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巻四
明 楊士竒等 撰
君徳
宋光宗臨御初方求讜論太保致仕史浩進封事曰臣恭
讀訓詞不勝威懼臣聞重華揖遜文命祗承面授之規不
踰數語親傳之妙夫豈多岐惟精惟一以執中惟幾惟康
而弼直直乃人之主也中亦人皆有之然喜怒哀樂方泯乎
未發之時怵惕惻隠不萌乎乍見之際豈可以言語得豈可
以形象求操捨繫於存亡休拙分於勞逸指其大要名之曰
心是故謀國之言必以正心為主心是百行之本心為萬化
之原天地之災祥陰陽之舒慘日星之明晦禾黍之豐凶綱
紀之弛張風俗之薄厚人材之邪正外域之從違雖萬變之
差殊由一心之感召收之不外方寸用之彌滿六虛胷中一不
正焉天下不可為矣所以帝舜當倦勤之日神禹於嗣徳之
初首發要言誠知急務勿謂書生之末學俗儒之常談也洪
惟夀皇久御萬邦黎獻之臣陛下夙正一人元良之位
百祥並萃二紀有餘燕翼詒謀龍濳藴德過庭承詩禮
之訓至寢問晨暮之安金口所宣玉音不閟精㣲之理
涵養之方既已悟於耳聞又復得之身教尹京之政民
間盡服神明參決之機天下隂䝉福利此豈師資之善
誘實由父子之宻傳伏諒淵衷洞照靈府瑩如止水之
不撓皎如明鑑之無塵妍醜攸分鬚眉莫遁過此以往
奚必他求由是而之莫非此道故大學曰心正而後身
脩身脩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董
仲舒曰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
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不一於正要其
極摯義則昭然宜在睿明講之熟矣而況夀皇拔尤取
頴俱收英彦之流端為陛下遵制揚功丕闡治安之具
朝廷之上臺閣之間輔贊彌縫論思獻納一歸之正以
復於君寧有闕遺下問閒退猶且海嶽不厭涓塵之助
綸綍俯逮田野之臣遂使陳人亦承清問耄矣無能為
也言之得無訒乎然念飛蜂走蟻之㣲尚識尊君之義
食芹負暄之賤不忘享上之忠當聖主推誠納諫之秋
無昔人逆耳嬰鱗之懼臣學誠淺陋材亦荒唐雖乏寸
長願殫一得是敢不量僣越上瀆威嚴臣竊謂人之有
心亦如弩之有栝發於此者不過毫釐之眇應於彼者
奚啻胡粤之殊論人主之宅心與匹夫而異轍匹夫守
之不正則禍止於一已人主守之不正則害及於萬方
夏癸商辛秦皇隋煬驕奢暴虐滛亂荒亡皆由一念朕
兆於初萌不得其正及至百姓&KR1370;頞而相告雖悔何追
是以舜受堯言禹承舜告必於歴數在躬之後始揚危
微至妙之辭臣曩塵建邸之具僚叨輔隆興之初政抱
其所學得遂逢辰故非是道而不陳偶幸斯言之適契
不圖晚嵗獲觀德化之成又值真人出繼離明之照敢
以不移之論著為得效之方伏望聦明特垂采納盖以
心正則本立本立而道生推而行之末自遂矣踐阼之
始圖治當先建官以輔儲皇求賢而用吉士則萬邦以
正矣奬拔取乎静退抑黜及乎浮華則羣臣以寧矣精
擇守臣確許久任則江淮重地荆襄上游邊防可修矣
寛給楮幣下紓版曹則大江東西重湖南北月舂可罷
矣力求正諫深斥流言則正人安居邪黨退聽習俗可
變矣博選謀臣次求勇將則車馬必脩噐械必備恢復
可圖矣迎刃勢如破竹善刀見無全牛兹乃土苴緒餘
自然桴鼓響應盖本既立矣末則隨之當知萬事雖繁
專在一心所運一心既云克宅萬事何憂不成自昔願
治之君率能明見此理崇高之勢不敢恃富貴之資不
能滛兢兢無曠庶官翼翼昭事上帝若馭六馬若保赤
子是心也如臨深淵如履薄氷亦是心也是故不邇聲
色不殖貨利懼其驕吾心而弗正也不營土木不衣綺
繡懼其侈吾心而弗正也不寳珠玉不育禽獸懼其汨
吾心而弗正也不親近倖不昵佞人懼其蠱吾心而弗
正也不貪游宴不務畋獵懼其蕩吾心而弗正也不事
窮誅不興大獄懼其陷吾心而弗正也所守如是其應
維何能使上而風雨時三光全下而草木茂五榖熟甘
露屢降靈芝叢生麟鳯在郊龜龍在沼仁聲洋溢和氣
充盈四海九州羣黎百姓如處化國如登春臺百工師
師多士濟濟六服承徳四夷嚮風極地際天儲祥隤祉
措皇基於不拔衍聖夀於無疆歴祚綿綿子孫蟄蟄邈
乎億載不足以為逺巍乎六合不足以為容也孰謂一
心之正不可為即政之權輿乎惟我國家用為矩範夀
皇得之烈祖陛下得之夀皇何所更張惟勤祖述盖興
衰撥亂觀時樂天脩文徳以服逺人裕後昆而作家法
此心之正不約而同陛下當念念不忘孜孜求策先自
治以固本後繼志而廣聲收效虞夏同符増光日月可
冀如此則夀皇付託之意得陛下纂隆之勲成入躬重
闈戲綵之歡出享萬國垂衣之治曰夀曰富兩宫並受
於繁禧以孝以功千古永彰於絶德乃知正心於始果
可以平天下而正四方臣久在田間不知時務加之精
神已憊言語無倫姑誦舊聞仰奉明詔退惟狂斐甘俟
刑誅
紹熈元年給事中兼侍講尤袤入對言願上謹天戒下
畏物情内正一心外正五事澄神寡欲保毓太和虚已
任賢酬酢庶務不在於勞精神耗思慮屑屑事為之末
也
三年起居舍人陳傅良上劄子曰臣待罪右史日侍清
光恭覩陛下大昕視朝天顔肅穆垂衣拱手尊嚴若神
凡所施行悉中機㑹凡所延見曲盡謙勤未嘗有一話
一言匆猝過差一趨一歩俄傾失錯可謂動容周旋中
禮盛德之至者矣近者車駕過宫日分與引班直換授
之時百官有司伺候移日竟成中輟各自引退臣切惑
焉何者平居暇時曽無過舉何獨至於六飛戒嚴百辟
就列却乃深處九重都不省記近在旬月頓違常度者
哉而軍民籍籍妄生謗議轉相倡和無所不有臣雖至
愚固知陛下之不如所云也反覆思維乃得其故盖自
往嵗之冬聖意嘗有不能釋然者矣為之震怒至於愆
和嘗發威斷痛有行遣由此宫掖之内人人自危宦官
嬪御皆有歸過君父之心往往故作縁由欲開間隙每
至期㑹上撓沖襟所以或於臨軒而爽興居之節或於
命駕而虧號令之信陛下天資仁厚不察其為誤已臣
所以深惜陛下無故而得怠荒之謗也臣聞人主之心
當與天同今夫太虚清明天之體也将以潤物則為雨
露將以動物則為風雷將以成物則為霜雪俄而開霽
天體湛然纎翳不留三光如故若夫人主喜則為賞怒
