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一百十六
宋 趙汝愚 編
財賦門
新法八
上神宗論助役 楊 繪
臣竊以堯舜之為君禹皐陶之為臣可謂至治矣然考
之於書皐陶之所以矢謨於舜而禹亦稱為帝其難之
者在知人在安民二者而巳安民則惠豈非治道之先
哉又况乎畿甸之民也臣竊見近日有東明等縣百姓
約千百人詣開封府告訴為超陞等第出助役錢事本
府不肯接狀却稱不曽受得朝㫖及司農寺闗報百姓
既無所訴遂突入相府宰臣王安石諭云此事相府元
不知待與指揮不令超陞等第仍問汝等來時知縣知
否並言不知至十五日聚來御史臺前臣為本臺無例
收接訴狀尋諭令散去退而訪聞得司農寺超陞等第
因依乃是不依逐縣元定戸活等第却從司農寺將見
管户口品量等第均定助役錢數抛降與逐名令管認
戸力次第陞降重別造成牋簿依條限曉示人户知委
須管於農務前了當臣今舉一縣以言之只如酸棗縣
鄉村第一等元申一百三十户今司農寺抛降却要二
百四户即是陞起七十四戸第二等元申二百六十户
今司農寺却抛降三百六户乃是陞起四十六户第三
等元申三百三十九户今司農寺却抛降四百五十九
戸乃是陞起一百二十戸臣竊謂凡等第陞降葢視人
戸家活髙下須憑本縣本縣須憑戸長里正戸長里正
須憑隣里自下而上乃得其實今來却自司農寺預先
畫下數目令本縣依數定簿豈得民心甘服哉譬如所
以為帶者為腰也所以為履者為足也帶之長短須隨
腰之豐瘦履之濶狹須準足之小大今若帶長而有餘
則增腰以滿之履狹而不足則削足以就之可乎超陞
等第以就多出錢何以異此况京畿者天下之根本不
可不掛聖慮據此次第人户紛擾詞訴卒急未了雖欲
委府界提㸃脅以止之竊恐川壅而潰其傷必多可不
念哉自來措置民事何嘗不自州及縣豈有文字下縣
州府不知之理竊詳司農寺不闗報開封府之意顯是
自知所行之事於理未安指望諸縣畏威不敢異議若
闗京尹或致争執則事體稍重有礙施行所以公然不
顧直行下縣兼今來巳是農務之月如何農務前定要
了當欲隨夏稅起催乎臣又訪聞得中書見差孫迪張
景温下諸縣體量仍令諸縣將不願出錢人户别作一
項開坐臣竊恐待將不願出錢人戸困以重役以此威
脅誰敢不從臣願陛下沉思熟慮畿内之民從來驕養
有同赤子今來巳被團保之法行之猝暴惶駭未巳若
又不住陵虐所憂不細書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民可
近不可下詩云商邑翼翼四方是則春秋内中國而外
諸夏可不務安之乎今判司農寺乃鄧綰曽布一為知
雜一為都檢正非臣言之誰敢為陛下言之者(熈寧四/年六月)
(上時為御/史中丞)
上神宗論助役 劉 摯
臣聞孟子曰徒善不足以為政言人君雖有仁心仁聞
茍不因先王之道為良法度以行之則亦不免於民不
得被其澤恭惟陛下至誠好治憂念元元謂天下役法
久失其平故慨然有意其大均之也然有司建議立法
頗無以上副詔㫖而下協人情者臣請言之其法曰率
錢助役官自雇人臣謂其事不可勝言而略陳其十害
天下戸籍均為五等十七路三百餘州軍千二百餘縣
凡户之虛實役之重輕𩔖皆不同今斂錢用等以為率
則所謂不同者非一法之所能齊若隨其田業腴療因
其所宜一州一縣一鄉一家各自立法則紛錯數殊何
所總統非所謂畫一者其害一也新法患等籍之不得
