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臣奏議
歷代名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臣奏議卷八十一
明 楊士竒等 撰
經國
宋太宗太平興國八年左拾遺田錫論軍國要機朝廷
大體䟽曰臣伏念自忝諫垣今已周歳無一言可裨時
政無一善上荅君恩盖以陛下文明無事可諫朝廷公
共無事可言然尸禄曠官憂慙益切盡忠補過夙夜寜
忘今輙以軍國要機朝廷大體布在一䟽上逹四聦伏
乞陛下察而恕之容而用之臣所言軍國要機者一朝
廷大體者四今為陛下引諭而言之臣聞古先聖人牢
籠天下弛張睿略舒卷人心使萬人之心如一心四海
之意如一意有若馭馬又如鑄金善馭者使之馳則馳
使之止則止善鑄者使之圓則圓使之方則方茍失其
機又失其時則萬人不一心四海不一意亦猶不善馭
馬不善鑄金使之馳而不馳使之止而不止使之圓而
不圓使之方而不方若是則危與亂雖未萌而不得不
憂機與時雖未失而不得不懼故古人云居安思危又
曰理不忘亂臣每念有唐之末天下分離中原土疆不
過千里自先帝恢張皇業開闢天下平吴取蜀易如破
竹唯河東遺孽終不能平洎陛下一舉取之功名光大
世宗先帝所不及也然自河東破後聖駕回旋諸軍之
心皆望賞賜四海之内亦俟霈恩豈謂陛下未覃賞㨗
之恩未行䇿勲之禮經今二載所謂踰時今北方之戎
不來朝貢幽州孤壘未復封疆臣以國家兵甲之强朝
廷物力之盛滅戎人甚易取幽州不難然自古制御蕃
戎但在示之以威徳示之以威者不窮兵黷武不勞人
費財示之以徳者比之如草菅容之若天地或來朝貢
亦不阻其歸懐或背驩盟亦不怒其侵叛臣伏慮陛下
以幽州未取外患未平一旦又來擾邊萬乗復思再駕
欲快聖意欲展睿謀雖舉必成功動無遺筭然臣請陛
下或展郊禋之禮或行封禪之儀因此賞河東之功因
此示䇿勲之信人心懈怠者復恱軍功勞苦者終酬帝
澤滂沱物情通泰所謂陛下駕馭其意鎔鑄其心使之
馳則馳使之止則止使之圓則圓使之方則方茍不以
威信鑄其心恩恵馭其意臣恐使之馳則止使之圓則
方當是時陛下必念臣今日之言陛下必思臣今日之
諫也此謂軍國之要機一也又念交州未下戰士無功
春秋謂師老費財兵書曰頓兵挫銳臣聞聖人不務廣
於邊鄙唯務廣於徳業武有七徳陛下何不廣之天生
四夷陛下何須收之必若聖徳日新皇風日遠遠夷自
然入貢外域自然來降茍不來降又不入貢彼國自有
災癘彼人自罹凶荒尚書曰惟徳動天又曰四夷來王
周易曰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天且弗違況四夷乎臣嘗
讀韓詩外傳言成王之時越裳來貢九譯而至周公問
其所以來其人曰天無迅風疾雨海不揚波三年矣意
者中國殆有聖人盍徃朝之昔太宗征遼魏徴苦諫及
貞觀太平之後天下州郡三百有六十羈縻之州有八
百屯田置戍悉在外荒豈是一一加兵然後方來内附
今陛下取交州何速況大國取交州謂之瘴海去者不
習風土兵在彼中留滯頗乆願陛下且罷斯役暫息南
征交州未平不足損陛下功業交州既得不足光陛下
威聲臣但以師老費財為可慮頓兵挫銳為可惜盖征
討之役費用非輕皆生民苦力之財悉諸國所供之賦
乞陛下惜經費之用望陛下念征戍之勞此謂朝廷之
大體一也臣嘗讀六典左右拾遺補闕掌供奉諷諫凢
發令舉事有不便於時不合於道者小則上封大則廷
諫臣又讀唐書見給事中得以封駮詔書封謂封還詔
書而不行駮謂駮正詔書之所失又起居郎起居舎人
得在天階之下備書王者之言今來諫官寂無聲影設
使詔書有所失審制敕有不可行給事中不敢封還而
不行不敢駮正其所失給諫既不敢違上㫖遺補又不
敢貢直言其次起居即起居舎人人得立軒陛之間不
得紀言動之事使聖朝好事或有所遺而不聞致陛下
徳音或有不知而不録加之御史不敢彈奏左右丞今
尚闕員又中書舎人是陛下近臣司陛下誥命臣每於
起居日但見其隨班而進拜舞而回未嘗見陛下召之
與言未嘗聞陛下訪之以事臣慮其各有所見欲待問
而方言各有所陳欲因便而方奏伏乞陛下或詢訪以
事或宣召與言冀各盡其誠心求得觀其器業又今三
館之中雖有集賢院書籍而無集賢院職官雖有祕書
省職官而無祕書省圖籍臣伏讀去年九月十一日所
降制敕條貫百官仍於朝堂習儀又委憲司申舉此則
陛下思復古道大振朝綱臣唯見所習者儀未見所舉
者職如職業各舉則威儀自嚴君有君之威儀臣有臣
之禮法何患百官不整肅何患庶政不允釐臣乞今後
給事中得以封駮詔書起居即起居舎人得以紀録言
動御史得以彈奏諫官得以抗言左右丞得以糾轄臺
司中書舎人得以祗膺顧問中書舎人得備問則皇猷
日新左右丞得轄臺司則風憲益整諫官抗言則陛下
聞所未聞知所未知御史彈奏則百僚震悚一人尊嚴
起居即起居舎人得在左右則盛事無遺國史大備給
事中得以封駮則詔敕無誤出政事無錯行此朝廷之
大體二也今天下一家海内萬里四方所凑輦下駢闐
萬貨所歸京師富盛軍營馬監無不髙嚴佛寺道宫悉
皆壮麗陛下又新西苑復廣御池池若漢之昆明囿若
周之靈囿足以為陛下宴遊之所足以為聖朝宏大之
規唯尚書省是前代所營公宇低隘南宫二十四司不
在其間六尚書無本廳諸即官無廨宇至於九寺三監
寄在内前廊下加以禮部無貢院試處非省垣每年試
舉人權就武成王廟非太平職司之制度非清朝文物
之規儀乞陛下俟西苑畢功御池罷役重新省寺用列
職官此則朝廷之大體三也臣又每於行路之次見有
羈錮之囚荷以鐵枷不覺自駭不知其人所犯何罪又
不知其囚復是何人臣謹按刑統准獄官令枷杻各有
短長鉗鍊各有輕重制度尺寸並有刑書未見以鐵為
枷者也凡今州縣欲笞一小罪縶一輕囚必詳格文盡
依典法奉國家所頒之律遵法寺所定之科以鐵為枷
事出法外伏乞陛下釐革此法免傷皇風昔唐太宗因
看明堂圖見人五臓皆系於背聖慈惻隠免人笞背況
太平之時將刑措而不用至仁之主宜欽恤以居先此
則朝廷之大體四也臣所言者要機乞陛下審而察之
所舉者大體乞陛下採而用之
真宗至道二年知揚州王禹偁論軍國大政䟽曰臣伏
覩陛下即位赦書云所宜開諫諍之路㧞茂異之材又
奉御史臺告報准詔命内外文武臣寮並許直言極諫
此實陛下誕彰聖徳廣逹民情速致時雍追用古道之
深㫖抑亦宗社無疆之休軍民莫大之幸也臣雖無聞
諫則有素先皇帝時初拜右正言直史館即日進端拱
箴一篇又上禦戎十事䝉先朝採納擢陞綸閣判大理
寺時抗䟽論道安之罪執法雪徐鉉之寃貶官商山咎
實因此尋復召用叨塵諫垣又上李繼遷便宜寢而不
報俄忝内庭兼駮正亦嘗改更宣命封還敕書雖無報
於朝廷盖粗申於職業伏遇陛下欽奉顧命惟懷永圖
嗣位之初赦書既如彼聽政之後詔命又如此臣茍有
所見隠而不言上負先帝用人之心下孤明主求諫之
意也伏以聖朝享國四十餘年矣邊鄙未甚寜人心未
甚泰求利不已設官太多今陛下治之惟新救之在速
臣伏慮書生執言有奏於陛下以為三年無改於父之
道可謂孝矣此不知古今異制家國殊途者也假如帝
堯既殂帝舜在位堯時有八元未進四凶未除舜乃流
放舉用善惡兩分未聞後之人曰堯不及于舜也舜不
孝于堯也伏惟陛下遏老生之常談奮英主之獨斷則
天下幸甚謹録軍國大政奏事五條儻稍動於聖心庶
大開於言路其一曰謹邊防通盟好使輦運之民有所
