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卷五十
明 楊士竒等 撰
治道
宋孝宗時知南劒州羅願上奏曰臣聞自昔大有為之
君必先務富其民民有蓄積是乃國之所以為安富尊
强也陛下仁聖天縱憂勞萬民臨御之久未嘗一日不
博謀群臣講求治道監司郡守除拜必引見以觀其䏻
雨暘豐歉動關宸慮形扵詔㫖視四方有賦役偏重若
民所疾苦不以久近必下不世之詔此誠天地父母之
用心也然逺方之民蓄積猶未實者意者吏不稱也臣
請略陳民所以貧富者數端惟陛下赦其愚少留聽覽
臣竊見比年官兵既冗而歸正養老之人發下州郡者
又多州郡係省錢大率不足以自供上司毎創有行下
事件不言扵何取費間有申審猶只言扵係省錢内支
而獻言者又不深惟州郡之缺各出所見務以稱明時
立武之意添招増繕其説不一亦有初不詳審旋知無
益而公私勞費已廣臣願省部監司與州郡為一體通
其有無愛惜民力凡獻言欲扵一路一州有所興造者
下有司斟量緩急不輕舉事此富民之一端也今之為
吏者相勉以辦財賦謂民事為不甚急民知吏之厭事
則武斷者得以并兼扵下其外方縣道去朝廷逺䖏遇
有民訟又往往因而科罰如争田則以沃瘠認錢争婚
則以妍醜定價甚者得理之人亦使納錢而去號為賀
喜錢如此逺民安得有餘臣願戒部使者長吏加意民
訟而嚴戢科罰此亦富民之一端也今大郡迎一帥守
飾官舍戒舟乗庤器用及吏卒借請費或萬緡送還亦
如之卒有遷改又當别行營辦以一郡而失萬緡㡬如
是財不困至扵嗜進之吏耗公帑以事交結又不在數
中臣願精選其人使得滿任而無數易此亦富民之一
端也籍沒之法古用以懲大姦慝後世盖輕用之吏或
專仰此為術日夜察民有財産者傅致以罪而沒入之
以供無藝之費世亦因指以為䏻吏一夫陷罪盡室流
散甚不稱天子恵庶民之意臣願且懲其尤者强盜&KR0810;
藏及受財故出入死罪之吏與盜官物罪至死者實為
巨蠧自餘可且計贓責償毋一槩籍沒此亦富民之一
端也田畆所輸歲有定數則民易知今外郡或將布帛
丈尺綿麥多寡使吏胥得逐嵗改更號為科撥大率嵗
有增而無損至扵受納米斛或選任峻刻之吏又以薦
牘及錢物誘其多取皆不應法臣願察州郡有將稅數
逐嵗更改者酌數嵗之中立為定數務要便民益申嚴
加耗之禁此亦富民之一端也臣愚不習為吏惟陛下
洞見民𨼆益選愛國恤民不欺之吏使以𩔖求之務廣
上恩陛下方將襲堯舜之隆名享天人之祐助亦何為
而不成何欲而不得哉
願又上奏曰臣伏覩近降指揮申嚴舊制守臣到任半
年以上具民間利病五件聞奏臣一介庸陋蒙恩易守
謹條具五事如後
一臣所領鄂州地勢要重實荆襄之肘腋吳楚之腰
膂淮南江西為其腹背四通五達古来用武之地
而本州城壁因循未立職在守土深以為憂夫鄂
州比之沿邊州軍雖稍近裏有大江之蔽然自州
向東數十里江之下流有地名陽羅洑者去光州
纔三百九十里皆平坦之地輕騎可一二日而至
臣以為此非内郡也而舊城徒有堆阜蹊隧交扵
其上説者但見禁旅所屯便謂直當以兵為險不
知禁旅之屯不專為此昨来邊境有事鄂州御前
諸軍例皆起發唯留水軍數千人其後復抽差以
往當此之時但使湖南江西或有通寇可為寒心
臣聞古之守禦者不間内外惟其户口兵財所在
乃當保聚若有城而無民有民而無財有財而無
兵徒捐功費何補扵事今鄂州在城内外生齒繁
盛六道財計之所總七萃營屯之所聚誠得而城
之不唯保此户口兵財四面亦可恃以為固然勞
人費財論事者之所憚臣之愚以為向来每難扵
興役者緣多先為期限興功倉卒官吏進則希賞
退則懼罪故功不堅緻虛費民力若稍賜其費嵗
築若干要以數年可以集事異時禁旅或有進發
前有專意之功退無反顧之慮人心齊功力自倍
臣聞諸侯設險以蕃王室魯憂旱備先在修城臣
非好勞而惡逸顧親見利害非他郡比受恩深厚
冒而言之惟明主裁擇
一臣聞導民之務莫如重榖在朝廷表而出之則人
情益勸竊見民間昨因缺食以田産從人質易頗
得榖米以濟饑歉後来歳事既復多訴稱元典賣
非見錢有司拘文往往便用准折之律奪田還之
臣以為在法有利債負准折價錢者謂累積虛利
折彼良田故為立禁若有實錢相貼猶應准數還
之其榖米雖非見錢然當歳之艱或持錢不得榖
錢榖相權未知孰重稍值豐嵗一槩奪還臣恐從
今以往魯不復贖人矣願下有司酌立中制其因
歉嵗以産業貨易口食者得比見錢書其直于契
約而有司察其估之過甚者雖非經常之制庶㡬
緩急有無相通濟人窘闕
一臣竊惟鄂州當走集之地兵民錯居商旅輻湊以
臣愚見惟在鎮撫安靖而時發擿其尤無良者天
威所臨境内安帖惟是諸州配隷强盜兇惡貸命
之人来者猥多所宜留意契勘本州牢城指揮舊
以四百人為額臣到官之初已有六百餘人見今
諸州配来源源不已又舊来遇有逃死上下相蒙
更不開落四方逋逃隨頂名字以此致得其来滋
長姦偽臣今逐時開落少損外来頂名之弊惟是
井邑浩穰既多有歸正又時發下過淮盜馬之人
前来拘管皆州郡所宜㡬察臣欲乞下有司令且
戒敕諸郡住配前来候將来開落及元額四百人
之數從本州申明漸次配隷前来此亦稍省姦宄
綏静邊鄙之一端也
一臣竊以重湖之外舊多曠土非謂来者不願開耕
只縁舊請佃人包占過多既不䏻徧耕遇有剗請
輒稱已耕熟田不容請佃檢視定奪紛然不已又
當官者各據所見或欲招徕新民或欲存恤舊户
自非稍見地段難得整齊臣欲令民間因時之隙
各扵自己田土標立界至嵗晚遣官檢視連嵗不
耕即許剗請又所納官物皆仰扵鈔書上明聲説
係納所佃某䖏稅物以相㡬檢又在法有酬價交
佃之文其或因事到官者有司覺所占猥多斟量
價數減與来者磨以嵗月不擾而定庶使斯民共
盡地利
一臣竊以古稱良賤灼然不同良者即是良民賤者
率皆罪𨽻今世所云奴婢一槩本出良家或迫飢
寒或遭誘略因此終身為賤誠可矜憐臣昨来被
