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經濟錄
名臣經濟錄
欽定四庫全書
名臣經濟録卷十三
明 黄訓 編
内閣
題緝熈聖學事(薛瑄/)
切見近日有臣下進言欲開經筵以緝熈聖學者雖䝉
聖德允納未見施行盖欲俟軍旅事平之日以開講也
臣愚以爲當聖主中興之時天歩惟艱之日正講論爲
學爲治之道不可一日而緩焉者也昔漢光武躬擐甲
胄討除羣兇猶且投戈講藝息馬論道軍旅之間未嘗
一日廢學故能舉羣盗如鴻毛復大業如反掌唐太宗
興義兵掃除㓂亂一時潛邸從龍之人皆文學智謀之
士日久相與論爲學致治之道乙夜之覽身忘其倦故
能剗削僭僞拯濟生民此講學所以有資於戡大難也
近者漠北敵人雖陸梁爲㓂而内外禦侮各有其人堂
堂天下號令一施風行草偃非至如漢唐草昧之秋也
顧可以斯時而少緩講學之事乎伏望皇上命廷臣集
議經筵儀式務從簡約不尚奢蕐仍愽選公卿侍從文
學之臣有學術純正持已端方謀深慮逺才識超卓通
達古今明練治體者一二十人使之更代入直恭遇皇
上視朝之暇日御便殿即召各臣進講其所講之書先
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兼講尚書春秋諸史則資治通鑑
綱目務要詳細陳說聖賢修己治人之要懇切開告帝
王端心岀治之方以至唐虞三代漢唐宋以來人君行
何道而天下治安爲何事而天下乖亂與夫賞善罰惡
之典任賢去邪之道莫不畢陳於前如此則勸講之官
庻可日修其職講官之職既修雖皇上聦明之資實由
於天錫而朝夕緝熈啓沃之力亦有益於聖心聖德日
明於以修治道則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
百官以正萬民而治道有修明之效於以攘夷狄則修
軍政以簡將帥以練士卒練士卒以討夷狄而夷狄有
殄㓕之期此講學有資於成大功戡大難宜急行之而
不宜緩焉者也且光武唐太宗一時英主耳猶能勤講
學於搶攘之時以收戡靖之績伏惟皇上有唐堯虞舜
之盛德將以成中興殷周之大功誠於此時舉行開講
之事以緝熈聖學則神功聖德髙出千古矣又豈漢唐
二主之可比哉臣猥以衰邁懦柔之資章句迂僻之學
自忝科第屢叨法從昔嘗獲罪先朝放歸田里分將終
老丘園瞑目溝壑幸沐皇上龍飛九五運啓昌期將以
立莫大之治功故不遺草茒之賤士援臣布衣之中授
以清要之職日夜思慮愧無補報故敢昧死妄陳前言
伏望皇上開天日之光采而行之不勝懇悃之至(正學/𩔖編)
李賢行狀録(程敏政/)
英宗復位一時輔臣多竄殛遂以人望召公兼翰林學
士入内閣典機務未幾進吏部尚書兼官如故山東奏
民饑雖得内帑銀三萬而不足上復召有貞及公議有
貞持不可曰散銀有弊無益饑者公言天下事未嘗無
弊顧奉行何如耳散銀有弊而不賑貸是視民饑死而
不拯也因噎廢食豈爲人上之理上深以爲然命增銀
四萬兩民頼全活甚衆時太監曹吉祥忠國公石亨以
迎上復辟爲已功竊弄威福上漸不能堪乃宻語有貞
及公宜恊心輔朕公自念遭遇不偶凡事一以至公處
之時崇仁處士呉與弼以薦䀻至京上喜其來問公曰
與弼當授何官公曰與弼老儒必能成就君德授春坊
諭德專輔青宫爲宜與弼固辭恩命不受乞歸田里公
復請狥其志以勵士節上思建庻人幽大内六十年欲
赦之左右多以爲不可召問公公曰陛下此一念太祖
在天之靈實臨之堯舜存心不過如此上意遂决遣中
官衛送居鳯陽岀入自便初石亨以文臣總軍務於邉
使武臣不得逞因請罷之居無何邉徼騷然上悟其非
命公舉可任廵撫者盖都御史李秉芮釗白圭王宇陳
翠皆公所薦一時號稱得人景㤗間三年一度僧數萬
是歲如期來集公言於上曰此軰有損無益宜後十年
一度爲著令初上於便殿屏人謂公曰吉祥好預國政
聞四方奏事者必先造其門奈何公曰自古人主權不
可下移若陛下每事自斷惟公道處之則彼不敢預而
趨附之人亦自少矣上曰朕意亦然㑹石亨敗家居其
從子定逺侯彪岀鎮大同諷大同人薦已上㢘其詐幷
逮亨置於法因問公迎復事公曰當時亦有要臣者臣
不敢從上怪問何公曰天位乃陛下所固有若景㤗不
起羣臣表請復位名正言順何至以奪門爲功奪之一
字何以示後此軰實貪富貴非爲社稷計倘景㤗先覺
亨等何足惜不審陛下何以自解幸而事成得以貪天
之功然天下人心所以歸向陛下者以正統十數年間
凢事減省與民休息所致今爲此軰損大半矣上竦然
大悟詔凡以迎駕奪門冒功陞者四千人悉褫職中外
肅然盖非公忘身狥國不避仇怨莫敢發者公以朝覲
官黜陟之典徃徃應故事無以示懲勸言於上罷不職
者數百人旌異者十人賜宴禮部上命公與尚書鹽山
王公主之吉祥從子昭武伯欽殺人事覺御史劾之上
雖見原而下詔戒諭勲舊之臣欽益懼與吉祥養死士
謀不軌幽上於南宫而立皇太子因西師行乘機入内
爲亂朝臣當道或有憾者戕害之擊公傷首及耳且持
公謂曰某等廹於䜛間不得已爲此請入䟽以申救公
曰爾既殺仇償怨能止戈反正我當言之上得疏乃知
公在甚喜既脫於難上急召公入公手疏曰逆賊就擒
此非小變宜詔天下一切不急之務悉皆停罷且言自
古治朝未有不開言路者惟權奸欲塞之以遂其非由
是䧟於大惡而不悟自石亨等排黜䑓臣言路閉塞其
流遂至此極上悉報可下寛恤十餘條而以開言路殿
焉癸未春上以足疾不視朝召公曰大祀將至而疾未
愈欲遣官代行可乎公曰亦須至壇所雖不能行禮人
心亦安上至齋宫復召公曰朕惟俯伏難於起身欲令
一人扶之何如公曰陛下能力疾行禮尤見敬天之誠
遂成事而還二月晦夜公聞空中有聲明日宻疏曰傳
言無形有聲謂之鼓妖上不恤民則有此異惟陛下憫
念黎元凢一切不便於民者悉皆停罷則天變可彌上
