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巻三十一
明 楊士竒等 撰
治道
宋仁宗慶歴五年張方平上論曰臣聞天下之事政無
小大繫在廟堂有圗議而後有得失有得失而後有治
亂有治亂而後有安危有安危而後有存亡善議政者
不使有失善正失者不成於亂善救亂者不及於危善
圗危者不至於亡誠使廟堂之上協忠将救敷求俊哲
列于庶位惟事事乃有其備戒慎出令無從匪彛善始
慮終惟正之念又惡乎危之至哉是故人謀誠得不牽
乎天時國法既脩不推乎歴數當其治法有猷庶邦嘉
靖王道正直民用平康則收功在人推美乎政及乎危
而弗扶顛而弗持典廢於上民亂於下則歸非於數貽
咎於天是不亦近乎善則稱人過則稱天者乎古之君
子善則稱天過則稱人禹稷之賛堯舜則引天之命湯
武之誅辛癸則斥人之罪蓋天降災祥在徳而吉凶不
僭在人已則作孽何天之怨前世逺矣略弗復論近取
諸唐則天寳幽陵之叛興元奉天之逼廣明卭蜀之幸
乾符豳岐之遷是皆釁起廟堂禍歸邦國者矣夫廟堂
之上有得失有治亂有安危存亡有爵有賞有顯榮寵
利有兵有刑有毀家覆族且主徳成於弼直國體正於
臣鄰不有英叡之君聦明之徳安能照姦而顯忠不有
仁義之臣忠亮之志安能協恭而底乂是故帝王之道
莫大乎平心而御物輔相之徳莫先乎圖大而致主有
平心之度故能通天下之志而不專偏聽之惑有圗大
之慮故能以天下為心而不急樹私之計蓋人君偏聽
則啓讒慝之門人臣樹私則開朋比之路俾夫姦諛進
身之賊構於人主之側㳺說規利之士諜于大臣之門
君有蔽忌之心臣行傾奪之計如是國安得而治政安
得而和是天下之大禍也故君以臣為體臣以君為心
道充乎神宇則美暢乎四支患結乎膚革則憂及乎諸
慮是以臣各獻其忠則君受其效國先泰於上則家䝉
其福由是言之故知偏聽者召亂之本樹私者理末之
術使君行此道臣知此說天下其有不治者乎謹論
方平又上䟽曰臣聞今中外之議者莫不以羌戎之警
兵賦之急為當世要務臣竊以為凡歴代治亂安危之
所起不在邉儌之外蓋甞在戸牖之間爾故臣所獻愚
言先陳近事伏惟陛下少留神慮臣聞禮曰古之聖人
欲明明徳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何謂先脩其身昔商中宗嚴恭
寅畏治民祗懼不敢荒寕文王卑服以念稼穡之艱難
文王不敢酗于酒徳樂于逸豫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
暇食用咸和萬民彼聖人者不惟躬自菲薄兢兢治道
亦惟聲味逸欲非養真之益故務為勤儉退從淡素且
示愛民之意其實有自愛之道焉恭惟陛下春秋鼎盛
臨御日長雖三靈保祐而國嗣未立臣碩陛下上思宗
廟社稷付授之重下念中外士民繫矚之心保愛聖躬
配天悠久省諸無益之樂移為居安之慮神怡於穆清
之外福及於照臨之表此謂正身之道何謂先齊其家
使夫宫闈有禮之謂也自景祐以來嬪御之列行非婉
順輙斥逺之天下之人皆知陛下廟社之為重而不愛
其所私蓋患防未然悔生所忽斥逺之事非宜數也不
若節之以禮制之以義叙進良淑無昵微賤詩曰文王
刑于寡妻以御于家邦易曰正家而天下定此所謂齊
家之道何謂先治其國大臣百職之謂也伏以近嵗邉
陲用師指蹤受成實在二府凡所除拜宜使将帥心服
物議稱愜然後朝廷尊重成功可期如其不然則堂陛
不崇中外失所瞻望矣成命遂事臣不復論至于才與
不才固亦何逃聖鑒又自景祐之末綱維潜弛上下茍
且人素姑息怙權相比愛憎相奪立朋黨者有之漏泄
機事隳撓朝政專己見者有之陛下知臣之明既照見
其情状稍去其弊矣倘更振厲紀律審詳邪正則憲章
脩舉百度用正此所謂治國之道臣以庸昧擢從踈逺
今日乃始陟文陛望清光指事剖誠不識忌諱萬分有
補百死無悔
方平又上䟽曰臣甞讀前史率以臣下敢諫為美蓋斥
時之忌犯主之顔色人臣最難事臣不佞待罪諫曹涉
赤墀歴文陛以望清光者無虛月矣論事無指切無踈
謬無不䝉收威容受竊自惟遭時之幸而齪齪淺致闇
于大道不能激昻風義有所感發愧不任職為公朝羞
夙宵以慮紓過責者略條三事以聞惟陛下留神省察
伏以今日之事最切者在乎明賞罰辨欺誣通謀議審
兹三者則内可以正軌度外可以遏寇虐致治之本致
效為速何謂明賞罰臣聞善為國者必先正賞罰之
分賞罰必行則人以生為辱以死為榮人不畏死舉天
下易於反掌況以討賊乎及駕馭失所紀律不正則以
僥倖為賞姑息為罰雖賞而士不知恩雖罰而下不畏
威上習因循下懐頋慮則人将援其手而不前況使之
赴患難乎自西邉騷動事之三年矣賊昊雖驍猾一鬭
将之材爾非有逺圗大志英雄之略其幸者資適逢時
而已時久乂寕戎備不戒廟堂無受成之筭疆圉乏制
勝之䇿自延州之圍好水定川之敗覆軍殺将沮䘮威
靈皆由自驅師徒投之死地當總帥之重無待罪者朝
廷專用姑息莫正其罰且自賊始叛授夏竦旄鉞韓琦
等副之統制四路并䕶諸将凡大舉竒輪不返使封豕
長蛇肆踐食之暴邉亭千里蕭然一空賦輸興發天下
被其勞交黨株連公議不立至于不得巳但觧其緫帥
以所居官内徙便郡而巳又如并州比縁賊入麟府朝