其實故令品量物力别立等第以定錢數然舊籍既不
可信則令之品量何以得其無失不獨騷擾生弊亦使
富者或輸少貧者或輸多其害二也上戸常少中下之
戸常多上戸之役數而重故或以今之助錢為幸下戸
之役簡而輕故皆以今之助錢為不幸優富苦貧非法
之意其害三也新法所以令品量立等不取舊簿者意
欲多得雇錢而患上戸之寡故臨時登降陞補髙等以
充足配錢之數疲匱之人何以堪命近日府界其事巳
驗其害四也嵗有豐㐫而役人有定數助不可闕則是
助錢非若稅賦有倚閣減放之期其害五也夏秋二稅
農人唯有絲絹麥粟之𩔖而助法皆用見錢故須隨時
貨易逼於期㑹價必大賤借使許令以物代錢亦復有
退揀壅滯及夤縁乞索之患其害六也兩稅及科買貸
責色目已多使常無㐫災猶病不能了公私之費又起
庸錢竭其所有恐斯人無悅而願為農者天下戸口日
當耗欠小則去為商賈為客戸為惰游或父母兄弟不
相保或抵冒法禁析而入下戸大則聚而為盗賊其害
七也徼幸之人又能夤縁法意虚收大計如近日兩浙
科起一倍錢數欲自以為功而使國家受聚斂之謗其
害八也夫既為之民而服役於公家廼所謂治於人者
事人天下之通義也况鄉縣定差循環相代上等大役
至速者猶須十餘年而一及之至於下役則動須一二
十年乃復一差今使概出緡錢官自召雇雇之之直不
重則不足以募不輕則不足以給輕之則法或不行重
之則民不堪命其害九也夫役人必用鄉戸葢其有常
産則必知於自重性愚實則罕至於欺公舊法雖有替
名鄉人自任其責今既雇募恐止得輕猾浮浪姦偽之
人則所謂帑庾場務綱運凡所以主財者不惟不盡心
於幹守亦恐縣官之物不勝其盗用而抵冒法令罪獄
日報至於弓手耆壯承符散從手力胥吏之𩔖職在捕
察盗賊發行文書追督公事者則恐遇冦有畏逸之患
因事有騷擾之姦而舞文鬻獄無有虛日其害十也夫
民可安而不可動財可通而不可竭以臣之淺聞寡見
而所列如此其沸於民口有大于此而臣未敢有言者
其又何窮然臣嘗為陛下博訪而深計之蓋天下差役
莫重於衙前今司農新法一項云鄉戸衙前更不抽差
其長名人等並聴依舊將天下官自出賣到酒稅坊場
并州縣坊市人戸助役錢數以酬其重難臣謂此法有
若可行然坊市十等戸自來已是應官中配買之物及
饑饉盗賊河防城壘緩急科率郡縣賴之今亦難為使
之均出助錢外舊來官中將場務給與衙前折役過分
數然多是估價不盡虧却官中實數今既官自拘收用
私價召賣則所入固多又應係衙前當役去處事件官
為裁省使無舊日縻費而支酬之際稍優其數則人情
必當樂為可寛鄉戸重役而似無害民之事臣乞陛下
將此一路法詔有司講求其詳若逐路坊場錢數可以
了得本路召雇衙前酬奬則乞詳具條目行而觀之以
三二年間見其利則其他役法更革無難矣所有助錢
之法伏望早賜睿斷一切寢議以幸天下夫更令創制
可以漸而不可以暴况欲内自畿甸外至海隅一概率
錢可謂重斂又欲廹急而成之使生靈何以自全陛下
安得不謹重其事哉(熈寧四年六月上時/為監察御史裏行)
上神宗分析曽布劄子 劉 摯
臣近曽上言論助役之法其害有十今奉聖㫖批送下
司農寺曽布劄子條件詰難奉聖㫖令臣分析者竊以
助役之法大臣主之於中書有中書之屬官及御史知
雜者講畫於司農寺有大臣所選擇監司提舉官行之
於諸路上下布置其勢若此可謂易行矣然曠日彌年
未有定論可以為法者其故何也不順乎民心而巳矣
民之所不欲古今未有可以勢力彊而成者也故雖命