覧之即召公曰此事正湏先生言先生不言誰復言者
其具寛恤事條宻封以來公遂疏十事一清淹禁罪人
二止銀場煎辦三停歳造紙劄四蠲被災糧稅五弛芻
粟之徴六罷虧損馬疋七飭邉臣撫恤兵民八命有司
存恤流移九戒御史紏察貪吏十禁外官因事科歛上
曰朕諦觀之皆實惠也宜即詔天下公又請罷江南所
造段疋及燒磁器清錦衣衛所監罪人止各邉守臣進
貢已下畨所遣使臣停内外買辦采辦上不從公執之
數四止取前十條行之左右見公力諍皆寒心同列亦
爲公懼公曰古之大臣知無不言今雖不能盡然至於
利害係國家安危者豈可黙黙以苟禄位然上聖明亦
不以爲忤也上以母后胡氏因疾請閒尊號静慈仙師
非令典欲上皇后尊諡而左右以爲不便一日召問公
公曰陛下此一念天地鬼神實臨之然臣之愚必須以
陵寢享殿神主皆如奉先殿之式庻幾稱陛下之明孝
不然爲虚文上即命舉行甲申春正月上不豫久之疾
劇命中官以遺詔示公十七日上賔後五日命上嗣位
有欲致隆於上生母者公曰天子新即位四海顒望凡
事宜悉遵遺詔庻幾順天理服人心脫或不然則當尊
母妃爲太后於皇后爲太后上加二字以别之卒如公
議尊皇后爲慈懿皇太后貴妃爲皇太后進公少保吏
部尚書兼蕐盖殿大學士時災異屢見公請出宫人以
昭聖德有内直將軍愬天順初因入直迎駕而陞非冒
功者今一切褫職非法意上念其久於役特復之以迎
駕奪門陞者紛然不已公言於上曰自石亨軰此舉之
後人以得富貴之易貪利者惟幸有事宜早治之且請
復少保于公謙等官賜祭改葬以雪幽枉上亟是公言
命兵部按其以迎駕奪門陞者自太平侯張瑾興濟伯
楊宗以下俱奪爵盖公欲消患於未萌故於上即位極
言之由是洶洶者衰息有識者至今以為難公少即有
志聖賢之學為諸生時提學者問所志對曰為學之道
當如周子言藴之為德行行之為事業其人大異之在
吏曹遍書箴銘於座右及故學士薛公瑄交厚善務以
性學相切劘而窮理之功益宻故言益純行益充立朝
四十年不立黨與惟守一誠盖不知者始或疑而終大
服之無異議自以受知英宗遂身任天下之重知無不
言言無不力天下亦倚公為重雖遭䜛罹毁處之㤗然
登對之際氣象雍容言辭簡當將順匡救之力甚多英
宗嘗論景㤗不與大臣接言公曰自古明君未嘗一日
不與大臣商確治道所以天下常安先儒謂接賢士大
夫之時多親宦官宫妾之時少於君德方有益又言朕
自復位以來未嘗一日忘在南城時每以此戒左右公
曰安樂不忘患難古昔聖賢之君存心正如此又以戒
左右最善又言飲食隨宜曾不揀擇衣服亦隨宜雖著
布衣人不以為非天子也公曰如此節儉尤見盛德若
朝廷節儉天下自然富庻前代如漢文帝唐太宗宋仁
宗皆節儉是以當時海内富庶非其餘可及又曰朕於
四書皆嘗讀遍如二典三謨真是格言公曰誠如聖諭
凡帝王修身齊家敬天勤民用人為政之事皆在其中
此時正宜玩味體而行之英宗每為首肯愛惜人才惟
恐弗力而以奬恬退勵名節為先耿公九疇及軒公輗
皆以㢘介聞公首舉耿為都御史軒為刑部尚書未幾
耿為石亨所排斥軒以權貴侵官託疾去公屢言於上
而還之年公富亦為亨姪所誣䧟及亨敗公乃力言富
有執守可大用遂起為戸部尚書上嘗語公曰左右多
不恱富者公曰不恱者衆愈見其賢禮部侍郎缺員有
因近習薦陞者上問公曰何如對曰不知其人臣所知
者學士李紹可任此因進言邇者士風不立多夤縁以
求進如用紹請於黼座召吏部面命之庶幾士𩔖知警
上從之命下之日傾朝𢥠然其後任事大臣多公所薦
已薦矣其人不之知反有訾公者或以告公公曰吾知
用其才耳三選庶吉士儲養於翰林親加督教如愛子
弟與故學士吕文懿公及今學士陳公彭公相處十餘
年未嘗失詞色毎語具以忠言相告而於講學論政至
終日忘倦人有善若已出不白之不已兩廣兵興編修
丘濬實廣人具嶺南事宜告公公繳奏言濬言可用請
付軍中為平賊之助遇天變民瘼憂形於色每以裁抑
浮費蘇息民力為本謂内帑財物非濟兵民則人主必
生侈心而移之於土木禱祠聲色之用自公柄政前後
𤼵内帑銀救荒恤邉凡數十萬計人有急難以身救之
而於植臺諌慎刑獄尤惓惓焉有㑹試被黜者訴考官
有弊上不恱以章示公公曰此乃私忿考官實無弊如
臣弟讓亦不在中列可見其公上意方解言路屢閼屢
闢而不至於銷鑠皆公力主之惟成化初言者厯詆中
人之惡謂不可使與國政得補外而或咎公不申救者
公曰此事何可激也甘露之變黨錮之禍諸君獨不知
之天順中宗室臨川王弋陽王前後為緝事者𤼵其隂
事而多渉虚因召問公公曰觀此則其餘所枉多矣法
司雖知其枉而不敢辨非明詔理官不許畏勢避嫌實
傷和氣上乃召三法司面戒飭中外感恱凡朝廷大政
令渉於軍情邦計者必經公議而後决北敵博囉近邉
有言傳國璽在其處請發兵乘機奄取之上為之動公
曰頻年災荒府庫空虚兵民困極宜與之休息且敵近
邉未嘗犯塞無故伐之必賈釁况秦璽亡國之物亦不
足寳上矍然罷議内帑奏乏金用詔下戸部議請以蘇
松嘉湖四府歳折糧銀折金五萬兩公言國家財賦仰
給東南而金非其所産今欲折金價必湧貴聞雲南諸
夷有歳辦金銀若以銀折金亦足以充國用衆以為便
松潘𦍑叛亂巳勅三司調兵勦之久不下公曰三司頡
頏牽制自不能成功若朝廷命一大臣統之則事定矣
易曰長子帥師弟子輿尸不可不慮上問公可將者公
薦都督許貴遂用之而松潘𦍑始靖凡冊后妃與諸王
大䘮大祀冠婚之禮及今上之初親耕視學諸大典禮
悉命公與禮官增損儀式而後行論者謂自天順以來
所以正君德恤民生進賢才廣言路抑佞幸却戎狄皆
公之力天不憖遺可為世道斯文之不幸
上中興正本䇿(李賢/)
臣伏惟陛下即位之初大開言路凡朝廷之闕遺有司
之利病生民之休戚軍務之得失中外進言者論之詳
矣若夫關於陛下躬行窮理正心修已治人之道則或
畧焉此臣區區犬馬之忠私竊過慮以為陛下一身乃