㫖權贑州日捕治土人往廣南盜牛者其間往往
併掠其小兒以来臣今假守鄂州又見民間所須
僮奴多藉江西販到其小者或纔十嵗左右既離
地頭無復稽察官吏不肖或乃計口收其税錢嵗
時竊来亹亹不已臣嘗窮正其罪選謹信人給與
路費牒元来州縣送還其家竊慮諸處似此者多
謂宜使民間有遭誘略者皆因都保自言扵官官
為籍記立賞追捕可使還齒平民復見父母在法
雇人為婢限止十年其限内轉雇者年限價錢各
應通計目今遞相循習皆𨼆落元雇之由徑作牙
家自賣别起年限多取價錢曠閒年深豈無愁歎
謂宜自今轉雇者皆明書来歴于約庶年限價錢
可以通計有不如令牙人及買主坐之價錢沒官
受雇者逐便庶使脱賤還良稍有期日及時婚嫁
不失人道扵以廣上恩致和氣亦聖世所不宜忽
也
觀文殿大學士兼侍讀史浩上奏曰臣恭惟皇帝陛下
仁義之治㡬扵二帝孝儉之徳冠扵百王而臨蒞天下
垂二十載恢復之圖尚未如欲臣身為老臣豈不同此
一念竊伏思之周宣中興復古之詩謂内修政事外伐
玁狁説者分為二事臣獨謂修政事所以伐玁狁使吾
政事修明彼且望風知畏六月之師所以䏻成功也此
意漢宣帝得之果見單于慕義稽首稱藩臣願陛下精
思熟慮扵政事益加修焉則四方懐徳畏威㒺不率俾
周宣之克復境土漢宣之功光祖宗不難至矣臣今去
國歸田追念輔佐之日淺政事中有欲為未盡八事敢
為陛下言之伏望聖慈察臣愛君之心特賜采擇而力
行之臣茍未先朝露尚得見陛下光明烜赫以成恢復
之功髙壓周漢二君矣不勝天下幸甚
陸九淵上奏曰臣讀典謨大訓見其君臣之間都俞吁
咈相與論辯各極其意了無忌諱嫌疑扵是知事君之
義當無所不用其情唐太宗即位之初魏徵為尚書右
丞或毀徴以阿黨親戚者太宗使温彦博按訊非是彦
博言徵為人臣不能著形迹逺嫌疑心雖無私亦有可
責太宗使温彦博責徵且曰自今宜存形迹徵入見曰
臣聞君臣同徳是謂一體宜相與盡誠若上下但存形
迹則邦之興喪未可知也太宗瞿然曰吾已悔之數年
之後蠻夷君長帶刀宿衛外户不閉商旅野宿非偶然
也唐太宗固未足為陛下道然其君臣之間一能如此
即著成效陛下天錫智勇隆寬盡下逺追堯舜誠不為
難而臨御二十餘年未有太宗數年之效版圖未歸讎
耻未復生聚教訓之實可為寒心執事者方雍雍于于
以文書期會之隙與造請乞憐之人俯仰醻酢而不倦
道雨暘時若有詠頌太平之意臣竊惑之臣誠恐因循
玩習之久薰蒸浸漬之深雖陛下之剛健亦不能不消
蝕也鸞鳳之所以能髙飛者在六翮臣願陛下毋以今
日所進為如是足矣而博求天下之俊傑相與舉論道
經邦之職將見無愧扵唐虞之朝而唐之太宗誠不足
為陛下道矣
九淵又上奏曰臣少讀漢武帝䇿賢良詔至所謂任大
而守重嘗竊歎曰漢武亦安知所謂任大而守重者自
秦而降言治者稱漢唐漢唐之治雖其賢君亦不過因
陋就簡無卓然志扵道者因陋就簡何大何重之有今
陛下獨卓然有志扵道真所謂任大而守重道在天下
固不可磨滅然人能𢎞道非道𢎞人今陛下羽翼未成
則臣恐陛下此志亦不能以自遂陛下此志不遂則宜
其治功之不立日月逾邁而駸駸然反出漢唐賢君之
下也神龍棄滄海釋風雲而與鯢鰍校技扵尺澤理必
不如臣願陛下益致尊徳樂道之誠以遂初志則豈惟
今天下之幸千古有光矣
九淵又上奏曰臣嘗謂天下之事有可立至者有當馴
致者㫖趣之差議論之失是惟不悟悟則可以立改故
定趨向立規模不待悠久此則所謂可立至者至如救
宿弊之風俗正久隳之法度雖大舜周公復生亦不能
一旦盡如其意惟其趨嚮既定規模既立徐圖漸治磨
以嵗月乃可望其丕變此則所謂當馴致者日至之時
日氣即應此立至之驗也大冬不能一日而為大夏此
馴致之驗也凡事不合天理不當人心者必害天下效
見之著無愚知皆知其非然㦯者明不燭理量不容物
一旦不勝其忿驟為變更其禍敗往往甚扵前日後人
懲之乃謂無可變更之理真所謂懲羮吹虀因噎廢食
者也自秦漢以来治道厖雜而甘心懐愧扵前古者病
正坐此嵗在壬辰臣省試對䇿首篇大抵言古事是非
初不難論但論扵今日多𩔖空言事體遼絶形勢隔塞
無可施行末章有云然則三代之政其終不復矣乎合
抱之木萌蘖之生長也大夏之暑大冬之推移也三代
之政豈終不可復哉顧當為之以漸而不可驟耳有包
荒之量有馮河之勇有不遐遺之明有朋亡之公扵復
三代乎何有臣乃今日請復為陛下誦之
九淵又上奏曰臣聞人主不親細事故臯陶賡歌致叢
脞之戒周公作立政稱文王㒺攸兼于庶言庶獄庶事
唐徳宗親擇吏宰畿邑栁渾曰陛下當擇臣輩以輔聖
徳臣當選京兆尹以承大化尹當求令長以親細事代
尹擇令非陛下所宜此言誠得臯陶周公之旨今天下
米鹽靡宻之務往往皆上累宸聽臣謂陛下雖得臯陶
周公亦何暇與之論道經邦哉荀卿子曰主好要則百
事詳主好詳則百事荒臣觀今日之事有宜責之令者
令則曰我不得自行其事有宜責之守者守亦曰我不
得自行其事推而上之莫不皆然文移囬復互相牽制
其説曰所以防私而行私者方藉是以藏姦伏慝使人
不可致詰惟盡忠竭力之人欲舉其職則苦扵隔絶而
不得以遂志以陛下之英明焦勞扵上而事實之在天
下者皆不䏻如陛下之志則豈非好詳之過耶此臣所
謂㫖趣之差議論之失而可以立變者也臣謂必深懲
此失然後䏻遂求道之志致知人之明陛下雖垂拱無
為而百事詳矣臣不勝拳拳
衞涇對䇿曰臣恭惟陛下聦明天縦並隆五三不自神
聖謙沖退託親屈帝尊廷策多士訪以古今之治道當
世之急務陛下豈以草茅之言為可用歟然自陛下即
位以来六策多士所以與之講論治道亦不一矣亦嘗
採其所言見之施行而有補扵治者乎抑草茅之士華
文少寔不當扵理而不足以措之事業乎抑亦臨軒賜
問姑循祖宗之故實而不要之扵用也夫科目之興始
自西漢而賢良之策亦有時而措之用者載諸史册爛
然可觀況陛下捨己從人如大舜不矜不伐如大禹廣
覽兼聽以極羣下之幽隠開心見誠以来天下之讜言
