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二
宋 趙汝愚 編
君道門
君道二
上神宗要務十事 錢 顗
臣每讀書傳見忠義之臣事聖明之君誠無所不通言
無所不從臣雖至愚未嘗不掩巻感激思得其位以竭
臣子之節庶幾有所補報也而䝉陛下不以臣之踈賤
使待罪言職臣夙夜念慮無以荅陛下恩遇之萬分唯
有狂瞽敢言而已又况陛下天臨萬幾焦勞庶政孜孜
求治之心雖堯舜之稽古禹湯之責已無以加也臣豈可
以持禄茍安而不務獻納哉臣謹采當今之要務參以祖
宗之成訓條為十事以冒宸聴幸陛下赦臣之愚而賜財
擇焉一曰為君大體臣聞體者履也自古王者有治世之
常法綏民之要術可履而行之履得其道則天下䝉其澤
履失其道則天下受其弊亦勢之然也故唐太宗謂長孫
無忌曰朕即位之初上書者或言人主必須獨運威權不
得專委臣下或欲耀兵振武懾服四夷唯有魏徴勸朕偃
武興文布徳施惠中國既安逺人自服朕從其言語天下
大寜我太宗亦嘗與呂䝉正言致治之要曰莫若撫夷夏
和隂陽使百度修理一人端拱無為此皆前聖後聖得為
君之體也臣願陛下法而行之則祖宗之能事復見於今
日矣二曰正心御下臣聞治國者如治家治家者先修其
已修巳者先正其心傳曰正心以正朝廷修已以安百姓
豈虚言哉唐李珏嘗對文宗云貞觀中房杜王魏每進忠
言只乞太宗不易初心自古以來靡不有初能克終厥徳
者實萬世無疆之休臣竊見國史言藝祖大内既成坐寢
殿中令洞闢諸門皆端直開豁無有壅蔽因謂左右曰此
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見之矣臣願陛下鑒此而審思之
則言動好惡無不合於道也三曰審察邪正臣聞治道之
要在知臣下之邪正而審察君子小人之分而巳也巧詐
辨給者謂之竒才可乎聚歛彊濟者謂之稱職可乎沉静
敦厚者不可謂之無能砥礪名節者不可謂之迂闊有一
惑於此足以累於朝政也為國家者其審察君子小人不
可不早也孔子曰逺佞人王弼云放善柔乃萬世之訓也
我太宗嘗謂近臣曰唯姦邪無狀若為内患深可懼也帝
王用心常須謹此兹見聖人深思逺慮以杜未萌之意也
臣願陛下視此以為戒則天下何憂不治也四曰選任大
臣臣聞之書曰任官惟賢才左右惟其人則知君人者雖
有上聖之姿自誠之性必由忠賢輔佐然後優游几席之
上坐視天民之阜也古之言至治者莫尚乎禹湯禹得臯
陶湯用伊尹而王業大也故曰昔在文武聰明齊聖小大
之臣咸懐忠良其是之謂乎太宗嘗謂宰臣吕端曰廟堂
之上固無虚授但能進賢退不肖便為稱職至哉斯言是
輔弼之任繫天下之安危不可不選也故曰天子擇宰相
宰相擇百官然後各稱其職而庶政修舉臣願陛下力行
而不倦則天下之幸也五曰聴斷不惑臣聞聖王端處於
法宫之中而大小之臣邪正紛紛羣言競進雖然聴之於
耳則必斷之於心茍不悦於導諛則無憂於悔吝是知聴
斷之際其可忽乎儻容片言之惑小則繫人心之休戚大則
極天下之安危不可不謹也我太宗嘗謂近臣曰人君聴斷
茍能盡誠人之情偽四方逺近無不通達臣願陛下體蹈
而精思之不行小人浸潤之譖不聴近習容悦之言進忠
賢而不疑斥邪佞而不用雖堯舜之聰明亦無以過於
此也六曰謹出號令古者命令之出議其經久可用然
後宣布於天下吏奉行而不敢慢民聴受而不敢忽管
子曰凡國之重器莫重乎令令重則君尊君尊則國安
故書曰令出惟行弗惟反賈誼亦云先王執此之政堅
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此皆古之激切之言也國
家命令之下隨事變更其能取信於天下乎臣聞太祖
一日朝罷御便殿俛首不言内侍王繼恩進曰陛下退
朝不同常日不知其故帝曰爾謂帝王可容易行事耶