使者奔馳道路稟之於内而劫之於外然其擬議參差
條制殊異紛然自不知其可行之計則此法利害明若
觀天矣臣有言責者也是故前日采中外士民之說敷
告於陛下令司農寺之辯說既如此陛下以臣言為是
耶則事盡於前奏其可以覆視陛下以臣言為非耶則
貶黜之而已雖復使臣言之亦不過所謂十害者是以
不復條陳不唯費辭文過煩紊天聴而風憲之官豈與
有司較是非勝負交口相直如市人之紛競者則無乃
辱陛下耳目之任哉謂臣等險詖欺誕則上有陛下之
聰察而下有中外之公議所謂中有向背則臣所向者
公所背者私所向者義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
權臣今辨助法之利害而無故立向背之論以朋黨之
意教誘天下此可駭也所謂曾無畏忌則陛下之法臣
所畏也陛下容受忠直臣為御史實不敢隠情自為忌
諱今司農欲使臣畏忌權臣則誠臣之所不能者也伏
望陛下將臣前後所論助役章奏與司農之言宣示二
府大臣中外百官以考是非若臣言有所取則乞速罷
助役以安天下之心若稍有欺罔則乞重行竄逐以謝
專權之人而戒妄言者(熈寧四年七月上時/為監察御史裏行)
上神宗分析曽布劄子(係第/二狀) 劉 摯
臣昨日准聖㫖批下司農寺曽布劄子為詰臣所言助
役事尋巳具分析奏聞去訖臣竊以耳目之於人也事
物過者必見必聞以赴其心而心必受之未有不信其
耳目而反以其能視聴為疑者先王以言置官代天子
耳目内外相信無以異於一體之相為用也其言雖直
必容雖多必受則國家安治不然則反此故謗木諫鼓
不設危亂之國鼎鑊斧鑕不在聖明之朝恭以陛下躬
上聖之德好問樂善凡延見臣下雖賤官小吏必温恭
和容以誘達之此堯舜之盛也然至於臣等以職事為
言則使之分析者中外皆知非陛下意乃司農挾寵
以䕶改作大臣設法以蔽聰明爾因事獻忠敢一言之
今天下之勢陛下以謂安耶未安耶治耶未治耶茍以
為未安未治也則以陛下之睿智言動起居躬蹈德禮
夙夜勵精以親庶政而天下未至於安治者將誰致之
耶陛下即位注意責成倚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為巳
任得君專政安石是也三二年間開闔動揺舉天地之
内無一民一物得安其所者蓋自青苗之議起而天下
始有聚斂之疑青苗之議未允而均輸之法行均輸之
法方擾而邊鄙之謀動邊鄙之禍未乂而漳河之役作
漳河之害未平而助役之事興其間又求水利也則民
勞而無功又淤田也則費大而不效又省併州縣也則
諸路莫不彊民而應令又起東西府也則大困財力禁
門之側斧斤不絶者將一年而未已其議財也則商賈
市井屠販之人皆召而登政事堂其征利也則下至於
厯日而官自鬻之推此而往不可究言古之賢人事君
行道必馴致之有漸持久而後成至於設施皆有次序
今數十百事交舉並作欲以嵗月變化天下使者旁午
牽合於州縣小人挾附佐佑於中外至於輕用名器混
淆賢否忠厚老成者擯之為無能俠少儇辯者取之為
可用守道憂國者謂之流俗敗常鑿民者謂之通變能
附已者不次而進之曰吾方擢才不可招者為名而斥
之曰吾方行法凡政府謀議所以措置經畫除用進退
獨與一屬掾曽布者論定然後落筆同列預聞乃在布
後故奔走乞丐者布門如市雖然猶有繫國家之體而
大於此者祖宗累朝之舊臣則䥴刻鄙棄去者殆盡國
家百年之成法則剗除廢亂存者無幾陛下豈不怪天