將與海内共臻至治夫豈崇尚虛文不究實用徒應故
事而已哉雖然君聽存乎廣大臣言貴扵切近以陛下
好問之勤碩治之切而徒泛為之辭以娱觀聽非臣之
所學也臣聞成天下之治者固憚扵改作革極弊之政
者尤患扵因循改作之患至扵擾擾作事而因循之弊
將有委靡不振之憂二者皆非所以為治而因時制宜
則治道之所不廢也昔漢武帝以雄材大略之資即位
之初侈然不滿漢家之意嘉唐虞樂商周之言屢形詔
策董仲舒待問廣廷廼勸帝以更化善治卒之武帝紛
更制度日不暇給而一時之治駸駸愈不如古豈仲舒
之言有以誤之耶終日變易法令而不出扵簿書期會
之間正非仲舒所以拳拳扵帝之意也知仲舒之更化
不在簿書期會之末則知仲舒有救弊之名無變道之
實誠古今不易之常理從是而加之意焉則以之振起
治功掃除積弊躋一世扵唐虞三代之隆如聖䇿之所
問誠無難者又豈在扵變法易令而以多事自累哉詩
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陛下亦悟扵斯而已矣謹昧死
上對臣伏讀聖䇿曰盖聞道者適治之路𫝊萬世而無
弊者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紀綱法度所以維持治具
者也堯舜之所以帝禹湯文武之所以王者用此道也
臣有以見陛下探治道之本原而知帝王之為同條共
貫也臣聞道無精粗治有詳略本末不可以偏廢而闔
闢變化之用則固有所主宰也是故本原之所自則不
外乎一心之微而治具之在天下亦不可一日廢此堯
舜之所以帝禹湯文武之所以王固不外乎此道者然
精一執中之妙宻相授受扵心𫝊之際而皇極之編九
疇之㫖君臣上下所以孜孜講切者豈惟繁文末節之
是務而庶績之熈九功之叙水土之平禮樂庶事之備
固其形見之末效而斯道之本原固當求之扵精微之
運誠不外乎中之一辭而已不然堯舜禹湯文武之君
不䏻捨仁義禮樂紀綱法度以治天下而繁文末節後
世固欲持此以治天下不可勝窮之變則亦無具甚矣
然則帝王之治固不難致亦惟探其本而不廢其末舉
其全而不溺扵偏求其所以致治之實用而不惟繁文
末節之是徇則古今一天下也而豈有異道哉臣伏請
聖策曰朕膺光堯之命承祖宗之緒思所以闡文謨而
揚武烈者二十有三年矣志勤道逺治不加進夙夜祇
懼莫敢遑寧故博延豪英訪以當世之務子大夫造廷
待問必有藴而欲陳者臣有以見陛下念付託之至重
思宵旰之愈勤疑治道之愈邈虛已以問承學之臣將
以講明濟時之術也顧臣微陋何以塞明詔臣聞天下
非治效不進之可憂而人情安扵茍且因循之可畏以
陛下勤政願治之誠邁越前古唐虞三代之治疑若盥
手可致而二十三年于兹計筭見效曽未之聞者是安
可不求其故耶毋亦願治之心雖切濟時之術實踈士
大夫安扵茍且以為成習而天下萬事有不得其序耶
臣竊觀陛下即位之始鋭扵為治念版圗之未復憤强
敵之未殄慨然奮發將一掃而清之一旦起故老扵廢
棄之中擢將相扵儔常之列畀之大任責以成功而徒
肆大言習為誕謾玩嵗愒日無補事功比比負責而去
而陛下大有為之志亦自是少弛矣故夫前日之治傷
扵太急而今日之治又失之太緩惟其責效之速故誕
謾之徒得以肆其欺㒺竊取陛下爵祿而去惟其習扵
縦緩故庸常瑣瑣之流得以偷安固位自為保持之計
上下茍且莫肯任責而治效之不進風俗日以壊士氣
日以弱民生日以困刑罰日以峻徒為九重之𨼆憂而
不思所以救弊之術者循是而不之反則天下之患殆
將有出扵意慮之外而何治功之可成臣願陛下思所
以濟治之術革人情扵極弊之餘正紀綱明賞罰毋徒
徇扵虛名而必責之實用則今日茍且之俗將易而為
趨事赴功之臣則天下之治有所不為為無不成惟陛
下所志耳臣伏讀聖策曰且唐虞之盛固未易議至若
夏之尚忠商之尚質周之尚文皆綿世歴年不能無弊
豈道有升降政有損益而然歟抑為治之具有未至歟
臣有以見陛下想唐虞至治之極攷三代治尚之偏圖
惟厥中以為救弊之術也臣聞三代之治本扵一道道
之所在初無毫釐之差而救偏補弊特其濟治之術由
扵時變之推移而生扵人情不可已者也唐虞之盛忠
質文之名未立也而忠質文未始不為用忠之變而入
扵質質之變而入扵文此其世變之使然有不容禦則
周人之處此若其極弊不可為之世矣自常情觀之必
將厭委曲而務濶疎棄文采而尚朴素以求還上古之
無事也然周之君方且務為繁縟之典凡可以管攝人
心而隄防風俗者纎悉備具是豈好為多事而繁文末
節如後世之紛紛也哉彼其損益之相因無非因人情
之所繫而維持設施之術固有出扵法度紀綱之外此
泰和之效所以並稱扵唐虞而彌文縟典皆足以起當
世之治使周之子孫世守而勿變則千萬世長在可也
而何弊之可言陛下盖亦即其所以救弊之術原其所
以為人情之慮者略其異而反其同則唐虞三代之治
亦在陛下運用而已矣奚必拘扵形迹之末哉臣伏讀
聖策曰今朕正心誠意體道之用將以格物而士風猶
未一也敦本抑末崇尚禮教將以範民而俗化猶未醇
也夫士風之不美以其無所化也今陛下以正心誠意
之學將以致格物平天下之效而士風之未一得毋以
承末流之弊而源或未之正乎夫俗化之不善以其不
知教也今陛下敦本業而抑末作崇禮教而設防範而
俗化之未醇得毋以流俗之漸漬者深而制度之不嚴
乎臣聞古之士也上下相待以成其美後之士也上下
相勝以敗其事夫仁義道徳之本孝悌忠信之實古人
之所以修扵鄉黨䖏扵庠序以為吾之所當為初無所
覬扵上而官爵禄位之設車馬衣服之奉古人所以用
扵朝廷之上者亦以為待天下士而非有徳扵下故士
知脩扵家以待上之求上取夫士以為天下之用上之
所待其士者愈厚故士之所以自待者愈不敢輕上下
交相待而人才日以盛固其宜也後世則不然上設其
爵禄以待士之求而士亦茍且修飾以有所要扵上士