休息方今北有勍敵西有繼遷敵人雖不犯邊戍兵豈
能減削繼遷既未歸命餽餉固難寢停關輔之民倒垂
尤甚臣愚以為陛下即位之初當順人心宜敕疆吏致
書敵臣使逹彼主請尋舊好下詔赦繼遷之罪復與夏
臺臣頃在翰林見繼遷上表云乞取殘破夏州以奉拓
㧞氏祭祀先帝雖有批荅只與鄜州節度縁繼遷本是
反側之人豈肯束身歸國所以詔令不行今陛下嗣統
大振皇威亦恐繼遷令人進奉因舉前事彼必感恩此
亦不戰而屈人之師也如其不從則備禦誅擒皆有方
略且使天下百姓知陛下屈己而為人也或曰富國强
兵不可示人以弱此乃誇虚名而忽大計者也其二曰
減冗兵併冗吏使山澤之饒稍流於下伏以乾徳開寳
以來國家之事臣所目覩當時東未得浙江漳泉南未
得荆湖交廣朝廷財賦可謂未豐然而擊江東備北境
國用亦足兵威亦彊其義安在所蓄之兵銳而不衆所
用之將專而不疑故也自後盡取東南數國又平河東
土地財賦可謂廣矣而兵威不振國用轉急其義安在
所蓄之兵冗而不盡銳所用之將衆而不自專故也今
誠能簡銳卒去冗兵而委之以將帥用恩威法令以駕
馭之資以天下財賦而曰兵不振用不豐未之有也臣
愚以為陛下宜經制兵賦如開寳中則可以髙枕而治
矣至于引唐虞比三代者皆為空言臣所不敢臣又見
開寳中設官至少何以驗之臣本魯人占籍濟上未及
第時常記只有刺史一人李謙溥是也司戸一員今司
門員外即孫賁是也近及一年朝廷别不除吏當時未
嘗闕事自後始有團練推官一員今樞宻直學士畢士
安是也太平興國中臣及第歸鄉有刺史陳延山通判
閻暐副使閻彦逺判官李廷推官柳宣兵馬監押沈繼
明監酒稅等又増四員曹官之外更益司理問其租稅
減于曩日也問其人民逃于昔時也一州既爾天下可
知冗吏耗於上冗兵耗於下此所以盡取山澤之利而
不能足也夫山澤之利與民共之自漢以來取為國用
不可棄也然亦不可盡也今可謂盡矣何以知之只如
茶法從古無稅唐元和中以用兵齊蔡宰相王涯始建
稅茶之法唐史稱是嵗得錢四十萬緡東師以濟今則
錢數百萬矣民何以堪臣故曰減冗兵併冗吏使山澤
之饒稍流於下者也其三曰艱難選舉使入官不濫古
者鄉舉里選為擇人士君子行修于家學推于衆然後
薦用登之于朝故從政而政和臨民而民泰自三代渉
两漢雖有㳂革未嘗有遠去此道者也隋唐以來始有
科試得人之盛與古為侔然自唐初終太祖之世科舉
未嘗不難矣每嵗進士不過三十人經學不過五十人
重以周髙祖之後外諸侯不得奏辟士大夫罕有資䕃
故有終身不獲一第沒齒不獲一官者先皇帝毓徳王
藩覩其如此臨御之後不求備以取人捨短從長㧞十
得五在位將逾二紀登第亦近萬人不無俊秀之才亦
有容易而得如臣者容易中一人爾臣愚以為數百年
之艱難故先帝濟之以泛取二十載之霈澤陛下宜糾
之以舊章伏望以舉塲還有司如故事至于吏部銓擇
官材亦非帝王躬親之事比來五品已下謂之㫖授官
今則幕職州縣而已京官雖有選限多不施行太祖已
來便殿引見用為常例以至先朝調選之徒多求僥倖
或以哀鳴泣涕便獲超資或以㨗給山呼便陞京秩吏
部官只若備員既無耻格之風漸多闒茸之吏臣愚以
為宜以吏部還有司依格注擬其四曰沙汰僧尼使疲
民無耗夫古者唯有四民治民者士也故受養於農工
以造器用商以通貨財皆不可闕也而兵不在其數盖
周井田之法農即兵也有事則戰無事則耕自秦以來
以强兵定天下故戰士不復農業矣是四民之外又生
一民而為五也所以農益困然而執干戈衛社稷理不
可去也但使帝王之道不得與三代同風漢明之後佛
法流入中國度人修寺歴代増加不蠶而衣不耕而食
是五民之外又益一民而為六也故魏晉而下治道不
及于兩漢有唐大儒韓愈諫憲宗迎佛骨表云昔黄帝
在位百年年一百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二百嵗顓
帝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
五十嵗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嵗舜禹皆夀百餘
嵗當時未有佛也是知古聖人不事佛以求福古聖人
必排佛以救民假使天下有僧萬人每日食米一升嵗
用絹一疋是至儉也而月有三千斛之費嵗有一萬縑
之耗何況五七萬軰哉而又富僧鉅髠窮極口腹一齋
之食一襲之衣貧民百家未能供給此軰既不能治民
又不能力戰不造器用不通貨財而髙堂邃宇豐衣飽
食而已不曰民蠧而可得乎臣愚以為國家度人衆矣
造寺多矣計其費耗何啻億萬先朝不豫捨施又多佛
若有靈豈不䝉福事佛無效斷可知矣陛下深鑑前王
精求理本亟宜沙汰以厚生民若以嗣位之初未欲驚
駭此軰且可一二十載不令度人不許修寺使自銷(缺/)
漸而去之亦救弊之一端也其五曰親大臣遠小人使
忠良謇諤之士知進而不疑姦憸傾巧之徒知退而有
懼夫君為元首臣為股肱言同體也得其人則勿疑非
其人則不用凡今天下言帝王之盛者豈不曰堯舜之
道具在方册堯之時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契作司徒敷
五教蠻夷猾夏寇賊姦宄咎繇作士明五刑伯夷典禮
后夔典樂禹平水土益作虞官大哉堯之為君可謂委
任責成而無疑矣或曰誠如是堯有何功徳耶臣曰有
知人任賢之徳爾雖然堯之道去世遼逺恐不可復臣
以近事言之唯有唐之政可以損益而行焉臣讀元和
賢相裴垍傳憲宗嘗命垍銓品庶官垍奏曰天子擇宰
相宰相擇諸司長官諸司長官自擇僚属則上下不疑
而政成矣以陛下之明擇宰相數人猶時有非其人者
況臣之不佞擇數十人諸司長官常恐不逮若更令臣
擇庶官恐非致治之要當時識者以垍為知言伏望陛
下遠取帝堯近鑑唐室既得宰相用而不疑使宰相擇
諸司長官自取寮属則垂衣而治矣所謂忠良謇諤之
士知進者也臣又聞古者刑人不在君側語曰放鄭聲
遠佞人又曰浸潤之譛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
矣是以周文王左右無可結襪者言皆賢也夫小人之
徒巧言令色先意承㫖事必害正心惟忌賢非聖帝明
王不能深察臣又按舊制南班三品尚書方得登殿三
班奉職卑賤可知或因遣使亦得陞殿惑亂天聽䙝凟
至尊無甚于此伏望陛下振舉紀綱尊嚴視聽在此時
矣不可不思所謂姦憸傾巧之徒知退者也臣愚以為
今日之所急在先議兵使衆寡得其宜措置得其道然
後議吏使清濁殊塗品流不雜然後難選舉以塞其原
禁僧尼以去其耗自然國用足而王道行矣今若不去
冗兵併冗吏不難選舉不禁僧尼縱欲減人民之賦寛
山澤之利其可得乎伏惟陛下承二聖之貽謀鑑千古
之治道明比日月機先鬼神聖智所周不遺一物英斷
所及出于百王而又三事大臣受遺輔政豈容即吏輙
議國經盖以臣素被寵光常思報効有所貯蓄不敢緘
藏臣又念詔書云言之而不用罪在朕躬求之而不言
咎將誰執不勝大願所以輙進狂瞽上干冕旒伏惟陛
下踐詔書之言則天下幸甚
仁宗時歐陽修上奏曰臣近準詔書許臣上書言事臣
學識愚淺不能廣引深遠以明治亂之原謹採當今急
務條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惟陛下裁擇臣聞