則為刑刑賞既行更何疑滯心宇泰定即天徳也豈容欝
欝有所不快自古帝王盖有處世故之難遭人倫之變
者矣要以宗廟社稷付託為至隆天下蒼生關繋為至
重矣莫不先定其心期於克濟是故父母未順舜有南
風之歌兄弟不咸周有棠棣之燕是皆轉禍為福身致
泰和不聞以此自累方寸今陛下上有重慶之親以慈
儉聞四海下有盛年之子以孝敬聞兩宫三朝累世曠
古所無歴觀載籍之傳最得聖人之幸而又邊鄙不聳
年榖屢豐一時賢才略在朝列只守成業已謂小康若
懐逺圖可以大治而又以九州之富無供養有闕之虞
以萬乗之尊無使令不足之恨志所欲為胡鄉不可則
陛下果何所不快於心歟況夫怨不在明患生所忽方
其因循但曰細故寖以悠久遂成後憂則尤不可不慮
何者一國之勢譬如一身氣血標本貴在貫通少有壅
底便生疾恙若乃咫尺君門杳如萬里今日遷延某事
明日阻節某人日復一日莫以為恠人心益翫主勢益
輕脱有姦憸乗時為利則中外之情不接威福之柄可
移雖是擅傳指揮將亦無從覺察或放散儀衛或隔退
臣寮或鬬諜宫闈或激怒軍旅萬一有此臣恐陛下孤
立而外庭無以效區區矣然則陛下何不務自節宣以
養氣體務自寛大以怡精神出則從順動之宜居則享
燕閒之福而直為此悒怏徒速無故之謗且貽萬一之
憂哉臣嘗謂愛君之至莫如詩人見於南雅樂只君子
之辭不一而足至於不能自樂則風之山有樞雅之魚
藻皆以為刺作詩之㫖豈是容悦誠以一人有慶兆民
頼之非其已之私也臣不勝拳拳願附於詩人之義惟
陛下留神幸甚幸甚
四年傅良又上劄子曰臣聞天不可俄度也而示人易
地不可俄測也而示人簡是故天地之神而萬物有所
恃者以其易簡也帝王之徳配於天地亦若是而已共
惟陛下臨御于今五年省刑薄斂天下皆知其為仁兼
聽廣納天下皆知其為恕而近日以来忽事獨斷尋常
指揮動出意表天聽甚高人言難入群臣惶懼莫知所
為以臣愚昧熟慮而究觀之則陛下本心端不如此何
者臺諫對班多是隔下間有論奏亦無施行人以為陛
下怒臺諫矣然經筵侍講妙選法從而黃艾首預識擢
陛下何嘗怒臺諫乎給舍封駁旋被改除雖䝉留中不
即處分人以為陛下怒給舍矣然王府翊善付以元子
而黄裳終見信用陛下何嘗怒給舍乎留正無故乞解
機政出郊數月猶未予決人以為陛下怒大臣矣然隨
班上夀之請朝奏而夕報可至欲使以左相為上公陛
下何嘗怒大臣乎甚者或以致仕而恤典不下則紛然
竊議曰陛下惡人言死彼李端友備數館客卒於邸中
賻贈隨至然則陛下豈惡人言死耶或以乞去而亟請
不獲則又紛然竊議曰陛下惡人言去彼辛棄疾召為
大卿即去為帥至欲以次對寵其行然則陛下豈惡人
言去耶臣故曰熟慮而究觀之則陛下本心端不如此
終歸於仁恕而已臣聞天度有常而或寒暑乖錯晦明
反繆者必有干隂陽之和者矣而天度固自若也聖德
罔愆而或喜怒失節舉措過差者必有誤聦明之治者
矣而聖徳亦自若也以是言之則不怒臺諫不怒給舍
不怒大臣皆陛下本心也而況於惡人言死惡人言去
豈陛下之心哉而又況自夏徂冬稍闕過宫之禮遂謂
陛下以疑阻虧孝養又豈陛下之心哉夫不察聖心而
見其形以苦諫而力爭之是宜天聽甚髙人言難入也
雖然羣臣孰不希寵何苦自絶雨露之恩孰不畏罪何
苦自干雷霆之譴而孜孜半年爭此數事陛下亦盍反
求而徐察之乎若陛下於此數事反求而徐察之曰吾
心寛大本無所怒今若有所怒然何歟毋乃以某人嘗
言之故歟吾心和平本無所惡今若有所惡然何歟毋
乃以某人嘗言之故歟吾心孝敬本無所疑今若有所
疑然何歟毋乃以某人嘗言之故歟茍有其人茍言其
事則是誤陛下者也所以誤陛下者將以孤陛下也夫
不察陛下之心而以形迹諫争者羣臣之罪也陛下本
心端不如此而不察人之誤已以致於此或者亦聖人
之過乎陛下誠以本心之所存而徐察之則知人之誤
已者矣知所以誤已則外廷之黨論可破外廷之黨論
可破則兩宫之情意可通外廷之黨論破兩宫之情意
通天下尚何事耶以此圖大功可也不暇逺圖以此為
小康垂拱而責成可也垂拱而責成則鐘鼓絲竹樂與
今同尊爼袵席樂與今同臺池鳥獸樂與今同無不可
也然則陛下何直為此欝欝使天下徒日夜洶洶也臣
最㣲賤最荷恩寵不勝忠愛之心為陛下白發其端而
不敢盡言惟至明至聖為社稷大計為富貴崇高逺慮
而加省焉則天下幸甚
傅良又上劄子曰臣頃因奏事妄意窺測以陛下之心
務在無為而厭多事雖䝉矜納不謂違忤然言之未悉
不足感動今請申明之臣聞人主之德當與天同今天
生成萬物皆六子之職也而天不與其勞此之謂無為
若夫一晝夜之運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者
則必天徳也假如天德不健而一晝夜三百六十五度
之間或差頃刻則其始也以早為晏其積也以春為秋
由是而六子之功廢六子之功廢則萬物不遂矣今夫
平治天下皆羣臣之職也而君不與其勞此之謂無為
若夫兢兢業業一日二日應萬幾之煩者則必君徳也
假如君德不强而一日二日萬幾之際或廢一二則其
始也宜速者遲其積也宜行者罷由是而羣臣之官曠
羣臣之官曠則天下不理矣天徳不健而六子之功廢
則萬物不遂君德不强而羣臣之官曠則天下不理謂
之無為無迺反多事乎夫將以無為反以多事其故何
也人主不自彊而讒間迎合之計中也是故因其厭省
覽也則有以好名之説中傷忠讜因其憚改作也則有
以生事之説沮壊勞績凡若此皆讒間也因其近聲色
也則有以勿問外人之説固結宫禁因其樂燕飲也則
有以勿親小事之説竊弄威福凡若此皆迎合也甚者
諱惡灾異雖水旱螟蝗之變而不以告禁止張皇雖盜
賊夷狄之警而不以聞且夫讒間之計中則君子日踈
迎合之計中則小人日親而其極至於天變不告邊警
不聞如是而天下不多事者未之有也由是言之不求
於實而眩於無為之名特姦臣持禄保妻子者之利非
有國家者之福也然則人主果何便於此而墮姦臣之
計乎恭惟陛下天資英明學力剛健遇事即斷罔或留
難有言必中靡容熒惑君徳如此足以上當髙宗宏濟
艱難之志光紹夀皇緫攬權綱之業矣踐阼以来其見
於明效大驗如不信近習而請託苞苴之弊息不采游
言而察探羅織之獄衰不尚獨斷而宰相執政之啟擬
行不事繁文而百官有司之職守定則又漢唐以来君