懼其無以自達則巧取貪進不顧禮義而上亦懼其進
之濫則多為之防以繩其来此後世之通患而按之今
日則尤甚矣冒進之習滋㢘耻之道喪茍僥倖扵一得
則抵法禁而不知畏天下固未始無卓然特立之士也
而以一𤯝之過而絶其終身之善以一人之失而疑及
天下之士則亦日流扵薄惡而已矣而何怪扵士風之
不美歟臣故曰承末流之弊而源未之正也臣聞古之
治天下者將以定民志後之治天下者將以便民情古
者上自天子而達之扵民尊卑貴賤之不相侔則服食
器用之間截然等級之有辨古人非固為是無益之文
也防閑之不至則情偽之相滋樂好之不厭而弊將有
不可勝言深為之節嚴為之限故民志一定而分守自
明彼其趨向之一而風俗之厚亦其理也後世則不然
舉聖人所以檢押人心者一切惟人情之便而媮風薄
俗亦復蕩然扵法制之外富商大賈得以交通王侯而
鄉曲豪右無别扵貴近自後世有所由来而較之今日
則殆將不止扵是者車服上僭宮闈家室略擬都邑輦
轂之下四方之所觀瞻而此風益熾上下恬然相視不
以為怪則亦曰流扵無節而已矣而何怪扵俗化之未
醇歟臣故曰俗之漸漬者深而制度之不嚴也臣伏讀
聖䇿曰義不勝利何以厚民之生刑不勝奸何以防民
之偽夫率民以義則義之所在而利固存于其中則民
心之知禮義若可以厚其生也而義或不勝乎利得毋
以義利之不能兩立而趨扵利則或違其義乎夫防民
以刑則刑章之立可以不試而民畏也而刑或不勝乎
奸得毋以刑所以防民而求以勝民則奸軌益不勝其
多乎臣聞古者先養民又教民然後治民後世不知養
民不知教民一扵治之而已耳夫日用飲食之須冠婚
喪祭之具聖人初非舉手以予民也為之立其官師制
其田里又教之以君臣上下之大分民既知教而民生
益厚故民樂出其力以供上之用亦不以為勞我而且
厲我也後世教養斯民之事曾弗之講民生之用皆民
之所自為而上之人又從而征斂困苦之今日之民其
無聊賴甚矣而何義之䏻知山澤之饒舟車之筭香鹽
茶酒之𣙜凡桑孔輩所以籠天下之利者無不悉為常
賦有限復令先期常數既殫復令别配凡陸贄所以進
諌扵唐徳宗者無不盡用陛下加恵元元勤恤民𨼆形
扵詔㫖無非以寬民力厚民生為言而守令之不奉行
徒亦文具而已水旱有減放之令而督促如初嵗乆有
蠲除之科而追催猶故所謂禾稼如雲問之父老皆有
憂色曰豐年不如凶年而況水旱相仍曽無虚嵗上下
迫蹙如此欲民生之厚其可得耶臣聞古之制刑也所
以厚民俗後之制刑者所以㒺民利而已耳夫古之聖
人不得已而制刑盖為夫不孝不友不婣不睦者是禁
而山澤之利無不弛以予民而或為之限節盖亦禁其
末作之為害而非奪民利以自殖也後世不明聖人制
刑之意而禁網之宻條章之具無非與民争利而茶鹽
之商販酒𣙜之私酤毫髮之不貸纖悉之必計刑禁之
既加而科罰又從而重困之今日之刑其寃濫亦甚矣
而奚偽之䏻防故刑不足以勝姦則姦宄之習滋熾聚
扵山澤者為盜賊之區而刑餘之衆不得與齊民齒者
亦將流而為盜陛下廣覆宇内逺近如一通商販之禁
寬酒𣙜之征雖見扵比年之詔而有司諉曰國用之所
須無得以辭其責故上有仁心而下不被其澤有寬恤
之美名而無寬恤之實恵所謂罔民以為利誘民以為
姦不反其本而徒治其末欲姦宄之消其可得耶臣伏
讀聖策曰意者仁義禮樂之用與夫紀綱法度所以維
持治具者非耶何視古之有愧也誠如陛下所言則信
知後世之治所以不如古矣陛下以古問臣臣不敢徒
以古對陛下果有意扵古也盖亦稽唐虞至治之原參
三代救弊之政一政令之未純乎古一設施之不合乎
古者振起而更張之以作天下茍且因循之習以起天
下趨事赴功之心則以之美士風善俗化厚民生去民
偽亦惟磨以嵗月無不可矣不然陛下徒有慕古之名
而無師古之實則今日之策臣者徒為故事而臣之所
以告陛下者亦虚文而已是將奚益臣伏讀聖策曰伊
欲道與世興風移俗易士相與談仁義蹈名節而不矜
靡曼之虚文民相與興禮遜趨本業而不溺奢侈之末
習八政修而食貨足七教明而獄訟息臣愚以為世有
先後道無異同由本原之所自出而觀之越千載猶一
日唐虞三代即斯道以為治既有以措天下扵無為之
盛況陛下心𫝊之妙得扵授受之懿則施之事業移風
易俗誠無難者若夫士相與談仁義蹈名節而不矜靡
曼之虚文臣以為莫若有以正人心民相與敦本業興
禮遜而不溺奢侈之末習臣以為莫若有以定經制夫
禮義者人心之所同惟其利害得失之心日勝是以忠
純篤實之意日亡是固科舉之法有以壊天下之心術
也今陛下徒曰嚴法禁謹隄防足以革士風之習臣以
為無以善人之心則未見徒法之可以自行也夫科舉
之法後世既以取之天下之人材而天下之人材亦輻
輳扵科舉之内既取之扵未用之初盍亦擇之扵既用
之後廣之以教化本原而示之以趨向之所在貪濁者
黜之㢘介者用之奔競者抑之靖退者進之旌直言以
来諫諍伸士氣以通下情若是而曰士風之不美臣未
之信也夫禮制固有一定之經人惟防範之既虧故至
扵蕩然而莫知限節是故民心之無常亦上之人無以
撙節之過也今陛下徒曰躬節儉務朴素足以先天下
之俗臣以為躬行之雖至而禮制不明未見徒善之足
以有為也夫經制之不立古人以為正風俗之本則人
心之無厭者茍扵目前之便也今為之定其經制上而
乗輿之服御固有其度降而公卿又降而士庶冠昏喪
祭之節宮室器用之制嚴為限量設為科條踰者有禁
斷扵必行貪溺者無所歆艷而豪右兼并粟腐貫朽無
所用之則民志定而争端息無甚富之民則亦無甚貧
之民無甚侈之家則亦無甚弊之家人心有常風俗歸
厚若是而曰俗之未醇臣未之信也厚民之生則莫若
講節用之策省民之刑則莫若謹按察之使今日之利
源竭矣不可復興矣無已則有節用之説乎節用固多
術也曩者固嘗限宮觀之員而宮觀之除濫予猶故也
固嘗省添差之數而添差之恩妄授猶昔也佞幸之賜
得無有過度者乎虛籍老弱之兵得無有坐縻廩食者
