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名臣奏議
宋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宋名臣奏議巻一百四十八
宋 趙汝愚 編
總議門
總議四
上仁宗荅詔條畫時務 張方平
臣今日蒙召對資政殿賜手詔一道朝廷急務俾之條
畫以聞臣以庸昧謬居近列論思獻納乃侍從之職不
能孜孜夙夜拾遺補闕聖心焦勞躬垂清問闊宥循黙
之罪開導淺陋之見敢不悉情極慮粗陳大體上冒衡
石少補塵露臣子之分不勝至幸伏覩手詔云西陲禦
備天下驛騷趣募冗兵急調軍食雖常賦有増而經用
不給累嵗於兹公私匱乏此足以見陛下社禝之長慮
憂民之深意也當康定之末慶歴之初朝廷議刺民兵
増添軍籍之時臣忝諫官屢上章疏極言其害至於今
日事務果然臣昨在三司計㑹天下財用出入之籍及
建隆以來國家蓄養兵數乞朝廷速加圖議盖太祖
取荆潭収蜀平廣南備河東禦西戎北㓂蓄兵不及十
五萬人太宗朝平河東備遷賊禦北狄料兵閲馬志在
収取燕薊然蓄兵不過四十萬人章聖朝備遷賊禦契
丹蒐募戰士及契丹請和祥符已後稍稍消汰甞語輔
臣曰今之兵與古不同古者三時務農一時教戰民即
兵矣今皆坐待衣食國家經費至廣不可不謹於選練
故住招募斥疲老以減冗食至於寳元㡬四十年天下
可謂乂安矣向因西戎阻命宰相非其人慮害不深事
失㡬先遂致大擾始籍民兵俄黥以補軍籍陞諸州廂
軍以充禁旅増虛名以受實弊至於陜西河北京東西
増置保捷一百八十五指揮武衛七十四指揮宣毅一
百六十四指揮慶歴三年因王倫張海等狂賊數十人
更於江湖淮浙福建諸路又添宣毅等二十四指揮凡
内外増置禁軍約四十二萬餘人通三朝兵且八九十
萬人其禁軍義勇州郡廂軍小軍小分半分剰員等不
在此數軍人日多糧日少頃來七年之間天下大困生
民之膏澤竭盡而國家之倉庫空虛三邊稅賦攴贍不
足募客人入中糧草三司在京給還錢帛加擡則例價
卒三倍以此度支大計日窘外則剗刷諸道之物中則
侵用内帑之財厚賞聚斂之人賤立鬻官之令茍循目
前之急莫為經乆之慮天下之事可憂者無大於此也
凡此冗兵非唯困天下之財用方且成天下之禍階若
不早圖後無及矣且景祐以前兵不及四十萬人三司
嵗計不聞有餘今而八九十萬人則何以得足此雖愚
者亦可見矣若更加之以横費困之以飢饉國家安危
之計臣愚竊甚寒心臣兩曽具此事體敷奏而中書樞
宻院未聞有所改為即今便有改為猶須效在累年之
後如救焚拯溺緩則益不及矣然兹事體實大非君臣
同心而上下協濟則事必難成伏望陛下先且將臣此
言詳問兩府若别有長䇿豐財足食則非臣淺智之所
及若量入以為出必無以善於後則乞嚴令天下禁止
招募軍人令逐路轉運使提㸃刑獄更出分按所部州
郡揀選疲老便與放停嵗須三兩次更互巡歴只依常
程旋旋揀放無得宣露朝廷宻㫖若雖係禁軍其間羸
弱憚於教閱願退就廂軍者亦聴從便委樞宻院㸃勘
軍籍其人數少者即令團併以省軍員其馬軍無馬者
即與召募如願補填步人者稍與補充近上衣糧優處
軍分其有馬者即與團併足成指揮令堪教習準備使
用仍詔諸路經略部營司使體知朝廷深意有專愎自
任無體國之心者亦在陛下斷自聖心懲一足以警衆
矣此其省兵之大略至於嘉謀宻議權術㡬微則有宥
宻之司又非臣所得詳知者也手詔云承平寖乆仕進
多門人浮政濫員多闕少滋長奔競縻費廩禄此又以
見陛下深思官濫欲清化源之大指也臣不敢逺言前
代及祖宗朝事請即以景祐年未有邊事之時較之即
可知其浮且濫矣臣曽幹當三班院約計在院使臣景