徳所不及也臣猶慮聖心務在無為而進自强之論誠
欲陛下充此徳濟此治効於其所已行達之於其所不
行者而已恭以陛下天資英明學力剛健誠以其所已
行達之於其所不行特反掌之易耳臣竊見間者擢用
同姓為大臣有以故事争之者陛下勿疑也雖大臣自
以紹興聖訓逡巡不敢就職而詔㫖丁寧不可回奪二
三大璫解罷省事俄以片紙出禁中雖左右朝夕之人
欲籲哀乞憐而不可得此則陛下之所已行者也至於
蠢爾小臣白身補授被封駁者再矣而陛下久不忍決
監司郡守差除不當臺臣論列至於數四盖逾月而後
付出此則陛下之所不行者也然則陛下非不能行直
偶不行矣臣故曰誠以其所已行達之於其所不行特
反掌之易耳此臣之所以拳拳也
傅良又上劄子曰臣聞人莫難於養其心而人主之養
其心為尤難恭惟本朝列聖養心之道備矣臣不敢逺
引亦不敢精深言之姑誦臣少壯時身所見聞髙宗夀
皇兩朝時事每自退朝於起居食息之暇無非以禮樂
刑政之具務自檢束一日之内每事有常以何時刻延
見儒臣以何時刻省閱章奏以何時刻親方册或游戯
翰墨也然後以其餘景燕衎尊爼娱嬉苑囿至於暮夜
又必宣召宿直官從容晤語間以觴詠如是者皆三二
十年寒暑不渝忽一日不如是即内侍以近醫藥為請
而中外惶惑矣夫以堯父舜子稽古學道度越漢唐之
君而克勤小物課為日程拘拘不廢何也意者雖聖人
不可以不持養之故也臣幸遭逢備員近侍每見陛下
臨朝之際莊敬肅穆儼然若神雖執禮名家無以竊議
于以仰窺聖心持養必有道矣而比来傳聞往往以為
玉音所發或異尋常機務之間稍失次第廷臣震灼莫
曉其故妄意窺度其説多端以臣愚見或者陛下言動
偶有此差誤耳共惟至聖至明動循法則而又春秋鼎
盛剛健日新何繇言動有此差誤無乃起居食息之暇
所以自持養者愆其常度而延見儒臣之時少歟省閱
章奏不屑加意歟或親方冊游戯翰墨等事暫置弗講
歟不然則燕衎尊爼娱嬉苑囿之樂惟意所適而無節
歟又不然則是燥溼隂陽之冦或傷其和而忽忽不樂
以得此也陛下幸因臣言試自省察萬一有之不可不
反求之也孔子以終日無所用心為難而孟子論心亦
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操存而舍亡則心之不可以無
所繫也如此伏願陛下法髙宗夀皇之所行存孔孟之
所戒以其日力定為常度非徒以親政蒞民亦所以尊
生介夀惟赦其狂僣留神財察社稷幸甚臣不勝忠愛
之情
光宗時彭龜年論剛斷得失䟽曰臣恭惟陛下自即大
阼五年于今廣覽兼聽隆寛盡下自古願治之主克已
自勵勉彊欲為而不能者陛下為之無難焉真所謂有
能致之資者也然縉紳之間竊議聖徳猶以剛斷不足
為恨羣臣進對必有以是告陛下者臣不知其説為如何
但見陛下期年以来施為稍異若示人以不可測者政事
舉措稍不循節奏進退臣下頗不事禮貌意所欲用雖給
舍屢繳而不可回意所不欲雖臺諫彈擊而不可動宦寺
涖職于中禁而不用誥命内廷取財於總司而特免録黃
如此之類未易悉數其始羣臣争之而不能得其終陛下
行之而不復疑一時操縱自我予奪自我仰窺聖意必自
以為能駕御臣下而權綱在我矣然而紀綱隳廢亷耻刓
滅陛下雖快一時之意而不知實為異日之憂盖紀綱隳
廢則國制亡亷耻刓滅則士氣奪國制亡則禍亂所由
作士氣奪則緩急不足恃此臣所甚懼也夫人君而無
剛斷誠不足以宰制萬物統御萬方然所謂剛斷者豈
以事自已出人不我違之謂哉司馬光曰聞人之言而
能别其是非故謂之聦見人之行而能辯其邪正故謂
之明去是而捨非去邪而用正故謂之剛姦不能惑佞
不能移故謂之斷然則剛斷者盖謂於是非邪正之中
有所辯别而能執持者是也寧有是非不問邪正不分
而獨任已見以為剛斷者乎不知誰為此説臣深恐其
誤陛下也臣竊觀今日陛下所為不過以勢屈羣下使
之從已而已夫人主其威雷霆也其重萬鈞也震之以
威壓之以重夫誰敢不從然陛下無徒喜其從也從者
未必非禍違者未必非福孔子曰如其善而莫之違也
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䘮邦乎
此不可不察也陛下勿謂今日恬嬉無事可以肆意臣
仰觀天象則變異屢作俯察人情則輕浮易動官府無
嚴重之勢小人有陵慢之心無異駕腐舟泛滄海所幸
風濤未作爾正紀綱以立國制勵廉耻以作士氣臣謂
陛下朝夕在念猶恐不及而況可敗之耶乃若陛下剛
斷不足臣亦憂之然此不可以彊作也臣願陛下講學
以明理循理以攷事理既明於胷中而不可惑則斷自
明於事外而不可移此三代盛王所謂勇智而後世賢
后所謂明斷也唯陛下察焉
龜年又上愛身寡欲務學三事䟽曰臣聞古者史為書
瞽為詩工誦箴諫大夫規誨士傳言庶人謗凡天下之
言無不可達於上近世唯宰相日得獻替于天子侍從
臺諫之言其進已有限矣卿監而上雖有轉對然嵗或
不得再見也至於百官輪對大率近三嵗始一周爾言
之得達于上如此其難而當言者又不切當焉稱為人
臣出入周行乎臣則不敢臣之欲有言於陛下者有三
曰愛身曰寡欲曰務學然治國莫急於愛身愛身莫切
於寡欲寡欲莫先於務學其實則一而已耳何謂治國
莫急於愛身古者人君立三公之官師道之教訓傅傅
之徳義保保其身體後世宰相實兼三公之貴而不任
三公之責道之教訓傅之徳義僅委之經筵至於保身
體之事雖世之賢者未嘗留意也人君退朝之後不過
女子小人以姑息之愛奉其君爾夫姑息之愛身體之
賊也而可不慮乎恭惟國家大業未復大讎未雪夀皇
聖帝坐薪嘗膽未酬此志舉神噐而付之陛下政欲親
見聖子身致太平陛下不辦十分憂勞豈易克集此事
自天下言之陛下誠不可不愛身也夀皇聖帝退處重
華怡神養氣有陛下任其付託之重雖無復一毫天下
之憂然父母愛子至老猶切人之情也陛下朝夕起居
之宜飲食䟽數之節夀皇能頃刻置念已乎自陛下言
之尤不可不愛身也故曰治國莫急於愛身何謂愛身
莫切於寡欲外作禽荒内作色荒甘酒嗜音峻宇彫牆
有一于此未或不亡自古人君致亂之道非一然大要
不出是數者而已陛下自登大位六飛時動後宫嬪御
寵遇絶少宫禁興造外亦罕聞不可謂欲不寡矣但道
塗之言或謂宫掖之間宴飲爽節夫酒之傷性敗徳固
