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巻三十三
明 楊士竒等 撰
治道
宋仁宗時度支判官王安石上疏曰臣愚不肖蒙恩備
使一路今又蒙恩召還闕廷有所任属而當以使事歸
報陛下又不自知其無以稱職而敢縁使事之所及冐
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詳思而擇其中幸甚臣切觀陛
下有恭儉之徳有聦明睿智之才夙興夜寐無一日之
懈聲色狗馬觀㳺玩好之事無纎介之蔽而仁民愛物
之意孚於天下而又公選天下之所願以為輔相者属
之以事而不貳於讒邪傾巧之臣此雖二帝三王之用
心不過如此而已宜其家給人足天下大治而効不至
於此顧内則不能無以社稷為憂外則不能無懼於夷
狄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而風俗日以衰壊四方有志
之士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久不安此其故何也患在不
知法度故也今朝廷法嚴令具無所不有而臣以謂無
法度者何哉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乎先王之政故也孟
子曰有仁心仁聞而澤不加於百姓者為政不法於先
王之道故也以孟子之說觀方今之失正在於此而已
夫以今之世去先王之世逺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不一
而欲一二脩先王之政雖甚愚者猶知其難也然臣以
謂今之失患在不法先王之政者以謂當法其意而已
夫二帝三王相去盖千有餘載一治一亂其盛衰之時
具矣其所遭之變所遇之勢亦各不同其施設之方亦
皆殊而其為天下國家之意本末先後未甞不同也臣
故曰當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
傾駭天下之耳目囂天下之口而固已合乎先王之政
矣雖然以方今之勢揆之陛下雖欲改易更革天下之
事合於先王之意其勢必不能也陛下有恭儉之徳有
聦眀睿知之才有仁民愛物之意誠加之意則何為而
不成何欲而不得然而臣顧以謂陛下雖欲改易更革
天下之事合於先王之意其勢必不能者何也以方今
天下之才不足故也臣甞試竊觀天下在位之人未有
乏於此時者也夫人才乏於上則有沈廢伏匿在下而
不為當時所知者矣臣又求之於閭巷草野之間而亦
未見其多焉豈非陶冶而成之者非其道而然乎臣以
謂方今在位之人才不足者以臣使事之所及則可知
矣今以一路數千里之間能推行朝廷之法令知其所
緩急而一切能使民以脩其職事者甚少而不才茍簡
貪鄙之人至不可勝數其能講先王之意以合當時之
變者盖闔郡之間往往而絶也朝廷毎一令下其意雖
善在位者猶不能推行使膏澤加於民而吏輙縁之為
姦以擾百姓臣故曰在位之人才不足而草野閭巷之
間亦未見其多也夫人才不足則陛下雖欲改易更革
天下之事以合先王之意大臣雖有能當陛下之意而
欲領此者九州之大四海之逺孰能稱陛下之指以一
二推行此而人人蒙其施者乎臣故曰其勢必未能也
孟子曰徒法不能以自行非此之謂乎然則方今之急
在於人才而巳誠能使天下人才衆多然後在位之才
可以擇其人而取足焉在位者得其才矣然後稍視時
勢之可否而因人情之患若變更天下之弊法以趨先
王之意甚易也今之天下亦先王之天下先王之時人
才甞衆矣何至於今而獨不足乎故曰陶冶而成之者
非其道故也商之時天下甞大亂矣在位貪毒禍敗皆
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甞少矣當是時文王
能陶冶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而随其
才之所有而官使之詩曰豈弟君子遐不作人此之謂
也及其成也微賤兔罝之人猶莫不好徳兔罝之詩是
也又況於在位之人乎夫文王惟能如此故以征則服
以守則治詩曰奉璋峨峨髦士攸宜又曰周王于邁六
師及之言文王所用文武各得其才而無廢事也及至
夷厲之亂天下之才又甞少矣至宣王之起所與圖天
下之事者仲山甫而巳故詩人嘆之曰徳輶如毛維仲
山甫舉之愛莫助之盖閔人才之少而山甫之無助也
宣王能用仲山甫推其𩔖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後人才
復衆於是内脩政事外討不庭而復有文武之境土故
詩人美之曰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菑畆言宣王能
新美天下之士使之有可用之才如農夫新美其田而
使之有可采之芑也由此觀之人之才未甞不自人主
陶冶而成之者也所謂陶冶而成之者何也亦教之養
之取之任之有其道而已所謂教之之道何也古者天
子諸侯自國至于鄉黨皆有學博置教道之官而嚴其
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皆在於學學士所觀而習者皆
先王之法言徳行治天下之意其材亦可以為天下國
家之用茍不可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則不教也茍可以
為天下國家之用者則無不在於學此教之之道也所
謂養之之道何也饒之以財約之以禮裁之以法也何
謂饒之以財人之情不足於財則貪鄙茍得無所不至
先王知其如此故其制禄自庶人之在官者其禄已足