早來誤指揮一事史官必書之此所以不樂也太祖初
臨萬幾偶然一事之差憂形於色况發號出令其肯忽
之哉其肯忽之哉臣願陛下思祖宗之所以謹於出令
則天下未有不臻於極治也七曰公行賞罰臣聞賞罰
者人主之操柄非至公之道不可以行之也盖賞者所
以旌天下之有功罰者所以懲天下之有罪賞當功則
為善者無不勸罰當罪則為惡者無不沮夫善者有所
勸而惡者有所沮故朝無幸位民無幸生由是觀之則
賞不可以喜而及罰不可以怒而用要在公行於上而
必信於下故曰賞以侔春夏刑以象秋冬此之謂也如
藝祖之黜王全斌罰之公也太宗之陞楊延昭賞之公
也臣願陛下廓日月之明奮乾剛之斷謹厥終惟其初
不賞無功不罰非罪克紹祖宗之大業斯亦五帝三王
之舉也八曰恭儉惜費竊以國家用度之廣其出百端
内外供須日增一日甚可慮也臣聞仁廟慶厯中嘗令
近臣裁減冗費時議為允以今較之國用空乏民力凋
困又愈於慶厯未減時也臣願陛下酌古今之宜思萬
事之弊先自一人減損至於後宫服玩工巧竒技一切
屏絶示天下以儉約故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又
曰損上益下其道行也宜乎罷不急土木之役去無益
内外之費大臣遷職無名厚賜皆可寢削以寛民力庶
幾可為水旱兵革之備臣聞故老説太祖創業垂統躬
履儉徳常服澣濯之衣乗輿服御之物皆尚質素此得
前史所謂敦朴為天下先之義也臣願陛下遵先訓而
行之則恭儉之徳不獨專美於漢之文景也九曰仁恕
恤民臣聞仁者三王之治具也孔子曰君子之道忠恕
而巳仁則濟衆有方恕則用刑不暴惟仁與恕有國家
者所宜先之也書稱民非后罔戴后非民無以守邦孟
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又曰仁民而愛物觀斯言則民
其可不恤乎臣謂恤民之道無他在乎薄賦歛謹好惡
而已故太祖嘗謂侍臣曰苦民奉已之事朕必不為之
真宗亦曰非理害民朝廷所不可行兹見二帝仁恕勤
恤之心至矣臣願陛下法此以御四海則治古之道何
患不及哉十曰鑒戒安危臣聞觀鑑可以見形觀古可
以鑒今覆車在前後車必戒故曰不善者善人之師斯
言得之矣臣竊觀自古有天下者必鑒於治亂安危之
迹故創業之君勞而易治也守成之君逸而易亂也治
則安亂則危此亦必然之理也何謂守成多逸而召於
亂也臣請言其略方天下無事之時左右進言者必曰
國既治矣民既富矣有前世常行之法令足以施設可
高拱而無為矣有四海所入之財賦足以宴樂可優游
而自肆矣於是君志日盈君心日驕紀綱敗壊而不知
興復吁可惜哉後之人君得不以是而為戒也乎故真
宗謂王旦曰前代帝王好窮兵黷武懈於幾務惑聲色
事奢侈此大過也朕固不為之先皇所以恢治安之業
致太平之道盖由此也臣願陛下鑒於古視於今循其言
襲其迹夜以思之旦以行之則祖宗之休徳盡發揚於
陛下之聖明也非臣之幸乃天下之幸(熈寜元年十月上/時為御史裏行)
上神宗論人主當不為血氣所變 孫 覺
臣聞血者隂也氣者陽也二物合而成人雖合而成人
而無心術之妙精神之運則亦下愚而已矣昔者孔子
深見此理而推言之曰血氣未定戒之在色以謂二物
之交争則人之欲心甚熾無妙道至神以勝之則至于
違禮義而戕壽命矣又曰血氣方剛戒之在鬭二物既
盛則令人喜鬭衆人之鬬則尚氣好勝取必於人以争
淺小而忘後患人主之鬬則彊兵右武拓土開邊以争
利於夷敵凡鬬皆所以傷神明而悖性理矣又曰血氣
既衰戒之在得凡人之老必嗇而貪血氣之衰自然及
此故年彌高而徳彌邵者謂之孔子之徒此三者盖論
常人之情常人為隂陽所役故一人之身而少壯老三
變聖賢則不然知禮義之可貴壽命之可寳潛心於妙
道至神則少之時不惑於色知神明之可尊性理之可