不待言臣竊讀本草酒性大熱是以凝寒則不氷沃火
則益炎醖酒之地雪霜不積推是數者天下之熱未有
加於酒者也竊聞聖體嘗苦瘍疾此非其致之之由耶
抑又有大可慮者酒之為害不特不嗜飲者病之嗜飲
者亦病之何也自其既醒必悔所以知其飲之過度非
其本性然也盖酒與女子小人相似近之則不可逺非
不欲逺也既近之則逺之将不能也臣嘗觀不嗜飲酒
之人每飲則昏嗜飲之人不飲則昏飲而昏者氣為主
也故有酒則氣亂不飲而昏者酒為主也故無酒則氣
奪是一日不飲則榮衛脉絡若不可支盖酒已勝氣氣
不能自主其身故至于此因循陷溺不至沈湎不已聖
之與凡雖曰不同而人之氣體未嘗有異陛下宫中無
事小小宴飲固不至此然臣區區愚忠政恐其不已而
或至於是則非陛下愛身之道也故曰愛身莫切於寡
欲何謂寡欲莫先於務學臣聞善惡之理相為消長此
盛彼衰不能兩大所以禹惡㫖酒而好善言善言既親
㫖酒斯逺臣觀祖宗親近儒學之深意乃是消弭人欲
之微權每以夜分之時率召經筵之士不獨欲究義理
之粹盖亦大為逸豫之防盖聞古今之禍亂則警懼自
生聞閭閻之艱苦則憂慮必切退即閒宴必無過滛竊
聞近日宣召經筵多在晝漏臣不知遊息深宫之際何
以為存養夜氣之方欲護清明孰如義理臣故曰寡欲
莫先於務學恭惟陛下聖性虗静義理昭明視臣所言
何啻白黑漢儒所謂陛下聖性得之願加聖心焉臣愚
欲望陛下精擇名儒寘之講席日與之講論經理夜與
之商確古今自此聖學日以髙明聖徳日以光大既有
義理之可樂自然物欲之難移復於宴飲之間漸為裁
抑之限視尋常御酒之數十分中減一二漸減至三四
如此數月必大有益不特身之能愛而徳亦無不懋矣
保國寧家孰大於是唯陛下留神
龜年又上䟽曰臣聞書曰惟天聦明惟聖時憲聖憲天
者也故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
無一事而不與天同也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
及爾遊衍無一息而不與天通也洪範以五事次五行
而驗之以庶徵要之以五福六極豈彊為是牽合哉猶
人之一身氣作於内則動於容貌形於顔色者皆是物
也容有二乎恭惟陛下愛人如天之溥博臨事如天之
專直陟降左右與天為一和氣致祥宜如影響然自去
秋以来大異數見星變地震生毛雨土赤眚作於夜黑
子見於日大率相去數日輙有一事當是時人皆皇皇
然為陛下憂之而臣則不以為憂何也見天之不忘陛
下者甚切也董仲舒曰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乃出災
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恠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
而傷敗乃至此見天心仁愛人君欲止其亂也無異父
兄之於子弟雖譴怒訶責若甚可畏其意但欲使之成
人耳茍能因是以恐懼修省乃進徳之實地也此臣所
以不以為憂也及至十一月望日車駕過宫人情歡豫
其晝晴寒夜忽飛雪又兩日而日中黑子頓消當是時
人皆欣欣然為陛下喜而臣則不敢以為喜何也臣於
此見天與陛下脗合無間陛下動静語嘿豈可少有不
合於天乎神宗皇帝嘗禱雨而應富弼奏曰脩徳致雨
其應如此萬一於徳有損其災應豈有緩耶此臣所以
不敢為陛下喜也臣懐此欲告陛下久矣兹䝉異恩擢
寘右史脱略資格躐而進之荷天之龍無以為報唯念
所居之官以記注人君言動為職陛下一言動之善臣
皆得記之以為世法陛下一言動之不善臣亦得記之
以為世戒作而不記臣固不敢辱其職然書而不法臣
亦豈忍舉其職而使陛下貽萬世之辱哉記曰王前巫
而後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無為也以守至正
夫正天道也古之王者能守天之正道政以巫史卜筮
瞽侑諸臣寔左右之少有不正諸臣皆得警懼於王非
諸臣固欲拘檢於王也王實藉之以自拘檢其身也後
之史官君舉必書謂之善於其職則可謂之忠於其君
則未可近世記注之官許以直前使得獻替此意盖甚
美也與其必書以懲其失於後孰若熟諫以救其失於
先乎此臣區區之心也臣愚欲望陛下反躬自省動循
天道欲如天之剛則無所牽制不屈於欲欲如天之健
則兢兢業業不敢怠荒如天之中則每事循理不倚一
偏如天之正則一出至公盡絶私意由是一而不二則
為天之純由是養之益和則為天之粹由是而無所不
致其極則為精而與天渾然矣陛下端拱無為而守之
於上臣等靖共厥職而欽承於下君臣之間雍雍熈熈
豈不休哉萬一陛下未能以道制欲則雖欲諸臣箝口
結舌以茍取容亦有所不可盖人主天也人主有一毫
不與天相似而其臣不諫則為不能以天事其主此乃
不忠之大者臣不敢也唯陛下察焉
翊善羅㸃嘗召對便殿上言近者中外相傳或謂陛下
内有所制不能遽出溺於酒色不恤政事果有之乎上
曰無是㸃曰臣固知之竊意宫禁間或有攖拂之事姑
以酒自遣耳夫閭閻匹夫處閨門逆境容有縱酒自放
者人主宰制天下此心如青天白日當風雨雷電既霽
之餘湛然虗明豈容復有纎芥停留哉
劉光祖上奏曰臣幸以迂拙日侍清光凡人主一言一
動職所當記而螭坳逺於黼座二府大臣常日奏事陛
下曰俞曰咈事之可否形於玉音心之精微見諸宸訓
者既不得備聞退而直書以為信史所可記者猶有侍
從臺諫請對百官輪對監司守臣陛對凡上殿班次内
引奏事各闗本省以所得聖語書之而比年以来一切
闗申别無所得聖語習成定例使謨㫖鬱而不彰心聲
無所著見只如臣初以司農少卿到闕引見首進五事
箴讀至思箴陛下俟臣讀畢徐云要只從原頭理㑹臣
對云臣千百言不如陛下原頭一語望陛下致力於此
則貌言視聽四者俱治矣退欲以所得聖語申省則曰
近例不然於是例亦云無之臣今以記注為職若不申
明則雖有似此王言亦無自而紀載自今欲望陛下於
羣臣進退之際雖所踈逺如所親近雖所嚴憚如所欵
宻或以玉音褒嘉慰勞或以聖意戒諭訓勉是曰是非