家國天下之本也而陛下之心又一身之本也夫正其
本萬事理惟陛下之心既正則家國天下之事可得而
理矣臣所以忘其愚陋獻此中興正本䇿其目有十焉
一曰勤聖學二曰顧箴警三曰戒嗜慾四曰絶玩好五
曰慎舉措六曰崇節儉七曰畏天變八曰勉貴近九曰
振士風十曰結民心夫勤聖學者所以格物窮理也顧
箴警者所以誠意正心也戒嗜慾以至結民心者所以
修身治人之道也皆切於陛下躬行之事不係各司舉
行者伏乞留中萬幾之暇時賜省覽於陛下身心未必
無少補焉且陛下春秋鼎盛初豋寳位天命之眷顧方
新人心之向慕方切當端本正始之日適乘勢有爲之
時求其所謂要道先務今日最急而不可緩者在此十
䇿夫十䇿既舉則大本正矣天下之事可以次第而推
行之不難矣由是明是非以行賞罰辨邪正以用人材
抗公道以振紀綱節財用以固邦本勵將帥以作士氣
修政事以攘夷狄開壅蔽以通下情敬大臣以資治道
特皆陛下之餘事耳伏望聖明深加察納果㫁力行以
幸天下以光祖宗以慰生靈延頸舉踵之望以追前代
英君義辟之踪盖陛下之責必如是而後塞嗟夫言之
逆耳者惟聖君乃能聴事之難言者非忠臣不能言故
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蔽邪謂之敬昔宋儒朱熹將
上殿奏事或謂正心誠意之説上所厭聞熹曰吾平生
所得惟此四字豈忍不言而欺吾君乎此人臣以道事
君貴乎有犯無隠也臣觀陛下即位以來雖踈逺之臣
芻蕘之賤皆得効忠况臣職居郎署日近清光噤黙不
言可謂忠乎雖然噤黙不言者臣之罪也言之不用者
亦臣之罪也何者陛下有聦明之資有温恭之德有寛
仁之度有納諌之美臣下有言而不用非拒之也盖以
所言未必剴切當帝心者或無誠意感動故也故曰言
之不用者亦臣之罪也倘陛下不以臣卑鄙猥言或有
可取舉而行之將見功業煥然必出於尋常萬萬豈但
臣之受賜而已實社稷蒼生之大幸也臣不勝惓惓罔
知忌諱昧死進言冒干天威無任激切悚懼之至
一曰勤聖學臣觀自古聖賢之君率皆留心於務學曰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堯舜禹
相傳之學也曰以義制事以禮制心成湯之學也曰
終始惟一時乃日新太甲之學也曰惟學遜志務時
敏厥修乃來高宗之學也曰克厥宅心文王之學也
訪於洪範丹書武王之學也曰日就月將學有緝熈
于光明成王之學也若夫漢唐宋之君或講論經理
夜分乃寐或執業尊師升堂講說或銳情經術夜艾
不休或留意典墳採為龜鑑或進陸贄奏議或覧貞
觀政要不以炎暑而輟經筵不以風雨而罷講讀雖
無唐虞三代正心誠意之功亦可謂後世好學之賢
君較之懵然而昏亂者不啻天淵之相逺矣伏願陛
下歴觀前代聖賢之君所好者何學所學者何事不
但口耳之粗迹務考義理之奥㫖必専心以致志不
一暴而十寒以正心修身為要務以居敬存誠為大
本帝王之學既有所得應事接物無或不當異日嘉
靖邦國巍然為中興之令主未必不由好學致之也
伏願聖明留意
二曰顧箴警臣聞前代聖賢之君必頼箴規警戒之助
然後此心不敢怠忽常存敬畏庻幾無過舉焉若成
湯之聖而猶銘其沐浴之盤以自新武王之聖而亦
銘其席杖楹牖以自戒衛武公在輿有旅賁之規位
宁有官師之典倚几有訓誦之諌居寢有暬御之箴
魯廟有欹噐而存持滿之戒稷廟有金人而寓緘口
之銘無逸一篇列於講閣前代遺迹寫為鑑圖書洪
範之語於座屛書孟子之言於屛障此皆宋之令主
也由是觀之前代聖賢之君以警戒為規鑑以宴安
為鴆毒内外交養而表裏俱修是以君德日隆多福
自至其餘不知警戒雖有忠臣進獻箴銘視為虚文
畧不省覧是以留連荒亡盤樂怠傲自求其禍以致
敗亂徃徃皆然伏願陛下法前代聖賢之君存箴䂓
警戒之助摭徃事之明鑑採古人之格言或施之障
屏或設之殿壁出入起居常目必在退朝燕處此心
不忘於以防過於未然於以禁欲於將萌如此則意
無不誠心無不正身由是而修天下由是而治將無
愧於古之聖帝明王矣惟聖明其深念之
三曰戒嗜欲臣觀自古聖賢之君未嘗不以嗜慾為戒
益之戒舜曰罔游于逸罔滛于樂臯陶之戒舜曰無
教逸欲有邦仲虺作誥以戒成湯曰惟王不邇聲色
不殖貨利用人惟巳改過不吝伊尹述訓以戒太甲
曰敢有恒舞於宫酣歌于室時謂巫風敢有殉于貨
色恒於游畋時謂滛風召公之戒武王曰玩人䘮德
玩物䘮志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周公之戒成王曰無
滛于觀于逸于游于田以庶邦惟正之供張藴古作
大寶箴戒唐太宗曰樂不可極樂極生哀慾不可縱
縱慾成災范祖禹講五子歌戒宋哲宗曰内作色荒
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墻有一於此未或不忘
此前代聖賢之君能受人臣之戒而不敢流於嗜慾
當時天下之治不可尚也若夫昏暗之主雖有忠臣
進戒拒而不納逸樂怠荒以致天下之亂者多矣夫
宴樂乃害心之鴆毒酒色實伐性之斧斤伏望陛下
以前代聖賢之君為法絶去嗜欲之私養其清明之
德以斯民未被其澤為憂以天下未得其寧為念講
周孔之遺編考帝王之治道務成中興之念以慰祖
宗之心則社稷幸甚蒼生幸甚
四曰絶玩好臣惟人主一心攻之者甚衆不能為玩好
所惑者寡矣是以古之聖賢之君常有所警珠玉犬
馬珍禽竒獸一切玩好之物悉皆罷去此心湛然虚
明淵静故召公恐成王受西旅之獒曰不役耳目百
度惟貞盖謂心無所主反為耳目所使若心得其職
則百度無不正矣必欲心得其職非從事於學不可
也夫一心無兩用既能專於此必不牽於彼伏乞陛
下於内侍之中擇讀書知義者四五人置諸左右外
聴儒臣講論經史内與左右觧說其義心通性恱日