祐中四千餘員今六千五百餘員臣勘㑹學士院兩省
巳上官景祐中四十餘員今六十餘員臣任御史中丞
有本臺班簿㸃筭景祐中京朝官不及二千員今二千
八百員臣判流内銓取責在銓選人畢竟不知數目大
約三員守一闕略計萬餘人十年之間所増官員之數
如此若更五七年後其將奈何員數既多賢愚同滯才
不才又難分别勸罰不立士鮮全行此則天下之所以
日不理也今略數入仕之門禮部貢院所放進士眀經
外近例率以舉數編排别試名恩澤人每榜不下三數
百人文臣兩制兩省少卿監以上每嵗奏廕子弟諸路
轉運使提㸃刑獄正郎及帶職員外郎遇郊恩例得奏
廕子弟武臣自諸司副使軍職大校以上至於宫掖嬪
御内臣近職每嵗或遇郊恩奏廕皆有常例又文武官
内職任或致仕遺奏及諸色特恩錄用者又諸班殿侍
三司軍大將内外胥史牙校出職如此計㑹每嵗入官
之路徼倖攀援日生新例不可勝數縻費廪禄煩擾吏
民經營闕次因縁請託各為身計衣食之所迫逼奔競
滋長勢使之然塞源培本在陛下命令而已乞令中書
樞宻院各具逐年諸色入仕名目及人數取其徼倖弊
濫尤甚者逐色别立條約稍加裁損其属三司殿前羣
牧司等處酬奨條貫亦乞各委眀敏練事近上官員重
行詳定臣聞先朝以前雖將相大臣之家子孫猶多白
衣未仕者今自少卿監以上輙每嵗任一人不亦過乎
如此之𩔖可謂徼倖弊濫尤甚者稍加裁損未為傷事
也若只因循今日之例人浮政濫轉恐甚矣手詔云牧
守之職以惠綏吾民而䍐聞奏最將帥之任以威服四
夷而難於稱職豈制度未立不能變通於時耶豈簡擢
靡臻不能勸勵於下耶此又以見陛下愛恤烝民不忘
邊患之意也臣謹只以祖宗時事言之祖宗之時文武
官不立磨勘年嵗不為陞遷資序有才用名實之人或
從下位便見超擢無才用名實之人有守一官至十餘
年不改轉者其任監當或知縣通判知州有至數任不
得遷者故當時人皆自勉非有勞效知不得進故所在
職任率多脩舉以上用人無令格惟才是用自祥符之
後天下治平朝廷之議益循寛大故令自監當入知縣
知縣入通判通判入知州皆以兩任為限又令守官及
三年者與考課改轉後又不限在外在京在任不在任
但累及三年即例得磨勘先朝行之人始知恩未見有
弊及今嵗年深乆習以為常皆謂如此遷陞本分合得
無賢不肖莫知所勸故牧守之職罕聞奏最此實制度
不能變通於時者也陛下如欲變而通之合稍釐革此
制其應磨勘叙遷者必有勞績可褒或朝廷特敕擇官
保任者即與轉遷如無勞績又不因保任例更増展年
考庻㡬乎人稍知勸勉於自效其保任之法不當一例
應須選擇清望有才識之人如此則是委執政之臣舉
清望官委清望官舉親民官也有闕員隨員數令舉又
足以見聖恩急才愛民之意此亦小變今弊矣至於將
帥之任尤宜駕馭得術仍宜乆於其職李漢超自太祖
時任濟州防禦使兼闗南兵馬都監至太宗朝擢授應
州觀察使仍守闗南通十七年胡虜畏服不敢窺邊止
得一改官而巳太宗任郭進西山巡檢二十年賀惟忠
守易州十餘年李謙溥守隰州十年姚内斌守慶州十
餘年董遵誨守通逺軍十四年侯贇守靈州十餘年真
宗任楊延昭守髙陽闗亦九年假之以事任闊略其細
故不為間言輕有移易責其成効而已又不與髙官常
令其志有所未滿不怠於為用也今則不然武臣指邊
郡謂之邊任假之為發身之地歴邊任者曽無寸勞薄
効不數年徑至横行刺史防團㢘察能飾厨傳熟於人
事者即以為才而又移換改易地形山川未及知軍員
士伍未及識吏民士俗未及諳已復去矣將何以服四
夷而得稱職是由揀擢未得於理故下不知所以勸勵
者矣願陛下鑒祖宗之故事重爵賞以待功勞責乆任
以勸能效亦馭將帥之一節也手詔云西北多故敵態
難常獻竒譎空言者多陳悠乆實效者少備豫不虞理
當先物此可以見陛下安不忘危思患豫防之逺慮也