曰非可曰可否曰否使天下聳然知人主好惡予奪之
所在仍令奏事臣寮凡得聖語即以具申本省不得一
例將有聖語亦申曰别無庶幾主道昭明史筆傳載以
垂萬世雖然外朝之言動皆可得而知也宫中之言動
不可得而知也可得而知者固所當謹不可得而知者
尤所當謹也謹於所不見不聞之地則所見所聞之地
從容中道不待謹而自合謹於所見所聞之地而肆於
所不見不聞之地人將窺而議之一以傳十十以傳百
播之四方轉相增餙吁可畏也臣因申明本職冒言及
此惟陛下留神幸甚
寧宗即位初吏部侍郎彭龜年上人主當理情性䟽曰
臣聞人主莫大於理情性理情性而王道畢天下可得
而治矣昔漢元帝即位之初匡衡首以此為言曰治性
之道必審已之所有餘而彊其所不足盖聦明䟽通者
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彊者戒於太
暴仁愛温良者戒於無斷湛静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
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已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
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夫治性繫
於人主而衡乃及巧偽之徒者盖正直之人知君性之
偏則以為懼從而救正之巧偽之人知君性之偏則以
為喜從而逢迎之故欲治性者必知天欲知天者必知
人若能知巧偽之人而不為其所惑則性可得而治矣
如衡可謂知言者也臣仰惟陛下聖性質直至誠無偽
此三代令王之所難得而漢唐以来賢主之所未有者
唯是傷於太急臣侍潛邸講讀之暇每以為言亦䝉陛
下和顔開納不以為非今既踐大寳則嚬笑之間治亂
所繫尤與昔日不同今日若急則所傷多矣易稱君徳
曰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書稱舜曰御
衆以寛稱湯曰克寛克仁寛與急為對者也君徳尚寛
則急非君徳矣舜湯稱寛則急非舜湯所尚矣盖言急
則難信行急則難久令急則難從政急則難繼此安可不
戒臣竊觀陛下自臨御以来每事從容唯近日進退人材
之際微傷於急則人已不安矣及察其黜陟先後則若有
成畫操縱取舍則若有機數傷急之中又損陛下質直
之性臣恐有巧偽之徒誤陛下也臣嘗敬讀舉官之詔
曰不植黨與此言何為有哉此必有所自矣自古小人
欲空人之國者必進朋黨之説陛下亦記潛邸所講元
祐紹聖之事乎夫能言人之黨者此人必有黨但欲黜
君子之黨而後其黨始可進耳此語一出令人寒心陛
下臨政未兩月而小人已能以此惑陛下則必是因聖
性之急耳急則輕信輕信則易惑易惑則小人之計行
矣臣願陛下自此遇事母臨之以急而寛以察之有如
聦明必能照見情偽則知近日之舉為是為非當不待辯
而自判矣臣備員勸講其職以養君徳為先偶有愚見不
敢不盡其言狂率罪當萬死臣下情不勝殞越俟命之至
嘉定三年工部貟外郎楊簡上奏曰臣不勝起敬起恭
有請于陛下陛下已自信陛下已有大道乎臣竊恐陛
下謙沖未必自信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動乎意則為人
心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孟子曰仁人心也此心虚
明無體廣大無際日用云為無非變化故易曰變化云
為虚明泛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為而萬物畢照陛下
巳自有此大道有此光明而昨者吳曦之變韓伌胄之
變近又羅日愿之變又有江淮湖湘之寇何也臯陶曰
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謂心思微動不勝其多故曰
萬後儒謂之萬事非也舜禹尚兢兢業業陛下宜法此
兢兢業業非有所思為也平常日用無作好無作惡無
怠無荒而融明無不照知微起乎意則昏蔽則放逸陛
下聖性澹然無所嗜好宜清明無所不照舉無失䇿而
猶有禍變如前所云者臣妄意恐意㣲動如雲氣之興
故日月之光或有不照之處舜禹相戒猶以精一為難
願陛下兢兢業業無起意孔子曰毋意不起意則此心
光明所照自然知柔知剛知賢知不肖洞見治亂之幾
似是而非之言不可得而惑隠微之情自無所不燭常
清常明可以弭禍亂消天變祈天永命其幾在此此非
世儒所能知也惟陛下兢業毋忽
嘉定中都官郎官袁燮上奏曰臣恭惟仁聖在上涵育
羣生無有遐邇同一覆載施恩務從其厚用刑寧過乎
輕無愧於古聖人用心矣孟軻有言以不忍人之心行
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於掌上明效大驗何其速也
今陛下求治不為不久而稽其效驗尚爾遲遲何可不
思其故歟臣聞古者大有為之君所以根源治道者一
言以蔽之曰此心之精神而已心之精神洞徹無間九
州四海靡所不燭故書曰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又曰帝
光天之下二帝之精神也曰明明我祖萬邦之君徳日
新宣重光三王之精神也二帝三王終日乾乾自强不
息故能全此精神以照臨天下明並日月不遺㣲小至
于今仰之漢之宣帝唐之太宗雖未極純懿而能勉强
振作興起治功爛然可觀而史皆以厲精稱之亦可謂
英主矣陛下視今之治具已畢張乎未乎民生已舉安
乎未乎更化以来招延俊彦隨才授職責其功效治具
似已張矣而頽綱未至於盡舉宿弊未免於猶在則難
以謂之畢張都城之内財貨流通米價至平閭閻熈熈
逺過曩日民生似亦安矣而逺方之民凋弊乎財賦之
煩愁苦乎刑戮之慘雖當豐嵗猶不聊生則難以謂之
舉安陛下尊居宸極臨制萬方惟所欲為其誰能禦今