新月盛聦明益長智慮益髙靜觀左右之人或以玩
好之物來陳者必嚴以斥之曰爾以聖明之君待其
主邪以庸暗之君待其主邪夫以聖明之君待其主
者以堯舜之道陳之以開陛下之心胸此忠臣也以
庸暗之君待其主者以玩好之物陳之以惑陛下之
耳目此奸臣也歴觀前代未有明君而不法堯舜之
道者未有昏君而不溺玩好之物者惟陛下留心省
察果能務學而絶玩好則行無不謹身無不修宗社
自固生民自安不患不為大明令主而中興之業不
成者臣未之信也
五曰慎舉措臣惟人君之舉措不可不慎也書曰惟皇
作極盖謂人君一身立至極之標凖而天下四方之
人環顧以取法焉舉措一失其當則逺近之人得以
窺探其好尚之偏可不懼哉記曰王前巫而後史卜
筮瞽侑皆在左右王中心無為以守至正又曰虞夏
商周有師保有疑丞設四輔及三公皆所以防君之
過舉也昔周成王削桐葉為圭以與叔虞曰封汝史
佚請擇日王曰戯也史佚曰天子無戯言言則史書
之至於漢唐宋之君皆有起居注之職有失即告有
過必録盖亦嚴於自防矣是以古之明主愛一嚬一
笑夫一嚬一笑尚不可輕𤼵况見諸行事一舉一措
豈可輕動哉伏願陛下試加留意一日之間舉一事
也必再思之果當於理然後行焉措一事也必更審
之或乖於理而即止焉又望陛下内則親夫貴近之
臣外則勉夫輔導之職若髙宗之命傅說曰朝夕納
誨以輔台德又曰爾交修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
夫人君既以伊傅周召望其臣則人臣必以堯舜湯
武致其君由是君臣一體志同道合而陛下之舉措
無有不得其當矣
六曰崇節儉臣觀自古聖賢之君未有不崇節儉者若
帝堯茆茨不剪土階三尺大禹絶㫖酒菲飲食卑宫
室惡衣服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當時雍熈㤗和之
治不可尚矣漢文帝欲作露臺不忍百金之費身衣
弋綈席用莞稈所幸夫人衣不曵地唐太宗出宫女
三千欲營一殿材用已具監秦而止嘗曰欲盛則費
廣賦重則民愁以此思之不敢縱欲宋仁宗夜思燒
羊忍飢而不索恐自此多傷物命見宫人首飾珎珠
遮目不觀惡其奢蕐噐用止於漆素衾裯止於繒絁
漢唐宋各有天下數百年求其海内富庻無如三君
之時盖人君既以節儉存心臣下豈敢奢侈相尚自
然家給人足也况今天下多事之秋工部光禄寺諸
司諸色買辦倍於前日近因賊㓂驚擾人民尚未寧
息伏望陛下躬行節儉凢内府一應服食噐用必須
究查今日之費比之先朝果減省乎果增多乎務用
減省以蘇民力則天下幸甚
七曰畏天變臣聞天心仁愛人君必出災異以譴告之
為人君務求天意所在而存修省之誠可以變災為
祥轉禍為福也昔商之中宗有桑榖幷生於朝恐懼
修德而天意即囘髙宗有飛雉鳴於鼎耳克正厥事
而王業再振宋之太宗避殿減膳而東井彗滅詔欲
自焚而得雨蝗死仁宗霖雨為沴而引咎格天久旱
不雨而宻禱即應是四君者俱能上感天心變災為
祥遂享靈長之福以成中興之治徃歲以來山崩河
改地動殿災蝗旱相仍天象交變譴告之意可謂至
矣當時若能廢黜奸邪任用忠良克已自新以答天
譴未必不轉禍為福也惟其修省未至是以不免於
難由是觀之災異之見何代無之顧人君修省何如
耳且匹夫一念之誠尚能動天况人君精誠所感其
應尤速伏願陛下修德正事以承天心凡欽天監并
各處奏來災異之變必早夜思省以荅天意凛然敬
畏以弭災變將見天人感應之速未必不如商之中
宗髙宗宋之太宗仁宗也於以為守成之令主於以
致中興之盛治功烈卓然萬世標凖豈不美哉臣區
區螻蟻之誠所願望者如此惟聖明留心幸甚
八曰勉貴近臣觀前代中官正直忠良有功於國家者
不為無人若漢唐之世史游良賀吕劉馬嚴或勤心
納忠有所禆益或清儉退守無所引薦或清忠奉公
直言切諌或排去奸邪委政廟堂或以一身扞人主
之難或辭两軍抗㝠鴻之志千載之下仰其芬烈視
彼招權撓政賣㺯威福取快一時不旋踵而遭大僇
者一薰一蕕相去逺矣今陛下左右内侍之臣大非
前日之比率皆小心畏慎恪勤匪懈守祖宗之法絶
外人之交盖能以覆轍為戒也猶慮陛下一日之間
接文武羣臣之時少親左右貴近之時多若能輔成
今日中興之治皆其功也可不勉哉果能取法於前
人興循理好善之念存正直忠良之心載之方册傳
之萬世後之人仰而羡之曰當時貴近之臣某也正
直某也忠良如此則播令名於無窮豈不美哉
九曰振士風臣聞唐虞三代之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
比屋有可封之俗士風之振不可尚也降自後世西
漢士風尚忠厚東漢士風尚名莭雖所尚不同而莫
非善行國祚所以綿逺者由士風之振有以維持之
魏晋以來流於清談虚曠放逹而士風大壞李唐之
世士尚華靡多文少實宜乎天下治日少而亂日多
也惟宋之士夫有三代之風詳其所由亦上之人有
以勵之耳觀太宗戒欺誕之詩曰好事盡輸純與直
謾勞頰舌湧如泉士風安得不誠實乎真宗疾奔競
之詩曰臣下但當守公法馳騖苟進何可取士風安
得不恬退乎黜勢家士不與孤寒幷進録㢘吏後以
愧貪墨之徒宜乎士風爭尚清廉也此宋之賢君䕶
風俗如䕶元氣重名節如重神明所以士風大振而
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伏願陛下取法於宋以振士風
戒欺誕以勵誠實疾奔競以惜恬退黜貪墨以重清
㢘抑僥倖之徒絶諂佞之軰俾我朝人人有士君子
之行將見士風大振未必不如宋之可追三代也惟
陛下舉而行之幸甚
十曰結民心臣觀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聴自我民聴