乎節之於彼而又節之扵此則民生之厚庶乎其有自
矣今日之刑濫矣不可以復峻矣盍亦謹按察之官而
使之加意乎命官非不謹也州縣之間責成案扵胥吏
而長吏不以為意付箠楚扵獄卒而獄官慢不知情郡
刺史足跡嘗一至扵圜土之門乎監司之按行又䏻盡
得扵一見之頃乎謹之扵彼而復謹之扵此則好生之
徳庶乎其洽民矣捨是而曰八政脩而食貨自足七教
明而獄訟自息臣恐未免扵揖遜捄焚之舉也臣不佞
陛下召至闕廷賜之清問臣首以更化為陛下獻次願
陛下正人心以美士風定經制以善民俗次願陛下節
財用以厚民生謹按察以省刑罰以為更化之說請復
為陛下終始言之臣觀藝祖皇帝為天下除大殘致更
生兵不血刃而天下歸戴征伐既下諸國必先己逋斂
蠲繁苛一以仁厚為本大抵兵以不殺為武刑以不用
為威財以不費為饒人以不作聦明為賢此其立國之
本意而列聖守之以為家法者也仁宗慶歴間承平既
久一時事類少弛仁宗一旦振起之不過扵增諫員減
任子展磨勘雖一二節目之或殊而大體卒不改易故
嘉祐之治振古無及社稷長逺終必賴之由此道也臣
以更化為獻亦豈勸陛下以變更祖宗之法度哉士大
夫之媮隋者從而振作之王業之偏安者思有以規恢
而廣大之萬事之積廢者思有以作新而奮厲之而不
失祖宗立國之本意則士風之日美民俗之日醇民生
之厚而刑罰之清固有不期而致則聖䇿所謂措國如
唐虞巍乎跨三五之隆而無忠質文偏勝之弊其策捨
此將安在耶陛下復策之扵終曰熟之復之詳著于篇
朕將親覽臣有以見陛下咨訪之意益勤而使臣等得
以竭其愚衷也臣不度愚賤切有拳拳憂國愛君之忠
一旦得奉清光條當世之事陛下所以問臣者固已略
陳扵前若天下大體之所繫而國家安危理亂之所從
出者雖聖策之所不及而臣安敢有懐不吐上負陛下
詳延之意敢為陛下畢言之臣聞宰相者朝廷之股肱
也臺諫者朝廷之耳目也非有知人之明不足以進賢
退不肖非有碩徳重望不足以鎮撫夷狄非有不窮之
才不足以贊萬機之務擇相而任之者不可以不謹也
非有公忠之操不足以排撃姦回非有剛强之守不足
以肅清班列非有髙明之見不足以裨益冕旒擢臺諫
而付之者不可以不審也茍曰以其久位而姑以遷之
幸其無過而因以任之則何以稱其具瞻之望起非常
之功専求州縣之下吏搜索錢榖之細務姑以應故事
而朝廷之闕失國家之大議有不敢言則何以通幽隠
之情輔聖明之徳臣願陛下委任擢用之際詳擇而審
䖏之疑之當勿復用用之當勿復疑必有以盡其才然
後可也陛下愛惜名器必無濫予之爵然技術藝䏻之
賤或充斥扵朝路而宮掖非泛之恩或不厭扵公言可
不有以節之乎陛下親近儒臣必無偏信之失然是非
毀譽之説或間出扵細微而士大夫結托之私或競趨
扵權要可不有以抑之乎陛下誠扵是而留聽焉任宰
相而重其股肱之寄用臺諫以謹其耳目之司惜名器
以勵天下戒偏信以示至公則所以䇿臣四者之弊特
不過扵事為之末非聖明之所慮也臣是以終篇之末
論次其大者以為陛下獻若乃䌟績故實以為有學彫
繪言語以為清新臣不惟不敢亦不暇惟陛下赦其狂
僭而録其區區臣無任昧死臣謹對
袁說友上言曰臣仰惟陛下踐阼以来虚心受人廣覽
兼聽如堯之清問下民舜之舍己從人禹之拜善言湯
之從諫弗咈殆無以過此者委任大臣深得垂拱仰成
之體咨謀臣下無愧詢于蒭蕘之風仁心仁聞出扵天
資好善好賢根于至性本朝蘇軾嘗曰有君如此其肯
負之今臣下委質盛時際遇明主真千載一時之遇倘
不䏻以忠言嘉謨確論至策仰副陛下虚心願治之意
則是有負陛下豈特天地鬼神得以誅之而己臣竊惟
今日之事外若不足憂而内實可憂者其最大者有二
曰兵與民是已民力日困凡士農工商無一而不貧乏
者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今百姓外困扵征輸内困扵衣
食仰事俯育一無可恃時平無事未見其害或有水旱
之灾兵革之困民力單弱國無慿藉變故百出不可縷
舉豈不少思扵閒暇之時哉軍政日隳凡伍符尺籍其
可用者十無一二故家宿將零落已盡紀律弊壊人無
鬬心軍士飢寒十户九怨上下相蒙恬不逺慮將帥驕
懦語戰縮首一有緩急兵窮無藉將弱無策安危之機
非意可料豈不少思扵無事之日哉陛下虛己任人有
言必聽臣下不扵此時為陛下殫智盡慮畢精竭神思
其為策能令可行者以急先扵兵民之務使民力寬裕
邦本得以植立軍政修明緩急可以憑恃矣此時而不
為是無時而可為也臣愚欲望陛下先以民力軍政為
重下臣所奏命侍從臺諫卿監郎官帥漕二司各以聞
見凡寬民力修軍政害所當革利所當興者悉意畢陳
求其確然可行之策毋為甚髙難行之論度今必可施
行而必有補扵二者不計項目多寡詳悉奏陳其修軍
政一項併令三衙帥臣條具並各限一月奏聞然後下
之宰執大臣掇其必可行有補扵二者扵清閒之燕次
第敷奏而施行之毋責近效毋憚小勞毋怯浮言使民
力以寬軍政以修時平無事則外内無患或有緩急有
民可恃有兵可役相與維持憑藉無一而不可為也臣
冒犯天威無任激切屏營惶懼之至
説友又上言曰臣聞復古有道得天斯復古矣得天有
道得民斯得天矣仰惟陛下憂勤萬機規恢廣大宸衷
宵旰思集大勲而筭計見效殆未什一是豈終不可為
哉臣嘗觀自古立大事者必先扵得民民心既得天意
自順天之所與雖弱必彊天之所違雖順必逆天不可
以智得而所以得天者實自斯民始三代之得天下漢
唐之剏大業載在方冊其道可考又豈待臣一一而縷
舉哉是故民力裕則民心自得民心得則天意自悦天
意悦則年榖自成年榖成則上下自足上下足則富國
彊兵惟所欲為無不如志此自然之理必至之效如形
聲之相應枹鼓之相隨確乎其不䏻易也陛下臨御以
来焦勞愛民弗替朝夕隂陽一有愆伏則踈釋囚繫如
拯飢渴臣寮一有奏陳則旋即施行常若不及遇凶荒
而賑給因水旱以蠲租陛下之扵民可謂無負矣然州