也雖有仁心仁聞而大有為之效猶未至於昭明彰著
嵗月蹉跎所就止此豈不深可惜歟臣願陛下毋以寛
裕温柔自安而必以發強剛毅相濟朝夕警策不敢荒
寧以磨厲其精神監觀往古延訪英髦以發揮其精神
日進而不止常明而不昏則流行發見無非精神矣謹
所從出出則必行宣布四方無不鼓舞號令之精神也
褒一有徳而千萬人恱戮一有罪而千萬人悚賞罰之
精神也有正直而無邪佞有恪恭而無媮墮有潔清而
無貪濁布滿中外炳乎相輝人才之精神也民間逋欠
不可催者悉蠲之中外冗費凡可省者盡節之其源常
浚其流不竭財用之精神也將盡威恩以馭其衆士致
死力以衛其長勇而知義一能當百軍旅之精神也黎
元樂其生業習俗興於禮遜五榖屢豐百嘉咸遂民物
之精神也明主精神在躬運乎一堂之上而普天之下
事事物物靡不精神豈非帝王之盛烈歟昔我藝祖躬
上聖之資當㝢縣分裂之際整齊乾坤如再開闢端門
軒豁無有壅閉謂左右曰此如我心小有邪曲人皆見
之矣大哉聖謨此二帝三王所以日用其力者乎詩曰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新者精神之謂也陛下誠能以藝
祖為法則我宋之維新亦當常如創業之初矣一元之
氣周流磅礴化成萬物日新無已天地之精神也惟陛
下省察
燮又上奏曰臣聞天下有大體人君有大德先其大者
而衆善從之則天下可以大治闇於大而明於小難乎
其致治矣陛下尊居宸極餘二十年無聲色之奉無遊
畋之娱無耽樂飲酒之過不事奢靡不殖貨利不行暴
虐凡前代帝王失徳之事陛下皆無之可謂有聖君之
資矣然影者形之符響者聲之答君徳者形聲也治效
者影響也陛下視今之治效為如何哉以言乎財計則
未裕以言乎兵力則未彊以言乎人才則忠實可仗者
寡以言乎民生則愁苦無聊者衆明聖在上而是數端
者未滿人意如此人皆疑之以臣管見或者君人之大
節猶有可議者歟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又曰大哉
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惟天
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
也乾惟其大所以能首出庶物堯惟其大所以能光宅
天下大則足以兼小小則烏能兼大是故君子大之為
貴古人有言曰大節非也小節是也吾無觀其餘矣夫
小節亦豈可略哉盖慮夫君人者安於小而不志於大
故抑揚其辭以恢廣人主之心云爾竊聞近者禁中銀
噐頗有遺失掌者不䖍加以責罰法當然爾而陛下惻
然憫念易之以錫樸素如此可謂儉矣不忍以噐物累
人俾貪者息心而掌者無責可謂仁矣臣願陛下充而
大之自一身之儉充而至於中外冗費靡所不節自一
念之仁充而至於四海九州皆歸吾仁豈不恢恢乎其
大哉齊宣王不忍一牛之觳觫以羊易之孟子勉之曰
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故推
恩足以保四海唐開成之主舉衫袖以示近臣曰此衣
三澣矣栁公權箴之曰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
不肖納諫諍明賞罰則可以致雍熈服澣濯之衣迺末
節爾由是觀之人君於小大之辯可不嚴哉天下大噐
也惟大君為能舉之伏惟陛下恢洪志氣無自菲薄篤
信聖人之言力行先王之道立大規模成大功業以隆
我宋不拔之基豈非大君之所為哉古人耻君不及堯
舜中常之主猶欲引於當道況陛下天資粹美聖心淵
静足以與古帝王匹休而猶有未及為者此臣所以發
於忠憤不能自黙也孔子曰為仁由已而由人乎哉惟
陛下自彊不息日進無疆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寧宗時煥章閣侍講朱熹上奏曰臣竊聞之天下之事
有常有變而其所以處事之術有經有權君臣父子定
位不易事之常也君令臣行父傳子繼道之經也事有
不幸而至於不得盡如其常則謂之變而所以處之之
術不得全出於經矣是則所謂權也當事之常而守其
經雖聖賢不外乎此而衆人亦可能焉至於遭事之變
而處之以權則唯大聖大賢為能不失其正而非衆人
之所及也故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盖言其難如此
而夷齊季札之徒所以輕千乗之國以求即乎吾心之
所安寧殞其身亡其國而不敢失其區區之節者亦為
此也乃者天運艱難國有大咎天變為之見於上地變
為之作於下人情為之哀恫怫欝而皆有離叛散亂之
心方此之時宗廟社稷危於綴旒是則所謂天下之大
變而不可以常理處焉者也是以太皇太后躬定大策
皇帝陛下寅紹丕圖未及號令之間不越須㬰之頃而
鄉之危者安離者合天下之勢翕然而大定此亦可謂
處之以權而庶幾乎有以不失其正者矣然自頃至今
亦既三月而天變未盡消地變未盡弭君親之心未盡
懽學士大夫羣黎百姓或反不能無疑於逆順名實之
際至於禍亂之本又已伏於㝠㝠之中特待時而發耳
臣雖至愚亦知竊為陛下憂之而未知其計之所出故
嘗反覆以思而參以所聞則尚猶有可諉者亦曰陛下
之心前日未嘗有求位之計今日未嘗忘思親之懐而
已爾嗚呼此則所謂道心㣲妙之全體天理發用之本
然而所以行權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誠即是心以充
之則孔子所謂求仁得仁而無怨孟子所謂終身訢然
樂而忘天下者臣有以知陛下之不難矣借曰天命神
噐不可以無傳宗廟社稷不可以無奉則轉禍為福易
危為安亦豈可以舍此而他求哉充吾未嘗求位之心
則可以盡吾負罪引慝之誠充吾未嘗忘親之心則可
以致吾温凊定省之禮始終不越乎此而大倫可正大
本可立矣陛下誠能動心忍性深自抑損所以自處常
如前日未嘗有位之時内自宫掖燕私之奉服食噐用
之須不敢一毫有所加於潛邸之舊外至百辟多儀之