廷以方面之重難於謀帥遂以名使楊偕寄任方面而
處事踈略陳請謬悠駭于人聽夫麟府輔車相依而為
河東之蔽無麟州則府州孤危國家備河東重戍正當
在麟府使麟府不能制賊後則大河以東孰可守者故
麟府之於并代猶手臂之捍頭目也而其上議欲棄其
地既知才之不足用也顧猶以近職領河北重藩如是
而欲收功是北轅而適楚也及乎鋒鏑之下矢石之前
奮命小臣論功行賞一資一級分毫析銖惟恐比例之
過臣觀歴代英主良臣用賞罰之理蓋威罰之行當自
貴者始恩賞所被當由賤者先故罰一貴臣當其罪則
天下懼賞一賤士當其勤則天下勸臣不敢煩引往事
我朝祖宗之所以駕馭臣下操威恩之用其事耳目所
接也往往能言之陛下萬機暇時試廣訪逮必有得也
凡夫賞罰人主之事非聖心自出臣下不敢任之以故
僥倖姑息生於依違即欲杜僥倖之門革姑息之弊惟
在陛下於議賞罰之際少垂主斷爾罪罰所當加勿以
貴要而隠忍恩賞所宜及勿以微賤而輕廢擬議一立
勿容奸讒巧言熒惑變亂即恩威明矣何謂辨欺誣方
今之弊人以僥倖為心政以姑息為用正謂欺誣得行
也夫欺誣得行則大臣懼方且營救於讒毀之間而不
保又何暇旌别淑慝脩明憲度者哉今俗大率宿貴之
臣輙以身下後輩矯情飾貌習偽成風損美化敗善俗
朋比以彚下陵上替比者亦有以善誣結天心冀用事
矣陛下竟不登于大用士大夫之有識者是以知陛下
之淵衷大智無不通照其情状信姦慝之不可為也然
其風猶未之盡革者蓋左右舊臣猶有以疑毀廢者舜
曰朕嫉讒說殄行蓋讒人在朝舜所不免孔子曰逺佞
人陛下既推讒佞而逺之惟復起用以讒廢者則天下
無賢不肖舉知浸潤邪說之果不行且以安臣下之心
使厲志竭精有心効報者無悼後害事有不令而從兹
之謂己何謂通謀議國家承五代之弊有不能革者軍
國文武之事分領於中書樞宻院唐代宗時兵興軍事
繁多故於禁中專遣内臣典中外文奏謂之掌機宻事
梁氏始置使名五代時樞宻院與中書或合或離入國
朝遂分總天下之務對為二府由是軍民異政文武殊
用命令乖戾更為彼我夫天下之事何甞不以同而成
異而敗乎平日無事茍可因循有為之時斯害也巳昔
之祖宗三聖威靈獨運各延圖議斷主乎一陛下沖執
謙徳推委仰成柄用既分事必暌隔陛下誠能矯往弊
稽舊典合二府一政事真大公之盛舉也即若重前規
難改作臣謂應樞宻院事宜與中書合議使理道相通
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故臣曰通謀議意在此也
凡此三事今日切務恩威明則邉臣奮欺誣辨則朝廷
清謀議通則政事平而命令一皆治道之急者臣猥以
孤微當得言之地所恨智不足以造微材不足以成務
敢進一得冀禆萬分
慶厯八年制䇿曰朕承祖宗大業賴文武藎臣夙夜兢
兢期底於治間者西陲禦俻天下繹騷趣募冗兵急調
軍食雖常賦有増而經用不給累嵗于兹公私匱乏加
以承平浸久仕進多門人浮政濫貟多闕少滋長奔競
糜費廪禄又牧守之職以恵綏吾民而罕聞奏最将帥
之任以威服四夷而艱於稱職豈制度未立不能變通
於時耶豈簡擢靡臻不能勸勵於下耶西北多故變態
難常獻竒譎空言者多陳悠乆實效者少預備不虞理
當先物朕思濟此急務㒺知所從以卿碩望故兹訪逮
側身旰食躬佇條畫張方平為翰林學士對曰臣今日
䝉召對資政殿賜手詔一道逮朝廷急務俾之條畫以
聞臣以庸昧謬居近列論思獻納乃侍從之職不能孜
孜夙夜拾遺補闕聖心焦勞躬垂清問闊宥循黙之罪
開導淺陋之見敢不悉情極慮粗陳大體上冒衡石少
補塵露臣子之分不勝至幸伏覩手詔云西陲禦備天
下繹騷趣募冗兵急調軍食雖常賦有増而經用不給
累嵗于兹公私匱乏此足以見陛下社稷之長慮憂民
之深意也當康定之末慶歴之初朝廷議刺民兵増添
軍籍之時臣忝諫官屢上章䟽極言其害至于今日事
勢果然臣昨在三司計㑹天下財用出入之籍及建隆
巳來國家畜養兵數乞朝廷速加圗議蓋太祖朝取荆
潭收蜀平廣南備河東禦西戎北敵畜兵不及十五萬
人太宗朝平河東備遷賊禦北敵料兵閱馬志在收取
燕薊然畜兵不過四十萬人章聖朝備遷賊禦契丹蒐
募戰士及契丹請和祥符巳後稍稍消汰常語宰臣曰
今之兵與古不同古者三時務農一時教戰民即兵矣
今皆坐待衣食國家經費至廣不可不慎於選練故住
招募斥疲老以減冗食至于寳元㡬四十年天下可謂
乂安矣向因夏戎阻命宰相非其人慮害不深事失㡬
先遂致大擾始籍民兵俄然黥以補軍籍陞諸州廂軍
以充其旅増虚名以受實弊至于陜西河北京東京西
増置保捷一百八十五指揮武衛七十四指揮宣毅一
百六十四指揮慶歴三年因王倫張海等狂賊數十人
更於江湖淮浙福建諸路又添宣毅一百二十四指揮
凡内外増置禁軍約四十二萬餘人通三朝舊兵且八
九十萬人其鄉軍義勇州郡廂軍諸軍小分半分剰貟
等不在此數軍人日多農民日少頃來七年之間天下
大困生民之膏澤竭盡國家之倉庫空虚三邉稅賦支
贍不足募客人入中糧草三司於在京給還錢帛加擡
則例價率三倍以此度支大計日窘外則剗刷諸道之
物中則侵用内帑之財厚賞聚斂之人賤立鬻官之令
茍徇目前之急莫為經乆之慮天下之事可憂者無大
於此也凡此冗兵非惟困天下之財用方且成天下之