以代其耕矣由此等而上之毎有加焉使其足以養㢘
恥而離於貪鄙之行猶以為未也又推其禄以及其子
孫謂之世禄使其生也既於父子兄弟妻子之養㛰姻
朋友之接皆無憾矣其死也又於子孫無不足之憂焉
何謂約之以禮人情足於財而無禮以莭之則又放僻
邪侈無所不至先王知其如此故為之制度婚喪祭養
燕享之事服食器用之物皆以命數為之莭而齊之以
律度量衡之法其命可以為之而財不足以具則弗具
也其財可以具而命不能為之者不使有銖兩分寸之
加焉何謂裁之以法先王於天下之士教之以道藝矣
不帥教而待之以屏棄逺方終身不齒之法約之以禮
也不循禮則待之以流殺之法王制曰變衣服者其君
流酒誥曰厥或誥曰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于周予
其殺夫群飲變衣服小罪也流殺大刑也加小罪以大
刑先王所以忍而不疑者以為不如是不足以一天下
之俗而成吾治夫約之以禮裁之以法天下所以服從
無抵冒者又非獨其禁嚴而治察之所能致也盖亦以
吾至誠懇惻之心力行而為之倡凡在左右通貴之人
皆順上之欲而服行之有一不帥者法之加必自此始
夫上以至誠行之而貴者知避上之所惡矣則天下之
不罰而止者衆矣故曰此養之之道也所謂取之之道
者何也先王之取人也必於鄉黨必於庠序使衆人推
其所謂賢能出之以告於上而察之誠賢能也然後随
其徳之大小才之髙下而官使之所謂察之者非專用
耳目之聦眀而私聽於一人之口也欲審知其徳問以
行欲審知其才問以言得其言行則試之以事所謂察
之者試之以事是也雖堯之用舜亦不過如此而已況
其下乎若夫九州之大四海之逺百億醜之賤所須士
大夫之才則衆矣有天下者又不可以一二自察之也
又不可偏属於一人而使之於一日二日之間考試其
行能而進退之也盖吾已能察其才行之大者以為大
官矣因使之取其𩔖以持久試之而考其能者以告於
上而後以爵命禄秩予之而已此取之之道也所謂任
之之道者何也人之才徳髙下厚薄不同其所任有宜
有不宜先王知其如此故知農者以為后稷知工者以
為共工其徳厚而才髙者以為之長徳薄而才下者以
為之佐属又以久於其職則上狃習而知其事下服馴
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可以至于成不肖者則其罪可
以至於着故久其任而待之以考績之法夫如此故智
能才力之士則得盡其智以赴功而不患其事之不終
其功之不就也偷惰茍且之人雖欲取容於一時而顧
僇辱在其後安敢不勉乎若夫無能之人固知辭避而
去矣居職任事之日久不勝任之罪不可以幸而免故
也彼且不敢冒而知辭避矣尚何有比周讒諂争進之
人乎取之既已詳用之既已當䖏之既巳久至其任之
也又專焉而不一二以法束縛之而使之得行其意堯
舜之所以理百官而熈衆工者以此而已書曰三載考
績三考黜陟幽眀此之謂也然堯舜之時其所黜者則
聞之矣盖四凶是也其所陟者則臯陶稷契皆終身一
官而不徙盖其所謂陟者特加之爵命禄賜而已耳此
任之之道也夫教之養之取之任之之道如此而當時
人君又能與其大臣悉其耳目心力至誠惻怛思念而
行之此其人臣之所以無疑而於天下國家之事無所
欲為而不得也方今州縣雖有學取墻壁具而已非有
教導之官長育人才之事也唯太學有教導之官而亦
未甞嚴其選朝廷禮樂刑政之事未甞在於學學者亦
漠然自以禮樂刑政為有司之事而非已所當知也學
者之所教講說章句而已講說章句固在古者教人之
道也而近嵗乃始教之以課試之文章夫課試之文章
非博誦強學窮日之力則不能及其能工也大則不足
以用天下國家小則不足以為天下國家之用故雖白
首於庠序窮日之力以師上之教及使之從政則茫然
不知其方者皆是也盖今之教者非特不能成人之材
而已又從而困若毀壊之使不得成才者何也夫人之
才成於專而毀於雜故先王之䖏民才䖏工於官府䖏
農於畎畆䖏商賈於肆而䖏士於序庠使各專其業而
不見異物懼異物之足以害其業也所謂此者又非特
使之不得見異物而已一示之以先王之道而百家諸
子之異說皆屏之而莫敢習者焉今士之所宜學者天
下國家之用也今悉使置之不教而教之以課試之文
章使其耗精疲神窮日之力以従事於此及其任之以
官也則又悉使置之而責之以天下國家之事夫古之
人以朝夕專其業於天下國家之事而猶才有能有不
能今乃移其精神奪其日力以朝夕從事於無補之學
及其任之以事然後卒然責之以為天下國家之用宜
其才之足以有為者少矣臣故曰非特不能成人之才
又從而困苦毀壊之使不得成材也又有甚害者先王
之時士之所學者文武之道也士之才有可以為公卿
大夫有可以為士其才之大小宜不宜則有矣至於武
事則随其才之大小未有不學者也故其大者居則為
六官之卿出則為六軍之将也其次則比周鄉黨之師
亦皆卒兩師旅之帥故邊疆宿衛皆得士大夫為之而
小人不得干其任今之學者以為文武異事吾知治文
事而已至於邊疆宿衛之任則推而属之於卒伍往往
天下姦悍無賴之人茍其才行足以自託於鄉里者未
有肯去親戚而從召募者也邊疆宿衛此乃天下之重
任而人主之所當慎重者也故古教士以射御為急其
他技能則視其人才之所宜而後教之其才之所不能
則不疆也至於射則男子之事茍人之生有疾則已茍
無疾未有去射而不學者也在庠序之間固甞從事於
射也有賔客之事則以射有祭祀之事則以射别士之
行能偶則以射於禮樂之事未甞不寓以射而射亦未
甞不在於禮樂祭祀之間也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
先王豈以射為可以習揖讓之儀而已乎固以為射者
武事之尤大而威天下守國家之具也居則以是習禮
樂出則以是從戰伐士既朝夕從事於此而能者衆則
邊疆宿衛之任皆可以擇而取也夫士甞學先王之道