盖民心之向背係天命之去留有天下者不能固結
民心而欲久安長治者難矣夏商周漢唐宋俱有天
下數百年而歴世綿逺者固結民心之所致也其餘
不能百年甚至三四十年而止者率由民心不向故
也歴觀前代所以固結民心者豈有他術不過安之
養之而已書曰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又曰安民則惠
黎民懷之是以古之聖賢之君愛民之心如愛赤子
休養生息惟恐失所晁錯曰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
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
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
力而不盡是以所欲與聚所惡勿施此固結民心之
道也劉基曰三代之民如以膠摶沙言其難散故也
五伯之民如以水摶沙言其易散故也伏願陛下逺
法前代結民心之道近體祖宗恤民之心𤼵矜憐惻
怛之念於九重之上播春風和氣之仁於八荒之表
孟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盖陛下省一分
之費則民受一分之賜施一分之寛則民被一分之
澤務使海内富庻衣食充足將見下民愛戴陛下之
心亦如三代之民以膠摶沙而不散或遇㓂賊奸宄
之變必不忍負朝廷之恩如此則宗社可安於永久
雖歴億萬年斯可也惟陛下注意熟察幸甚
上鑑古録(李賢/)
臣賢猥以駑劣遭遇明時恭惟陛下聦明睿智英邁絶
倫凢百所行多盛德之事臣不勝感激忻躍尚慮前代
聖賢之君事迹浩瀚難於遍覧今特録堯舜以下二十
三君每君摘取所行之最善者數事集為一帙名之曰
鑑古録臣於每叚之後畧為解說數句冀陛下易於覽
而行之夫古之大臣莫不欲致君於堯舜之上伊尹曰
吾豈若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哉又曰予弗克俾厥后惟
堯舜其心愧耻若撻於市今臣以庸下之才謬當輔導
之任深愧不如古人况陛下有可為堯舜之資而臣不
能將順其美可謂忠乎臣觀陛下所行之事已有超越
前古者若又以此二十三君之善兼而有之則功德之
隆真可同於堯舜而光祖宗矣臣犬馬之忠不勝惓惓
錄呈
乞重用老成(李賢/)
臣本以凡庸才學踈淺天順初䝉先帝擢用於内閣辦
事盖偶遇缺人之際聊以備員非天下之極選也臣彼
時不敢遜避黽勉就職環顧其中誠所弗堪是以八年
之間恒懷憂畏外雖强為支持而心則未嘗一日敢自
安也况近來不足臣者䜛毁多端謗議沸騰盖由臣之
鄙性拙直不能委曲宜乎人心嫉忌兼以素行不能取
信於人故耳臣思内閣實機宻重地須才德老成素行
服人者可當此任竊見太子少保吏部尚書王翺由進
士出身歴官五十餘年㢘慎忠勤小心翌翌高見逺識
異於尋常士林推重未有過之者也乞照宣德年間少
師吏部尚書蹇義例輟其部事量進階秩命入内閣俾
與大議臣願隨行而恊助之庶足以見朝廷重用老成
之意而忠厚之風亦可以少振也臣布此誠懇為國至
計伏望皇上監察而俞允之幸甚
論輔養君德(李賢/)
切惟人君一身為天下之主所係至重臣民瞻視以為
休戚四夷觀望以為向背若行事合宜則中外人心自
然悦服不然則人皆離德欲天下治安不可得矣今陛
下初登寶位天下之人莫不延頸舉踵仰望治平然治
平之本在於君德而輔養君德又在左右前後必得老
成端整之人可也臣切見内臣曽事先帝歴練老成隨
侍皇帝端謹小心者不為無人伏望皇上命其不妨管
事於每日退朝燕居時分不許暫離左右舊日隨侍讀
書者宜照舊每日隨侍不必分班其餘使令之人亦須
選擇謹厚淳篤者供事如此庻於君德有益但有輕浮
頑猾喜好生事逄迎取恱供耳目之玩信佛老之教者
皆不可近伏望皇上即日退岀各衙門辦事毋令隨侍
如此庻於君德無損臣受朝廷禄位為宗社生民至計
敢不竭忠盡言惟皇上剛㫁而進退之天下幸甚
題修德弭災事(商輅/)
昔漢臣董仲舒告武帝有曰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
國家將有失道之敗天廼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
省又岀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廼至以此見
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斯言也古今以為名言
兹者彗星見於天田西掃太微北近紫宫其譴告警懼
之意至矣仰惟皇上憂切於心戒諭羣臣同加脩省是
能體上天仁愛之心而欲修政以弭之也其時政得失
生民利病諸文武大臣已條陳上逹矣然德者政事之
本書曰惟先格王正厥事孟軻曰君正莫不正盖天下
萬事必以正君心為本臣等備員近輔無以少禆萬一
實深愧懼謹采修德大端幷安民大要條陳如左
一曰正心術夫天下之道二正與邪而已自古人君崇
正道者無不安享治平之樂惑邪教者未有不致危
亂之憂載諸史冊歴歴可監臣等仰惟皇上聦明聖
智豈不知所决擇而頗留意佛事者聊以試之非誠
信之也然外人聞者竊以為議謂内府一次修齋街
市一次騷擾中間委曲誰敢直言行之不巳漸失人
心臣等伏望皇上留心聖學毋信異端以正本原減
去内府修齋如遇節令止循常例於在外寺觀舉行
可也修德應天之本莫先於此