國家自祖宗以來不急於四夷之功以愛民為務而已
昔太祖但以豐財練兵保邊為事甞積帛内府謂左右
曰北狄若敢似昔時犯邊我以二十匹絹募一胡人首
料其精兵不過十萬我用絹二百萬匹北狄盡矣壯哉
聖人之謀兵法所謂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者臣
前謂國家蓄養冗兵竭天下之力而且成禍胎矣今每
嵗天下賦税之外只東南和買紬絹自是三百萬匹而
衣賜諸用度猶不能給則公私安得不匱乏哉此乃不
待戎狄之患而我固已先困矣備豫不虞理豈如此臣
願陛下試羣臣前言減兵節用擇吏選將謹重賞罰以
眀勸懲以春夏之月稍移邊兵就食内州稍減邊騎就
牧内地邊費省則國計足民力寛然後外謹信誓内全
守備悠乆實效無先於此竒譎空言又何足聴此亦先
物之理也伏惟陛下至仁盛徳髙眀博大勞謙寅畏以
求理要斯帝堯之詢於衆大禹之不自矜先格王之懿
蹟陛下裕然而有之臣愧於頑疎不達治道據詔問所
及謹以近事上對其詔㫖所不及者亦不敢僣易有陳
也(慶歴八年三月上時為翰林學士達朝㑹鎖院草制/即條對所問夜半與制書俱上仁宗得奏驚異詰旦)
(更賜手札問/詔所不及者)
上仁宗荅詔條畫時務 魚周詢
臣伏以陛下患西陲禦備天下驛騷趣募冗兵急調軍
食雖常賦有増而經用不給臣以謂唐季及五代彊臣
專地中國所制疆域非廣及祖宗有天下俘吳蜀楚晉
北捍獯鬻西服羌戎所謂甲兵所入租稅比之於今其
數尚寡然而摧堅震敵府庫無空虛之弊縣官無煩費
之勞盖賞信罰必將選兵精之效也近元昊背恩西邊
宿師朝廷用空疎闒茸者為偏禆募游惰怯懦者備行
伍故大舉則大敗小戰輙小奔徒日費千金度支不給
賞官鬻爵淆雜仕流以鐡為錢隳壊圜法而又官立鹽
禁駈民賫輦怨咨盈路去秋水旱繼作今春飢饉相属
生靈重困於兹為劇今元昊幼子新立迺朝廷寛財用
惜民力之時也速宜經制以紓匱乏願委安撫使與本
路守邊掌計臣寮同議裁減冗兵節抑浮費禁止横斂
廩假貧民去武臣之庸懦及守宰之貪殘仍冀特發宸
斷出内帑錢助闗陜經費使通鹽商之利改錢幣之法
宣布徳澤與民休息然後勸勉農桑隠括稅籍収遺利
抑兼并則公有羨財私有餘力矣陛下患承平寖乆仕
進多門人浮政濫員多闕少滋長奔競縻費廪禄臣以
謂國家於制舉進士眀經之外嵗有任子流外之補負
瑕釁服輿臺者又置於班列歴年既乆紛然塞路周行
之内太半非才求人之際鮮堪適用而亟更數易交錯
道塗員數有定詔除無限凡守一闕動踰再嵗預閨籍
服武弁者坐費水衡之給虛計嵗考之期赴銓調守選
格者居有困窮之嘆多隳㢘恥之行官冗之弊一至於
此願陛下特詔進士先取䇿論諸科兼通經義中第釋
褐無令過多其文武班奏薦并流外出官者權停五七
年自然名器無濫奔競衰息矣陛下患牧守之職罕聞
奏最臣聞漢宣帝勉勵二千石有治效者増秩賜金或
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故良吏為盛國家鑒
諸侯專地之患一切用郡守治之而朝班寖冗序遷者
衆迺有地處蕃宣秩為卿監而未歴省府提轉内重外
輕何以求治改絃易轍正在此時願詔兩府大臣選委
兩制臺諫官參舉如兩任通判可充知州軍依次除補
若治狀尤異即升省府提轉其常例入知州及敕舉提
刑並一切停罷則進擢得人牧守重矣陛下患將帥之
任難於稱職臣聞晏子薦司馬穰苴曰文能附衆武能
威敵是知將帥之材非備文武則不可為也我朝自二
邊欵附乆不用兵近嵗有西北之警補授帥臣出於遽
猝非自卒伍即恩澤侯無信義以結士心無莊嚴以正
師律退則奔北進則被擒虧損威靈取侮夷狄命將之