下所謂賢士大夫比嵗相引而去者凡幾人矣陛下亦
嘗察此乎踈舊臣則勢位無有軋巳者而權可保也去
異已者則曰凡要路皆可以用門下之人也去舊法則
曰今所以制馭天下者是巳之所為而陛下必將久任
以聴其伸縮也嗟夫此事之實也其名則曰革弊而興
治是以陛下樂聞其名而難察其實也夫賞罰號令乃
陛下所以砥礪天下而鼔動四方以為勸信者今有人
焉能舞公事以傾勲舊造大獄以逐官吏其事是耶乃
其職爾何至超任以為職司耶趙濟是也又有人焉以
渭源田欺罔始既以此得罪而終復以此増秩王韶是
也程昉事漳水以興大役困一方而無成功趙子幾挾
情以違法禁案吏以防民言則皆置而不問乃是賞反
施於聖人之所當罰罰不及於王法之所當誅也畿邑
之民以助錢為訴也陛下聖㫖令召情願東明知縣以
不能禁民有訴而被劾也陛下聖㫖正令劾擅陞户等
之事二者皆獨斷之善政而中書皆格而不下此則陛
下之令不行也西師無功而曰非朝廷本謀天下但見
給軍之費輦出於京師空名之誥馳下於西路又命一
知制誥於將幕使專代天子之言報復號令絡繹於道
茍以為非耶何不止之迨其事敗則曰非政府謀也損
費緡錢以千萬計秦晉之人肝腦塗地失軍旅之心結
邉疆之釁而不自請咎乃致陛下發中詔以責躬抑徽
號而不受忠義之士誰不痛心而疾首至如助役之法
臣嘗言之矣其條制纎悉臣雖未能究見然臣大意終
以謂使天下百姓賦稅貸責公私息利之外無故作法
陞進戸等使之槩出緡錢皆非為人父母愛養基本之
所宜為者故臣謂之聚斂非妄言也陛下任遇輔臣如
此其重而致主之術乃是此道是大臣之誤陛下而大
臣所用者誤大臣也今既顛謬乖錯敗亂綱紀知天下
之不容懼宸𠂻之回悟以謂雖中外之士畏避無敢言
者然其尚敢言者獨御史有職爾故又使司農熒惑天
聽作為偏辭令臣等分析以摧沮風憲之體艱梗言路
欲其憂憚茍容而緘黙或欲撩其危言從而擠逐不知
忠臣節士雖戮辱不懼所以盡事君之義耳今羌夷之
疑未入反側之兵未安三邊瘡痍疲潰未瘳河北大旱
諸路大水民困財力縣官匱竭聖君恭勤思治萬方之
所知而在輔弼者方欲蔽天聰明使下情不得而上達
其何心耶臣願陛下思祖宗基業之艱難念天下生靈
之危苦少回幾慮收還威柄深恐異時專權肆志將有
陛下不能堪者則必至於虧失君臣之恩是今日養之
適所以害之也若夫馮京王珪同列預政皆依違自固
不扶顛持危雖心悟其非而無所捄正已之進退又媕
婀而不决皆非所謂輔臣之體臣四海之内孤立獨進
陛下過聽任以風憲嘗竊思之近嵗臺諫官疊以言事
罷免豈其言皆無補於事歟豈皆願為訐激險直之語
以自為名而㓗去歟嘗以謂欲言政府之事者其譬如
治湍暴之水可以循理而漸導之不可以隄防激鬭而
發其怒不唯難為功亦為患滋大故臣自就職以來竊
慕君子之中道欲其言直而不違於理辭順而不屈其
志庶幾愚𠂻少悟天聽而亦不敢悻然如淺丈夫以一
言一事輕决去就致聖朝數數逐去言事者而無所裨
補思以上全國體而下亦庶幾能久其職業而成功名
兩月之間纔十餘疏其言及助法者止三疏耳當天下
多事之時而臣言簡緩又不足以感悟則其負陛下已
多矣不意大臣之怒已至如此令臣等分析之事前代
無之祖宗無之近年已來乃為此法以摧言者之氣方
陛下孜孜聽治喜於納諫而大臣所為則不得正目而
視此所以發臣之狂而不能黙也伏願陛下深察事物
之變用安靖之臣以休生民有所措置以大小緩急為
先後之序以義利經權為本末之辨自兹凡有獻替於