二曰謹命令夫王言如絲其出如綸言命令之出不可
不慎也伏聞祖宗以來九傳㫖意必專任人如此則
責有所在事無虚偽近來聖㫖行於光禄内府各衙
門者傳奉不一政岀多門人得詐偽將來之弊有不
可言伏望皇上今後斟酌事體可否如有可行必令
司禮監官傳㫖庻幾命令出於一事有可稽而無弊
矣
三曰親接見夫君天也臣地也天地之氣交則為泰其
不交則為否君臣之道何以異是徃古事監不敢枚
舉惟我祖宗列聖在位未有不接見大臣論議政事
者君臣情通政是以和今皇上視朝即退端拱九重
不一接大臣於便殿天下軍民利病何由盡知豈以
首出庻物自能洞察四方邪抑以臣下庸劣不足與
議也如臣等者才踈識淺誠不足以備顧問在廷大
臣豈無一可伏望皇上日御便殿或三二日一召文
武大臣忠直有識者面議政事而可否之或詢軍民
之休戚或訪人才之賢否或察治體風俗之得失有
疑於心必詢於衆聴覽之日熟未必無少補益
四曰慎賞罰夫賞罰二者人君治天下之大柄也賞當
功罰當罪則人心服一有不當則人心不服故欲服
人心莫先於慎賞罰然慎賞罰尤莫先於循舊章守
成憲為當近者道路傳言謂賞典大濫近幸無故而
受金帛者多工匠無功而冒官職者衆此非舊典所
有也用刑太深有法不該充軍而充軍者有罪不至
死而死之者此非成憲所宜也伏惟皇上節賞慎刑
惟舊典成憲是循是守使人無偏私枉濫之議則公
道彰治法正矣
五曰納諌諍夫日有萬幾而事有萬變非兼聴博采何
由一一當理是故伊尹以從諌弗咈美成湯傅說以
從諌則聖望髙宗而後世之稱賢君者亦必以聴言
納諫為首事也伏望皇上以古之聖主明君為法虛
心屈已聴受羣言勿惡其切直勿忽其迂逺苟有當
理即賜施行如此則官賞政刑不致乖失而下情得
以上通天下利害軍民困苦皆得聞知而久安長治
之道其在是矣
六曰勵官守書不云乎臣作朕股肱之職乎給事中御
史非耳目之司乎股肱舉動合宜耳目聞見不謬則
元首尊安為成人矣但今承平百有餘年文恬武嬉
事多因循究其弊端難以枚舉大槩主於奉承上㫖
而嫌於違覆或直行已意而不加斟酌是以其事不
便於軍民者多矣有識者徒能竊議而不敢公言意
謂目前苟安懼煩凟也豈知今日下人愁怨感動天
變如此之甚乎伏望皇上戒勵各官慎修厥職今後
任股肱者凢遇事有便宜再三執奏毋率意行下結
怨於民司耳目者但事為民厲官為民蠧者即便舉
奏毋徇情容隱務使庶官變因循為奮勵各舉厥職
興起事功然後政善民安可兾也
七曰恤軍民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此不易之言也
然軍出力以衛民民出賦以供軍軍民相資邦本乃
固近來管軍管民官員罔體朝廷愛養軍民之心因
公科歛弊出百端軍民窮困日甚一日若此者天下
皆然而畿内尤甚何也以差役繁重而又無所資以
為生也舊日牧馬草場積年開種田地今多為有力
者侵占故馬死而罪責至地少而衣食窘懷憤蓄怨
非一日矣伏望皇上命該部清理三營草場使官軍
便於牧放減退勢家庄田使百姓便於耕種以資生
理其各處衛所府州縣官有巧立名色或謂措辦或
謂區畫或謂罰贖或謂勸借等項科歛掊刻軍民財
物者乞令都察院嚴行禁治毋令恣意朘削以致下
人困苦歸怨於上如此軍民各得其所而邦國永寧
矣凢此七事實出輿論言之似若違悞行之必有禆
益盖天之視聴在民民心感恱然後天意可囘此臣
等惓惓愚忠實在於是伏望皇上監除舊布新之象
㫁自聖心力行新政以正心為修德之本以善事為
修德之助德修於上則羣臣咸知感激効職而安養
軍民之政次第可舉行矣轉災為祥莫切於此晏嬰
曰君無違德何患於彗此之謂也臣等不勝悚懼之
至昧死上言伏候勑㫖
題修德政弭災異事(商輅/)
臣等嘗聞天心仁愛人君莫大於𤼵災變以譴告之尤
莫大於出妖孽以警懼之無非欲人君思省過咎以修
德政欽崇天道以保天命變禍為祥轉危為安也皇上
嗣位以來純仁大孝昭假上下𢎞恩霈澤覃被海宇凢
在臣民無不欣戴宜其嘉祥至而景貺臻然而數年之
間災變迭見今又妖物頓興豈非天心仁愛我皇上之
至故屢屢假此譴告示警實欲躋斯世於平康之域也
徃因災變文武羣臣嘗舉政事之當興革上達矣荷䝉
允納而行之者有之暫從而復寢者有之故今妖物之
興寧不有在乎皇上洞知此異以為上天示警憂懼修
省不遑自寧誠可謂善於事天者矣竊惟事天當以實
不以文弭災當以行不以言誠能推今修省之心以修
德則德無不修推今憂懼之心以修政則政無不舉德
修政舉殆見人心和於下天心和於上上下恊和百福
荐臻諸休畢至又何妖孽之不殄滅人心之不安靖乎
臣等職忝輔近不能少禆於德政之萬一覩兹災異惶
懼實深除有關於聖德謹陳愚見外兹復條具時政數
事以聞伏望聖明采納施行之則中外臣民不勝幸甚
臣等昧死上言伏候勑㫖
一節財用夫貨財軍國仰給不可一日而無者也要在
撙節用之苟或侈靡妄費則府庫空虚倘遇興師動
衆何以賞犒旱澇饑荒何以賑濟故孔子論治國以
節用為本其弗信歟近年以來朝廷貨財多為下人
侵耗如哈宻等處畨人來京俱帶玉石被細人誘引
先將次等者進貢存留一等者在後計囑鋪行人等
多估價值賣官規取庫藏銀兩又畨僧授職在彼土
管事者例該給與印信使鈐束撫化鄉人近來在京
閒住者徃徃自都綱禪師陞至國師佛子法王等職
一槩給與金印信圖書前任所給者悉皆収留其有
病故所遺者徒弟人等亦擅収藏及後承襲又求造
給侵耗貨財乞勑甘肅等處廵撫等官今後哈宻諸
番來京帶有玉石責令通事諳曉玉石之人辨驗第
一等者計數封號装盛送京次等者許其量帶盤費
其餘悉令在彼貨賣不許一槩帶來沿途扛運應付
艱難如違許廵按分廵等官徑自拏問番僧陞官職
印信止許留見在者其前任及病故遺下印信合令
該部查收以後有新陞職不係本土管事官員復請