失未有若今之甚也謂宜擇名臣選舉深博有謀知兵
練武之士不限資級試以邊任臨軒敦遺假以威權如
祖宗起復邊臣李漢超輩閫外之事俾得專之無以謗
讒輕有遷徙使其足以取重則安有不稱職之憂乎陛
下患西北多故敵態難常獻竒譎空言者多陳悠乆實
效者少備豫不虞理當先物臣聞國家和約北戎爵命
西夏偃甲止戈踰四十年而守邊多任庸人不講武備
因循姑息唯兾升平羌戎野心窺見表裏故景祐之末
元昊猖狂慶歴之初耶律悖慢覆軍殺將以疲闗陜之
民厚幣卑辭暫解幽薊之敵皆用茍安之謀殊無經逺
之䇿此班固所謂不選武略之臣恃吾所以待冦而行
貨賂割剥百姓以奉冦讎者也願陛下特議於三路減
兵馬之駑冗者以紓經費以息科斂然後選將帥擇偏
裨使戢肅驕兵飭利戎器識山川形勝用兵法竒正河
朔曠平可施軍陣亦宜講求其法雖二邊有變異時侵
軼將有所恃庶㡬無患矣(慶歴八年三月上/時為御史中丞)
上仁宗荅詔條畫時務(係第/二狀) 魚周詢
臣巳奉詔條畫時務而陛下復躬親詢逮盖以諸臣所
對未究根本故求可行之䇿臣不敢為文辭輙布愚直
竊兾有所補焉所謂今之闕失者陛下聰睿髙出前古
然聖慮所未至臣下所難言者唯責任不專用人猜忌
為大也自昔年二府大臣及臺諫官有互為表裏者聖
聰覺悟已行黜典遂以謂人皆朋比無復忠信今中外
之臣每進對於前但敢攻過失即為公論若及忠良材
能云可任用則慮聖意疑為朋黨故忠邪未盡分善惡
未盡聞也所謂責任不專者今執政大臣心知某事可
行某法可罷但拱黙自安不肯為朝廷當之致文武大
政因循弛廢此又闕失之大者臣願陛下聴政之外選
材識之臣獨對便殿訪諸臣能否曰某人疑可用某人
不足用然後廣詢博采參驗異同俟其得實則行進對
或上承聖問而情有詐欺憎惡則屏之逺方終身不齒
何人更敢朋黨又任用之際責其成效果敢當事者則
優與進擢因循形迹者則黜居散地何人敢不盡其心
乎詔又患文武姦囘中外險詐者臣聞易曰㧞茅茹
以其彚征吉言君子小人道同性合相引翼而進也今
朝廷根本陛下股肱者二府大臣也安危治亂繫此數
人在祖宗時用吕端李沆王旦馬知節及陛下即位之
初用張知白王曽魯宗道輩持重處正深博有謀當時
引薦擢任不聞有朋邪險詐者今陛下知二府或非其
人不能奮然黜之使彚征之勢來者未已自古天子擇
宰相宰相擇百官欲矯率此風不先正大臣則所謂形
未端而求影之直源未澄而欲流之清也詔患州縣暴
虐法令更張者祖宗積徳陛下好生失出者不為深罪
失入者終身負責宜長人之吏上體寛仁愛育黎庶而
或有暴虐者盖公家急於賦斂以嚴集事貪吏因縁生
姦以威動衆使之然也夫法令者治世之銜勒宜守而
勿失若祖宗法令可以經乆者不宜更易近樞宻院改
内省條令似與曩者負罪之人預為復進之地中外喧
然以為不可况内省者左右之近宻朝廷者四方之根
本儻不能堅守法令則天下何以取信乎願遴選刺史
縣令諭以愛民之意則州縣無暴虐之患矣裁抑權貴
無使輕易條憲則法令無更張之失矣(慶歴八年/三月上)
上仁宗要務七事 包 拯
臣非材備位諫職思所以為補報者惟言責而已然言
不激切則不足開宸慮而補聖政謹條上七事皆當今
要務詞理鄙直惟陛下畱神省察
一事臣伏以陛下天縱寛仁海納謀議是者取而施
用非者存而掩覆羣下見聖度閎博不問是非皆
能容受故姦邪敢肆矯妄持難眀不然之事巧飾
厚誣使人無由自辨而黙受排斥之禍致陛下眀
有所蔽疑貳忠良率以此也夫忠良見疑則忠義
之臣欲竭節盡忠補報陛下者皆懼讒畏禍不敢
挺然當國家之事矣由是隂姦得計滋長敝病不
唯有虧聖徳致害時政一旦緩急乏才賢以使陛
下持大任將誰付之臣願陛下聴納羣下謀議之
際畱神深察如有持難眀不然之事巧飾厚誣於