樂夷敵禽獸不足以校勝負争强弱則壯之時不恱於
鬬少而寡慾長而盡性則血氣雖衰而不貪隂陽為之
役而不得與之變故心閒而神明體佚而壽考陛下以
睿明之質鼎盛之年求治甚切而聴覽不倦真可謂有
意天下者矣然臣之愚竊獨私憂而過計願陛下深鑒
孔子之言而終始以三者為戒則宗廟幸甚天下幸甚
(熈寜元年閏十一/月上時為右正言)
上神宗論求治不可太急 范純仁
臣伏見陛下即位已來切於求治思欲革去舊弊速致
太平此固聖明之君盛徳之舉也然而道逺者理當馴
致事大者不可速成人才不可以急求積弊不可以頓
革道不馴致則有揠苖之患事欲速成則有不達之憂
人急求則才佞進而巧偽生弊頓革則人情擾而怨憤
作所以景帝削七國而鼂錯受戮東漢疾横議而黨錮
大興宋襄公急於求霸以致喪師唐文宗切於除姦而
訓注禍作此皆前世之明效而後王之龜鑑也故帝王
之圖治必有顯仁藏用自下升高人材以長育而成功
徳以積累而大通其變而使民不倦神其化而使民不
知無象無為而天下自安矣故傳稱堯之徳曰蕩蕩乎
民無能名焉稱舜曰夫何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稱
文王則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聖人之治以無為而
成也又稱孔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又曰無適也無
莫也義之與比洪範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
遵王之路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此
則聖人之心毋固毋必無適無莫不作偏黨好惡而邪
正自辨萬事無惑也故水止則方能鑑物心清則可以
理事自古人君有以才略自任果於興作欲其事功速
就必為僉佞所乗迎合之人則以才能被寵忠直之論
皆以沮排見疑以沮排被疑則不暇察其忠以合意為
才則無以覺其佞自然善惡無辨賞罰不明人情怨怒
而不知禍亂已成而莫見以至國家顛危者多矣此果
於興作之害也孔子曰予無樂乎為君惟其言而莫予
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此有以見小人承順之言
可懼也陛下聰明仁孝修已篤躬自有堯舜之資可以
垂衣而治不須急務於近效乃雜五霸之為豈惟徒勞
睿思實恐以小妨大伏望陛下清心簡事尊徳委賢以
知人安民為大方以富國强兵為末務覆之如天容之
如地四海被不言之化生民躋仁壽之域與三王並美
唐虞比隆使後世歌頌無窮在陛下留神而巳(熈寜二年上/時知諫院)
上神宗論人君在知道得賢務修法度
陳 襄
臣聞為人君者在知至道其次務得賢其次務修法度
知斯三者則知所以治天下矣至道之要求之不逺在
乎養心治性擇乎中庸而已天之所命之謂性性之未
變之謂中中者天下之大本也而有五善其端也若甚
㣲而不可明及其至也塞乎天地矣感物而動之謂情
情者天下之大欲也而有邪有正率善而行之謂正率
不善而行之謂邪故正者天之道也邪者人之偽也茍
得其正則彼之所謂情者喜也怒也哀也樂也無所處
而不為中矣即易之乾曰利貞者性情是也茍失之邪
則吾之所謂善者仁也義也禮也智也信也無所往而
不為偽矣即孟軻所謂物交物則引之而巳是也堯舜
得之天故曰性之也禹湯治之人故曰身之也正矣五
霸失之偽故曰假之也邪矣是王霸之辨而君子之所
以謹擇者也其始也在於博學以盡其心盡心以明其
善明善以持其志持志以養其氣養氣以充其體至誠
高明博厚而不息也然後能定定則至於廣大精微而不