禍階若不早圖後無及矣且景祐巳前兵不及四十萬
人三司嵗計不聞有餘今而八九十萬人則何以得足
此雖愚者亦可見矣若更加之以横費因之以飢饉國
家安危之計臣愚竊甚寒心臣兩曽具此事體敷奏而
中書樞宻院未聞有所改為即今便有改為猶須效在
累年之後如救焚溺緩則益不及矣然兹事體實大非
君臣同心而上下協濟則事必難成伏望陛下先具将
臣此言詳問兩府若别有長䇿豐財足食則非臣淺智
之所及若量入以為出必無術以善於後則乞嚴令天
下禁止招募軍人令逐路轉運使提㸃刑獄更出分按
所部州郡揀選疲老便與放停嵗須三兩次更互廵歴
只依常程旋旋揀放無得宣露朝廷宻㫖若雖係禁軍
其間羸弱憚於教閱碩退就廂軍者亦聽從便委樞宻
院㸃勘軍籍其人數少者即令團併以省軍貟其馬軍
無馬者即與召募如碩補填步人者稍與補充近上衣
糧優處軍分其有馬者即與團併足成指揮令堪教習
準備使用仍詔諸路經略部署司使體知朝廷深意有
專愎自任無體國之心者亦在陛下斷自聖心懲一足
以警衆矣此其省兵之大略至于嘉謀宻議權術㡬微
則有宥宻之司又非臣所得詳知者也手詔云承平寖
乆仕進多門人浮政濫貟多闕少滋長奔競糜費廪禄
此又以見陛下深思官濫欲清化源之大㫖也臣不敢
逺言前代及祖宗朝事請即以景祐年未有邉事之時
較之即可知其浮且濫矣臣曽勾當三班院約計在院
使臣景祐中四千餘貟今六千五百餘貟臣勘㑹學士
院兩省巳上官具貟景祐中四十餘貟今六十餘貟臣
任御史中丞将本臺班簿㸃筭景祐中京朝不及二千
貟今二千八百貟臣判流内銓取責在銓選人畢竟不
知數目大約三貟守一闕略計萬餘人十年之間所増
官貟之數如此若更五七年後其将柰何貟數既多賢
愚同滯才不才又難分别勸罰不立士鮮全行此則天
下之所以日不理也今略數入仕之門禮部貢院所放
進士明經外近例率以舉數編排别試名恩澤人毎榜
不下三數百人文臣兩制兩省少卿監以上毎嵗奏廕
子弟諸路轉運使提㸃刑獄正郎及帶職貟外郎遇郊
恩例得奏廕子弟武臣自諸司副使軍職大校以上至
于宫掖嬪御内臣近職每嵗或遇郊恩奏廕皆有常例
又文武官因職任或致仕遺奏及諸色特恩録用者又
諸班殿侍三司軍大将内外胥史牙校出職如此計㑹
每嵗入官之路徼倖攀援日生新例不可勝數糜費廪
禄煩擾吏民經營闕次因縁請託各為身計衣食之所
廹逼奔競滋長勢使之然澄源培本在陛下命令而巳
乞令中書樞宻院各具逐年入仕名目及人數取其徼
倖弊濫尤甚者逐色别立條約稍加裁損其屬三司殿
前司羣牧司等處酬奨條貫亦乞各委明敏練事近上
官貟重行詳定臣聞先朝以前雖将相大臣之家子孫
猶多白衣未仕者今自少卿監以上輙毎嵗任一人不
亦過乎如此之𩔖可謂徼倖弊濫尤甚者稍加裁損未
為傷事也若只因循今日之例人浮政濫轉恐甚矣手
詔云牧守之職以恵綏吾民而罕聞奏最将帥之任以
威服四夷而艱於稱職豈制度未立不能變通於時耶
豈簡擢靡臻不能勸勵於下耶此又以見陛下愛恤烝
民不忘邉患之意也臣請只以祖宗時事言之祖宗之
時文武官不立磨勘年嵗不為升遷資序有才用名實
之人或從下位便見超擢無才用名實之人有守一官
至十餘年不改轉者其任監當或知縣通判知州有至
數任不得遷者故當時人皆自勉非有勞效知不得進
故在所職次率多脩舉以其用人無定格惟才是用自
祥符之後天下治平朝廷之議益循廣大故今自監當
入知縣知縣入通判通判入知州皆以兩任為限又令
守官及三年者與考課改轉後又不限在外在京在任
不在任但累及三年即例得磨勘先朝行之人始知恩
未見有弊及今嵗年深乆習以為常皆謂如此陞遷本
分合得無賢不肖莫知所勸故牧守之職罕聞奏最此
實制度不能變通於時者也陛下如欲變而通之合稍
釐革此制其應磨勘叙遷者必有勞績可褒或朝廷特
勅擇官保任者即與轉遷如無勞績又不因保任例更
増展年考庶乎人稍知勸勉於自致其保任之法不當
一例應須選擇清望有才識之人即命舉之如此則是
委執政之臣舉清望官委清望官舉親民官也有闕貟
随貟數令舉又足以見聖恩急才愛民之意此亦小變
今弊矣至于将帥之任尤在駕馭得術仍宜久於其職
李漢超自太祖時任濟州防禦使兼闗南兵馬都監至
太宗朝擢授應州觀察使仍守闗南通十七年胡人畏
服不敢窺邉止得一改官而巳太宗任郭進西山巡檢
二十年賀惟忠守易州十餘年李謙溥守隰州十年姚
丙斌守慶州十餘年董遵誨守通逺軍十四年侯贇守
靈州十餘年真宗任楊延昭守髙陽闗亦九年假之事
任闊略其細故不為間言輕有移易責其成效而巳又
不與髙官常令其志有所未滿不怠於為用也今則不
然武臣指邉郡謂之邉任假之為發身之地歴邉任者
曽無寸勞薄效不數年徑至横行刺史防團㢘察能飾
厨傳熟於人事者即以為才而又移換改易地形山川
未及知軍貟士伍未及識吏民土俗未及諳巳復去矣
将何以服四夷而得稱職是由揀擢未得於理故下不
知所以勸勵者矣碩陛下鑒祖宗之故事重爵賞以待
功勞責久仕以勸能效亦馭将帥之一節也手詔云西
北多故變態難常獻竒譎空言者多陳悠乆實效者少
預備不虞理當先物此可以見陛下安不忘危思患預
防之逺慮也國家自祖宗以來不急於四方之功以愛
民安人為上務而巳昔太祖但以豐財練兵保邉為事