人者請付有司責其眀辨使真偽不雜是非較然
則忠邪自分天下庶㡬於理矣
二事臣伏聞近嵗以來多有指名臣下為朋黨者其
間奮不顧身孜孜於國奨善疾惡激濁揚清之人
尤被姦巧誣罔例見排斥故進一賢士必曰朋黨
相助退一庸才亦曰朋黨相嫉遂至正人結舌忠
良息心不敢指言是非眀示勸誡此最為國之大
患也夫聖眀在上未甞聞有朋黨朋黨之來大抵
起於衰闇故漢之黨錮始安帝而極於威靈唐之
朋黨由穆宗而甚於文武是皆衰闇之際以陛下
用心圖治功同堯舜詎可如漢唐衰闇之際而有
朋黨乎斯乃臣下務相傾軋自快其志加諸其人
不顧破壊陛下事業者也在昔劉向進諫於漢元
帝曰孔子與顔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
與皋陶轉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
心也又曰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在
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臣謂劉向之言垂千餘年
談者以為至當臣誠學向者也不忍以熙洽之朝
有朋黨之說虧損至徳蔽塞大眀臣實痛傷不能
已也臣願陛下端慮以臨下推誠以格物循名以
核其實因迹以照其心使忠者邪者情偽畢見勿
以朋黨為意則君子小人區以别矣
三事臣伏聞頃嵗大臣專政頗惡才能之士有所開
建則指譏其近名或云沽激欲求進達遂使才能
之士莫敢自效縱能不顧忌諱指陳事理必困於
沮撓無得而施用矣且名者聖賢之所貴也孔子
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烈士徇名人
不顧名何以趣善聖人所以貴也夫羣下雖衆然
士有志於國家之急者甚少其能處心積慮圖報
於上又困於近名之說是則志士仁人終無以施
為矣豈陛下之心哉此皆頃嵗大臣之罪也臣願
陛下但顧其事否臧而亟行之勿以近名沽激求
進為念則人得以盡其心矣
四事臣聞議者云陛下頗主先入之説臣以陛下通
照於事務得情偽理必無之萬一或有臣止可過
慮而議不可聞之而不言也臣謂帝王行事但顧
理道之如何爾固不計於先入後陳也必若主先
入者以為是邪則姦罔之人逞其敏捷或巧中人
或隂圖事唯恐居其後矣得不惑亂於耳目哉臣
願陛下采納羣議之際但顧其事之是非裁之以
當則先入之患息矣
五事臣伏見近日以來科禁多有疑下之意如舉御
史須薦二員上自㸃定仍有在京與外任之拘及
見任二府曽舉奏之人亦不詳論至於中書樞宻
院止許旬假見客并禁止百官巡㕔臺諫官不得
私謁與刑法官接見雪罪叙勞之人等事皆非
帝王推誠盡下之美政也以陛下至徳難名待物
不間方將擬跡堯舜固非漢武雄猜多忌之比也
斯盡不識大體之臣過防謬論上誤陛下臣恐書
之史冊取譏萬古願陛下速革近制推大信於羣
下以景祐初年之政為法則盡美矣
六事臣伏見近嵗以來災異備至天象謫見地理傾
震蟲蝗為患兼水旱災沴連綿三數年未已而河
北最甚其次利州東京西河東路循環皆被灾患
矣以陛下焦勞求理恐一物失其所持此寅畏寧
不感召和氣格上天之福禄乎然而致如此者盖
大臣不能同寅協恭知無不為切救時弊而陛下
志慮亦或有疑沮未能委任忠賢以成垂拱之美
也方今萬姓飢饉諸路流離府庫空虛財力匱乏
官有數倍之濫廪無二年之蓄兵官驕惰夷狄盛
强即不幸繼以凶年加之外冦則何人可以倚仗
而枝梧哉臣所以夙夜怵惕思進苦言兾開悟陛
下而不能自已也臣願陛下切畱宸慮宻察今之