陛下者乞有以誘掖奬勵之罷分析之命以尊嚴朝廷
而養多士敢言之氣臣不勝惓惓憤懣愛君待罪之心
(熈寧四年七月上先是曾布疏駁楊繪及摯等所言差/役不便事王安石欲劄與繪摯令分析繪具錄前四奏)
(以自辨摯上此兩奏張琥以為繪罪輕於摯摯言尤無/狀安石曰摯狂妄愚而易見繪狡詐難知古所謂壬人)
(雖堯舜所當畏陛下不可不察於是繪摯皆罷/繪以翰林侍讀學士知鄭州摯監衡州鹽倉)
上神宗乞崇用忠實仁厚之吏
王 存
臣准御史臺告報當臣轉對者臣聞為治不在多言顧
力行何如此至論也陛下自即位以來克巳一心憂勤
庶政未嘗事燕游之好擢任材能修明法度有黽勉不
倦之心内經貨財外明威武有長轡逺馭之略觀前世
求治之主規模宏廓而勵精如此者不見一二謂宜天
下震動鼓舞以趨太平然為之累年而人情未安衆論
不一其故何耶豈非所以為法有未諭於民心而所任
行法者有不厭於物論耶陛下亦盍反求所以然矣蓋
治貴適宜不必舎近而慕逺事蘄當理不必尊古而狹
今祖宗法制行逾百年固有陵夷偏弊而不舉者陛下
作而振起之是當爾也先王善政有可施於今者祖宗
未遑及焉陛下舉而推行之是亦當爾也然議者遂以
為本朝之法卑狹潰壊必盡更其故然後為治臣恐好
議論者過也古人有言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
自行此言雖有善法必得人而行之竊見比年擢用之
人才惠有餘而忠實不足行法之吏刻暴相勝而仁厚
無聞羣情惑而横議興未必不由於此然則所謂行法
適足以壊法也臣恐澆薄相扇寖以成風今卿大夫聚
於朝論刑而不及德士庶人交於下言利而不及義夫
朝廷進人之賢否風俗繫之風俗之厚薄盛衰隨之仰
惟陛下恢堯舜舎已從人之美體仲尼察言觀行之明
深抑巧佞險薄之風崇用忠實仁厚之吏使大宋之風
俗淳厚於三代陛下之德化比隆於二帝豈不盛哉臣
愚不識忌諱伏惟陛下幸赦而省察之臣不勝拳拳(熈/寧)
(四年上時為/館閣校勘)
上神宗論王安石 王巖叟
臣聞事之急者無徐行心之痛者無緩聲今天下事急
而臣已痛矣尚忍徐行緩聲以忽君親之憂哉臣為此
書唯恐人知臣不盗名今日之事唯恐君父不知臣不
避禍使陛下自無心於生靈臣雖抱忠姑亦巳矣葢潛
聽天下深識之士相與而言曰夫畋遊之快心聲色之
悅意浮華之玩情喜有溢賞怒有過刑雖古之歴嘗艱
難而老於為國者之所難免而吾君以鼎盛之春秋臨
無事之天下乃能不快心於畋遊不悅意於聲色不玩
情於浮華賞不以喜刑不以怒憂勤恭儉唯以治道未
舉於堯舜三代之隆為急此可謂盛德矣然而有人焉
有逆常理蠱壊萬事以蠹陛下盛德而使四海内外不
得覩日新之光輝而同登於堯舜三代之域此忠臣義
士之所以拊膺而切齒也臣謹按王安石性非忠良心
不造道徒能著空文而欺世談髙致以要君可謂借鳳
羽翰以文梟音者矣人以為鳳臣以為梟天下皆知陛
下所存則是求治之心而安石所為乃召亂之本陛下
以腹心委安石而安石不以腹心事陛下自求死黨據
滿要津司農曰布彊悍而險刻中丞曰綰善柔而隂讒
曰向剥下附上曰起很深曰絳苛佞曰繹曰琥險回忮
忌曰定曰秩藏姦包慝曰埛曰確狂誕輕狡曰子厚曰
將阿諛辯巧曰宦官昉暴横㐫忍荼毒一方威焰所向
人莫敢指曰唯惠卿姦邪之才又冠其黨雖持喪家居
而中外畏之猶若在朝其下蜮狐山鬼夜號窟居以恐
動人者處處皆是不足一一為陛下道也蓋未嘗公心