縣之間多有視詔令為虚文指生財為政事縱掊克為
舉職矜羨餘為己功習熟見聞恬不知革所以上負陛
下徳意者日以滋甚臣請得而粗言之夫聚人以財固
所當務也然陛下豈欲使之朘民膏血以媚公上哉上
供之外朝廷初未嘗一毫有取也凡今為州郡者多立
名色巧為征取屬邑之苖命官量覆必欲使之出剰本
州受納不問多寡必倍數而可充又有胥吏無窮之須
呈樣没官之費終嵗勤動僅足官輸反顧所儲已如垂
磬而又廣為稅目征取百端雖民間日用之物僅及數
金悉皆收稅間有科稅典貼敷納收金釵鬟有征蔬菜
有稅民間昏姻敺令市酒錙銖不遺無異丐取剝膚椎
髓民心嗷然外以為苞苴權貴之資不一而足内以供
谿壑亡厭之欲以遂已私若民間之詞訴官吏之䏻否
一切漫不加問盖有越月而不一聽訟者彼謂府庫之
積方盛可以媒陛下之爵禄曾不知百姓不足君孰與
足是豈為朝廷之福哉此州郡之害民未能盡免也郡
欲生財也則取之縣縣欲生財也則取之民上下相迫
勢必至此凡今為邑者懼州郡之欲出剰也則納苖之
耗一嵗一增今固有小户一嵗而兩輸苖稅者矣懼州
郡之欲折絹折綿也則増益疋兩以為耗數今固有和
買稅絹綿耗視米耗者矣懼州郡之欲和糴也則不以
多寡科抑人户今固有納三石而得一石之直者矣懼
州郡之欲催欠也則合零就整増益數目今固有以零
合為零斗以零分為零尺者矣又有無名之求興修之
役科罰里正抑勒鄉民其名苛細詎可槩舉官吏侈然
為得計百姓赴訴而無繇此縣道之害民未能盡免也
部刺史澄按一道尤陛下之所寄耳目而導徳意者今
也不然凡遇到任必首遣屬官遍行諸郡剗刷錢物過
為數目責令供認所至苛取一問名色悉歸本司州郡
不堪其須旋即取之縣道上令下應殃及扵民已放之
欠復征未辦之輸預納私行科折以取贏餘譬之心腹
病扵内而手足耳目欲其自佚扵外不可得此監司之
害民未能盡免也商賈之稅各有定制諸司分隷亦皆
有則若取之以道商賈復何病哉今州縣間謂之稅場
者苛取細征私立稅額固有負千金之直而稅五百金
者有僅及百金而過取其半者有士夫經由而發其箱
篚者有不五十里而兩為攔稅者絲粟必取如被寇攘
村落之間强弱相勝或瀕扵死朝廷豈得而盡知哉此
徒以負販為生非此無以自活而官司重稅進退不容
舟車怨咨溢扵行路此稅務之害民未能盡免也向者
陛下軫念都邑加恵小民命臨安出公帑以償諸行之
直至今小民及此手必加額然臨安非它郡比雖一日
之間所須固已百出稍積嵗月其擾諸肆又甚扵昔時
況年来土木之役接踵而起朝廷典禮相繼舉行凡所
須求莫非臨安辦集其間所用百物悉科鋪户皆千百
計往往什未酬一小民僅有儲偫一旦官司直取略不
敢以伸氣生理零落權輿在此夫京邑四方之根本也
今無故使諸行日迫窮困浸以寒餓恐非陛下加恵京
邑之意此臨安之擾民未能盡免也凡此五條亦姑舉
其大略臣亦安得而備言哉竊惟陛下方以大有為之
志慨念中原力圗復古而臣乃以愛民迃緩之說以獻
者盖民心恱則天意得天意得則雖少康之一旅光武
之八千天將畀之以機會矣臣伏讀太上皇帝聖政嘗
欲罷月樁錢諭輔臣曰朕欲養兵全藉民力若百姓失
業則流為盜賊矣大哉王言真陛下之家法也臣願陛
下洞照古昔興衰之理仰則光堯愛民之訓深憤州縣
害民之久力行仁政以得人心務寛民力以悦天意今
州縣之間己皆安扵掊斂矣非陛下曠然大變有以號
召而勸沮之則又不過為虚文耳臣愚欲望陛下亟發
徳音備及年来州縣害民之意如臣前所陳者播告天
下監司守令丁寧懇惻詳複而申戒之具言自今一以
愛民為功以言羨餘為罪庶㡬州縣少變舊習亦使中
外百姓知陛下本不敢少忘如此仍乞即賜詔㫖令侍
從臺諫兩省官各以當今何事為及民何事為害民條
具可行者奏上陛下與大臣詳觀其説言有可取不以
異議而見廢茍有非便不為己行而憚改如此則民心
得扵下天意悦扵上未有得乎民不得乎天得乎天不
能復古者也孔子論顓臾之伐而先之以和無寡安無
傾孟子論戰必勝而首歸扵人和孔孟之言陛下所敬
本朝蘇軾作思治論謂能從衆可以北取契丹呂公著
上朝政疏百姓安定然後可以足兵食禦外侮惟陛下
不以臣言為緩不切實天下幸甚
楊萬里上奏曰臣聞聖人之伸扵天下也有神而其屈
天下也有威威藏扵神故其威不測神行扵威故其神
不狎盖天子以一身立天下之上其力為至孤立而不
失其立則治而興否則亂而亡其勢為至危然以至孤
之力而天下附焉以至危之勢而天下憚焉附焉則不
離憚焉則不抗不離故孤者强不抗故危者安孤轉為
强而危反為安則神與威在焉故也神去則天下離之
矣威脱則天下抗之矣天下離與抗而後孤危之形始
見聖人之神與威獨可頃刻脫而去之而不執而留之
哉然則其孰為神孰為威聞之曰表無當扵裏而裏非
表則不存右無當扵左而左非右則不全物固有睽而
合殊而同二而一者是故淵非龍也而龍之神在扵淵
山非虎也而虎之威在扵山何也龍不淵而陸虎不山
而柙則龍虎之神與威不在龍虎而在童子之尺箠矣
故龍不可離扵淵虎不可離扵山而人主不可離扵柄
柄也者人主之山淵也歟上執其柄則神與威不在扵
下下竊其柄則神與威不在扵上觀柄之所在而治亂
見矣執柄以明用明以公而害明者偏也進退人才罷
行政事號令之出納賞罰之可否此非人主之柄歟是
柄一去則所謂人主者人主之名存而人主之實亡惟
天下之至明者能使是柄在己而不去夫何故天下之
至明者其初天下未測其明也未測其明則其下必有
以嘗之否則欺之取天下之所是而雜之以非取天下
之所非而亂之以是以探其上而幸其惑是謂嘗嘗而
不動也嘗而動則易其真是者而誣之以為非蔽其真
非者而文之以為是是謂欺故古之明君居明以晦以
俟其所嘗而出晦以明以破其所欺彼狎吾之晦而嘗
者至矣嘗則繼之以欺然後吾之明一發焉則□然出
扵其所嘗之外而卓然不墮扵其所欺之中夫安得不
服則其柄宜誰歸故曰執柄以明齊威王有焉一人之