執政誰能盡心敢救天下之弊敢當天下之責者
果得其人願陛下主張而委任之其隂媢循黙持
禄取容妬嫉賢能以一已為計者宜速罷免毋俾
乆塞要路則化危為安變難為易如反掌矣陛下
固不可失此時而不為儻失此時而不為禍變一
發則雖欲為而不可為矣惟陛下深存念之
七事臣見近嵗以來多有竄逐之臣或以無罪或因
小過或為隂邪排陷或由權要憎疾吹毛求其疵
㸃洗垢出其瘢痕罪罟實繁刑網太宻甚傷清議
大鬱輿情昔匹婦含怨三年亢陽匹夫懐憤六月
飛霜近嵗竄逐之人詎止匹夫匹婦之倫也得不
逆和氣召災沴乎陛下固宜矜體而深惟之傳曰
使功不如使過盖負責之人自分廢絶不能振起
一旦為眀主棄瑕録用則其自奮圖報倍萬常人
願陛下詔近嵗竄逐之臣有才行效實而本無過
累洎坐累獲罪之輕者或加牽復或加寵擢如此
則聖造覆盖同天之仁使排陷憎嫉之風不敢復
為矣(皇祐三年上時為天/章閣待制知諫院)
上英宗國論要目十二事 蔡 襄
眀禮
二帝三王相因作禮樂以正民性革其非心使之寡罪
而逺刑通萬世之法也秦任兵刑而棄禮樂漢魏至晉
日用干戈禮典殘缺至於民俗盡矣唐興四方治定欲
有所為制作雖具朝廷之禮時亦修舉而風教習尚各
隨其俗五代禍亂日不遑暇專以刑治之宋興百五十
餘年太祖太宗平天下皆以兵威助治真宗皇帝與契
丹結好之後遂至無事朝廷禮文罔不修舉仁宗皇帝
好生恤刑澤及禽獸然四方之俗未聞由禮尚專用法
法者網羅過咎而施刑耳臣請以一二事言之冠婚䘮
𦵏禮之大者冠禮今不復議婚禮無復有古之遺文而
䘮𦵏之禮盡用釋氏獨三年日月則𩔖古矣臣請集大
儒鴻博之士約古制而立今禮使百官萬民皆有等夷
便而易行逺罪省刑之一途也
擇官
聖人能無為而治天下天下之事至衆也何以無為而
能治之百官無不為也百官修職則萬務舉矣何以致
百官之職畢舉在擇官也擇官在於取士今之取士所
謂制科者博學强記者也進士者能詩賦有文詞者也
眀經者誦經文而對題義者也是三者得善官至宰輔
皆由此也資䕃以恩不問能否下至軍職以戰功流外
吏胥以嵗月三班所入鞭扑刑戮之人無所不至取士
之法淆雜至此一旦使之入官小者治一務大者治兵
民欲其各得其理猶驅車而水行也然行之已乆不可
畢革當漸節所取之路又於歴任察其材能稍旌奨之
庶㡬可勸其為人害者去之而已
安民
古之治世百姓各安其所士農工商各得其分量取其
力以供公上上使之以時而民不倦是故百姓上以奉
天子下以養父母蓄妻孥其力有餘故安其所也不妄
作為故得其分也然而學者不原其本不考其實以謂
民飢則哺之寒則衣之天下之衆雖堯舜不得濟也是
有憂世之意而民愈不安也臣謂今之民至無禁也太
平日乆民有智能者乗時趨利為農則兼并為商則髙
下取天時人力之失者遂以富强奢靡冒法出於王公
之上此古所謂亂俗之民可誅者也而法莫之禁雖有
禁者亦莫之信民相趣效不知紀極不貪不巳此民妄
為而不安其分者也天時水旱堯湯不能免之然而民
有備故不害也今天下郡縣水旱争發倉廪以濟之又
曰振貸以假於民隨而倚閣經赦除放謂之恤民其意
善矣其䇿疎矣古之治世役民不過三日其不役者出
三日之庸此百姓所以奉公上也今百姓有幸有不幸
其居瀕河嵗以丁役過重此不幸也天下生齒脱漏亦
有不輸一錢以助官者至於水旱流移又出倉廪以濟
之賦入有程散施無極國何得而不貧國既貧矣民又
不安其所豈所謂安民哉臣故謂學者不原其本不考
其實者以此必曰安民禁姦豪均民力使民各得其分
而安其所是謂安民
正陵慢
賈誼之說曰人主之尊如堂人臣如陛陛髙則堂髙矣
盖人主之於天下其勢漸髙至於極尊民不可得而慢
者由其羣臣等級之差漸而至也先皇帝仁愛如天包