甞積帛内府謂左右曰北敵若敢似昔時犯邉我以二
十疋絹購一敵人首料其精兵不過十萬我用絹二百
萬疋此敵盡矣壮哉聖人之謀兵法所謂先為不可勝
以待敵之可勝者也臣前所陳國家畜養冗兵竭天下
之力而且成禍胎矣今每嵗天下賦稅之外只東南和
買紬絹自是三百萬疋而衣賜諸用度猶不能給則公
私安得不匱乏哉此乃不待敵人之患而我固巳先困
矣備預不虞理豈如此臣碩陛下試詳臣前言減兵節
用擇吏選将重慎賞罰以明勸寵以春夏之月稍移邉
兵就食内州稍減邉騎就牧内地邉費省則國計足民
力寛然後外謹信誓内完守備悠久實效無先於此竒
譎空言又何足聽此亦先物之理也伏惟陛下至仁盛
徳髙明博大勞謙寅畏以求理要斯帝堯之詢于衆大
禹之不自矜先格王之懿蹟陛下裕然而有之臣愧於
頑踈不達治道據詔問所及謹以近事上對其詔㫖所
不及者亦不敢僭易有陳也干冒天聦臣不任隕越待
罪之至方平又對曰臣奉十七日御劄所有手詔該說
不盡如卿更有所見令子細陳述具實封聞奏者天㫖
訪逮承命惶慄學識淺陋愧不能副聖明求理勤切之
心臣竊惟士大夫之遭時事主雖有長才逺慮欲一自
致而莫之得也今臣何者而遇陛下深懐抑畏虚心聽
採不有天下之樂而以天下為憂臣敢隠情悼害有所
不盡者歟伏詳前詔所問冗兵措置之宜國計盈虚之
本仕進多門之濫牧守乏人之由将帥簡擢之體西北
預備之術此皆當今切時要務聖意慮之固巳深矣今
被旨俾得更陳所見敢推愚心甞所念慮之事擇取其
尤急者以獻焉今兹聖心因昨保州恩州之變得無常
以河北為意者乎臣甞歎國家竭天下之力以養冗兵
而且成禍階然河北比天下又為甚何也河北自唐天
寳安史叛亂之後繼以五代後唐後周皆因魏以為業
故河北兵素以驕悍自處又北接戎境朝廷亦甞姑息
之承平雖乆而驕氣不除在於事體亦難處置欲選擇
軍校以嚴整之耶則河北軍貟盡是本營選補不比在
京及諸道可以轉貟移易也欲揀選上京别補軍分耶
則河北軍盡是本營子弟姻婭蔓連根固樂土重遷不
比在京及諸道可以選募轉徙也欲陞遷軍分以利動
之耶則河北軍衣糧素厚難以更行増給以此處置為
難臣曽勘㑹河北廂禁軍僅二十萬人禁軍五之四然
甞體問其中疲老不任征役者甚多若朝廷宻諭安撫
部署司及轉運提刑官貟此後一切且住招填令依常
例旋行揀放頻作畨次揀選少作人數放停使由之而
不知無得漏露朝旨嵗年之後稍稍團併據所闕指揮
發自京禁兵就逐州駐劄夫自古巳來置兵之法漢則
有南北軍七校唐則兩軍十二衛必須離析其勢使相
持制然後平也河北兵自唐巳來驕悍䟦扈但以土兵
相黨爾今若漸消土兵稍寘禁旅則主客之形可以相
制若統之以能将撫之以能吏折其孽牙去其害羣者
庶乎置器於安也今兹聖心因昨衛士震驚宫省得無
以親衛為意者乎臣按周官虎賁氏掌守王宫皆士也
趙左師觸龍託其子於太后碩補黒衣之闕以衛王宫
蓋王官之衛兼用卿大夫之子弟也秦漢官儀郎中令
掌宫殿掖門戸三署郎皆執㦸侍衛期門此郎無貟多
至千人後更名虎賁郎羽林次期門取六郡良家子弟
充之又取從軍死事者之子孫養羽林教五兵號曰羽
林孤兒歴代以來宿衛之士不惟選材武必取馴慤荘
愿之人以其近尊者不可不慎也國初循周朝軍制置
諸班直備爪牙士屬殿前司又置親從官屬皇城司掌
啓閉掃除之役守衛扈從之嚴其宿衛之法殿外則相
間設廬更為防制殿内則專用親從最為親兵也然募
置之法則異於古皆墯㳺無根蔕莫容其身而後應募
者矣前此變故卒生意外臣恐當有以懲創之臣職在
詞禁軍旅之事未之預聞輙約古制粗陳其要惟陛下
擇焉若於諸班直中選其年勞久次者至於東西下班
殿侍有門閥家業者及諸軍中死事者之孤稍有材力
勝兵者嚴立保委之法選取千人以充殿内之衛仍領
屬皇城司令樞宻院殿前司立定選補格式嵗月更代
之法嵗滿則優遣之碩留者令皇城司保任委是荘愿
謹良則聽留蓋取之以年勞乆次則人以為出身之地
取之以門閥家業則有家族之顧取之以死者之孤則
忠義之人知勸立年更代則人知勞逸得均遷補有式
則人知自重若其功過之準教習之法居處之制頒給
之例即請自朝廷裁議今兹聖心思冗兵之為患憫國
用之不給得無念其所以致然者乎臣聞太祖皇帝訓
齊諸軍法制甚嚴軍人不得衣皂但許衣褐其制不得
過膝豈有紅紫之服䓗韭不得入營門豈知魚肉之味
每請月糧時營在城西者即於城東支營在城東者即
於城西給不許雇車乘須令自負以勞役之甞問左右
後唐荘宗何以致亂或對曰荘宗不能御下甞出獵軍
士至攏馬首自言兒郎寂寞望接借太祖拊髀歎曰荘
宗得天下大艱難所為乃如此我於三軍亦不惜財敢
犯我惟有劒耳故是時令行禁止軍士亦以足用今則
異矣臣甞入朝見諸軍帥從卒一例新𬗋羅衫紅羅抱
肚白綾袴絲鞋戴青紗帽長帶紳鮮華爛然其服装少
敝固己耻于衆也一青紗帽市估千錢至于衫袴蓋一
卒之服不啻萬錢今之上四軍請給比諸軍為至厚然
月受千錢正可買得一帽爾度所戴帽嵗須二枚補染
服装須要鮮㓗則於諸事略稱此也計其所受廪給不
足一身之費若有妻子曽得不飢凍妻子既不免飢凍
小人之情豈能不歸怨于上此軍情所以易動也至于
常程特支例只對料錢勘請朝廷一次特支在京約用