惑也然後能應能定能應則七情者不能偽而五善者
無所不至矣喜非吾喜也而未嘗不喜怒非吾怒也而
未嘗不怒哀樂非吾哀樂也而未嘗無哀樂莫不與天
下公共之也其為貌也必正禮而無所不莊其為言也
必正辭而無所不治其為視也必正色而無所不辨其
為聴也必正音而無所不謀其為思也必正道而無所
不達故其應務也舉天下之變不得以困吾心其任人
也舉天下之才不得以罔吾道其治民也舉天下之政
不得以盭吾仁其行法也舉天下之情不得以易吾義
邇之則虚一而静逺之則通乎倫𩔖而知建諸天地而
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斯道也
百王之所相傳而不易者也君得之傳之臣臣得之致
之君大者以為聖小者以為賢或並世而以其身傳或
異世而以其言示堯之於舜禹臯陶則以身傳之也彼
則見而知之於湯文王則以言示之也彼則聞而知之
文王之於武王周公太公則以身傳之也彼則見而知
之於孔子孟軻則以言示之也彼則聞而知之伊尹之
於太甲也甘盤之於高宗也周公之於武王也嘗致之
矣而天下平孔子孟軻不得其君而致之也而天下亂
行乎百世之上言乎百世之下而若合符節其用捨則
殊其所以傳之者一也為人君者有其道則聰明不足
以自任也可以取而取之有其位則權勢不足以自私
也可以與而與之故其心公焉居天下之廣居攬天下
之多務而不敢獨為之也必求天下之賢者而任之相
與共濟焉堯非不聖也方其洪水之時中國猶未乂堯
思天下之賢者宜莫如舜舉而敷治焉舜思天下之賢
者宜莫如禹又以命禹而平水土水土既平益火山澤
禽獸之害人者去之稷教耕稼民得安居而食又懼夫
無教而亂也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而臯陶以刑輔之
而天下以寜故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孟軻曰
堯以不得舜為已憂舜以不得禹臯陶為已憂知其所
以為大也得其小以失其大烏足以為堯舜哉隋文帝
每一臨朝或至日昃宿衛之士傳飱而食唐文宗議政
延英每對宰臣率漏下十數刻此二主者非不用心勤
勞然終無益於治者由親細務而闇大體不知其術然
也臯陶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此可知矣
夫法度者人情之防範也為國而不修先王之法度是
猶輸之不以規矩正方圓而曠之不以六律治五音也
古者先王之建國一事一政無非法者將以定民之志
而立民之極雖其迹之不必因然其制作之意不可一
日而忘也故其車服宫室皆有數度人徒械用皆有等
宜貢賦皆有節師田學射皆有法冠昬喪祭皆有禮姦
聲姦色者舉廢亂名亂政者舉誅器服不中度者舉毁
禽獸不中殺者舉禁是以國家優裕風俗淳一而物無
疵癘矣周衰禮樂壊王道陵夷上無聖賢之君下無法
度之臣天下蕩然無綱紀制度漢興有揚雄者可謂法
度之臣矣而無可致之君唐太宗有為之主也而房杜
之徒不足以言禮樂此其所以不王也伏惟陛下饗國
以來孜孜庶政二帝三王之事必欲舉而行之臣居斯
時不以堯舜之道陳於陛下之前則不恭之罪莫大焉
昔者孟軻見滕文公言必稱堯舜文公中才之主也軻
猶以此待之况陛下天資聖徳聰明智勇之若此臣敢
隠黙而不言哉方今天下之患者皆謂黎民未乂戎狄
未恭政令未明財用不足以臣思之不足為患所以過
慮者在陛下中庸之未擇性理之未充賢才之未多法
度之未立也伏望陛下略機務之繁進誠明之學稽經
信道頥養神明精選搢紳有道之臣旁求巖穴篤行之
士日與講求性命之理道徳之源養而充之以至神妙
斯可以不言而化矣然後建學校隆師儒首自京師達