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
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
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以細務而責人專大
事而獨斷此致治之要術也納一言而可用雖衆說不
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二者則天下無難治
矣伏見國家自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下思社稷之安
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來聖心憂勞可謂至矣然而
兵日益老賊日益强併九州之力討一西戎小者尚無
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違盟而動其將何以禦之從
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
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
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於一日天下之
勢嵗危於一嵗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不知求致治之要
者也近年朝廷開發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千然而事
緒轉多枝梧不暇從前所採衆議紛紜至於臨事誰䇿
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者也伏思
聖心所甚憂而當今所甚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
無財用也無禦戎之䇿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
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
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兵民不多
然尚能南取荆楚收偽唐定閩嶺西平兩蜀東下并潞
北窺幽燕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惟善用之故
不覺其少何況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盡有天下之富
强人衆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將有財用有
禦戎之䇿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
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謂三弊一曰不慎號令二
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
弛慢廢壊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
之權也若號令不信賞罰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
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虚出賞罰不濫行是以慎號
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竒術也自古人君英
雄如漢武帝聦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術而自執威
權之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好用兵則誅
滅四夷立功萬里以快其心欲求將則有衛霍之材以
供其指使欲得賢士則有公孫董汲之徒以稱其意唐
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服遼東威振夷狄以逞其志欲
求將則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駕馭欲得賢士則有房
杜之徒在其左右此二帝者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
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耳伏惟陛下以聖
明之姿超越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下然而欲禦邊則
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則常患無財用
欲威服四夷則常患無䇿欲任賢使材則常患無人是
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
術也自古帝王或為强臣所制或為小人所惑則威權
不得出於己今朝無强臣之患旁無小人偏任之溺内
外臣庶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陛下之
所為然何所憚而不為乎若一日赫然執威權以臨之
則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為三弊之因循一事
之不集臣請言三弊夫言多變則不信令頻改則難從
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乆尋又更張以不信之
言行難從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州縣知朝廷未是一
定之命則官吏或相謂曰且未要行不乆必須更改或
曰備禮行下畧與應破指揮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於
將吏更易道路疲於送迎符牒縱横上下莫能遵守中
外臣庶或聞而歎息或聞而竊笑歎息者有憂天下之
心竊笑者有輕朝廷之意號令如此欲威天下其可得