其行義甞見推於鄉黨矣然後因其才而託之以邊疆
宿衛之任此古之人君所以推干戈以属之人而無内
外之虞也今乃以夫天下之重任人主所當至慎之選
推而属之姦悍無頼才行不足自託於鄉里之人此方
今所以愢愢然常抱邊疆之憂而虞宿衛之不足恃以
為安也今孰不知邊疆宿衛之士不足恃以為安哉顧
以為天下學士以執兵為恥而亦未有能騎射行陣之
事者則非召募之卒伍孰能任其事者乎夫不嚴其教
髙其選則士之以執兵為耻而未甞有能騎射行陣之
事固其理也凡此皆教之非其道也方今制禄大抵皆
薄自非朝廷侍從之列食口稍衆未有不兼農商之利
而能充其養者也其下州縣之吏一月所得多者錢八
九千少者四五千以守選待除守闕通之盖六七年而
後得三年之禄計一月所得乃實不能四五千少者乃
實不能及三四千而已雖廝養之給不窘於此矣而其
養生喪死昏姻塟送之事皆當出於此夫出中人之上
者雖窮而不失為君子出中人之下者雖泰而不失為
小人唯中人不然窮則為小人泰則為君子計天下之
士出中人之上下者千百而無十一窮而為小人泰而
為君子者則天下皆是也先王以為衆不可以力勝也
故制行不以已而以中人為制所以因其欲而利道之
以為中人之所能守則其志可以行乎天下而推之後
世以今之制禄而欲士之無毀㢘耻盖中人所不能也
故今官大者徃徃交賂遺營貲産以負貪汙之毀官小
者販鬻乞丐無所不為夫士已甞毀㢘耻以負累於世
矣則其偷惰取容之意起而矜奮自強之心息則職業
安得而不弛治道何從而興乎又況委法受賂侵牟百
姓者徃徃而是也此所謂不能饒之以財也昏喪奉養
服食器用之物皆無制度以為之莭而天下以奢為榮
以儉為耻茍其財之可以具則無所為而不得有司既
不禁而人又以此為榮茍其財不足而不能自稱於流
俗則其昏喪之際徃徃得罪於族人昏姻而人以為耻
矣故富者貪而不知止貧者則強勉其不足以追之此
士之所以重困而㢘耻之心毀也凡此所謂不能約之
以禮也方今陛下躬行儉約以率天下此左右通貴之
臣所親見然而其閨門之内奢靡無莭犯上之所惡以
傷天下之教者有已甚者矣未聞朝廷有所放絀以示
天下昔周之人拘群飲而被之以殺刑者以為酒之末
流生害有至於死者衆矣故重禁其禍之所自生重禁
禍之所自生故其施刑極省而人之抵於禍敗者少矣
今朝廷之法所尤重者獨貪吏耳重禁貪吏而輕奢靡
之法此所謂禁其末而弛其本然而世之識者以為方
今官冗而縣官財用已不足以供之其亦蔽於理矣今
之入官誠冗矣然而前世置貟盖甚少而賦禄又如此
之薄則財用之所不足盖亦有說矣吏禄豈足計哉臣
於財利固未甞學然切觀前世治財之大略矣盖因天
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
古治世未甞以不足為天下之公患也患在治財無其
道耳今天下不見兵革之具而元元安土樂業人致其
力以生天下之財然而公私常以困窮為患者殆亦理
財未得其道而有司不能度世之宜而通其變耳誠能
理財以其道而通其變臣雖愚固知増吏禄不足以傷
經費也方今法嚴令具所以羅天下之士可謂宻矣然
而亦甞教之以道藝而有不帥教之刑以待之乎亦甞
約之以制度而有不循理之刑以待之乎亦甞任之以
職事而有不任事之刑以待之乎夫不先教之以道藝
誠不可以誅其不帥教不先約之以制度誠不可以誅
其不循理不先任之以職事誠不可以誅其不任事此
三者先王之法所先急也今皆不可得誅而薄物細故
非害治之急者為之法禁月異而嵗不同為吏者至於
不可勝記又況能一二避之而無犯者乎此法令所以
滋而不行小人有幸而兔者君子有不幸而及者焉此
所謂不能裁之以刑也凡此皆治之非其道也方今取
士強記博誦而略通於文辭謂之茂才異等賢良方正
茂才異等賢良方正者公卿之選也記不必強誦不必
博略通於文辭而又甞學詩賦則謂之進士進士之髙
者亦公卿之選也夫此二科所得之技能不足以為公
卿不待論而後可知而世之議者乃以為吾甞以此取
天下之士而才之可以為公卿者甞出於此不必法古
之取人然後得士也其亦蔽於理矣先王之時盡所以
取人之道猶懼賢者之難進而不肖者之雜於其間也
今悉廢先王所以取士之道而敺天下之才士悉使為
賢良進士則士之才可以為公卿者固宜為賢良進士
而賢良進士亦固宜有時而得才之可以為公卿者也
然而不肖者茍能雕蟲篆刻之學以此進至乎公卿才
之可以為公卿者困於無補之學而以此絀死於嵓野
盖十八九矣夫古之人有天下者其所慎擇者公卿而
已公卿既得其人因使推其𩔖以聚於朝廷則百司庶
府無不得其人也今使不肖之人幸而至乎公卿因得
推其𩔖聚之朝廷此朝廷所以多不肖之人而雖有賢
智徃徃困於無助不得行其意也且公卿之不肖既推
其𩔖以聚於朝廷朝廷之不肖又推其𩔖以備四方之
任使四方之任使者又各推其不肖以布於州郡則雖
有同罪舉官之科豈足恃哉適足以為不肖者之資而
巳其次九經五經學究眀法之科朝廷固已甞患其無
用於世而稍責之以大義矣然大義之所得未有以賢
於故也今朝廷又開明經之選以進經術之士然明經
之所取亦記誦而略通於文辭者則得之矣彼通先王
之意而可以施天下國家之用者顧未必得與於此選
也其次則恩澤子弟庠序不教之以道藝官司不考問
其才能父兄不保任其行義而朝廷輒以官予之而任
之以事武王數紂之罪則曰官人以世夫官人以世而
不計其才行此乃紂之所以亂亡之道而治古之所無
也又其次曰流外朝廷固已擠之於㢘耻之外而限其
進取路矣顧属之以州縣之事使之臨士民之上豈所
謂以賢治不肖者乎以臣使事之所及一路數千里之
間州縣之吏出於流外者徃徃而有可属任以事者殆
無二三而當防閑其奸者皆是也盖古者有賢不肖之
分而無流品之别故孔子之聖而甞為季氏吏盖雖為
吏而亦不害其為公卿及後世有流品之别則凡在流
外者其所成立固甞自置於㢘恥之外而無髙人之意