於州邑羣百辟之才以長育之隆三物之教以統一之
則賢人衆多足以任使矣求一徳以居論道之司舉庶
尹以付任官之責簡用儒臣以分按察之權均布循吏
以膺守宰之寄自然百司羣吏莫不任職則政令自白
而黎元安矣詔奉常以禮學之士修五禮於朝委大農
以制置之司節百用於國則浮費自省而財用有餘矣
陛下身先恭儉以訓於上小大之臣畏法遵繩以守於
下民以是化政以是淳國富兵彊可使制梃以撻戎敵
之兵矣凡有司之事一切付之陛下但優游巖廊以神
道設教此堯舜之舉也易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
惡揚善順天休命惟陛下不以臣言為迂闊少賜留意
則天下幸甚(熈寜二年四月上時知/明州被召除脩起居注)
上神宗論王霸之辨在審其初 程 顥
臣伏謂得天理之正極人倫之至者堯舜之道也用其
私心依仁義之偏者霸者之事也王道如砥本乎人情
出乎禮義若履大路而行無所回曲霸者﨑嶇反側於
曲徑之中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誠心而王則王
矣假之而霸則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則在審其初而巳
易所謂差若毫釐繆以千里者其初不可不審也故治
天下者必先立其志正志先立則邪說不能移異端不
能惑故力進於道而莫之禦也茍以霸者之心而求王
道之成是衒石以為玉也故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
而曾西恥比管仲者義所不由也况下於霸者哉陛下
躬堯舜之資處堯舜之位必以堯舜之心自任然後為
能充其道漢唐之君有可稱者論其人則非先王之學
考其時則皆駮雜之政乃以一曲之見幸致小康其創
法垂統非可繼於後世者皆不足為也然欲行仁政而
不素講其具使其道大明而後行則或出或入終莫有
所至也夫事有大小有先後察其小忽其大先其所後
後其所先皆不可以適治且志不可慢時不可失惟陛
下稽先聖之言察人事之理知堯舜之道備於已反身
而誠之推之以及四海擇同心一徳之臣與之共成天
下之務書所謂尹躬暨湯咸有一徳又曰一哉王心言
致一而後可以有為也古者三公不必備惟其人誠以
謂不得其人而居之則不若闕之之愈也盖小人之事
君君子所不能同豈聖賢之事而庸人可參之哉欲為
聖賢之事而使庸人參之則其命亂矣既任君子之謀
而又入小人之議則聰明不專而志意惑矣今將救千
古深錮之弊為生民長乆之計非夫極聽覽之明盡正邪
之辨致一而不二能勝之乎或謂人君舉動不可不謹
易於更張則為害大矣臣獨以為不然所謂更張者顧
理所當耳其動皆稽古質義而行則為謹莫大焉豈若因
循茍簡卒致敗亂者自古以來何常有師聖人之言法先王
之治將大有為而反成禍患者乎願陛下奮天錫之勇智體
乾剛而獨斷霈然不疑則萬世幸甚(熈寕二年上時為/監察御史裏行)
上神宗論修身配天始於至誠無息
李常
臣聞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
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煥乎其有文章夫
堯之為徳至民莫能名功業高大法度煥明如此其盛
者配天故也所以配天者能則天也亦何獨堯為然王
天下者莫不欲然也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彊不息則
王者之事也中庸曰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配