明以合天下之明合天下之明以為一人之明者天下
之公明也以一人之明廢天下之明者一人之私明也
古之君有百發而天下不服有一發而天下大服則公
與私之異也然則其曷為公不罰天下之所同賞而不
賞天下之所同罰顯詢而隂求衆問而獨決顯詢而不
隂求則姦不召矣衆問而獨決則同者不欺而欺者不
行矣扵是擇天下之善惡大且顯者而賞誅之則明一
用而天下不以為察故曰用明以公舜有焉古之君失
其柄者皆暗者也暗則失其柄固也而愈明者愈失之
何哉明者多恃而善疑此偏之所從生也明則偏矣偏
則不明矣盖恃者以明出扵己為矜而以明出扵人為
媿疑者以親暱為可信而以公卿大臣為可防以明出
扵人為媿則舉朝不敢有言非不言也言而莫之入也
以公卿大臣為可防則舉朝不敢有為非不為也為而
莫之行也當是時天下之柄亦可謂不移扵臣下而天
子之勢可謂尊矣而君子未敢賀也何則收扵前而移
扵後防其一而不防其一也公卿大臣不得以議之扵
公則親暱小人得以侵之扵私天下之人但見今日行
某事也明日用某人也而不知其所從来也非謀之扵
左右也非謀之扵諸大夫也非謀之扵國人也豈天子
徧察天下之事而盡識天下之人歟或曰此宦者之力
也或曰此外戚之力也或曰此宿昔倖臣之力也夫是
三人者天子以為親暱而可信也不知其乗吾信而逞
其姦也以為隂可以助己之明而外不知也不知其蔽
己之明以盜其柄也其初不疑其姦其終禍其國故曰
害明者偏也漢之元成唐之徳順有焉春秋傳曰捨大
臣而與小臣謀楚莊王曰無以嬖御士嫉莊士偏聽生
姦獨任成亂鄒陽所以言扵梁兼聽則下情通偏聽則
下情壅魏徵所以言扵唐少師亂隋子翬殺隠禄產危
漢朱异亡蕭奈之何漢唐數主之不悟也今以主上之
聖明而躬攬天下之柄豈容有漢唐季世之事雖然漢
成帝知惡石顯而不知王鳳即顯也唐憲宗知惡王叔
文而不知皇甫鎛即叔文也非不知也明扵人而暗扵
己也臣願聖天子以古而察扵今盖當石顯王鳳裴元
齡王叔文用事之日元老大臣之廢退盖有出其意者
矣姦邪小人與夫戚里佞倖盖有介其援而至宰相侍
從固結而不觧者矣盖有忠臣義士排之不勝而反被
其禍者矣此天子之柄所自移而天下之亂亡所自出
者也陛下聖學髙明洞視萬古讀之至此以為是耶非
耶盍扵燕閒之餘思漢唐羣小之禍而以此數事黙觀
而深省焉今日其無是事乎可以自慶而塞其未至之
門其有是事乎可以大懼而拔其已植之根察之察之
又重察之逺邪枉而親正士則自宰執至扵侍從經筵
臺諫館閣之臣孰非聖天子之腹心耳目哉政事也人
才也號令也賞罰也疑焉則以問之是焉則以行之非
焉則以詰之欺焉則以罪之不一從不衆違則堯舜之
聖一武而至矣豈若漢唐四君盡疎千萬人而獨信一
二親暱小人也哉為虺必蛇履霜必冰臣不勝忠憤
萬里又奏曰臣聞為國者其患在扵有敵而無暇有敵
而無暇則其立也不固而其應也不詳非立之不固而
應之不詳也欲固而無暇扵固欲詳而無暇扵詳也何
也有敵而無暇則休息之日常不加多而戰鬬之日常
不加少戰鬬之日多故居者負擔以立田者操兵以耕
而守者被介胄以臥休息之日少故有心不及運有口
不及議而有智有勇不及施夫如是立安得而固應安
得而詳哉天之生萬物者春也而生春者非春也日之
明萬物者晝也而生明者非晝也春不䏻生春則生春
者冬也晝不能生晝則生晝者夜也何也冬者天之暇
而夜者日之暇然則和也者戰之暇也歟雖然為國者
患無其暇亦患有其暇有其暇而用其暇者暇也有其
暇而安其暇者偷也是故暇䏻福人之國亦䏻禍人之
國孟子曰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
此用其暇者也又曰國家閒暇及是時盤樂怠傲是自
求禍此安其暇者也越王會稽之役請成扵吴吴以為
真請也不知夫越之將求其暇而用之也是故王女女
王大夫女女扵大夫士女女扵士勾踐不耻也輸以寶
器玩以女樂勾踐不愛也惟不耻故有以復其所大耻
惟不愛故有以保其所甚愛會稽之栖耻之大也社稷
之存愛之甚也夫惟其小者無所耻無所愛故國中之
民疾者吾得以問死者吾得以葬富者吾得以安貧者
吾得以與賞罰物備吾得以審車馬兵甲吾得以具夫
是數者得以盡而吳固在其股掌矣彼夫差者方且疲
扵伐齊之行驕扵黄池之會而不知越人固已制其死
命盖越得其暇而吴不得其暇越用其暇而吴無暇之
可用此之謂暇䏻福人之國北齊與周不兩立也非齊
併周則周併齊爾而齊主恃周寇之小息君臣謂一日
取快可暇千年至有無愁天子之號周師之克晉州也
猶曰小小交兵乃是常事故齊亡陳之與隋不並存也
非陳併隋則隋併陳爾而陳主恃隋人之交聘君臣謂
王氣在此敵何䏻為至扵縦酒賦詩而不輟隋師之濟
江也陳主尚醉守江者亦醉故陳亡此之謂暇亦䏻禍
人之國今天子即位五年扵此矣頃者天子之所以宵
衣旰食公卿大夫之所以竭心盡慮者惟支持强寇一
事而已至扵法度紀綱教化刑政之具所以開中興而
起太平者皆未及也非不及也無暇扵及也今者講觧
既成邊候不驚是猶謂之無暇歟有暇矣而廟堂之議
所謂法度紀綱教化刑政之具又不及焉臣不知天子
之所以宵衣旰食公卿大夫之所以竭心盡慮者何等
事耶將以講觧而偷朝夕之安耶將未忘中興之計而
猶有意扵堯舜三代之治也若曰偷朝夕之安則齊陳
之禍可以懼矣孟子之言可以儆矣若曰未忘中興而
有意扵太平之治也則臣不知其未㤀者何䇿而有意
者何議也臣但見今日出令曰申明條法而已明日出
令曰士民不得服凉衫而已不知天下之事猶有大扵
此等否耶抑亦深謀宻議天下不可得而見耶臣甚懼
焉昔晉武帝臨朝惟談平生常事而不及扵國家逺略
何曾知其必亂王導辟王述為掾既見首問米價君子
是以知江東之不振也今日之施得無與談常事問米
價者類耶夫無暇則憂有暇則休天下之事百變如雲
萬轉如輪一旦敵人又動則又曰無暇臣不知紀綱法