求一吉士以為朝廷故天下謂其不以腹心事陛下者
非妄也陛下知以權與之而不知與之之過知以誠信
之而不知信之之蔽與之過故難制信之蔽故易欺三
四年來天下不知有朝廷而只知有安石福隨其喜
禍逐其怒四方之人如瘖如啞不敢吐氣以至青天白
日舞姦攘權以斵王室而曽不畏人此臣所以不能徐
行緩聲而告也臣知王室作之甚苦成之甚難陛下豈
不為祖宗愛惜之而容他人壊之耶臣請為陛下䟽其
大者至於紛紛交舉以撓萬𩔖者未暇種種而數也夫
王室之所以重者雖以人主之尊不敢以名器輕授人
也而今也塗巷之人朝遊私門則暮紆金朱矣取名器
於萬乘之旁而曽不少顧安石可謂陵王室矣王室之
所以尊者以老成在側忠骾在庭也而今也離間老成
棄逐忠骾獨為陛下引頑童進柔佞安石可為卑王室
矣王室之所以彊者以綱紀振法度修賞罰正也而今
也綱紀則亂之法度則毁之賞罰則倒之安石可謂弱
王室矣王室之所以安者以能使百姓有餘力而樂其
生也而今也斂於民者煩督於民者急奪於民者盡而
人人救死恐不暇安石可謂危王室矣夫王室之所以
明者以人情不壅於上聞而萬里兼聽也而今也朋邪
壅之或近在輦轂之下國門之外而君父不知赤子嗷
嗷控告無路安石可謂翳王室矣忠臣義士言之及此
往往聲淚俱發臣知陛下方倚望太平必以臣言為非
是然願陛下密擇一二正人以他事使於四方使潛採
公議及遴選一二親信訪於都城使盡録衆說則必有
甚於臣所陳者矣臣猶恐未必敢以其實告陛下也其
為忿嫉億兆所同唯陛下穆然凝䆳獨不得聞臣每思
奉天之變盧杞養成未嘗不為陛下寒心故人怨而不
知天下之深忌也以危為安天下之深禍也惟陛下念
之無忽臣嘗讀易至於孔子之雜卦曰親寡旅也不覺
為君父掩書而泣夫惟天下之忠信為可親陛下試察
今左右前後之臣皆忠信耶非耶為權臣用耶為陛下
用耶彼其唯相朋以逢迎陛下以窺伺陛下以䝉蔽陛
下為權臣地爾而君父獨立於羣邪之中可謂所親者
寡矣奈何以南面之尊天下之勢多士之盛而自謂旅
人也陛下學備古今獨不見朱温之事乎先使昭宗孑
然寄身於汴人之間而後為亂唯天下之至明為能見
之於至㣲而破之於未大願陛下少回天幾以照之社
稷幸甚陛下若惓惓於其賢以為用之未盡則何不靜
心潛思自用之以來四年于今其益于陛下者何事成
於天下者何功施於生民者何惠可埀後來者何法進
於列位者何賢投於四荒者何佞陛下心通目明能不
昭覺豈待臣一 一指其人而條其事也意者陛下數年
以來力排天下之議主張斯人而赧於卒不效不果去
之耶此又臣以為固無傷陛下之明而適足示陛下之
聖也前日聞天下譽之則用今日見天下怨之則舎是
用以天下舎以天下也陛下何私哉不出反掌之間而
取泰於否轉危為安聖人之能孰過此者陛下幸思臣
言勿復以為疑且歴古以來賢王英主所與取天下守
天下者莫非中原偉人今陛下坐中原不與中原端厚
之士共之而獨引逺荒竒邪輕淺之人與議大計臣切
恐中原豪傑有侮笑陛下於林間者矣以陛下天資如
此自勵又如此真得忠賢而用之堯舜三代不難到天
下何時無真賢今日取之者非其道爾彼真賢不以辯
給為能不以文采為髙不以聚斂為智獨能平心正意
深思逺謀為社稷久計爾顧肯屑圖近利以誤蒼生哉
然其人誰不欲為君父用者但恥以其身出於權臣之
門故逡巡晦縮而不肯進豈嘗須臾忘陛下陛下曠然
奮英斷自收主權誅大姦而竄羣惡以一清中外而下
半紙詔書以謝天下曰聽任之偏大事幾去天啟朕明