天王者之徳也夫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不求
則天而配其徳可乎臣竊聞陛下即位已來聖徳日新
殆將天縱碩儒元老自愧不及追帝王之盛際將在今
日臣所以樂為陛下言也昔者子思論為天下國家有
九經所以行之者修身而巳誠能修身天下國家之治
尚足道哉其修身之叙亦必始於至誠無息而極乎高
明上配天徳然則志在於配天者何可息也詩曰於乎
不顯文王之徳之純孔子曰我學不厭皆言其不息也
臣願陛下就天質之至明因聖術之巳著法文王孔子
之意勉之又勉極夫廣大而盡乎精微比徳於唐堯之
盛尚慮功業法度不輝耀乎萬世不垂譽於無窮乎非
愚臣茍以責難之義事陛下誠以陛下睿智之資為此
甚易故也(熈寜三年春上/時為右正言)
上神宗論五帝親事之說 文彦博
臣讀漢史鼂錯之䇿云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故自親
事臣謂錯之言乖繆頗甚因試論之夫易之乾曰天道
也君道也坤曰地道也臣道也天地既位君臣之象著
矣君臣交濟邦家之治隆矣而錯乃云不及君故自親
事則古之聖帝明王安用輔相而致治乎所謂五帝者
堯舜為聖之優故仲尼刪詩書則斷自唐虞為萬世法
二典之載堯則有命羲和為天地四時之官允釐百工
庶績咸熈舜則命禹平水土棄為稷官契為司徒臯陶
作士垂為共工益為朕虞伯夷秩宗夔典樂龍納言皆
選於衆而後用其人各任以職且云僉曰汝諧遴揀之
至也所以百工允釐熈帝之載如此則堯舜豈自親事
仲尼曰舜何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錯所謂自親事豈
非乖繆乎若後之人君謂錯言為是乃以一身一心兩
耳兩目獨任自用以周天下之萬務豈不殆哉又將使
厥后自聖無復察邇言好問之裕仲尼云一言幾於喪
邦者謂人莫已若則錯之言亦幾於兹乎臣故著論深
切以明之(元豐三年九月上時除太尉開府/儀同三司復判河南府過闕入覲)
上神宗論人君在至誠至仁 呂公著
臣聞人君以至誠為道以至仁為徳守此二言終身不
易堯舜之主也何謂至誠上自大臣下至小民内自親
戚外至四夷皆推赤心以待之不可以絲毫偽也如此
則四海之内親之如父子信之如心腹未有父子相圖
心腹相欺者如此而天下之不治未之有也絲毫之偽
一萌於心如人有病先見於脉如人飲酒先見於色聲
色動於幾㣲之間而猜阻行於千里之外强者為敵弱
者為怨四海之内如盗賊之憎主人鳥獸之畏弋獵則
人主孤立而危亡至矣何謂至仁親臣如手足視民如
赤子戢兵省刑時使薄歛行此六事而已矣禍莫逆於
好用兵怨莫大於好起獄災莫深於興土功毒莫甚於
奪民利此四者陷民之坑穽而伐國之斧鉞也去此四
者行彼六者而仁不可勝用矣傳曰至誠如神又曰至
仁無敵審能行之當獲四福以人事言之則主逸而國
安以天道言之則享年永而卜世長此必然之理古今
巳試之效也去聖益逺邪說滋熾厭常道而求異術文
姦言以濟暴行為申商之學者則曰人主不可以不學
術數人主天下之父也為人父而用術於子其可乎為
莊老之學者則曰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欲窮兵黷
武則曰吾以威四夷而安中國欲煩刑多殺則曰吾以
禁姦慝而全善人欲虐使厚歛則曰吾以强兵革而誅
暴亂雖若不仁而卒歸於仁此皆亡國之言也秦二世
王莽嘗用之矣皆以經術附㑹其說書曰惟辟作福惟
辟作威此言威福不可移於臣下也欲威福不移於臣
下則莫若捨已而從衆衆之所是我則與之衆之所非