乎此不慎號令之弊也用人之術不過賞罰然賞及無
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罪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
矣太祖時王全斌破蜀而歸功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
不問是時方討江南故黜全斌與諸將立法太祖神武
英斷所以能平定天下者其賞罰之法皆如此也昨關
西用兵四五年矣大將以無功罷者依舊居官軍中見
無功者不妨得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矣裨將畏懦逗
留者皆當斬罪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見
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矣所謂賞不足勸威無
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弊
也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而無實臣請
畧言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數年以來㸃兵不絶諸路之
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也
新集之兵所在教習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
領之材所教者無旗鼓之節徃來州縣愁嘆嗷嗷既多
是老病小怯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法此有教兵之虛
名而無訓兵之實藝也諸路州軍分造器械工作之際
已勞民力輦運般送又苦道塗然而鐵刄不剛筋膠不
固長短大小多不中度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
計所用之不堪經厯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虚名
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
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悮何可及乎
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莾則不責功實之弊也臣故曰三
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壊於下萬事不可盡言臣
請言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
闘智不闘多前代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王
尋等以百萬之兵遇光武九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
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兵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多
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大敗於吕布
退而歸許復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則
敗少則勝之明騐也況於夷狄尤難以力争只可以計
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隂
山亦不過一萬盖兵不在多能以計取爾故善用兵者
以少為多不善用者雖多而愈少也為今計者添兵則
耗國减兵則破賊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謂多
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虚數則十人不當一人是七
八十萬之兵不當七八萬人之用加又軍無統制分散
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多而
愈少故常戰而常敗也臣願陛下赫然奮威勅勵諸將
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五十萬數古人
用兵以一當百今既未能但得以一當十則五十萬精
兵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
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添多
耗國耗民積以年嵗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奴僕或
出於軍卒或出於盜賊惟能不次而用之乃為名將耳
國家求將之意雖勞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將而
限以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材者
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畧萬人之敵皆遺之矣山林
竒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過與一主簿
借職使其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皆激怒而
失之矣至於無人可用則寜用龍鍾跛躄庸懦暗劣之
徒皆授之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為朝廷危之前日澶
淵之卒幾為國家生事此可見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
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願陛下革去舊弊奮然精求有