容萬物雖有觸冒譏斥者多亦矜恕至有侮慢朝廷自
以為直臣以謂人主開受直言盖盛徳之事若肆譏斥
而無人臣之禮此不可恕也天子可得而慢其下宰臣
百官復何等級之差借如兩府大臣陛下所尊禮而優
待之也日於漏舍或雪罪之人或求恩賞所求不得如
意詆訐譏刺務以為能大臣難與較是非也但隠忍容
之以為常事京師寮属能侵長官天下州軍佐官能拒
長吏皆以材名之風俗如此所謂下陵上者也又有甚
於此者士大夫之有怨憎黨以相朋造作謗毁或為歌
詩傳於都下或移書啟於言事之門隂幽暗昧被毁之
人無由辨眀甚者揺動公卿以希貨賂古之所謂清議
公論豈如此耶此在可嫉者也陛下少畱聖聴因事正
之易如反掌
辨邪佞
知人則哲帝堯猶以為難堯聖人也曷難於知人曰人
之難知雖聖人必審謹也進説之臣萬端人主以要道
得之附隨人主之意而不論理道之是非此佞臣也附
託權要之勢因事自媒其身此邪臣也多引前事之美
專為髙論不顧今世難行此迂闊之臣也多取衆人之
譽捨違公道不為國家乆計此姦詐之臣也其言忠其
事實此骾直之臣也無所附依進退自守此公正之臣
也陛下進一忠直退一邪佞則天下莫不慕忠正而醜
邪佞矣惟陛下博訪問則天下幸甚
廢貪贓
傳曰㢘吏民之表今夫食禄而治官材與不材出於天
性不材者不可强之使材雖廢職可恕也至於慿恃官
威因縁為姦求取贓賄以曲為直上負朝廷之用下為
百姓之害是其心豈復有所畏哉古之聖眀之主所深
患之也近年之俗以容貪贓為長者視其虐民害物若
無有也何則凡贓吏皆狡惡之人雖欲發摘其過惡必
須下獄然後置之於法既斷之後彼贓吏必須稱寃理
雪朝廷必於近郡别令鞫勘當時一獄之人盡須追呼
或經時月禁繫對詞百姓已不勝其苦矣若只依前案
彼贓吏者必又再雪朝廷又須别推劾一獄之人又須
追擾如此百姓何以當贓吏之辨而受此苦毒例皆引
虛自認或經赦宥纔得免脱是以百姓被害不死不休
贓吏雪贓不盡不已監司之官以是莫敢輕發貪贓之
吏自以為得意嗟乎百姓何罪惟陛下憐之貪吏何人
惟陛下察之又有不敢贓求自為營利者臣自少入仕
於今三十年矣當時仕官之人粗有節行者皆以營利
為恥雖有逐錐刀之資者莫不避人而為之猶知恥也
今乃不然紆朱懐金專為商旅之業者有之興販禁物
茶鹽香草之𩔖動以舟車懋遷往來日取富足夫貪人
日富而居有田宅嵗時有豐厚之享而清㢘刻苦之士
妻孥飢寒自非堅節之士莫不慕之貪人非獨不知羞
恥而又自號才能世人耳目既熟不以為怪管子曰禮
義㢘恥國之四維今風俗之壊是四維不舉伏惟陛下
察貪贓者廢之清㢘者奬之則㢘恥興矣
强兵
今天下大患者在兵禁軍七十萬廂軍約五十萬積兵
之多仰天子衣食五代而上至秦漢無有也祖宗以來
無有也真宗與北庭通和以後近六十年河北禁軍至
今十五萬陜西自元昊叛増兵最多至今十九萬天下
諸路置兵不少臣約一嵗總計天下之入不過緡錢六
千餘萬而養兵之費總五千萬是天下六分之物五分
養兵一分給郊廟之奉國家之費國何得不窮民何得
不困然今之兵不可暴減固當有術以消之又當有術
以精練之其説至多難以遽言陛下敕兩府大臣博求
其弊漸講其術以為長乆之䇿今之為政此第一事
富國
或曰何以富國今天下之廣四維萬里可謂大矣農田
商賈茶鹽酒稅銀銅金鐡之𩔖莫不𣙜之可謂察矣籠
天下之利至纎至悉宜乎府庫充牣不可勝計然後為
得今則每有支費常遣使諸路僅能自給者此何故耶
曰養兵一百二十萬自古無有也嵗入日少而嵗出益
多或曰何謂也曰兵日益多官日益冗財物有限而支
費無涯此所以貧也然則富國有術乎必先用意於兵
然後可言富國之術臣故曰今之為政强兵為第一事
富國為第二事或曰為政止於此乎曰非也自此而始