享恩澤匪頒之式不敢一旦而全享乎萬乗之尊專務
積其誠意期以格乎親心然後濬發徳音痛自克責嚴
飭羽衛益勤問安視膳之行十日一至而不得見則繼以
五日五日一至而不得見則繼以三日三日而不得見則
二日而一至以至于無一日而不一至焉俯伏寢門怨
慕號泣雖勞且辱有所不憚然而親心猶未底豫慈愛
猶未復初逆順名實之疑不渙然而氷釋則臣不信也
若夫災異之變禍亂之幾有未盡去則又在乎陛下凝
神恭黙深監古先日與大臣講求政理可否相濟惟是
之從必使發號施令無一不出乎朝廷進退人材無一
不合乎公論不為偏聽以啟私門則聖徳日新聖治日
起而天人之應不得違釁孽之萌不得作矣今日之計
莫大於此惟陛下深留聖意而亟圖之若復因循日復
一日所以行權者遂失其正則臣恐禍變之来不但禮
樂不興刑罰不中而已也人心易離天命難保厥監不
逺深可畏懼臣山野戇愚不識忌諱罪當萬死惟陛下
寛之
中書舍人陳傅良上請對劄子曰人主心術必有所尚
何謂所尚先定其志而後力行之者是也臣不暇逺引
前古且以髙宗徳業為陛下誦之方高宗艱難百戰之
初欲復大讎欲定中原欲還謁九廟則其志尚在恢復
及大母已歸徽廟之梓宫已還南北之勢已成高宗之
責少塞而天下亦倦於用兵矣則其志尚在和好方志
在恢復則用趙鼎用張浚自退朝之後延見臣下省閱
章奏游戲翰墨至於燕私皆恢復之謀也及志在和好
則用秦檜自退朝之後延見臣下省閱章奏游戲翰墨
至於燕私皆和好之事也高宗所以享國之久動無過
舉者以有定尚不雜不怠而已雖然此臣借以為喻之
説而非勸陛下之説也今陛下春秋鼎盛銳意於學而
又聖禀純素絶無嗜好臣切以為陛下之心方如止水
方如明鑑以此為堯舜以此為三王無不可者臣獨未
知陛下之心所尚者何事欲先定者何志耳不主一事
則將並進人之言而無適從不先定一志則將汎汎然
日復一日而無用力之地且夫人主天下之利勢也富
貴尊榮之所自出也儻陛下將聽並進之言而無適從
汎汎然日復一日而無用力之地臣恐有乗間而入陛
下之心者矣陛下此心方如止水方如明鑑可以為堯
舜可以為三王或萬一有先入者得陛下之心而用之
臣恐陛下聖明雖銳意於學無他嗜好而此心已有所
偏著也故臣私憂過計欲勸陛下且以拯民窮為所尚
此志先定則陛下始有用力之地自退朝之後以此意
引見臣下以此意省閲章奏至於游戲翰墨至於燕私
此憂此念造次不忘臣切以為是亦陛下養心之法不
雜不怠充而大之堯舜三王之治可由是而致也何者
以捄民窮為所尚即是仁心仁心即是堯舜三王之心
孟子嘗言之臣嘗發明之陛下嘗深信之矣
著作郎吳泳輪對言願陛下養心以清明約已以恭儉
進徳以剛毅發強毋以㫖酒違善言毋以嬖御嫉莊士
毋以靡曼之色伐天性杜漸防微澄源正本使君身之
所自立者先有其地夫然後移所留之聦明以經世務
移所舍之精神以强國政移所用之心力以恤罷民移
所當省之浮費以犒邊上久戍之士則不惟可以消弭
灾變攘除姦凶殄滅寇賊雖以是建久安長治之策可
也
袁說友上言曰臣嘗觀夫子之言曰為君難又曰如知
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大哉聖人之言深
切乎帝王用心至到之地也仰惟陛下以春秋方盛之
年履九五崇髙之位固欲長享天下之奉而安守天下
之尊也然則為君於上而所謂難者雖一嚬笑之細而
無所不寓陛下盍亦知人君之所謂難者乎臣請為陛
下略陳之夫貴為無敵富為無倫富貴之盛為君者獨
有也生殺自我予奪自我慶賞刑威為君者獨專也有
此富貴專此刑罰天下之事宜若無有難者嗚呼是豈
知為君之道哉人主以一念慮之間知吾之所謂難者
無一而可忽是故不敢易其難而畏其難則富貴刑賞
我可有而不敢恃不以為難而忽其難則富貴刑賞
我可得而不能守盖知其難則畏畏則無一而不謹
不知其難則忽忽則無一而不縱陛下試觀自古賢
君聖主凡守此大寳居此大位而可以忽而縱者為
之耶君人者大則政刑號令而開於治亂安危之機㣲
則言動趣向而繫於教化表儀之本細則聲音笑貌而
達於視傚觀瞻之地小有不謹則悔吝隨至浸以不善
則災害有作大而悖理傷道則亂亡不可禦矣此必至
之驗也非如天下之人其善否得失獨繫於一身一家
而已陛下亦嘗思前日之在潛邸與今日之履大位其
難易果如何方陛下潛龍之時養聖人之德儲天下之
望其一身之所形見而或有善否得失者未必盡闗於
目前之安危治亂而天下之議論責望其屬於王邸者
亦未必如是之切且亟也今陛下上承祖宗社稷之付
託下為四海生靈之宗主萬目之所觀瞻萬務之所闗
繫萬口之所責備其為甚艱舉足皆是凡政刑號令言動
趣向聲音笑貌是三者一有過差小而議論責望大而利
害休戚又大而安危治亂皆所由出也陛下當此之時
其視潛邸之日一難一易固自判然矣試以堯舜觀之
其君臣都俞之間且曰后克艱厥后又曰惟帝其難之
方且兢兢業業知其艱且難者而不敢自安盖以為君
之難動有所闗繫故堯則不敢以位為樂而舜則猶有
已憂也由漢以下知此難者惟唐太宗其言曰創業之
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與諸公謹之又曰人主惟一心
而攻之者衆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
也太宗以聦明絶人之資其圖回天下若不足道而念
慮發言之間且知為君之難反覆憂懼如此此貞觀之
治後世所不可及本朝太祖皇帝嘗謂近臣曰爾謂帝
王可容易行事耶仁宗皇帝嘗下詔曰當念守文之難
敢忘置噐之重祖宗念為君之難其形諸詔誥者不敢
一毫有易心故能垂裕於萬世此又陛下之家法也雖
然知其難而圖其易顧豈無說於此乎臣願陛下不以
有位為樂而以保位為憂思其如是之難而圖其為說
之易一念之發則以為難曰是善乎否也一行之出則
以為難曰是得乎否也居隠顯則一其心不以隠而加
忽處細大則一其行不以細而弗察小而聲音笑貌推
此難之之心而不以妄發㣲而言動趣向推此難之之心
而不以輕舉大而政刑號令推此難之之心而不以自
用在闇室屋漏之中常若議者之在其後當積日累月