賢豪之士不須限以下位有智畧之人不必試以弓馬
有山林之傑不可薄其貧賤惟陛下能以非常之禮待
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効報國此二事也其三曰財用
臣又聞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尋其
起弊之源今天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用兵而費
大故也漢武好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勒兵單于臺
不過十八萬尚能困其國力未若今日七八十萬連四
五年而不罷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
不足也今雖有智者物不能増而計無所出矣惟有減
冗卒之虚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
有可減之理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無將敢奮
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此三事也其四曰禦戎
之䇿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北人與朝廷
通好僅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
在盖見中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啓其貪心伺隙而動
爾今若勅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敗昊賊
一陣則吾軍大振而敵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
今詗事者皆知北人與西戎通謀欲併二國之力窺我
河北陜西今若我能先擊敗其一國則敵勢減半不能
獨舉此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
攻我傳聞北人常有助兵今若敵人自有㸃集之謀而
元昊驟然被擊必求助於北人北人分兵助昊則可牽
其南寇之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
交之䇿也假令二國剋期分路來寇我能先期大舉則
元昊倉皇自救不暇豈能與北人相為表裏是破其素
定之約乖其剋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
交之䇿也元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常有輕視諸將之
心今又見朝廷北憂勍敵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
能西出今乗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
出其不意者此取勝之上䇿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
當時賊氣力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況今元
昊有可攻之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
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
已半年訓練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㨗是我師
漸振賊氣漸衂此可攻之勢也茍失其時而使二敵先
來則吾無䇿矣臣願陛下詔執事之臣熟議而行之此
四事也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仲尼曰十室之邑必
有忠信況今文武列職徧於天下其間豈無材智之臣
而陛下緫治萬機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故不能躬自
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而
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
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者所以賢愚混雜僥倖相容
三載一遷更無旌别平居無事惟患太多而差遣不行
一旦臨事要人常患乏人使用自古任官之法無如今
日之繆也今議者或謂舉主轉官為進賢犯罪黜責為
退不肖此不知其弊之深也大凡善惡之人各以𩔖聚
故守亷慎者各舉清幹之人有贓汙者各舉貪濁之人
好徇私者各舉請求之人性庸暗者各舉不才之人朝
廷不問是非但見舉主數足便與改官則清幹者進矣
貪濁者亦進矣請求者亦進矣不才者亦進矣混淆如
此便可為進賢之法乎方今黜責官吏豈有澄清糾舉
之術哉惟犯贓之人因民論訴者乃能黜之耳夫能舞
弄文法而求財賄者亦彊黠之吏政事必由己出故雖
誅剥豪民尚或不及貧弱至於不材之人不能主事衆
胥羣吏共為姦欺則民無貧富一時受弊以此而言則
贓吏與不材之人為害等耳今贓吏因自敗者乃加黜
責十不去其一二至於不材之人上下共知而不問寛
緩容姦其弊如此便可為退不肖之法乎賢不肖既無
别則宜乎設官雖多而無人可用也臣願陛下明賞罰
貴功實則材皆列於陛下之前矣臣故曰五者皆有然
陛下不得而用者為有弊也三弊五事臣既已詳言之
矣惟陛下擇之天下之務不過此也方今天文變於上
地理逆於下人心怨於内四夷攻於外事勢如此矣非
是陛下遲疑寛緩之時惟願為社稷生民留意
寳元元年天章閣待制龐籍論先正内而後正外䟽曰
臣伏自元昊背恩僭竊兇謀已露陛下憂恤邊事博採
羣議選將遣師動挂宸慮復聞減息宴樂專精思慮此
乃宗廟之福天下之幸也陛下憂勞不已則羌戎小醜
不足平也誠不可輕之易之耳當平静無事之時言事
之臣尚賴陛下戒謹修省況逆虜已畔兵戎方興此臣
下尤當竭謀慮忘忌諱之秋也況臣孤蹇之跡上賴陛
下明照奨擢獲升近侍恨無才略仰報大恩茍有管穴
之見敢不陳露夫欲建事功者在先正其内而後制其
外也先正其内者在陛下專意而力行之臣願陛下執
恭儉嚴紀綱也荀子曰恭儉者備五兵又曰彊本而節
用則天下不能貧故當今之急無先於恭儉也陛下試
令有司計財賦之入必曰耗於先朝之時也計費用之