錢三十萬貫及入軍人之手何足為用是朝廷不勝其
困軍中殊未有濟所以致此者由乎習為侈汰之弊也
碩陛下因清問之餘試召軍帥如此問之便可宻令條
陳以何術可以革今日之奢靡以何道可以復昔時之
朴素如帥臣能自節約以身率下則軍人庶乎可以存
濟矣今兹聖心以近日諸道州郡軍民填造妖事往往
起大獄得無欲以深刑峻法懲止之者乎臣竊惟陛下
御極于今且三十年其甚盛徳之事所以感格天地結
洽人心之深者以其至仁慈厚好生惡殺急深故之罪
寛縱出之罰哀矜庶獄惟刑之恤也近因貝賊挾妖為
亂朝廷又追劾李譚之獄張存等例䝉重罰州郡承風
覺發妖事所在成大獄至於誦經供佛符呪禁術盡遭
捕繫蔓延平民豈無姦人乗便填造疑似以干賞利或
挾讐怨更相攀引搒掠之下何求不獲今臣見判審刑
院本院奏案七十餘道内二十餘道係是妖事雖近降
朝㫖嚴加止絶但恐今後官吏斷獄指李譚為鑒戒無
復更用平恕之心文致鍛鍊慮成後悔臣聞賞罰猶風
也人情猶草也草上之風必偃人情随賞罰而遷矣臣
惜陛下三十年之甚盛徳功虧於一簣寳元之後國家
多故邉郵繹騷人事紛紜災異屢見中外屬任之官鮮
著事効推諸人事勢可憂己聖心焦勞寅畏祇厲日慎
一日迄此乂寕獨賴陛下至仁慈厚之徳所以感格天
地結洽人心之深者也柰何輕用刑獄以危天下招致
沴氣以速民怨者乎此月十六日立夏可以挺重囚出
輕繫碩陛下先期臨軒䟽決在京罪人因遣使四出應
州郡見禁妖事今依近降聖旨除情涉不順者具案聽
裁外餘並釋免仍切勅逐路提㸃刑獄司覺察部下刑
禁枉濫及有枝蔓良民務在清平不失有罪而巳仍告
諭官吏無得以張存之故因用深文從事上全聖徳下
安人情斯社稷之長慮也凡臣所陳實時要務然皆事
之一節爾至於天下大勢臣請為陛下言之臣觀古今
治亂之變不在其他只在上下之勢離合而巳上下之
勢合事無大不成上下之勢離事無小不敗比年以來
朝廷頗引輕險之人布之言路違道干譽利口為賢天
下承風靡然一變又外人議論展轉縁飾沽激倣傚惟
恐不及敗壊雅俗遂成險薄内則言事官外則按察官
多發人閨門曖昧年嵗深逺累經赦宥之事而又諸色
小人下至吏胥僮奴觀時得逞敢犯於上填造辭說朝
廷便行濟以愛憎何所不至故自将相而下至于卿大
夫士惴惴危恐莫有泰然而自安者一動一為輙曰恐
致人言也料此以至陛下宫省左右前後下逮閭巷庶
人亦莫不然更相姑息專避嫌疑茍且因循求免謗咎
何暇展布心體為國立事者哉臣竊詳聖意豈欲人情
風俗之如此歟但以其所由來者漸矣自上及下無不
知此者但莫肯為陛下深切開陳之也理道之壅無大
於此上下之勢離阻若是則誰與陛下同心一徳而深
謀逺慮者哉既無同心一徳之人深謀逺慮之士則天
下之務何以致治碩陛下深為留神務在通上下之情
欲上下之情合在審於聽受而巳臣自參侍從陟降十
年對法座聞徳音多矣觀陛下之寛仁矜惻如天之無
不容也英叡明智如日之無不照也彼浮淺狙詐之人
亦何有遁形於天日之下者然臣聞聖人作罰宥過無
大刑故無小欺㒺險譎是為真姦偶虧檢防是為小疵
若陛下察其真姦必正國典寛其小疵以全人用副有
臣億萬自當一心随才大小孰不傾盡此所謂合上下
之勢誠君人之大體為國之大方也碩陛下於此特加
省納焉臣識慮迂踈不達理要本末柬擢盡出聖恩浮
沉着位愧無補報矧被咨訪敢不盡愚上瀆宸聦不任
戰汗惶慄之至謹對
慶厯二年知諫院歐陽脩論乞令百官議事劄子曰臣
伏見祖宗時猶用漢唐之法凡有軍國大事及大刑獄
皆集百官叅議蓋聖人慎於臨事不敢專任獨見欲採
天下公論擇其所長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議事
之體與祖宗之意相背毎有大事秘不使人知之惟小
事可以自決者却送兩制定議兩制知非急務故忽略
拖延動經年嵗其中時有一兩事體大者亦與小事一
例忽之至於大者秘而不宣此尤不便當處事之始雖
侍從之列皆不與聞巳行之後事須彰布縱有乖誤却
欲論列則追之不及况外廷百官踈逺者雖欲有言陛
下豈得而用哉所以兵興數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處
置多謬者皆由大臣自無謀慮而杜塞衆見也臣今欲
乞凡有軍國大事度外廷須知而不可秘宻者如北方
去年有請合從與不合從西戎今嵗求和當許與不當
許凡如此事之𩔖皆下百官廷議随其所見同異各令
署状而陛下擇其長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廣採衆
見兼又於庶官寒賤踈逺人中時因議論可見其髙材
敏識者國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無所長則自用廟堂
之議至於小事並乞只令兩府自定其錢榖合要見本
末則召三司官吏至兩府討尋供析而使大臣自擇至
於禮法亦可召禮官法官詢問如此則事之大小各得
其體如允臣所請且乞将西戎請和一事先集百官廷
議
脩又上䟽曰臣伏覩方今邊患日亟公私内困盜賊並
起蝗旱相仍陛下軫念生民深思禍患憂勤之意夙夜