矣夫以近世風俗之流靡雖自士大夫之才勢足以進
取而朝廷甞奨之以禮義者晚莭末路徃徃怵而為奸
況又其素所成立無髙人之意而朝廷固巳擠之於廉
恥之外限其進取者乎其臨人親職放僻邪侈固其理
也至於邊疆宿衛之選則臣固已言其失矣凡此皆取
之非其道也方今取之既不以其道至於任人又不問
其徳之所宜而問其出身之後先不論其才之稱否而
論其歴任之多少以文學進者且使之治財巳使之治
財矣又轉而使之典獄已使之典獄矣又轉而使之治
禮是則一人之身而責之以百官之所能備宜其人才
之難為也夫責人以其所難為則人之能為者少矣人
之能為者少則相率而不為故使之典禮未甞以不知
禮為憂以今之典禮皆未甞學禮故也使之典獄未甞
以不知獄為恥以今典獄者未甞學獄故也天下之人
亦已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見朝廷有所任使非其
資序則相議而訕之至於任使之不當其才未甞有非
之者也且在位者數徙則不得久於其官故上不能狃
習而知其事下不肯服馴而安其教賢者則其功不可
以及於成不肖者則其罪不可以至於着若夫迎新将
故之勞縁絶簿書之弊固其害之小者不足悉數也設
官大抵皆當久於其任而至於所部者逺所任者重則
尤宜久於其官而后可以責其有為而方今尤不得久
於其官徃徃數日輒遷之矣取之既已不詳使之既已
不當䖏之既已不久至於任之則又不專而又一二以
法約束縛之使不得行其意臣固知當今在位多非其
人稍假借之權而不一二以法束縛之則放恣而無不
為雖然在位非其人而恃法以為治自古及今未有能
治者也即使在位皆得其人矣而一二以法束縛之不
使之得行其意亦自古及今未有能治者也夫取之既
已不詳使之既已不當䖏之既已不久任之又不專而
一二以法束縛之故雖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與不肖而
無能者殆無以異夫如此故朝廷明知其賢能足以任
事茍非其資序則不以任事而輒進之雖進之士猶不
服也明知其無能而不肖茍非有罪為在上者所劾不
敢以其不勝任而輒退之雖退之士猶不服也彼誠不
肖而無能然而士不服者何也以所謂賢能者任其事
與不肖而無能者亦無以異故也臣前以謂不能任人
以職事而無不任事之刑以待之者盖謂此也夫教之
養之取之任之有一非其道則足以敗亂天下之人才
又况兼此四者而有之則在位不才茍簡貪鄙之人至
於不可勝數而草野閭巷之間亦少可任之才固不足
怪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
或艾如彼泉流無淪胥以敗此之謂也夫在位之人才
不足矣而閭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則豈特行先
王之政而不得也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
天幸為常而無一旦之憂乎盖漢之張角三十六萬同
日而起而所在郡國莫能發其謀唐之黄巢横行天下
而所至将吏無敢與之抗者漢唐之所以亡禍自此始
唐既亡矣陵夷以至五代而武夫用事賢者伏匿消沮
而不見在位無復有知君臣之義上下之禮者也當是
之時變置社稷盖甚於奕碁之易而元元肝腦塗地幸
而不轉死於溝壑者無㡬耳夫人才不足患盖如此而
方今公卿大夫莫肯為陛下長慮後顧為宗廟萬世計
臣切惑之昔晉武帝趣過目前而不為子孫長逺之謀
當時在位亦皆偷合茍容而風俗蕩然弃禮義捐法制
上下同失莫以為非有識固知其将必亂矣而其後果
至於海内大擾中國列於夷狄者二百餘年伏惟三廟
祖宗神靈所以付属陛下固将為萬世血食而大庇元
元於無窮也臣願陛下鑒漢唐五代之所以亂亡懲晉
武茍且因循之禍明詔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慮
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期為合於當世之變而無
負於先王之意則天下之人才不勝用矣人才不勝用
則陛下何求而不得何欲而不成哉夫慮之以謀計之
以數為之以漸則成天下之才甚易也臣始讀孟子見
孟子言王政之易行心則以為誠然及見與慎子論齊
魯之地以為先王之制國大抵不過百里者以為今有
王者起則凡諸侯之地或千里或五百里皆将損之至
於數十百里而後止於是疑孟子雖賢其仁智足以一
天下亦安能毋刼之以兵革而使數百千里之強國一
旦肻損其地之十八九而比先王之諸侯至其後觀漢
武帝用主父偃之策令諸侯王地悉得推恩分其子弟
而漢親臨定其號名輒别属漢於是諸侯王之子弟各
有分土而勢強地大者率以分析弱小然後知慮之以
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大者固可使小強者固可使
弱而不至乎傾駭變亂敗傷之釁孟子之言不為過又
況今欲改易更革其勢非若孟子所為之難也臣故曰
慮之以謀計之以數為之以漸則其為甚易也然先王
之為天下不患人之不為而患人之不能不患人之不
能而患已之不勉何謂不患人之不為而患人之不能
人之情所願得者善行美名尊爵厚利也而先王能操
之以臨天下之士天下之士有能遵之以治者則悉以
其所願得者以與之士不能則已矣茍能則孰肯舍其
所願得而不自勉以為才故曰不患人之不為患人之
不能何謂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先王之法所
以待人者盡矣自非下愚不可移之才未有不能赴者
也然而不謀之以至誠惻怛之心亦未有能力行而應