洞掃疑蔽今願復與士民相親也則可以激忠義於巳
䦨消禍災於欲起堯舜之治咫尺在前可不為陛下賀
也如不留意於斯焉後日之事臣不忍言矣惟陛下察
之(熈寧五年上時管/幹北京國子監)
上神宗論市易 文彦博
(熙寧五年三月二十六日詔曰天下商旅物/貨至京多為兼并之家所困往往折閱失業)
(至於行鋪禆販亦為較固取利致多窮窘宜/出内藏庫錢帛選官於京師置市易務商旅)
(物貨滯於民而不售者為収買隨抵當物力/多少均分賖請立限納錢出息其條約委三)
(司本司官詳定以聞/市易之行盖始於此)
臣近因赴相國寺行香見市易於御街東廊置义子數
十間前後積累果實逐日差官就彼監賣分取牙利且
果𤓰之㣲錐刀是競竭澤專利所得無幾徒損大國之
體秪斂小民之怨遺秉滯穗寡婦何資况宻邇都亭敵
使所館豈無覘國之者將為外夷所輕伏乞嚴敕有司
趣令停罷使毫末餘利均及下民惠澤分沾必召和氣
(熈寧六年正月/上時為樞宻使)
上神宗論市易(係第/二狀) 文彦博
臣近言市易司於御街東廊設义子差官監賣果實分
取牙利損大國之體斂小民之怨乞行寢罷至今涉旬
未聞施行亦不䝉詢詰未審聖意以為何如退省僣狂
伏増惶懼臣竊慮陛下以其事小故不足恤而臣愚以
謂所損甚大决不可為區區盡言葢由於此且京邑翼
翼四方取則魏闕之下治象所觀今乃官作賈區公取
牙利易所謂理財正辭者豈若是之瑣屑乎周官泉府
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以待不時而買者各從其
故價亦不如是之規利也凡衣冠之家罔利於市縉紳
清議衆所不容豈有堂堂大國皇皇謀利而不為物論
所非者乎斯乃龍斷之事孟軻恥之臣亦恥之復不忍
聚斂小民希進妄作侵漁貧下玷累朝廷不勝憤悶輒
敢屢言伏望聖慈俯垂詳擇若以臣所言非當甘從誅
責(熈寧六年正月上彦博奏入王安石白上曰陛下近/嵗放百姓貸糧至二百萬支十斗全糧給軍一嵗増)
(費亦計數十萬緡以至添選人俸増吏禄給押綱使臣/所費又亦百萬緡天下愚智孰不以此知陛下不殖貨)
(利豈有所費如此而乃於果實收數千緡息以規利者/直以細民久困於官中須索又為兼并所苦故為立法)
(耳彦博所言/遂寢不報)
上神宗進流民圗 鄭 俠
臣伏覩去年大蝗秋冬亢旱迄今不雨麥苖焦枯黍粟
麻豆皆不及種旬日以來米價暴貴羣情憂惶十九懼
死方春斬伐竭澤而漁大營官錢小求升米草木魚鼈
亦莫生遂蠻夷輕肆敢侮君國皆由中外之臣輔相陛
下不以道以至於此臣竊惟災患有可致之道無可試
之形其致之有漸而其來也如疾風暴雨不可復禦流
血藉尸方知喪敗此愚夫庸人之見古今有之所貴於
聖神者為其能圗患於未然而轉禍為福也當今之勢
猶有可救願陛下開倉廩賑貧乏諸有司斂掠不道之
政一切罷去庶幾早召和氣上應天心調陰陽降雨露
以延萬姓垂死之命而固宗社億萬年無疆之祉夫君
臣際遇貴乎知心以臣之愚深知陛下愛養黎庶甚於
赤子故自即位以來一有利民便物之政靡不毅然主
張而行陛下之心亦欲人人夀富而躋之堯舜三代之
盛耳夫豈區區充滿府庫盈溢倉廩終以富衍彊大誇
天下哉而中外之臣略不推明陛下此心而乃肆其叨
懫劓割生民侵肌及骨使大困苦而不聊生坐視其死
而不恤夫陛下所存如彼羣臣所為如此不知君臣際
遇欲作何事徒只日超百資意指氣使而已乎臣又惟