焦勞而中外臣寮未能為國家逺慮謀建長策少濟時
事以寛聖懐近日以來風俗尤薄搢紳之列不務和同
或徇私意以相傾或因小事而肆忿紛然毀譽傳布道
塗飾巳短以遂非各期必勝進偏辭而互說上惑聖聦
當陛下思念逺圗之時致陛下自厭紛紜之議至於朝
廷得失邦國安危熟視恬然各思緘黙陛下仁慈睿聖
務存大體未欲明行賞罰以戒澆浮伏望聖慈特降詔
書戒勵中外革兹時弊各使同心憂國捨小謀大然後
陛下不以小事紛紜煩於聽覽則可以坐運宸筭以康
時艱
四年脩又上䟽曰臣伏聞近出手詔條六事以賜兩府
大臣有以見陛下憂勤責任之意然而天下紀綱隳壊
皆由上下因循一旦陛下奮然雖有責成之心而大臣
尚習因循之弊不能力行改作以副聖懐自去年范仲
淹韓琦等特被選擢陛下尋開天章閣召見而大臣逓
互相推並不建明一事以救天下之弊洎至内出手詔
范仲淹富弼等方始各條數事至今半年有餘或寝而
不行或行而不盡或雖行而未有明効今陛下又以六
事責之臣恐兩府大臣依前無以上副憂勤之意下救
當今之急臣碩陛下不因常例奏事之時特御便殿召
兩府大臣賜坐先戒以不得推避緘黙後以當今大務
問之須令有所陳述所問之急不過三四大事而巳二
敵交侵一也三路禦備之術何者可以易行而速効二
也百姓困匱國用不足何以使公私俱濟三也若兩府
大臣於此三事能其一者便委其專管示以責成可也
若其不然臣恐手詔屢出聖意雖勞而大臣相推終未
濟事陛下必欲速救時弊非專任而切責之不可也
八年御史中丞魚周詢答詔條畫時務上䟽曰臣伏以
陛下患西陲禦備天下繹騷趣募冗兵急調軍食雖常
賦有増而經用不給臣以謂唐季及五代彊臣專地中
國所制疆域非廣及祖宗有天下俘呉蜀楚晉北捍獯
鬻西服羗戎所用甲兵所入租稅比之于今其數尚寡
然而摧堅震敵府庫無空乏之弊縣官無煩費之勞蓋
賞信罰必将選兵精之效也近元昊背恩西邉宿師朝
廷用空踈闒茸者為偏禆募㳺惰怯懦者備行伍故大
舉則大敗小戰輙小奔徒日費千金度支不給賣官鬻
爵淆雜仕流以鐵為錢隳壊圜法而又官立塩禁驅民
齎輦蕩析恒産怨咨盈路去秋水旱繼作今春飢饉相
属生靈重困於兹為劇今元昊幼子新立廼朝廷寛財
用惜民力之時也速宜經制以紓匱乏碩委安撫使與
本路守邉掌計臣寮同議裁減冗兵節抑浮費禁止横
斂廪假貧民去武臣之庸懦及守宰之貪殘仍冀特發
宸斷出内帑錢助闗陜經費使通塩商之利改錢幣之
法宣布徳澤與民休息然後勸勉農桑隠括稅籍收遺
利抑兼并則公有羨財私有餘力矣陛下患承平寖乆
仕進多門人浮政濫貟多闕少滋長奔競糜費廪禄臣
以謂國家於制舉進士明經之外嵗有任子流外之補
負瑕釁服輿臺者又置於班列歴年既乆紛然塞路周
行之内太半非才求人之際鮮堪適用而亟更數易交
錯道塗貟數有定詔除無限凡守一闕動踰再嵗預閨
籍服武弁者坐費水衡之給虚計嵗考之期赴銓調守
選格者居有困窮之歎多隳㢘耻之行官冗之弊一至
於此碩陛下特詔進士先取䇿論諸科兼通經義中第
釋褐無令過多其文武班奏薦并流外出官者權停五
七年自然名器無濫奔競衰息矣陛下患牧守之職罕
聞奏最臣聞漢宣帝勉勵二千石有治效者増秩賜金
或爵至闗内侯公卿缺則以次用之故良吏為盛國家
鑒諸侯專地之患一切用郡守治之而朝班寖冗序遷
者衆廼有地處蕃宣秩為卿監而未歴省府提轉内重
外輕何以求治改絃易轍正在此時碩詔兩府大臣選
委兩制臺諫官叅舉如兩任通判可充知州軍依次除
補若治状尤異即升省府提舉轉其常例入知州及敕
舉提刑並一切停罷則進擢得人牧守重矣陛下患将
帥之任難於稱職臣聞晏子薦司馬穰苴曰文能附衆
武能威敵是知将帥之材非備文武則不可為也我朝
自二敵欵附乆不用兵近嵗有西北之警補授帥臣出
於遽猝非自卒伍即恩澤侯無信義以結士心無荘嚴
以正師律退則奔北進則被擒虧損威靈取侮夷狄命
将之失未有若今之甚也謂宜擇名臣選舉深博有謀
知兵練武之士不限資級試以邉任臨軒敦遣假以威
權如祖宗起復邉臣李漢超輩閫外之事俾得專之無
以謗讒輕有遷徙使其足以取重則安有不稱職之憂
乎陛下患西北多故敵態難常獻竒譎空言者多陳悠
乆實效者少備預不虞理當先物臣聞國家和約北戎
爵命西夏偃甲止戈踰四十年而守邉多任庸人不講
武備因循姑息唯冀升平羌戎野心窺見表裏故景祐
之末元昊猖狂慶歴之初耶律悖慢覆軍殺将以疲闗
陜之民厚幣卑辭暫觧幽薊之敵皆用茍安之謀殊無
經逺之䇿此班固所謂不選武略之臣恃吾所以待寇
而行貨賂割剥百姓以奉寇讐者也碩陛下特議於三
路減兵馬之駑冗者以紓經費以息科斂然後選将帥
擇偏裨使戢肅驕兵飭利戎器識山川形勝用兵法竒
正河朔曠平可施軍陣亦宜講求其法雖二敵有變異
時侵軼将有所恃庶㡬無患
周詢又答詔條畫時務䟽曰臣巳奉詔條畫時務而陛
下復躬親詢逮蓋以諸臣所對未究根本故求可行之
䇿臣不敢為文辭輙布愚直切冀有所補焉所謂今之
闕失者陛下聦睿髙出前古然聖慮所未至臣下所難
言者唯責任不專用人猜忌為大也自昔年二府大臣
及臺諫官有互為表裏者聖聦覺悟巳行黜典遂以謂
人皆朋比無復忠信今中外之臣毎進對于前但敢攻
過失即為公論若及忠良材能云可任用則慮聖意疑