數必曰廣於先朝之時也財賦日耗而費用日廣則安
能使府庫豐積兵備足用也故願陛下節之又節以備
用兵之乏應不急之務一皆止息專以備邊為念則功
可立矣至於綱紀者其要在賞罰恩賞貴乎審當法令
貴乎齊一伏見近年恩及僥倖而典憲稍縱夫賞所以
勸功也僥倖無功之人坐獲殊寵後有臨敵効命立勲
行陣者將何賞以足其望乎願陛下愛惜爵禄無及僥
倖以待立功之臣申嚴憲法無使縱弛以威不恪之臣
此又最切務也茍國富兵强綱紀嚴肅則四夷畏服之
不暇又何僭亂之敢為實在陛下正之於上大臣持之
於下則誰敢不從矣所謂後制其外者方今邊要與元
昊接境者廣矣昨遣二帥臣以分制之固當以防備為
急若不得其要則費廣而功未可期自元昊僭逆以來
調發兵馬已衆多矣輦運器物紛紜道路諸所營繕率
及民力兵戍既集芻粮所費不知幾倍於常時矣兵乆
不散支用無極臣恐羌戎未至而公私先困矣安知非
黠羌狡謀而困我哉前代時及平定則休兵罷戍養民
審備以防不虞故事至而其用有餘國家自和戎之後
邊戍未嘗休息支用未嘗減節一日兵興則其力易困
夫兵冗而不精雖衆不可用也竊聞所發之兵皆不選
練而遣之疲弱預行者亦多此徒有其數而可用者殊
少臣謂兵卒壮勇者一可勝疲弱者五況餽運邊儲常
為艱苦此尤宜重惜也欲望令漕運之臣與邊將選擇
壮勇可用者留之於邊疲弱者或令還本營或置於近
内多粮之地則邊郡兵精而費少矣晁錯有言曰器械
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是知兵
戰者利器械訓士卒最先急也臣聞在京造兵甲之所
近年以來多不擇監掌之官率皆勢要之人為之以自
便其私也亦聞向來所造器甲多不精堅欲望朝廷擇
勤幹之官諳知製作兵甲利鈍巧拙者令監轄工匠精
心製造必令精堅可用仍加覆驗明示賞罰則兵甲堅
利矣其外方造作兵甲亦乞嚴戒國家休兵乆士卒漸
惰加之都將威輕軍衆難制若一旦臨敵深可豫憂欲
望宻詔二帥臣令經畫訓練之法統馭之術使將校知
感愛之道士卒有禀畏之意然後時加訓告各使知主
恩而勵臣節則臨事可用而功可期也
右正言直集賢院吳育論建立基本以銷未萌之患䟽
曰臣竊謂朝廷緫制天下必建立基本以銷患於未萌
若政令修綱紀肅財用富恩信洽賞罰明士卒精將帥
練則四夷望風自無異志一有未備則黠虜乗間而生
心方今天下少安人情玩習而多務因循居常有議及
政令綱紀邊防機要則謂之生事或有警急則必至怱
遽而莫知所為若稍且安静又無人敢輙言且夏州乆
有人徃來中國熟見朝廷因循之勢遂敢内蓄姦謀若
以一時之事茍且支持或至爛額救焚揚湯止沸覆視
前古厥鑑甚明伏望陛下從容延對左右大臣討論闕
政博訪羣議修節用愛民之經求訓兵練將之䇿則一
方小警不足慮也
慶厯三年尚書禮部即中知制誥宋祁上䟽曰臣聞病
者療之於未危火者防之於未燃若已危已燃雖有嘉
醫力士猶不能振殂爛之苦是以思患豫防所趣一焉
臣伏見河北河東陜西比年騷困契丹怙恃犬羊規掠
塞下求索賂遺辭悖意驕陛下以天下為心屈己忍忿
與之通好以紆倉卒之急是以河朔生靈晏然暫寕此
陛下權時之宜也夏賊逆命驅率雜種襲金明殘麟府
破任福敗壊多殺吏卒數十萬轉食屯兵于今五年士
氣䘮沮每聞金鼓之音皆股戰膽銷有百走退生之心
無一前闘死之志部署鈐轄位均勢侔不相統一賞濫
而不實罰弛而不行上下相䝉徼一切之幸臣計二陲
之憂比病與火可謂將危而且燃也中外有識無不寒
心臣愚以謂不速興而救之事一差跌悔無及已伏見
中書門下樞宻院日入奏事遵奉常體但以官吏差遣
使臣遷轉比例髙下計較錙銖下至百司冗屑申請無
不關白聖聦及宣勅行下一署曰聖㫖至於邊境措置
安危大計反不暇及之臣愚無知竊以為過矣不當行
而行是為徒行當憂而不憂是為必憂今耶律君臣包
禍就毒放馬隂山之下待隙而動彼其旋玩河朔如股
掌之上責貨不已又將責地禍根釁萌章章如此朝廷
忽而不防未知何謂邪方今河北河東不澄濫官不閲
冗兵帥之才不才未嘗擇械之可用不可用未嘗選自
戎使繼至便為信誓可慿謀臣髙枕了不為備可謂發
篋啓笥以待寇攘今陛下盛徳清明大臣方正叶力獻
可弼違朝無間言不於此時側席嘗膽思所以禦之之
術急除弊政圖刷大耻乃欲優游自暇日安一日待病
之危待火之燃救不晚乎夫碎目雜務非宰司職事假
令此等一皆不問委之有司尚無繫於治亂若二敵挺
變更相影嘯一出於北一擾於西國疲於轉輸一夫餓
豎興為盜賊慿髙呼叫環數百里則天下安危決於一
日之間推是而言臣所謂不當行而行當憂而不憂果
何信也劉平石元孫輕脫寡謀徑與賊闘師敗身死損
辱國威今之為帥不鑒前失尚守舊體終無改更其出
師也無鼓旗無鼓旗則號令不行矣其戰也無行陣無
行陣則敗走不救矣其止無營塹自守其行無輜重自
隨烽候不明間諜不設不量人事不察地形將不撫士
士不識將遷代紛紛未始暫寜而有司據例换移習不
為怪是以賊小入則小勝大入則大勝亦未嘗聞朝廷
求所以敗所以勝之由彼所長我所短之要何者有勇
何者有謀而可以相輔若何則守若何則戰而授之成
筭兵若乆而不解何䇿以支食若有時而乏何術以濟
今陛下未以為念大臣未以為言天下安危誰任其責
臣聞見隘陋不足與權大事竊謂當今之急者有七一
曰講軍陣二曰廣牧馬三曰精器械四曰力耕桑五曰
擇官人六曰重賊法七曰籍游冗臣既愚昧知其大而
不得其詳又不敢掩衆謀申獨見伏願陛下試以閑日
詔一二近臣出此七事令共力探討使引古驗今執處
其要陛下與大臣擇而行之既行又執而不遷浮議撼
揠皆且勿聽然須近者三年有成遠者五七年十數年
而成功陛下安心緩慮緫其衘勒夫治國若種樹非謂
朝種而暮可庇也假以日月則根柢深固坐獲茂隂昔
孟明再敗秦師歸修國政晉避其徳遂覇西戎今若力
農繕兵日夜申儆張吾百度振吾六師其居有備其行
有法彼二敵聞之必且狡謀潰於狄胷隂計爛於羌脇
矣臣又願陛下詔中書樞宻院自今以徃取百司申請
不干大事者許依唐時堂帖之比直令堂判院付之有
司雜務已有定例便行不奏其可以蠲除歸有司者定
為永制俾之奉行若其大事非臣下可得專者然後奏
請自然綱提領攝事亦希簡使大臣得專邊境盡慮金
革矣諸路部署以下出兵之日臣願依軍法以一階一
級交相統制令一則易行官專則有威無令貴臣監軍
牽制其内將之與士既相習熟則不可數為替改使得
恩結其心威統其違緩急與之生死乃可為用此其畧
也昔楚荘王區區之諸侯据卑溼之地無日不討軍實
而數之其戒於國中曰人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用能
服鄭宋抗强晉威震中原況陛下擁四海之富攬天下
俊人與之圖事邪然時哉時哉不可緩已臣愚戇不識
禁忌惟陛下哀憐省納
四年知諫院余靖上奏曰臣竊聞大臣建議内有修京
城置府兵二事者伏以廟堂謀議天下具瞻帝王言動
萬世為法安危所繫舉措非輕事之幾微不可不謹難
與慮始人之常情臣願陛下深思遠圖以安民為本臣
請縷陳一事望陛下擇其可否臣聞西賊僭號之初宋
庠請修函谷此時關中動揺謂朝廷弃關西而自守今
無故而修京城乃是捨天下之大而為嬰城自守之計
四方聞之豈不動揺强弱之勢正在此矣無戎而城春
秋所譏守在四夷義不如此又前嵗以邊鄙之警而河
北諸路揀㸃鄉兵之利未集而先致其害也況今北方
之賂既厚西戎之好既講雖知信誓不可卒保嗷嗷蒼