去冗
治天下者如治家凡民之家隨其富貧視其族属㡬何
一嵗之費㡬何賓客之資公上之須復用㡬何度其家
之所入然後量力而出之如是乃可以為家計也不如
是其家無以自給則族属不得其安矣今治天下乃不
如是宰相不知兵樞府不知財用三司使守藏也嵗了
一嵗便為辦事不幸有邊境之急必取於民譬之家計
是不度所入不量所出國不富實陛下未得髙枕而優
游臣故謂兵冗為大其次又有官冗今且以轉官一事
言之太祖太宗朝仕宦者或有功勞或有譽望則㧞任
其人人莫不勸然以孤逺守常之人湮沈不遷者有之
真宗設三年磨勘之法然後孤逺守常之人與夫權要
圖進之士無異也日月既乆漸以成俗雖有長材異能
出衆人者有小過累未可遷也但能飲食言語於人無
忤者數日必遷此三年一遷之法今為大弊也祖宗時
卿監郎中無數十人觀今班簿姓名可見也天下州軍
三百餘處合入知州軍凡㡬何人局少員多每至差除
待闕須一二年通判知縣之𩔖率如此真宗時選人磨
勘有遷京官者有不遷者仁宗時但無過咎無不轉官
官冗如此豈有不思變更之術也哉去冗百端此二者
最大願陛下深宻之漸求消冗之説
原賞
古之所謂賞者有大功則賞之臨兵戎者前死有榮退
生有辱雖小功必賞以其履死地也今之臣一切務賞
何謂賞所謂酬奬者是也守土之臣刺史縣令招徠逃
户磨勘税賦皆其職所當為也不修其職罪當罰也今
有為之者必自陳而求賞不立賞格則不為也天子斂
生民之財以禄之分職位以寵之借威權以使之可謂
至矣而於常事動即求賞天子豈與羣臣為市道哉至
於茶鹽酒稅之局物物皆有賞格下至吏人百姓莫不
皆然此為政之弊也戰功必賞也捕賊之法必賞也功
異於常者可賞也其餘無名酬奬可漸罷之以正官守
之法也
任材
凡人之材各有所能不一等也一人之智兼治數局時
有不能也有文詞之職有吏治之職有兵戎之職有財
利之職夫有吏治之材使之臨兵戎之事則時有不能
也有財利之術使之論朝廷之事則時有不能也今世
用人大率以文詞進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錢
穀之司文士也邊防大帥文士也天下轉運使文士也
知州郡文士也雖有武臣盖僅有也故於文士觀其所
長隨而任之使其所能則不能者止其術莫善於還詞
令之職還於文士講説之職還於文學典禮之職還於
博士兵戎之職還於武士吏文之職還於法吏金穀之
職還於財利臣所謂還者與其能者不以一人之智兼
責之也若夫宰輔大臣必兼衆能文學之士皆其出身
忠義之節皆其素立故不論也不眀法令不可也不知
軍旅之情不可也不知邊疆夷狄之數不可也不知金
榖利病不可也不知禮典之舊不可也是故其人陛下
知其難也得人則愛重之又於羣臣詢諮而擇之臣故
謂任材者眀天子之事也
正刑
聖人可謂愛民矣可謂謹刑矣殺人者可殺矣疑或貸
其生者州郡有一誤殺人者一獄所干官吏停廢竄逐
無有貸者古先帝王謹刑不過是矣原其所因好生之
徳及於下也重刑誠審矣而刑之輕者罰及無罪天下
之官皆得施杖笞於其部通判職官於州之吏民皆可
笞扑由是觀之民無全膚可謂濫刑矣天下州縣有長
吏京師百司有長官有罪之人可歸於長吏長官則不
敢妄刑也律有監臨主司不合行罰敕許執衣白直得
施小杖臣竊謂天下州縣官司京師百司唯執衣白直
令依敕科罰其餘公事各隨所属長吏長官行之一嵗
計之可減妄刑千萬人矣臣願陛下眀敕法官議之理
當如何若律敕可行則行之必重其罰則不敢違也(治/平)
(元年上時/為三司使)
宋名臣奏議巻一百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