之乆不敢一日安其心惟善是脩惟不善是去惟人言
是畏惟過失是憂其難在事難之在心則有治無亂有
安無危陛下享國萬年而端命上帝譬如人之一身康
强無疾而能惕焉難之飲食起居必畏必謹則疾疢何
自而生彼恃其强者易其所難縱飲食恣起居不病則
已病則雖欲救之何及哉臣䝉國恩職在獻納幸遇陛
下始初清明之政虗心聽納之時用敢盡竭愛君之言
仰裨聖聽唯陛下勿以為迂闊而詳察焉天下厚幸
衛涇上奏曰臣聞天之愛人君甚欲扶持而安之人君
之體天意者既至則天心之愛人君者無窮此自然不
易之理也臣恭惟陛下頃繇初潛受天眷佑賢聖仁孝
聞於天下祗若慈訓丕承大寳二年于兹天意益彰感
召彌速自初行大典每舉常儀鑾輿所臨若有隂相至
於雨暘順序年糓薦登四方無虞邊陲不聳自昔人君
臨政願治慨想而未能致者髣髴𩔖見之豈惟中外臣
庶冀觀太平陛下覩此景象寧不自喜臣嘗考之往古
驗之當今竊有所懐願質之聖心焉大抵天之愛人君
者至則所以望之者亦至唯此心對越每思副其所望
則天人相與寖昌茍玩其所愛不自省循則天心之愛
或有時不可恃而譴咎傷敗之來未必不基於此由是
觀之則凡天意之順從嘉祥之恊至人君未易晏然自
處也今天心之愛陛下可謂甚至不識陛下所以體天
意者其已至歟抑猶有未至歟臣竊謂此天俾陛下以
大有為之時所以望陛下者任大守重固當精思熟慮
實休咎禍福之所判也臣不敢逺引泛論請以仁祖及
夀皇近事言之仁祖臨御三數年間水旱仍臻天變數
起可謂多事然在位四十二載深仁厚澤滲漉四海而
丕烈懿範垂詔萬世號稱本朝全盛之時夀皇初受内
禪變故尤多連嵗饑荒邊疆犯順若不能一朝居者然
二十八年之久方内乂寧生民休息雖大志未就迄底
小康有光髙宗中興之治夫嘉祥之應不亟見於慶歴
元祐之盛時而眚異之来適以厲乾道淳熈之志業則
今日天意順從如前所陳者殆未可測盖甚可畏而未
暇自喜也陛下將何以處之乎昔楚莊王天不見妖地
不出孽則禱於山川曰天其忘余歟兹在陛下省之於
心反之於身揆之於行事而已臣不勝拳拳願陳其愚
涇又奏曰臣猥以庸愚承乏宰掾自惟空餐方祈外補
忽䝉誤恩俾司記注日侍清光在臣可謂僥踰而内視
闕然念終無以補報敢忘冒昧布其愚忠幸陛下垂聽
臣竊惟自昔人主非不願治而君徳未免有虧或失之
猜忌或失之暴虐或縱聲色或崇貨利或事奢侈此心
一有所溺臣下莫能捄正治亂之分實由於此今陛下
寛仁天覆聖敬日躋清心而寡欲好賢而樂諫凡臣所
謂前數者之患無毫髮之累矣以如是之聖質而有意
於治功帝王之盛要不難致而陛下踐阼以来三年於
此四海之内延頸跂踵以聽維新之政而卒未有以大
慰服天下之望何也毋乃聖心或未加乎臣聞人主一
心固不可有所溺尤不可無所用也天位雖不可以為
樂而尤不可不知天位之至重也天命雖繇其自至而
尤當知天命之可畏也崇髙富貴雖不可恃而人主之
利勢不可以無所據也若曰吾既不以位為樂而視之
若可輕吾安於天命之自然而不畏其難保崇髙富貴
不足以動吾心而舉天下臣民事物之衆一切不以經
意此非帝王所以出而撫世御俗之道也臣昨在逺外
傳之道塗咸謂陛下臨朝淵嘿寡言於事少所可否臣
始聞之而未敢信已而備數朝列兩嘗賜對臣雖不能
無惑而猶不敢謂盡然也及待罪史官分立柱下今踰
兩月每覩陛下尊居黼座延見羣臣自宰執之敷陳侍
從之獻納臺諫之論奏以至中外庶官之進對奏篇無
慮累牘前席或至移時陛下霽色温顔兼聽廣覽雖靡
聞厭倦而聖志謙虚深自退託未嘗有所咨訪有所質
問多唯唯黙黙而容受之進言者不得極其說秉筆者
無所載其美已事而退皆若有不自得之意臣實懼焉
夫陛下所以未欲形於言者豈隂拱自晦徐觀黙察有
所待而后發耶則陛下臨政在御不為不久機務之變
可以槩見矣將深思熟慮抑畏謹重恐言之或未審耶
則輔弼禁近之臣皆股肱耳目陛下所親信委任而小
大臣子孰無愛戴君父之心設有未當豈不竭誠効忠
安敢懐情而不自盡庸何損於盛德耶蘇軾有云人君
之言與士庶不同言脫於口而四方傳之㨗於風雨故
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諷誦其語言以為聳動之具陛
下果何嫌何疑而憚於言耶臣是以妄議陛下之未加
聖心也人徒曰天不言而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不知天
未嘗不言也昔聖人作易六十四卦而獨以乾為首乾
天德也亦所以言君德也它卦皆隂陽相雜而乾獨純
陽成卦盖天之徳純乎剛惟剛故能首出庶物宰制羣動
噓焉而春夏吸焉而秋冬威焉而雷霆恩焉而雨露闔
闢變化無不自我故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人君
法天不言必與天同徳而后可也儻泊然於天下一無
所用其心而惟託於不言則是啟頽墮之端樂因循之
習忘逺大之慮忽經久之圖以是而求治功之進猶適
楚而北轅鑿氷而取火也陛下承列聖二百四十年之
基業膺太上皇付託之重臣誠愚戇竊揣陛下聖質有
祖宗之風仁慈恭儉無失德過行真大有為之主時可
為而不為優游俛黙偷安嵗月臣恐志士解體人將窺
測陛下淺深其所闗繫殆非細事此臣區區私憂過計
懐不能已輙因史事為陛下極言之也臣伏願陛下念
宗社之甚重防禍亂於未形毋恃聖質之美必加聖心
自今以始於聽納之間留神省察奮發徳音特出英斷
二三大臣相與都俞吁咈務歸於至當凡百執事有所
是非可否咸決以至公庶幾下情畢通事幾洞照行之
以剛健積之以悠久將見志氣之發如日星之昭明號
令之行如雷風之震蕩聽斷之勤如四時之不息德業
日新令聞日彰何事之不可成何功之不可立保皇圖
於有永耀史冊於無窮端本澄源特在陛下此心而已
臣不勝惓惓愛君憂國之誠不自覺其狂僭惟陛下財
幸
宗正少卿柴中行上奏曰陛下初政則以剛徳立治本
更化則以剛徳除權姦今者顧乃垂拱仰成安於無成
夫剛徳實人主之大權不可以久出而不收覆轍在前
良可鍳也
歴代名臣奏議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