生咸望帖泰而都畿之下先自擾之根本不寜四方何
望哉昔魏侯恃險呉起以為失詞宣王料民山甫譚其
害政惟是二者皆古今之所重而安危之所起乞陛下
捨此二䇿别議遠圖之術
嘉祐間蘇洵上審勢䇿曰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
至於千萬年而不變使民之耳目純於一而子孫有所
守易以為治故三代聖人其後世遠者至七八百年夫
豈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於是盖其子子孫孫得其
祖宗之法而為據依可以永乆夏之尚忠商之尚質周
之尚文視天下之所宜尚而固執之以此而始以此而
終不朝文而暮質以自潰亂故聖人者出必先定一代
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為之制禮而天下遂尚文後
世有賈誼者說漢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說不果用
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孫萬世帝王之計不可不預定
於此時然萬世帝王之家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孫可以
安坐而守舊至於政弊然後變其小節而其大體卒不
可革易故享世長遠而民不茍簡今也考之於朝野之
間以觀國家之所尚者而愚猶有惑也何則天下之勢
有强弱聖人審其勢而應之以權勢强矣强甚而不已
則折勢弱矣弱甚而不已則屈聖人權之而使其甚不
至於折與屈者威與恵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
者恵䙝而下不以為徳故處弱者利用威而處强者利
用恵乗强之威以行恵則恵尊乗弱之恵以養威則威
發而天下震慄故威與恵者所以裁節天下强弱之勢
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勢者有殺人之威而下不懼有生
人之恵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恵䙝故也故有天下者
必先審知天下之勢而後可與言用威恵不先審知其
勢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恵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
以威弱而益之以恵以至於折與屈者是可悼也譬之
人身將欲飲藥餌石以養其生必先審觀其性之為隂
其性之為陽而投之以藥石藥石之陽而投之隂藥石
之隂而投之陽故隂不至於涸而陽不至於亢茍不能
先審觀己之為隂與己之為陽而以隂攻隂以陽攻陽
則隂者固死於隂而陽者固死於陽不可救也是以善
養身者先審其隂陽而善制天下者先審其强弱以為
之謀昔者周有天下諸侯大盛當其盛時大者已有地
五百里而畿内反不過千里其勢為弱秦有天下散為
郡縣聚為京師守令無大權柄伸縮進退無不在我其
勢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諸侯無小大莫不臣服勢之
弱未見於外及其後世失徳而諸侯禽奔獸遁各固其
國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區區守姑息之道而
望其能以制服强國是謂以弱政濟弱勢故周之天下
卒斃於弱秦自孝公其勢固已駸駸焉日趨於强大及
其子孫已并天下而亦不悟專任法制以斬撻平民是
謂以强政濟强勢故秦之天下卒斃於强周拘於恵而
不知權秦勇於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審天下之勢也
吾宋制治有縣令有郡守有轉運使以大系小絲牽繩
聮緫合於上雖其地在萬里外方數千里擁兵百萬而
天子一呼於殿陛間三尺豎子馳傳捧詔召而歸之京
師則解印趨走唯恐不及如此之勢秦之所恃以强之
勢也勢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於弱噫有可强之勢如
秦而反䧟於弱者何也習於恵而怯於威也恵太甚而
威不勝也夫其所以習於恵而恵太甚者賞數而加於
無功也怯於威而威不勝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賞與
刑與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實著於外焉何謂弱
之實曰官吏曠惰職廢不舉而敗官之罰不加嚴也多
贖數赦不問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驕狂負
力幸賞而維持姑息之恩不敢節也將帥覆軍匹馬不
返而敗軍之責不加重也逺裔强盛陵壓中國而邀金
繒增幣帛之耻不為怒也若此𩔖者大弱之實也乆而
不治又將有大於此而遂寖微寝消釋然而潰以至於
不可救止者乗之矣然愚以弱在於政不在於勢是謂
以弱政敗强勢今一輿薪之火衆人之所憚而不敢犯
也舉而投之河則何熱之能為是以負强秦之勢而溺
於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雖然政之
弱非若勢弱之難治也借如弱周之勢必變易其諸侯
而後强可能也天下之諸侯固未易變易此又非一日
之故也若夫弱政則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
夫齊古之强國也而威王又齊之賢王也當其即位委
政不治諸侯並侵而人不知其國之為强國也一旦發
怒裂萬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與常譽阿大夫者
而發兵擊趙魏趙魏盡走請和而齊國人人震懼不敢
飾非者彼誠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濟其弱也況
今以天子之尊藉郡縣之勢言脫於口而響應其所以
用威之資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為焉有欲為焉
無不可者今誠能一留意焉於用威一賞罰一號令一
舉動無不一切出於威嚴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
斷而不牽衆人之是非用不測之刑用不測之賞而使
天下之人視之如風雨雷電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