我則去之夫衆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議之主也
如此則威福將安歸乎今之說者則不然曰人主不可以不
作威福於是違衆而用已己之耳目終不能徧天下要必資
之於人愛憎喜怒各行其私而浸潤膚受之説行矣然後從
而賞罰之雖名為人主之威福而其實左右之私意也姦人竊
吾威福而賣之於外則權與人主侔矣書曰威克厥愛允濟
愛克厥威允罔功威者畏威之謂也愛者懐私之謂也管仲
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從懐如流民之下也畏威之心勝於
懐私則事無不成今之説者則不然曰人君當使威刑勝於
惠愛如是則予不如奪生不如殺堯不如桀而幽厲威靈之
君長有天下此不可不辨也(元豐七年上時為資政殿學/士知揚州此䟽實蘇軾代作)
上哲宗論人君修心治國之要三
司馬光
臣聞本固則末茂源濁則流渾昔仁宗皇帝擢臣知諫
院臣初上殿即言人君之徳三曰仁曰明曰武致治之
道三曰任官曰信賞曰必罰英宗皇帝時臣曾進厯年
圖其後序言人君之道一其徳有三其志亦猶所以事
仁宗也神宗皇帝新即位擢臣為御史中丞臣初上殿
言人君修心治國之要其志亦猶所以事英宗也今皇
帝陛下新承大統太皇太后同聴萬幾不知臣愚猥䝉
訪落臣且愧且懼無以塞責謹復以人君修心治國之要
為獻其志亦猶所以事神宗皇帝也所以然者臣歴觀
古今行事之端盡平生之思慮質諸聖賢之格言治亂
安危存亡之道舉在於是不可移易故區區首為累朝
言之不知臣者以臣為進迂闊陳熟之語知臣者以臣
為識天下之本源也夫治亂安危存亡之本原皆在人
君之心仁明武所出於内者也用人賞功罰罪所施於
外者也出於内者雖有厚有薄有多有寡禀之自天然
好學則知所宜從力行則光美日新矣施於外者施之
當則保其治保其安保其存不當則至於亂至於危至
於亡行之由已者也所以能當在於至明所以能明在
於至公是以明君善用人者博收逺舉拔其殊尤徳行
高人謂之賢智勇出衆謂之能賢不必能能不必賢各
隨所長授以位任有功則賞有罪則罰其人茍賢能雖
讎必用其人茍庸愚雖親必棄賞必有所勸罰必有所
懲賞不以喜罰不以怒賞不厚於所愛罰不重於所憎
必與一國之人同共好惡是以古者爵人於朝與士共
之刑人於市與衆棄之如此安有不當者乎臣故曰所
以能當在於至明所以能明在於至公也昔齊桓公置
射鈎而使管仲相漢高祖知人善任使茍為不才雖見
喜亦棄之茍才矣雖負販酒徒亡將戍卒亦升用之此
所以能奮布衣取天下也館陶公主為子求郎明帝不
許而賜錢千萬郎賤官也猶惜之况其貴者乎故永平
之治至今稱之宋高祖事蕭太后甚孝太后欲以子道
憐為揚州刺史高祖以其貪愚不許故功業之高冠於
南朝唐太宗殺建成元吉而用其官屬魏徵王珪等與
房杜無異卒得其效宣宗事鄭太后甚謹問舅鄭光以
政事不能對罷其方鎮故時人稱美謂之小太宗此用
人之公明者也韓昭侯惜弊袴不以賜左右之無功者
漢高祖深怨雍齒而不忘其功魏太祖勲勞宜賞不吝
千金無功望施分毫不與唐宣宗重惜服章故當時得
緋紫者以為榮此賞功之公明者也䜿牛殺孟丙仲壬
立叔孫昭子昭子數其罪而殺之孔子善其不懐丁公
脫漢髙祖於阨高祖以為不忠而斬之武帝妹隆慮公
主且死屬其子昭平君昭平君殺人武帝流涕而誅之
唐明皇弄臣黄㼐掀捕盗官墜馬明皇杖殺之宣宗謂
樂工汝惜羅程藝我惜高祖太宗法此罰罪之公明者
也臣略舉此數者以為明驗其餘在陛下博覽載籍以
考之知臣所言不為謬妄臣以一夫之愚不能周知天
下之務近冒上奏乞下詔書開言路伏望聖慈早賜施
行(元豐八年四月/上時知陳州)
宋名臣奏議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