之者故曰不患人之不能而患已之不勉陛下誠有意
乎成天下之才則臣願陛下勉之而巳臣又觀朝廷異
時欲有所施為變革其始計利害未甞熟也顧一有流
俗僥倖之人不恱而非之則遂止而不敢為夫法度立
則人無獨蒙其幸者故先王之政雖足以利天下而當
其承敝壊之後僥倖之時其創法之制未甞不艱難也
以其剏法立制而天下僥倖之人亦順恱以趨之無有
齟齬則先王之法至今存而不廢矣惟其剏法立制之
艱難而僥倖之人不肯順恱而趨之故古之人欲有所
為未甞不先之以征誅而後得其意詩曰是伐是肆是
絶是忽四方以無拂此言文王先征誅而後得意於天
下也先王欲立法度以變衰壊之俗而成人之才雖有
征誅之難猶忍而為之以為不若是不可以有為也及
至孔子以匹夫逰諸侯所至則使其君臣捐所習逆所
順強所劣憧憧如也卒困於排逐然孔子亦終不為之
變以為不如是不可以有為此其所守盖與文王同意
夫在上之聖人莫如文王在下之聖人莫如孔子而欲
有所施為變革則其事盖如此矣今有天下勢居先王
之位剏立法制非其征誅之難也雖有僥倖之人不恱
而非之固不勝天下順恱之人衆也然而一有流俗僥
倖不恱之言則遂止而不敢為者惑也陛下誠有意乎
成天下之才則臣又願㫁之而巳夫慮之以謀計之以
數為之以漸而又勉之以成㫁之以果然而猶不能成
天下之才則以臣所聞盖未有也然臣之所稱流俗之
所不講而今之議者以謂迂闊而熟爛者也切觀近世
士大夫所欲悉心力耳目以補助朝廷者有矣彼其意
非一切利害則以為當世所不能行士大夫既以此希
世而朝廷所取於天下之士亦不過如此至於大倫大
法禮義之際先王之所力學而守者盖不及也一有及
此則群聚而笑之以為迂闊今朝廷悉心於一切利害
有司法令刀筆之間非一日也然其効可觀矣則夫所
謂迂闊而熟爛者惟陛下亦可少留神而察之矣昔唐
太宗貞觀之初人人異論如封徳彛之徒皆以為非雜
用秦漢之政不足以為天下能使先王之事開太宗者
魏鄭公一人爾其所設雖未能盡當先王之意抑其大
略可謂合矣故能以數年之間而天下幾致刑措中國
安寧夷蠻順服自三王以来未有盛於此時也唐太宗
之初天下之俗猶今之世也魏鄭公之言固當時所謂
迂闊而熟爛者也然其効如此賈誼曰今或言徳教之
不如法令胡不引商周秦漢以觀之然則唐太宗事亦
足以觀矣臣幸以職事歸報陛下不自知其駑下無以
稱職而敢及國家之大體者誠以臣蒙陛下任使而當
歸報竊謂在位之人才不足而無以稱朝廷任使之意
而朝廷所以任使天下之士者或非其理而士不得盡
其才此亦臣使事之所及而陛下之所宜先聞者也釋
此一言而毛舉利害之一二以汙陛下之聦明而終無
補於世則非臣所以事陛下惓惓之義也伏惟陛下詳
思而擇其中天下幸甚
時王安石知制誥又上時政疏曰臣竊觀自古人主享
國日久無至誠惻怛憂天下之心雖無暴政虐刑加於
百姓而天下未甞不亂自秦已下享國日久有晉之武
帝梁之武帝唐之明皇此三帝者皆聦明智略有功之
主也享國日久内外無患因循茍且無至誠惻怛憂天
下之心趨過目前而不為久逺之計自以禍災可以無
及其身徃徃身遇禍災而悔無所及雖或僅得身免而
宗廟固已毀辱而妻子固以困窮天下之民固以膏血
塗草野而生者不能自脫於困餓刼束之患矣夫為人
子孫使其宗廟毀辱為人父母使其比屋死亡此豈仁
孝之主所宜忍者乎然而晉梁唐之三帝以晏然致此
者自以為其禍災可以不至於此而自不知忽然已至
也盖夫天下至大器也非大眀法度不足以維持非衆
建賢才不足以保守茍無至誠惻怛憂天下之心則不
能詢考賢才講求法度賢才不用法度不脩偷假嵗月
則幸或可以無他曠日持久則未甞不終於大亂伏惟
皇帝陛下有恭儉之徳有聦明睿知之才有仁民愛物
之意然享國日久矣此誠當惻怛憂天下而以晉梁唐
三帝為戒之時以臣所見方今朝廷之位未可為能得
賢才政事所施未可謂能合法度官亂於上民貧於下
風俗日以薄才力日以困窮而陛下髙居深拱未甞有
詢考講求之意此臣所以竊為陛下計而不能無慨然
者也夫因循茍且逸豫而無為可以徼倖一時而不可
以曠日持久晉梁唐三帝者不知慮此故災稔禍變生
於一時則雖欲復詢考講求以自救而已無所及矣以
古準今則天下安危治亂尚可以有為有為之時莫急
於今日過今日則臣恐亦有無所及之悔矣然則至誠
詢考而衆建賢才以至誠講求而大明法度陛下今日
其可以不汲汲乎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弗瘳臣願陛
下以終身之狼疾為憂而不以一日之瞑眩為苦臣既
蒙陛下採擢使備從官朝廷治亂安危臣實預其榮辱
此臣所以不敢避進越之罪而忘盡規之義伏惟陛下
深思臣言以自警戒則天下幸甚
安石又上奏曰臣等准今月八日中書劄子奉聖㫖今
後舍人院不得申請除改文字切以為舍人者陛下近
臣以典掌誥命為職除改乃其職事所當叅審若詞頭
所批事情不盡而不得申請則是舍人不得復行其職
事而事無可否一聽執政所為自非執政大臣欲傾側
而為私則立法不當如此前日具論其故冀蒙陛下省
察而至今未奉指揮臣等不知陛下以為是而不改乎
将不必以為是而特以出於執政大臣所建而不改乎
将陛下視臣等所奏未甞有所可否而執政大臣自持
其議而不肯改乎為是而不改則臣等考尋載籍以來
未有欲治之世而設法蔽塞近臣議論之端如此者也
不必以為是而特以出於執政大臣所建而不改則是
陛下不復考問義理之是非一切茍順執政大臣所為
而已也若陛下視臣等所奏未甞有所可否而執政大
臣自持其議而不肯改則是政已不自人主出而天下
之公議廢矣此所以臣等惓惓之義不能自巳者也臣
等竊觀陛下自近嵗以來舉天下之事属之七八大臣
天下之人初亦翕然幸其有為能救一切之弊然而方
今大臣之弱者則不敢為陛下守法以忤諫官御史而
專為持禄保位之謀大臣之強者則挟聖㫖造法令恣