何世而無忠義何代而無賢德亦在乎人君所以駕馭
之如何耳古之人在山林畎畆不忘其君芻蕘負販匹
夫匹婦咸欲自盡以贊其上今陛下之朝臺諫黙黙具
位而不敢言事至有規避百為不肯居是職者而左右
輔弼之臣又皆貪猥近利使夫抱道懐識之士皆不欲
與之言不知時然耶陛下有以使之然耶以為時然則
堯舜在上便有夔稷湯文在上便有伊吕以至漢唐之
明君我祖宗之聖朝皆有忠義賢德之臣布在中外君
臣之際若腹心手足然君唱於上臣和於下主發於内
臣應於外而休嘉之德下浸于昆蟲草木千百世之下
莫不慕之獨陛下以仁聖當御撫養為心而羣臣所以
和之者如此夫非時然抑陛下所以駕馭之道未審爾
陛下以爵禄名器駕馭天下忠良而使之如此甚非宗
廟社稷之福也夫得一飯於道傍則遑遑圖報而終身
饜飽於其父則不知德此庸人之常情也今之食禄往
往如此若臣所聞則不然君臣之義父子之道也故食
其禄則憂其事凡以移事父之孝而從事於此也若乃
思慮不出其位尸祝不代庖人各以其職不相侵越至
於邦國善否知而不言豈有君憂國危羣臣乃飽食厭
觀若視路人之事而不救曰吾各有守天下之事非我
憂哉故知朝廷設官位有髙下臣子事君忠無兩心與
其得罪于有司孰與不忠於君父與其茍容於當世孰
與得罪於皇天臣所以不避萬死干冒天閽以告訴于
陛下者凡以上畏天命中憂君國而下念生民耳若臣
之身使其粉碎如一螻蟻無足顧愛臣切聞南征西伐
者皆以其勝捷之勢山川之形為圖而來獻料無一人
以天下之民質妻賣兒流離逃散斬桑伐棗拆壊廬舎
而賣於城市輸官輸粟遑遑不給之狀為圖而獻前者
臣不敢以所聞謹以安上門逐日所見繪成一圖百不
及一但經聖明眼目已可嗟咨涕泣而况數千里之外
有甚於此者哉如陛下觀圖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
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謾天之罪如稍有所濟亦乞
正臣越分言事之刑(熈寧七年三月上時俠監京師安/上門以疏及圖詣閤門投進不納)
(遂於本門勾馬逓於銀臺通進司奏為宻急事疏入上/覽畢反覆觀圖長噓者數四初韓維對延和殿上曰久)
(不雨朕夙夜焦勞奈何維曰陛下憂閔旱災損膳避殿/此乃舉行故事恐不足以應天變書曰惟先格王正厥)
(事願陛下痛自責已下詔廣求直言以開壅蔽大發恩/令有所蠲放以知人情至是維又言近日畿内諸縣督)
(索青苖者甚急往往鞭撻取足至伐桑為薪以易錢貨/旱災之際重罹屯苦夫動甲兵危士民匱財用於荒夷)
(之地朝廷處之不疑行之甚銳至於蠲除租稅寛格逋/負以救愁苦之良民則遲遲而不肯發望陛下自奮英)
(㫁行之過而養人猶愈於過而殺人也上感悟即命維/草詔二十八日詔出人情大悅三日大雨自俠上疏至)
(雨纔及浹辰四月初七日早朝羣臣既賀雨上出俠所/進圖宣示宰執且責之曰卿等每言法度脩明禮樂興)
(行民物康阜雖唐虞三代無以過今來外事如此丞相/以下各謝罪是日有㫖放俠擅發馬逓之罪安石因遷)
(定力寺求出其黨不樂争言於上或以為心狂以為非/毁良法或以為擅發馬逓驚御乞追逮所司勘罪御史)
(臺直請以俠付臺推劾/遂有㫖下開封取勘)
宋名臣奏議巻一百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