為朋黨故忠邪未盡分善惡未盡聞也所謂責任不專
者今執政大臣心知某事可行某法可罷但拱黙自安
不肯為朝廷當之致文武大政因循弛廢此又闕失之
大者臣碩陛下聽政之外選材識之臣獨對便殿詢諸
臣能否曰某人疑可用某人不足用然後廣訪博採叅
驗異同俟其得實則行進對或上承聖問而情有詐欺
憎惡則屏之逺方終身不齒何人更敢朋黨又任用之
際責其成效果敢當事者則優與進擢因循形迹者則
黜居散地何人敢不盡其心乎詔又患文武姦回中外
險詐者臣聞易曰拔茅連茹以其彚征吉言君子小人
道同性合相羽翼而進也今朝廷根本陛下股肱者二
府大臣也安危治亂繫此數人在祖宗時用吕端李沆
王旦馬知節及陛下即位之初用張知白王曽魯宗道
輩持重處正深博有謀當時引薦擢任不聞有朋邪險
詐者今陛下知二府或非其人不能奮然黜之使彚征
之勢來者未已自古天子擇宰相宰相擇百官欲矯率
此風不先正大臣則所謂形未端而求影之直原未澄
而欲流之清也詔患州縣暴虐法令更張者祖宗積徳
陛下好生失出者不為深罪失入者終身負責宜長人
之吏上體寛仁愛育黎庶而或有暴虐者蓋公家急於
賦斂以嚴集事貪吏因縁生姦以威動衆使之然也夫
法令者治世之銜勒宜守而勿失若祖宗法令可以經
乆者不宜更易近樞宻院改内省條令似與曩者負罪
之人預為復進之地中外喧然以為不可況内省者左
右之近宻朝廷者四方之根本儻不能堅守法令則天
下何以取信乎碩遴選刺史縣令諭以愛民之意則州
縣無暴虐之患矣裁抑權貴無使輕易條憲則法令無
更張之失矣
知制誥曽公亮答詔條畫時務面奉御劄曰朕承祖宗
大業賴文武良臣夙夜兢兢期底於治間者西陲禦備
天下繹騷趣募冗兵急調軍食雖常賦有増而經用不
給累嵗于兹公私匱乏加以承平寖乆仕進多門人浮
政濫貟多闕少滋長奔競糜費廪禄又牧守之職以恵
綏吾民而罕聞奏最将帥之任以威服四夷而艱於稱
職豈制度未立不能變通於時邪豈簡擢靡臻不能勸
勵於下邪西北多故虜態難常獻竒譎空言者多陳悠
乆實效者少備豫不虞理當先物朕思濟此急務㒺知
所從以卿碩望故兹訪逮躬佇條畫臣才識淺陋仰應
聖問謹昧死條對上進
一伏覩詔書謂間者西陲禦備天下繹騷趣募冗兵
急調軍食雖常賦有増而經用不給累嵗于兹公
私匱乏此實方今之先務也臣切謂國家經用不
給者非有他焉由冗兵之所耗食也朝廷所以未
能斥減者豈不為沿邉三路尚須屯戍疆塞廣袤
用之尤且不足乎臣計今疆塞未多於建隆開寳
之年是時外捍邊陲内有河東西蜀江南嶺南之
戍而所蓄禁兵止十二萬而巳至乾徳中兩川江
嶺巳平則又減二萬太宗盡有天下所添之兵纔
三十餘萬真宗初年亦止三十八萬至乾興中始
及八十餘萬以此知兵少則訓習齊一所向無敵
兵多則冗雜難齊所施寡效其理甚明也今乃自
慶歴巳來既廣招募又升廂軍為禁軍凡緫一百
餘萬然而用之罕聞成功者非獨将佐之不武由
所用之卒不精爾不精之由無他在乎多而不得
齊一也而況廣費廪給竭天下之財力可不深慮
乎臣以謂事巳乆定非可旦暮措置須用數年圖
之可籍見兵之數專委信臣精加選擇取力伉健
軼群超等一夫可以敵二三者别為部伍俾如太
宗及真宗初年三十八萬之數改立名額練為精
卒付於善将後有亡逸亦用此格招填使之捍邉
是用精良之少而代疲冗之多安得不足也而況
二宗之制未逺哉其餘疲軟老耄則散屯東南闕
兵之郡就食賤榖有亡逸者更不招補數年之内
十必減四十年之内必可消弭不唯減天下之蠧
耗實亦得精兵以為用也方今二敵衰弱兵械休
息朝廷不速圖之則臣恐小有水旱粮餉微梗則
陛下焦心旰食於上矣圖之實宜早焉若舍此為
計是皆迂論臣又切聞宣毅兵乆為東南之弊料
上封者言之多矣況南方小郡有舉城無二三千
戸者乃置禁兵數百坐食膏血官不得人往往為
患自昔祖宗之制東南諸州唯迭遣廂軍屯駐至
于藩鎮則量加禁兵駐泊以為旁郡式遏行之甚
乆頗適事要止從慶歴之初創置此兵今諸路轉
運供億艱苦逺郡官吏憚於統制臣以謂除京東
西路外其餘諸路悉可罷廢揀入别軍其老弱者
令入本城役作唯一路藩鎮許揀留千人依舊教
閱以鎮遏旁郡此又減費弭患之一端也臣仍碩
自今置廢興作須樞臣熟議毋得不問財賦而專
有添創如慶厯之失臣伏聞祖宗舊制三司毎季
供粮草文帳一本赴樞宻院夫樞宻不主財賦而
使供帳者是欲置廢兵馬常使與芻粮照對也往
嵗樞臣不練事體稱粮草本属中書宻院供帳乆
為閒冗乞自今罷之則知樞宻緫兵自來罕問粮
草之有無如此謀國豈天下取安之計也今聖慮
軫及中外大幸碩陛下畢舉而行之使太平可致
也
一伏覩詔書謂承平寖久仕進多門人浮政濫貟多
闕少滋長奔競糜費廪禄此誠方今之大患也臣
不敢逺引前代請以唐制明之正觀中太宗平定
天下創立法度是時文武定貟唯六百四十三貟
天下不為不治法度不聞不立也至永徽神龍中
方内巳寕朝綱巳備髙宗不能遵太宗之業遂容
濫官於貟之外既置貟外貟外之上又置同正及
武后亂政又増置貟外官二千餘貟是時朝廷益
多事綱紀益隳壊官之繁簡蓋利害明矣臣且聞
景祐中審官三班流内銓吏貟之數巳多於祥符
景徳之日今則比方景祐中又多一倍臣甞原之
蓋由寳元以來陜西用兵或獻方略或陳武伎或