其所從發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後平民益務檢慎
而姦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懼刑法之及其身而斂其手
足不敢輙犯法此之謂强政政强矣為之數年而天下
之勢可以復强臣故曰乗弱之恵以養威則威發而天
下震慄然則以當今之勢求所以萬世為帝王而其大
體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當今之勢事誠
無便於尚威者然熟知夫萬世之間其政之不變而必
曰威耶愚應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為君也一日而無
威是無君也乆而政弊變其小節而參之以恵使不至
若秦之甚可也舉而棄之過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
任刑任刑則覇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謂知理者
也夫湯武皆王也桓文皆覇也武王乗紂之暴出民於
炮烙斬刖之地茍又遂多殺人多刑人以為治則民之
心去矣故其治一出於禮義彼湯則不然桀之徳固無
以異紂然其刑不若紂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風
淫惰不事法度書曰有衆率怠弗恊而又諸侯昆吾氏
首為亂於是誅鋤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紛亂故
記曰商人先罰而後賞至於桓文之事則又非皆任刑
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書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
文公長者其佐狐趙先魏皆不說以刑法其治亦未嘗
以刑為本而號亦為覇而謂湯非王而文非覇也得乎
故用刑不必覇而用徳不必王各觀其勢之何所宜用
而已然則今之勢何為不可用刑用刑何為不曰王道
彼不先審天下之勢而欲應天下之務難矣
叅知政事范仲淹等荅手詔五事䟽曰臣等各䝉奬用
待罪二府不能燮理彌縫致化天下過煩聖慮特降徳
音上以宗廟為憂下以生靈為念臣等不任慙恐戰汗
死罪詔㫖謂合用何人鎮彼西方臣等思之今元昊遣
人到闕名體稍順其如戎人難信止可權宜如翻覆未
寜則當擇節制之帥若和好且合亦須藉鎮撫之才經
度邊陲以防來患見選人具名聞奏次詔㫖謂民之困
弊財賦未强臣等議之國家革五代諸侯之暴奪其威
權以度支財用自贍天下之兵嵗月既深賦斂日重邊
事一聳調率百端民力愈窮農功愈削水旱無備稅賦
不登減放之數動踰百萬今方選舉良吏務本安民修
水旱之防收天地之利而更嚴著勉農之令使天下官
吏專於勸課百姓勤於稼穡數年之間大利可見又山
海之貨本無窮竭但國家輕變其法深取於人商賈不
通財用自困今須朝廷集議從長改革使天下之財通
濟無滯又減省冗兵量入以出則富强之期庶有望矣
詔㫖謂軍馬尚多何得精當近韓琦范仲淹所上備邊
文字内有河北五大事陜西七事精擇兵馬及攻守之
䇿已在其中臣等見商量施行次詔㫖謂將臣不和如
何處制樞宻院先因許懐徳張亢不恊曾指揮戒勵然
將佐之中性情不𩔖愛惡相攻全在主帥别白撫遏隨
才任用使各得其所則怨惡不生故長帥之才不敢輕
易選用詔㫖謂躁進之徒宜塞奔競臣等謂躁進懷貪
之人何代無之由朝廷辨明而進退之如責人實效旌
人静節貪冐者廢之趨附者抑之如此則多士知勸各
生亷讓之心矣
張方平論藩鎮䟽曰臣聞議者曰唐失御於藩帥至於
一道百城跨制千里列郡長吏出其所署戮二千石而
不請專地繼世僅如戰國自安史起釁河北非王土徳
順姑息河南皆寇壤章武勤勞夙夜㧞材練謀極力十
年粗夷險阻懿僖之後寖微益削朱氏兼領十鎮遂行
窺逼而受終矣五代圯壊顛危相逐皆由强諸侯擁重
兵而奪取焉及我太祖之受命也天謀神機風雷變動
創更前弊講見長䇿於是不愛乎節鉞多命乎帥臣權
分而勢自輕外與而内實取于後諸侯入覲漸留不遣
方靣都府牧伯之位更除士大夫而僚吏掾佐悉天官
選補塞覬望之蹊隧覆姧亂之巢穴故四聖累盛六紀
于茲寰海乂寜不震不擾門無關鍵豈煩擊柝之虞蓄
無扃鐍安容胠篋之變可謂藏身之固置器於安規摹
之深遠也乎臣聞而論之曰唐自天寳之亂天下剖裂
至我朝太平興國擒劉繼元静并汾而天下始大一統
生民離鋒鏑之禍伏惟祖宗之大功盛徳無與較焉然
三王之善制不能無敝百世之長軌難以遐御故自古
無亂國而有亂君有治人而無治法利害倚伏勢數之
常幽厲享文武之國桓靈繼髙光之法棄彛敗典昵邪
遠正周漢宫廟鞠成蓁藪夫歴世始王創基垂裕莫不
鑒前之敗深思經乆其為秦謀者盖見三代之亡皆由
諸侯於是有廢五等之畫為漢計者盖見秦無盤維之
固孤而易危於是有郡國雜建之䇿魏晉之議者盖見
陳項之事黄巾之擾乗州邑之無備遂潰漫而不制於
是有都督持節之命皆所以誡覆轍遏亂略堅鑿契以
抵敧壞平衡石而均重輕然其負舟而趨遷鼎奄有者
則又不常在承藉世家撫宅疆宇者矣故閭左戍卒攘
臂以亡秦族泗水亭長提劒而啓漢祚光武以書生起
宛曹公以孝亷去譙司馬氏無淩儉之衆宋髙祖乏敦
温之勢歡泰出偏裨之微隋文因戚里之重及其乗隙
定業勢歸事濟備物九錫建國立臺比夫西伯以二分
而事紂小白奉四履以勤王體迹殊矣是故鞅斯罷侯
置守之算徒見其輻轂運動之勢誼錯强榦弱枝之論
盖昧於皮毛附麗之本至於天乙之後王室數衰每及
賢王九琛復會周厲之削宣王中興秦天下一家二世
遽滅惡在乎郡縣而安也且唐之受厯幾三百年内難
四興外寇三作大帝孝和禍稔帷薄憲宗昭愍毒由宫
臣其范陽之亂奉天之逼雖安泚為之戎首而甫把實
其禍胎恭恵不君紀律虧替私昵執鈞衡之柄閽寺專
帷幄之謀於是患結安南兵連徐土發卭蜀之役搆雲
代之釁恭定繼立王綱已觧半天之下巢讓之所塗炭
自陜以東權儒之所踐食禁旅為蒲人所殱邠帥以襄
王僭命原其禍孽都由令孜是故唐之傾危不自藩鎮
皆自蕭墻之内也向使明皇勤恤無怠開元之初神武
勵精常若建中之始懿皇紹構克守大中之政則范陽
涇師乗何釁而犯順嶺表彭門因何隙而嘯聚譬之瘣
木蠧由中生譬之累棊勢從上墜故知治亂本乎法度
興亡繫乎時君御得諸道遠可以賓絶俗撫乖乎方近
不能保宫室彼方州者關柅動静臂指伸縮制不在外
而在中矣且夫我太祖之以睿武拯天下則有經綸恢
定之略駕馭威懷之術我太宗之以英文繼大業則有
緝熈撫寜之道裁節畫一之制我真宗之以至仁纉丕
圖則有寛沖恭睦之徳持盈保成之方維其撥亂守文
理政小異然皆主威獨運國命自制政不容於姑息恩
不假於近習此所以髙拱南靣子孫無疆之法也主上
爍震耀之精體乾剛之徳攬威福二柄以照臨四表專
制無牽忍之愛采㧞罔卑遠之隔廣謀以明聽受獨斷
而絶浸潤此其上所以建皇極下所以綏天下者彼郡
縣之制茍曰不虞豈朝廷之所恃者乎謹論
厯代名臣奏議卷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