度教化刑政之具所以開中興起太平者何時而可議
哉詩曰淇則有岸隰則有畔今欲治而茫無畔岸臣欲
不懼得乎
萬里又奏曰臣聞天下之不治非起扵莫之舉常起扵
舉而莫之隨舉而莫之隨則上之人自舉而自廢一政
之出一令之行十人聽而一人不聽宜未害政令之流
行也而政令之不行未始不自一人不聽始夫何故十
人聽一人不聽則十人者必觀夫一人者觀之者試之
也試淵以綆試刃以堅而試十以一一者不聽而上不
問則十者之聽亦將反而為不聽古之聖人必有以杜
天下之觀以弭天下之試以齊乎天下之聽夫天下且
相與觀而莫之見試之而莫之測則天下之聽安得而
不齊天下之聽齊則吾欲前而前欲却而却欲左而左
欲右而右惟吾之為無不隨者當此之時天子患不舉
爾舉而大有為焉夫誰我禦今天子非無神聖英武之
資非無開中興起太平之志然五年之間殊未有以大
慰天下之望求强而得弱求治而不得治此其病安在
哉公卿大臣後國而先家先身而後君莫肯横身以當
天下之大難搢紳士大夫甲可乙否各求其説之勝而
上之人不知所定三軍之士天下之民玩習扵偷惰雖
作之而不起令之而不從是故天子有其資而無其扶
有其志而無其應一舉而天下不隨則自罷而已矣此
豈非中天下之觀墮天下之試而未有以致天下之齊
故歟然則何以致天下之齊將有以齊天下必有以聳
天下將有以聳天下必有以變天下小變則小聳大變
則大聳小聳則小齊大聳則大齊方嵗之新乾坤之晏
溫動植之寧止豈不可樂哉而一坐笑談未竟之間或
失色扵迅雷之驟驚慢者肅伏者興勾者達天地造化
之政令發扵頃刻而遍扵四海莫敢或玩而違之者變
而聳聳而齊也玩而不變堯舜禹湯文武不䏻以為治
湯繼夏則變夏夏之政禹之遺也武繼商則變商商之
政湯之遺也後之言治者必曰不復三代則不可而湯
也不復禹而變禹武也不復湯而變湯是二聖人者豈
捨彼之成從我之矜者耶變之者復之也湯變夏之政
而湯之治復乎禹武變商之政而武之治復乎湯非復
而何期扵治不期扵政要其是不卹其異故湯武一變
而天下聳然而更新陛下盖繼光堯者也繼光堯而變
光堯可乎非變光堯也自變其變也且光堯曷嘗不變
異時治極而弊亦極紹興之初一變而純用元祐之政
以作天下之偷故風采&KR1006;然至今使人興起其後權臣
柄朝恭已既久一旦赫然黜姦黨收威令以還朝廷之
尊故破强敵授聖子出扵一日之獨斷而天下不知其
所自来陛下即位五年而未大治則光堯之所以變之
之方獨得而緩也哉變必有要要必有先今之變其孰
為要孰為先聞之曰法不必行不如無法人不任責不
如無人今天下之大患不在扵法之不備而在扵法之
太詳不在扵賢人君子之不衆而在扵人才之太多何
者法備而不必行人多而不任責故也然則今日之事
欲一舉而變之盍欲刊其法之繁以必天下之從一其
人之責以閉天下之遁而後天下可為也昔者唐虞象
刑而夏后肉辟三千漢髙祖約法三章而武帝増至三
百五十九夫以法之繁簡而較其功夏之治宜過乎虞
而髙祖之治宜不及乎武帝而乃不然則法果在扵備
乎晉范文子有功而歸則曰郤克之教也臣何力之有
至庾亮敗扵張曜而商融言扵陶侃曰將軍為此非融
所裁周公曰惟王有成績而梁武侯景之禍盖生扵朱
异也异不職其咎而使武帝歸之時運夫古之君子歸
功扵主將而後之君子歸過扵主將古之君子歸功扵
其君而後之君子不任其過而使其君自任其過人之
不肯任其責也如此今也兼歴代之憲承烈聖之制法
不可謂不備法備而不治則非不備之罪也備而不必
行之罪也科舉任子之所取軍功之所奏動以千計才
不可謂不多才多而不治則非不多之罪也多而不任
責之罪也臣何以知法備而不必行法之説曰茗之私
鬻者其罪流民之不飲酒不茹葷而習妖教者其罪死
夫罪至扵流與死不為不重矣而鬻私茗不肉食者不
止也何也有重法無重刑有重刑無重罪也非無重罪
也不勝其重也非不勝其重也不勝其衆也衆則難扵
重重則難扵必且夫以銖兩之茗易錐刀之利則執而
流之至扵小民以貧不䏻自存則絶肉味以求一糲之
飽則又執而殺之以情而言君子亦有所必不忍者矣
必不忍之心生則必不行之法見民見其法而不見其
心則曰上之法皆然也法者驅天下之具也其具廢則
其驅弛有急而求其從其誰從之臣何以知人多而不
任責人之情固有所欣有所憚宅清顯而享豐腴此其
欣也應紛擾而當危難此其憚也天子者執天下之所
欣以招天下豈以茍恱天下之私哉捐之以所欣盖將
屬之以所憚而今之士大夫自許以勇扵所憚以邀其
所欣既得其所欣則避其所憚無事之時服章焜煌步
武虚徐天子出而臨之雖虞之野無遺賢周之濟濟多
士未足喻也然寺監者曰吾曷不臺省也郎曹者曰吾
曷不侍從也侍從者曰吾曷不宰執也宰執者曰吾曷
不二十四考中書也階嬖倖以進名曰捷徑挾諂曲以
進名曰稱㫖植黨以進則名曰客聚斂以進則名曰才
朝攘夕争患失而憂不得一何勇也至朝廷卒然有一
意外之事天子呼某人而問之則曰臣何足以知之又
呼某人而委之則曰臣何足以奉明詔貪者求免事而
不求免官畏者求免官以逺避其事又何怯也惟其勇
扵彼是以怯扵此而朝廷不悟也且豈有身為上宰而
天子使之將兵禦敵則以親病辭者天下有緩急而宰
相尚不可使則他人安得而使之使之則曰彼實為宰
相子焉䏻戰臣愚欲深詔有司刪法令之細而不急者
大而不可行者重複而可以弄者如太祖皇帝時法度
簡而要明而信設者必用存者必行不與天下為戲庶
㡬天下之可驅天下雖無事也不測而擇一事大而且
難者詢之衆而遣一所厚之大吏為之避而不為則誅
如唐太宗之斬盧祖尚為而敗事則誅如舜之殛鯀則
天下之怯可以一變而為勇夫天下之人可驅而天下
之怯皆勇則國可强而敵可取開中興起太平臣心了
然見其易易爾
歴代名臣奏議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