給者許該部叅奏𤼵遣勿令在京生事紛擾如此庻
事體得宜財無妄費矣
一却貢獻臣等謹按傳曰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
其所好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也經曰玩人䘮德
玩物䘮志盖人君一心攻之者衆倘一留心於玩好
則下人旁搜逺索而貢獻者其弊將有不可勝言者
矣洪惟皇上即位之初不急之務一切停止玩好之
物一切罷去天下臣民莫不稱慶近年廣西雲南等
處有貢竒花異卉珍禽竒獸珎珠寳石金銀噐物盖
此物非出於所貢之人必取於民取於民不足又取
於土官夷人之家本一物之進必十倍其直然後方
可暴虐生靈激變地方莫此為甚且水路萬里之遙
人夫轉運不勝其擾見今安南小國敢肆抗拒漸有
内侵之患良由自我有以召之也臣等伏望陛下明
示詔㫖今後除常例歲貢外其内外之臣敢有以玩
好之物上進者治罪不宥如是不惟上下綏靖而無
擾其於乂安中國感格逺人之道兼得之矣不寳逺
物則逺人格惟聖明留意
一開言路臣等嘗聞宋臣蘇軾有曰天下治亂出於下
情之通塞至治之極至於小民皆能自達亂或反是
雖近臣不能自通故易以天地交而為㤗不交而為
否臣等不敢逺引前代明王遇災求言之典伏惟太
祖髙皇帝臨御之時自文武羣臣以及軍民匠役諸
色人等應有可言之事許直至御前陳說其言中理
即為施行且或予之官或給之賞其不中理者亦置
而不問所以廣耳目不偏聴防壅蔽而達下情也故
當時雖閭閻之間細微之事無不周知太平至治良
有以也洪惟皇上嗣承大統即詔天下凡軍民利病
許人直言無隠有以見皇上之心即太祖髙皇帝求
言之心也奈何近年以來人多顧忌不肯盡言豈非
聴言之道猶有未至者乎臣等仰望聖明廓宇宙之
量容㳙滴之微明詔在廷文武羣臣凢致災之由弭
災之䇿悉陳以聞言之善者俯賜聴納見於施行言
之不善亦不加罪如是則言路開而下情達萬事何
憂不理災害何由不息乎
一慎刑罰聖人不得巳而用焉用之貴在得中一失其
中則邪氣積蓄隂陽繆盩妖孽滋興可不慎歟仰惟
皇上嗣位以來凡遇盛暑必下詔寛於京師或值災
變必遣官詳審於天下慎刑之心盖與古者虞舜好
生之德同一揆也然自成化八年遣官詳審於天下
迄今將五年矣夫以京師之内一有寃枉今日告鳴
明日或可得以辨彼天下之廣萬姓之繁中間冒罹
刑憲者不知有幾偏州僻縣隔離上司窵逺者豈無
經年含寃死於犴獄者乎此在聖明之世不能不為
之惻然也合勑法司遴選諳練刑名老成官屬照例
請勑分投前去㑹同彼處廵撫分廵理刑官員重加
研審務使情真罪當輕重適中毫釐不爽庶人無寃
枉邪氣潛消而諸孽不作矣
一省工役古者力役惟取於冬盖以時節人力也苟役
不節以時勞筋苦骨民不堪生而怨讟以興怨讟既
興和氣有弗乖戾者乎此有周先王營宫室而施鼛
鼓緩工之仁建靈臺而布庶民勿亟之令良以此耳
兹者朝廷修東直門城樓幷各處城垣所以壮觀京
師捍禦内外之意既深且廣雖愚夫愚婦莫不悉知
以故軍民萬衆一心子來無或嗟怨非以佚道使人
孰能然歟伏望仰體先王營建仁心審今日興作緩
急除城樓城垣所當建外其餘不急之處即頒德音
悉令停止庻軍士得以休息怨讟不生和氣漸臻矣
一足軍餉臣等切見徃年西北用兵榆林一帶糧草最
難供給當時預借陜西山西河南三年租稅起運每
草一束用銀二錢米一石用銀一兩或兩半若輸納
本色上下山坡展轉溝壑不勝勞苦今無事之時若
不早為預備一旦敵入河套復踵前跡民何以堪近
者廷臣常議及此臣等尤恐所司奉行不至合勑戸
部查筭彼處各堡糧草實數每處可勾幾時之用該
有兵動可贍多少人馬如果不敷作何措置或比較
屯田拖欠子粒採把未完草束或開種鹽引招商上
納草束米豆或將腹裏積蓄糧草量起人夫加意撫
恤以漸轉般赴邉収貯或將官銀及贓罰銀兩運赴
彼處趂時収糴糧草上倉及其他長䇿務要一一舉
行具實囘奏毋得視為泛常其遼東宣府大同雖未
經用兵查見積蓄之數務令邉鄙充實庶不臨期悞
事
一飭邉備臣等見得遼東幷山海闗喜峯口古北口一
帶地方去京師宻邇徃年朶顔三衛為我藩籬雖小
有邊警尚不為大患今此三衛既被布達拉等服屬
以彼之強從此鄉導來犯我邉則京師不得安枕况
居庸迤南至紫荆等關口尤係京城切近屏蔽雖有
御史逓年㸃閘縁承平日久未免忽畧合勑吏部奏
遣歴練大臣或歴練老成給事中二員請勑分投前
去㑹同各總兵廵撫守備等官趂今無事之時將各
邉墻垣口子逐一㸔視該修理者即便差撥官軍分
工併力深濬厚築以為經久整㸃煙墩修葺堅固以
便哨望不許虚應故事其有城垣&KR1296;塌兵噐損壞人
馬瘦弱不堪備用去處俱要即時修補𦂳要之處合
添人馬亦湏斟酌多寡奏請選集聴候有警應用不
致緩不及事
一重地方臣等聞得永樂年間征取交趾郡縣其地天
下大一統而無外其後守鎮非人不恤夷情遂至激
變失䧟地方再不可復今兩廣四川貴州雲南俱係
邉逺之地設若任用非人一旦有警軍旅荐興糧運
不繼欲天下無事不可得已其雲南地方與安南尤
為切近而蠻夷土官衙門易生事變不可不為深憂
今兩廣四川貴州俱有廵撫官而雲南豈宜獨無合
勑吏部推選剛直有為智識超卓大臣一員請勑前
去廵撫其地凡利有當興弊有當革悉與鎮守等官
處置施行各務安靖地方毋事阿狥有負委任
題國本事(商輅/)
臣等仰惟皇上至仁大孝通於天地光於祖宗誕生皇
子聦明岐㠜國本攸係天下歸心重以貴妃殿下躬親
撫育保護之勤恩愛之厚踰於已岀凢内外羣臣以及
都城士庶之家聞之莫不交口稱贊以為貴妃之賢近
代無比此誠宗社無疆之福也但外議皆謂皇子之母
因病另居久不得見揆之人情事體誠為未順伏望皇
