷任委之中所興所革將萬萬於此矣此
臣所以以果聽斷公任委為陛下勸也臣草茅蟣蝨至
賤極㣲叨與生成敢忘覆載寸心有見妄瀆聖聰至萬
餘言中猶絲棼陛下幸察臣愚愛君愛國無有他也臣
不勝瞻天望聖俯伏屏息待罪之至為此具本親齎謹
具奏聞伏候勑旨𢎞治十一年閏十一月十七日
恤邊疏
奏為陳言䘏邊患以勵人心事臣𨽻官司馬凢軍國幾
務皆得與知切見近日大同守臣奏報北人擁衆侵軼
疆邑生靈無辜横被荼毒皇上宵旰憂勤形於詔諭命
將出師有監督有提督拳拳拯溺救焚之意軍馬錢糧
處分甚&KR0662;臣憂同把人獨不能效一言耶臣按大同各
路沿邊地方俱有營屯之地正統十三年該總督邊儲
户部侍郎劉璉奏准將各該衛所旗軍所種田土着令
自種自食不納稅糧景㤗元年兵亂之後廵撫等官分
撥屯田團種等項軍舍餘丁辦納子粒成化十三年又
經踏勘田土官逐畝丈量在官増添糧草成化二十二
年總督軍務兵部尚書余子俊又將新墾田土不分山
坡溝澗悉與清出造册起科相沿至今設有山西按察
司僉事一員専督其賦跬歩之間無遺利矣而今值此
大警沿邊地方若非受害之衝所在官軍亦係調征之
數中間田土豈無荒廢臣聞北兵自大同右衛盤石嶺
等屯搶至大同左雲川二衛城西北海子等各屯凢
四十餘處男婦老幼殺虜大半頭蓄糧食蕩然一空副
總兵馬昇遇之於新城堡叅將秦恭遇之草溝遊擊將
軍王杲遇之於小村子張俊遇之於東荆庄官軍各有
死傷而王杲全師幾覆張俊屹存孤旅伏尸流血遍於
原野今計張俊奏報之後半月有餘此北兵衆未聞出
境去訖官軍死傷又不知幾受害者撫循優恤朝廷之
典具在固當舉行其不受害去處官軍巳經調征身命
不保所餘妻孥孤寡無力間有餘下可恃者或因警駭
散逾時始復春夏不及耕種秋冬必無收獲茍一切拘
於常格謂此儲蓄收繫而嵗必取盈焉亦將何以聊生
臣惟李牧之守雲中趙充國之屯金城即今屯田之制
但取耕守相資初不重督之於賦也今大同之兵未及
寧息將卒用命正惟其時皇上於出征調征官軍俱給
銀兩布疋無非欲大施恵澤振作士氣前項田土既不
可復李牧趙充國耕守之便顧當不思所以處之乎昔
漢髙帝下令平城守城邑者終身勿租賦宋藝祖亦嘗
詔攻城役夫與復三年我太祖髙皇帝凢大兵所過之
地必赦免其稅盖帝王解倒懸之仁政也臣伏願皇上
軫念邊方特𠡠該部行移見差提督并廵撫等官備查
前項地方田土所在何處係當受害之衝何軍係在調
征之數何頃畝係荒廢逾時軍舎餘丁之家孤寡無力
因警不及耕種查勘明白就將該年應納糧草與其分
豁其舊有逋負者悉除之仍許明年糧草量為蠲免五
分或三分以為軍裝之費若在邊儲蓄不足則於河東
開中引鹽或多方措置以相輔助聖恩如此邊方將卒
豈勝感激人心以勵士氣自倍視死如生瘡痍皆起只
此一事未必非禦邊之策也臣冒昩陳言戰慄待罪為
此具本親齎謹具奏聞伏候𠡠旨
何文簡疏議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