己所欲不擇義理之是非而諌官御史亦不敢忤其意
㫖陛下方且深拱淵黙兩聽其所為而無所問安有朝
廷如此而能曠日持久而無亂者乎自古亂之所生不
必君臣皆為大惡但無至誠惻怛求治之心擇利害不
審辨是非不早以小失為無傷而不改以小善無所補
而不為以阿諛順己為恱而其說用以諒直逆己為諱
而其言廢積事之不當而失人心者衆矣乃所以為亂
也陛下以臣等所言為是則宜以至誠惻怛欲治念亂
之心考核大臣改脩政事誠欲改脩政事則今月八日
指揮為當先改矣若以臣等所言為非則臣等狂瞽不
知治體而誣謗朝廷政事當明加貶斥以懲妄言之罪
而别選才能通達之士以補従官臣等受陛下之寵禄
典領朝廷職事不得其守則義不得不言而朝廷以為
非也則義不敢辭貶斥伏乞詳酌早賜指揮
時通判秦州事加直集賢院尹洙上奏曰漢文帝盛徳
之主賈誼論當時事勢猶云可為慟哭孝武帝外制四
夷以彊主威徐樂嚴安尚以陳勝亡秦六卿簒晉為戒
二帝不以危亂滅亡為諱故子孫保有天下者十餘世
秦二世時闗東盜起或以反者聞二世怒下吏或曰逐
捕今盡不足憂乃恱隋煬帝時四方兵起左右近臣皆
隠賊數不以實聞或言賊多者輙被詰二帝以危亂滅
亡為諱故秦隋宗社數年為丘墟陛下視今日天下之
治孰與漢文威制四夷孰與漢武國家基本仁徳陛下
慈孝愛民誠萬萬於秦隋矣至於西有不臣之虜北有
彊大之隣非特閭巷盜賊之勢也自西夏叛命四年並
塞苦數擾内地疲逺輸兵久於外而休息無期卒有乗
弊而起兵法所謂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當此之時陛
下宜夙夜憂懼所以慮事變而塞禍源也陛下延訪邊
事容納直言前世人主勤勞寛大未有能逺過者然未
聞以宗廟為憂危亡為懼此賤臣所以感憤欝悒而不
已也何者今命令數更恩寵過濫賜與不莭此三者戒
之慎之在陛下所行爾非有難動之勢也而因循不革
弊壊日甚臣謂陛下不以宗廟為憂危亡為懼者以此
夫命令者人主所以取信於下也異時民間朝廷降一
命令皆竦視之今則不然相與竊語以為不久當更既
而信然此命令日輕於下也命令輕則朝廷不尊矣又
聞群臣有獻忠謀者陛下始甚聴之後復一人沮之則
意移矣忠言者以信之不能終頗自詘其謀以為無益
此命令數更之弊也夫爵賞陛下所持之柄也近時外
戚内臣以及士人或因縁以求恩澤從中而下謂之内
降臣聞唐氏政衰或母后專制或妃主擅朝樹恩私黨
名為斜封今陛下威柄自出外戚内臣賢而才者當與
大臣公議而進之何必襲斜封之弊哉且使大臣從之
則壊陛下綱紀不從則沮陛下德音壊紀綱忠臣所不
忍為沮徳音則威柄輕於上且盡公不阿朝廷所以責
大臣今乃自以私昵撓之而欲責大臣之不私難矣此
恩寵過濫之弊也夫賜予者國家所以勸功也比年以
來嬪御及伶官太醫之属賜予過厚民間傳言内帑金
帛皆祖宗累朝積聚陛下用之不甚愛惜今之所存無
㡬疎逺之人誠不能知内府豐匱之數但見取於民者
日煩即知畜於公帑者不厚臣亦知國家自西方宿兵
用度寖廣帑藏之積未必悉為賜予所費然下民之衆
固不可家至而戸曉獨見陛下行事感動爾徃嵗聞邊
将王珪以力戰賜金則無不恱服或見優人所得過厚
則徃徃憤歎人情不可不察此賜予不莭之弊也臣所
論三事皆人人所共知近臣從諛而不言以至今日方
今非獨四夷之為患朝政日弊而陛下不寤人心日危
而陛下不知故臣願先正於内以正於外然後忠謀漸
進紀綱漸舉國用漸足士心漸奮邊境之患庶乎息矣
惟深察秦隋惡聞忠言所以亡逺法漢主不諱危亂所
以存日新盛徳與民更始則天下幸甚仁宗嘉納之
翰林侍讀學士宋綬上言帝王御天下在緫攬威柄而
一紀以來令出簾帷自陛下躬親萬務内外延首思見
聖政宜懲違革弊以新百姓之耳目而賞罰號令未能
有過於前日豈非三事大臣不能推心悉力以輔陛下
之治耶頃太后朝多吝除拜而邪幸或徑取升擢議者
謂恩出太后今恩賞雖行又謂自大臣出非大臣朋黨
罔上何以得此朋黨之為朝廷患古今同之或窺測帝
㫖宻令陳奏或附會巳意以進退人大官示恩以招權
小人趨利以售進此風寖長有蠧邦政太宗甞曰國家
無外憂必有内患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奸邪共濟
為内患深可懼也真宗亦曰唐朋黨尤盛王室遂卑願
陛下思祖宗之訓念王業艱難整齊綱紀正在今日
同知禮院宋祁上疏曰臣伏讀戊寅詔書陛下祗悼變
異不忘元元受愆引咎端自克責延問有位廣謀于衆
推變所自前事立防将欲還威譴於天極荅震眚於坤
順雖姒王罪已商宗念徳蔑以加之群臣莫不延頚企
踵恭聽允令誠使有鹵莽之慮窽啓之詞咸樂自效納
于聦聽益潤渾渾附輝煌煌以成日新之美臣愚不肖
職在史氏位為臺郎𩔖非無知不容自弃輙敢條刺近
事上對沖㫖詔曰朕躬之闕遺臣伏惟陛下即位以來
十有六年孜孜翼翼動守先訓不侈宫室不飾游畋偃
兵緩罰愛重人命無它過失聞于天下雖自謂闕遺遇
臣昧死不敢奉詔然有将來可慮者臣願一二陳其崖
略陛下試㕘之聖慮揆之人事測之天災質之古義有
可行者不以人賤而廢其言則臣生死幸甚臣聞賞罰
操決天子之權也奏請可否大臣之事也下陳可否以
佐之操決則百度乂寧一人尊強竊見陛下臨視庶政
深執謙徳不自先㫁專委大臣使大臣人人如臯陶家
家為后稷尚且不可況有託國威而肆忿寄公爵以樹
恩者哉臣請粗陳其要且如陛下自欲有所㧞擢大臣
以為不可陛下從而罷之又如自欲有所黜去大臣以
為不可陛下從而任之如此則權常在臣政不在君昭
然可見矣陛下何所忌憚而不略加裁詰遂使中材之
人料時之如此欲自結於朝者還附於權黨欲自徇於
公者反入於私門威柄寖移人心可繋此将來可慮一
也伏望陛下自今以徃審察臣下果有盡忠守正可器
用者進擢於朝但論其材勿限資叙陛下以萬機餘景
引入便殿賜以清宴普詢闕漏又以所得㕘校時政質