因邉臣薦引(自經畧部管巳下毎出並奏命/有司胥吏諸班人擢授管部)或以
㣲勞録用擢軍班之材勇開進納之恩限所以三
班餘曹官倍景祐之數也又如崇班巳上謂之内
朝臣祖宗所置本無數年磨勘之制多因功績乃
與遷轉止因朝廷宰相寡謀啓此僥倖諸司使額
遂為殽雜也故官之冗基自京官按真宗朝銓司
磨勘選人毎甲止見一貟一月不過三四甲亦無
逐甲皆轉是一月之内轉是官者一二而巳率皆
考任巳多績状可取始被此選近嵗毎間日見磨
勘選人一貟二年巳來改為數日一見毎見五貟
盡得改轉甫及三嵗又升朝序故審官貟闕漸見
不足差擬此審官三班銓曹之蠧根也夫古之職
官則今之差遣職任是也皆居有曹局局有貟數
固不可得而多也陛下若欲鑑累世之失大有改
為臣請自二省官及横行諸使巳下並按舊典議
定貟數如御史臺官是也於舊貟之外量數加置
以備出使貟額之外一不許置有勞當擢者但容
遇闕先補唯軍功重任始得越此遷轉立制既定
雖有近僥倖踰亦無由進也陛下若重於改作但
薄欲懲創則臣請自今應進納人直除七品上佐
官不令蒞事廢方略之舉臣寮保薦弟姪者他日
犯罪始同罪舉官之例諸司禁補額外正名大臣
不得奏任門客常從限邉臣之薦引汰賞功之泛
濫毎嵗經學之選素未精核不通義理止誦空文
施於政事實非有益請用慶歴四年張方平等重
定貢舉條約則濫進者少矣諸司人吏在他司(司/農)
(粮料兵/部之𩔖)本無異勞而例得遷資減選請一切罷之
則選限有常矣如此則入流之路稍隘也至若銓
司引見之式樞宻三班磨勘之例祖宗舊制可以
復行如此則朝行之内亦不數年貟闕可以相當
矣其或普加澄汰廣欲去留奪其見官恐未可亟
行於兹日也唯此末議庶㡬無損
一伏覩詔㫖謂牧守之職以恵綏吾民而罕聞奏最
臣伏思之由選之不精遇之不重勸之不至而使
然也何以言之今審官差擇知州無問賢拙但考
深資至則授焉故弛慢者有之耄老者有之病廢
者有之姦贓者有之此選之不精者也又如朝廷
重内輕外寖成風體遂使縉紳之流稀肯以州任
為貴夫州郡古二千石之職也今雖自京府推官
而往亦視為左遷凡臺閣不勝其任則授郡以遣
去故能臣幹吏多在錢榖刑獄之任以仕不脫知
州為耻此遇之不重者也及其居官為政茍有善
状上不過提刑轉運一發薦啓幸朝廷用之則止
於付審官記姓名而巳卒未聞政有善譽而朝廷
一加遷拜此勸之不至者也古者天子擇宰相宰
相擇群吏臣請自今審官擇知州皆引詣中書詢
察然後擬奏昔兩漢時郡守乃與九卿令僕迭相
出入其政理尤異至有直拜三公者今碩峻其等
威如漢故事使雜流不得妄入則賢者樂居其職
矣商書曰徳懋懋官功懋懋賞雖堯舜三代群臣
猶須官賞以勸立功徳而況今人哉臣請别立典
州考課之等委監司采察三考有善政者則陞其
官資兩任有善政者則陞其任使顯無状者則罷
黜之庶㡬可以副陛下憂民之意也
一伏覩詔㫖将帥之任所以威服四夷而罕聞稱職
臣甞觀太祖太宗之時征伐海内建威定亂成太
平於十九年之中将帥得人固可知矣唯自咸平
巳來真宗甞與陳堯叟馬知節共論将帥之難得
至于今日陛下復以将不稱職為憂豈天下之人
獨生才哲於建隆興國之間而咸平以來迨今五
十餘年絶然無一臣之能繼乎是必不然也臣慮
選之未得其要或用之不盡其才爾軍志曰三試
然後授事是欲先視其才實然後任之以事昔趙
奢與子括論兵奢不能屈退而歎曰兵危事也括
易言之用之必敗李靖為将似不能言則知将之
才能其難知也如此臣昨見陜西用人固未聞朝
廷有試以實效者如趙珣因上圖說便委萬兵之
任卒至於敗臣所以慮選之未得其要者皆此𩔖
也其次雖得善将而任之不盡其才何哉恭以太
祖太宗之朝軍政巳講廟堂之宰練知兵體故帥
臣之進一言畫一計利病用捨雖從中覆及其畫
奏報下無不適其事機将之有材可以竭盡矣咸
平而後守文偃革大臣宰相罕歴邉務故帥臣進
一言畫一計尚如祖宗之時利病用捨悉從中覆
及其畫奏報下茍一事不適機要則将有不得盡
其才慮者矣望其立功何可得哉故咸平迨今乏
善将者其弊未必不由此也孫子曰不知三軍之
事而同三軍之政者謂之軍惑不其信哉方今二
邉不警朝廷得以講備臣請自今擇将未加遷擢
必先試以行陣疆埸之事所試有效至于三四始
與顯官厚禄以重其任然後委其命而勿制用其
言而勿疑此孫子所謂将能而君不御者勝是也
一伏覩詔㫖謂西北多故變態難常獻竒譎空言者
多陳悠乆實效者少備豫不虞理當先物此蓋陛
下得安不忘危有備無患之深㫖也臣伏思朝廷
北有契丹西有拓䟦二邉講備為日乆矣今北邊
之勢累年孱弱向欲報仇夏臺猶不能舉矧肯捨
嵗入之厚利而輕犯中國也雖豺豕之性難以保
信料勢利束之當不能動也況今大河之北重兵
列戍巳有藩籬之固矣西夏新有巨釁君少國疑
料其衆心猶懼大國之見絶豈遑自出為盜也四
路見兵備之有餘矣臣以謂朝廷方今之慮不在
二邊而在山東河北之地刀鋸之慘人心尚危小
有水旱姦兇必乗為寇宜常得要官才吏以分鎮
要州庶㡬可以消患於未萌者也
右臣祗奉聖問條對如右識慮暗淺塵冒天聽
歴代名臣奏議巻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