其是非俾之中外相應更相維糾則彼之投身納報惟
陛下之歸不在他矣臣聞邪之於正譬猶白黒可以立
辨今陛下既以此事為正俄而有以為邪者因復中止
更為猶豫此最不可之大者夫謀之雖衆決之欲獨劉
向曰持不㫁之慮者開群枉之門盖指此也臣願陛下
臨事即㫁勿復持疑無令浮議熒惑敗亂美政臣聞忠
臣之事君造膝而言跪辭而出所以啟心防患也陛下
亦宜隠秘其語保全其人倘漏露主名則為所譏刺者
皆切齒而思報矣興誹造謗不退不止一旦罹患而後
來者傳以為戒皆茍容偷合背公入黨則陛下雖有盈
庭之士朱紫雜襲誰肯與權貴立敵進言而取禍哉此
無異挈仇以授奸人自閉其耳目萬事之安危天下不
得復聞之矣臣比見茲事巳騐於前伏望陛下考大易
失臣之義無襲春秋陽䖏父之枉此将來可慮二也臣
伏惟陛下春秋鼎盛皇嗣未立後宫所御當貫魚序進
廣求螽斯子孫之福伏望豫示敕誡昭判貴賤使上下
有制不相踰越讒謁毁間明垂防禁數詔后妃習知謙
退和柔之懿無令僭妬得萌其中此将來可慮三也詔
曰執事之阿枉臣不足以慮之然所經怪諫官御史本
以選進鯁亮震肅權綱為天子之耳目也今則不然有
勢者其奸如山結舌而不問無援者索疵吹毛飛文而
歴詆未及滿嵗巳干宰司希兼職而求進秩矣如此則
宰司有失諫官御史肯為陛下盡言乎使言者捨當用
而取不急陛下果可聽之乎臣故曰諫官御史出宰司
之進㧞者非陛下之利也夫輕授重責難以得人但賞
不罰難以肅下今若令居是官者終歳不言及言而不
當坐不任職退挾持私意有所回慝坐縱誅不畏強禦
議劾嚴正者陛下自意擢之無令有司得與此亦救阿
枉之一也詔曰政教未臻于理刑罰靡協于中在位有
壅蔽之人效官有貪墨之吏臣聞傳曰正其本萬事理
又曰人存則政舉人亡則政息茍使天子持柄于上群
臣率職於下如臣前所陳者大猷㡬務将交脩畢舉矣
安有政未臻理刑靡協中乎至於海縣浩繁官不悉善
或察㢘無状或貪冒公行或民窮無訴或事紛未治大
且抵死小則免官案章一下交手受械事輕人求曷足
應天變而闗國體乎要之災異之發政教之本在朝廷
君臣之間耳詔曰擇善而行固非虚飾此誠陛下勤恁
悃愊紬繹下情申啟言路必收治效也臣聞徒善不足
為政徒法不足自行天之感物不為偽動今陛下偉然
日昃已降徳音群臣将畢精極慮随事納說必有可采
伏望朝廷開許施行此則順民心承天意轉禍為福聖
人銷伏之實也然臣尚有所慮者今臣下準詔例得獻
言言不深切則事不明白或恐有昧儀矩罔識禁忌論
安危則便云泰山累卵指宴飲則直曰酒池肉林伏望
陛下納汙含垢一切裁赦兼容博聽以取其長勿令有
坐狂言而得罪者則聖徳光大感無還日矣言髙位下
自知不韙臣無任省循狂瞽惶恐待罪之至
程頥上疏曰臣伏觀前古聖明之主無不好聞直諫博
采芻蕘故視益明而聽益聦紀綱正而天下治昏亂之
主無不惡聞過失忽棄正言故視益蔽而聽益塞紀綱
廢而天下亂治亂之因未有不由是也伏惟陛下徳侔
天地明並日月寛慈仁聖自古無比曷甞害一忠臣&KR1229;
一正士群臣雖有以言事得罪者旋復㧞擢過其分際
此千載一遇言事之秋也桀紂暴亂殘賊忠良然而義
士不顧死以盡其莭明聖在上其仁如天布衣之士雖
非當言責也茍有可以裨聖治何忍黙黙而不言哉今
臣竭其愚忠非有斧鉞之虞也所慮進言者至衆豈盡
可取狂愚必多而陛下因謂賤士之言無適用者臣雖
披心腹瀝肝膽不見省覽秪成徒為此臣之所懼也儻
或陛下少留聖慮則非臣之幸實天下之幸臣請自陳
所學然後以臣之學議天下之事臣所學者天下大中
之道也聖人性之為聖人賢者由之為賢者堯舜用之
為堯舜仲尼述之為仲尼其為道也至大其行之也至
易三代以上莫不由之自秦而下衰而不振魏晉之属
去之逺甚漢唐小康行之不醇自古學之者衆矣而考
其得者盖寡焉道必充於已而後施以及人是故道非
大成不茍於用然亦有不私其身應時而作者也出䖏
無常惟義所在所謂道非大成不茍於用顏回曾參之
徒是也天之大命在夫子矣故彼得自善其身非至聖
人則不出也在於平世無所用者亦然所謂不私其身
應時而作者諸葛亮及臣是也亮感先主三顧之義閔
生民塗炭之苦思致天下於三代義不得自安而作也
如臣者生逢聖明之主而天下有危亂之虞義豈可茍
善其身而不以一言悟陛下哉故曰出䖏無常惟義所
在臣請議天下之事不識陛下以今天下為安乎危乎
治乎亂乎烏可知危亂而不思救之之道如曰安且治
矣則臣請明其未然方今之勢誠何異於抱火厝之積
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者乎書曰民惟
邦本本固邦寧竊惟固本之道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
於足衣食今天下民刀匱竭衣食不足春耕而播延息
以待一嵗失望便須流亡以此而言本未得為固也臣
科陛下仁慈愛民如子必不忍使之困苦一至於是臣
竊疑左右前後壅蔽陛下聦明使陛下不得而知今國
家財用常多不足不足則責於三司三司責諸路轉運
轉運何所出誅剥於民爾或四方有事則多非時配率
毒害尤深急令誅求竭民膏血徃徃破産亡業骨肉離
散衆人觀之猶可傷痛陛下為民父母豈不閔哉民無
儲備官廪復空臣觀京師縁邊以至天下率無二年之
備卒有連嵗凶災如明道中不知國家何以待之坐食
之卒計踰百萬既無以供費将重斂於民而民已散矣
強敵乗隙於外奸雄生心於内則土崩瓦解之勢深可
虞也太寧之世聖人猶不忘為備必有九年之蓄以待
凶嵗況今百姓困苦愁怨之氣上衝于天災沴凶荒是
所召也陛下能保其必無乎中民之家有十金之産子
孫不能守則人皆謂之不孝陛下承祖宗基業而前有
土崩瓦解之勢可不懼哉契丹強盛自古無比幸而目
前尚守盟誓果能以金帛厭其欲乎能必料其常為今
日之計乎則夫沿邊豈宜無備益以兵則用不足省其
戍則力弗支皆非長乆之䇿也前者昊賊叛逆西垂用
兵數年之間天下大困盖内外經制多失其宜陜西之
民苦毒尤甚及多逃散重以軍法禁之以至人心大怨
皆有思寇之言悖逆之心不敢以聞聖聽顧恐陛下亦
頗知之故曰無常產而有常心者惟士為能彼庶民者
飢寒既切於内父子不相保尚能顧忠義哉非民無良
政使然也當時秦中寇盜屢起儻稽樸滅必多響應幸
而旬時盡能誅翦尚頼社稷之福西敵亦疲彼如未可
遽圖遂且詭辭稱順向若更相牽制未得休兵内釁将
生言之可駭今天下勞弊不比景祐以前復有如曩時
之役臣愚切恐不能堪矣況為患者豈止西戎臣毎思
之神魂飛越不知朝廷議者以為如何亦甞置之慮乎
其謂制之無術乎臣竊謂今天下猶無事人命未甚危
陛下宜早警惕于𠂻思行王道不然臣恐嵗月易失因
循不思事勢觀之理無常爾雖我太祖之有天下救五
代之亂不戮一人自古無之非漢唐可比固知趙氏之
祀安於泰山然而損陛下之聖明陷斯民於荼毒深可
痛也臣料群臣必未甞有為陛下陳王道者以陛下聖
明豈有言而不行者乎竊惟王道之本仁也臣觀陛下
之仁堯舜之仁也然而天下未治者誠由有仁心而無
仁政爾故孟子曰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
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陛下精心庶政常懼一
夫不獲其所未甞以一喜怒殺一無辜官吏有犯入人
罪者則終身棄之是陛下愛人之深也然而凶年飢嵗
老弱轉死於溝壑壮者散而之四方為盜賊犯刑戮者
㡬千萬人矣豈陛下愛人之心哉必謂嵗使之然非政
之罪歟則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三代之
民無是病也豈三代之政不可行於今邪州縣之吏有
陷人於辟者陛下必深惡之然而民不知義復迫困窮
放僻邪侈而入於罪者非陛下陷之乎必謂其自然則
教化聖人之妄言耶天下之治由得賢也天下不治由
失賢也世不乏賢顧求之之道如何爾今夫求賢本為
治也治天下之道莫非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
道也求乎明於五帝三王周公孔子治天下之道者各
以其所得大小而用之有宰相事業者使為宰相有卿
大夫事業者使為卿大夫有為郡之術者使為刺史有
治縣之政者使為縣令各得其任則無職不舉然而天
下弗治者未之有也國家取士雖以數科然而賢良方
正嵗止一二人而已又所得不過博文強記之士爾明
經之属唯專念誦不曉義理尤無用者也最貴盛者惟
進士科以詞賦聲律為工詞賦之中非有治天下之道
也人學之以取科第積日累久至於卿相帝王之道教
化之本豈嘗知之居其位責其事業則未甞學之譬如
胡人操舟越客為御求其善也不亦難乎徃者丁度建
言祖宗以來得人不少愚瞽之甚議者至今切齒使墨
論墨固以墨為善矣今天下未治誠由有君而無臣也
豈世無人求之失其道爾茍欲取士必得豈無術哉王
道不醇行二千年矣後之愚者皆云時異事變不可復
反此則無知之深也然而人主徃徃惑於其言今有人
得物於道示玉工曰玉也示衆人曰石也則将以玉工
為是乎以衆人為然乎必以玉工為是矣何者識與不
識也聖人垂教思以治後世而愚者謂不可行於今則
将守聖人之道乎從衆人之言乎謂衆人以王道可行
其猶詰瞽者以五色之鮮詢聾者以八音之美其曰不
然宜也彼非憎五色而惡八音聞見限也臣觀陛下之
心非不憂慮天下也以陛下憂慮天下之心行王道豈
難乎哉孟子曰以齊王猶反手也又曰師文王大國五
年小國七年必為政於天下矣以諸侯之位一國之地
五年可以王天下況陛下居天子之尊令行四海如風
之動茍行王政奚啻反手之易哉昔者大禹治水八年
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思以利天下雖勞苦不避也今
陛下行王政非有苦身體勞思慮之難也何憚而不為
哉孝經曰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匹夫猶當行道以顯父母況陛下貴為天子豈不能發
憤求治思齊堯舜納民仁夀上光祖考垂休無窮凢所
謂孝無大於此者也臣以謂治今天下猶理亂絲非持
其端條而舉之不可得而治也故臣前所陳不及歴指
政治之闕但明有危亂之虞救之當以王道也然而行
王之道非可一二而言願得一面天顔罄陳所學如或
有取陛下其置之左右使盡其誠茍實可用陛下其大
用之若行而不効當服罔上之誅亦不虚受陛下爵禄
也陛下問群臣群臣必謂寒賤之士未可使近上側自
臣思之以為不然臣髙祖羽太祖朝年六十餘為縣令
一言遭遇聖祖特加㧞擢攀附太宗終於兵部侍郎顧
遇之厚群臣無比備存家牒不敢繁述臣曽祖希振既
以父任後祖遹復被推恩國家録先世之勲臣父珦又
蒙延賞今為國子博士非有横草之功食君禄四世一
百年矣臣料天下受國恩之厚無如臣家者臣自識事
以來思為國家盡死恨未得其路爾則臣進見宜無疑
也或者更為強詞言其不可此乃自負隂私懼防詆訐
者也伏望陛下出於聖斷勿徇衆言以王道為心以生
民為念黜世俗之論期非常之功昔漢武笑齊宣王不
行孟子之說自致不王而不用仲舒之䇿隋文笑漢武
不用仲舒之䇿不至於道而不聽王通之言二主之昏
料陛下亦甞笑之矣臣雖不敢望三子之賢然臣之所
學三子之道也陛下勿使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則天
下不勝幸甚望陛下特留意焉臣愚無任踰越狂狷恐
懼之極臣頥昧死頓首謹言
歴代名臣奏議巻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