上勑令就近居住皇子仍煩貴妃撫育俾朝夕之間便
於接見庶得以遂母子之至情惬衆人之公論不勝幸
甚臣等職居輔導偶有所聞不敢緘黙謹具題知伏候
聖裁
革西厰䟽(商輅/)
仰惟皇上臨御以來敬天法祖任賢使能政事修明紀
綱振舉是以十餘年間海内晏然雖天象屢示警戒而
災變自消雖水旱比歲相仍而民無離叛實由皇上寛
仁大度省刑薄歛慈仁愛人之心感孚於上下也夫何
近日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網太宻官校提拏職官事
皆出於風聞暮夜搜撿家財不見有無駕帖人心洶洶
各懷疑畏内外文武重臣託之為股肱心膂者也亦皆
不安於位百司庶府之官資之以建政立事者也舉皆
不安於職商賈不安於市行旅不安於途士卒不安於
伍庶民不安於業承平之世豈宜有此究其所以盖縁
陛下委聴㫁於汪直之一人而汪直者轉寄耳目於羣
小汪直之失雖未為甚而羣小之中其奸謀足以顛倒
是非其巧佞足以蠱惑人心如韋瑛者自言親承宻㫖
得專予奪之柄自謂百官進退盡在掌握之中擅作威
福虚張聲勢其間同惡相濟如王英者則以附己而薦
之稍存公論有所諌正者則以異己而出之如狼如虎
肆無忌憚原其立心惟知希求進用以為一身之榮不
思傷害善良虧損國體大為聖德之累陛下若謂防微
杜漸不得不然則前數年間何以帖然無事徃者曹欽
之反皆由逯杲生事有以激之人所共知可為明監昔
唐太宗當天下甫定之後骨肉相殘羣雄側目嫌疑之
際宜乎過慎也而乃從魏徴仁義之言拒封德彛刑罰
之說遂致海内殷富斗米三錢外戸不閉幾於刑措太
宗因封德彛死謂羣臣曰此魏徴勸我行仁義之效也
恨不令封德彛見之夫德脩而民自化法急而民愈亂
攷之前史厯厯可驗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
而無耻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我國家積德百
有餘年深仁厚澤浹洽於人四方萬國孰不歸戴陛下
為守文令主嚴刑峻法誠非所宜况今天鳴地震無處
無之水旱災傷日甚一日省躬念咎弭災息患之道莫
急於恤刑獄莫要於安人心而乃反此所為使人嗟怨
感傷和氣一旦有警變且莫測腹心之患可不懼乎可
不慮乎伏願皇上體天道之包容勿察察於事情遵祖
宗之成憲勿屑屑於改易㫖意必經於六科防將來之
假冒奏訴必由於通政杜濫受於他門責政事於府部
而嚴課功覈實之舉付刑獄於法司而申三覆五奏之
令収囘伺察之人誅逐奸邪之軰其有謀逆奸細幷貪
贓壞法重情悉依舊䂓委任歴練老成之人管理如此
則䜛言不入於耳自足以頥情而養神苛政不加於下
自足以安邦而定國延聖壽於萬年保皇圖於不㧞其
端皆在於此不然此風日長衆口嗷嗷國之安危未可
知矣臣等荷陛下生成之德置諸宥宻之地一念愛君
之心拳拳朝夕有所聞見豈容緘黙謹條陳大畧以聞
一舊設行事人員專一緝訪謀反妖言強盗人命及盗
倉庫錢糧等項大事今西厰專却搜尋細故凢街市
闘毆罵詈爭雞縱犬及一時躱避不及者或捶楚或
煩凟聖聴置於重法以致在城軍民驚惶不安
一職官有犯緝訪得出請㫖拏送經該衙門問招明白
有罪者奏請發落供明者請㫖還職係是定制今聞
西厰將廣西勘事郎中武清自通州聴選方面官劉
福自歇家俱拿到厰監禁數日輒又釋放且武清係
五品官劉福係正三品官擅拏擅放恣意所為紊亂
朝政莫大於此
一官員犯罪追贓者法司自有成規今西厰自擅封兵
部武選司門以後遇官員有犯正身未曽問招先將
本家門封閉或夤夜越墻進入搜撿財物或將命婦
剥去衣服用刑辱打被害之家有同抄劄以致各衙
門大小官員驚惶不安若從此不止日後或有奸人
强盗假名害人者真偽何由而辨
一京營管軍頭目俱係朝廷託以重寄之人其公私勤
惰朝廷自有賞罰今聞西厰不論有無事情一槩令
人跟緝鈐束以致各懷危疑不安
一各處鎮守總兵等官乃一方安危所係既被選用當
任之無疑待之從厚其或有事不得不差人體勘事
畢即已今聞西厰各處差人採聴事情彼其聞知寧
不慮恐患及退縮自保誤事非輕
一各布政司多有王府所在今西厰差校尉分投去彼
行事不但官司驚疑各王府亦未免自危事生不測
天順年間曽差校尉各處行事皇上即位之初巳革
去後三四年尚有假充校尉詐錢害人者此明驗也
不可不懲
一河道係兩京各處錢糧貨物經由之路要在通行不
宜阻滯今聞西厰官校分布沿河一帶遇有船到即
加盤問間有公差官員被其搜撿以致徃來客商軍
民人等聞風驚疑有未起程停止不來者有在中途
寄放囬還者似此貨物不通將來京師公私費用何
以仰給抑恐奸盗假此搜船刼人卒難禁止
一朝廷威福不可下移自立西厰之後太監汪直每日
出外跟隨之人數多但遇官員人等無不喝令下馬
雖大臣亦謹囘避如兵部尚書項忠當早朝鼓響伺
候之時汪直令校尉就左掖門下呼呌項忠不得朝
罷被校尉擁逼而去其欺凌大臣如此至如法司郎
中御史等官每遇吊查文卷俱要親齎赴厰竟日伺
候不得一見又如東西兩長安門牌上用黄紙帖寫
太監汪傳奉聖㫖不書其名滿朝官員見者無不驚
駭
一百戸韋瑛係無籍小人累投勢要不肯容留從征僥
倖得陞前職夤縁投西厰行事之後𤼵人事情言多
失實又引進譎詐小人王英結為心腹專一訐人隂
私以固信任凢前項拏人放人擅封門户搜撿家財
凌辱婦女驚動人心紊亂朝政等項俱係二人所為
一臣等切詳此等事情非惟與治體相關又與天道災
異相關何也去歲七月以後有妖物出自西北遶城
傷人當時人言必有應騐及妖怪方息遂立西厰驚
駭人心一如妖物傷人之時以此觀之天道預先示
戒不可不慮今太監汪直年㓜未諳世事止憑韋瑛
等主使呈報中間固有一二似為禁革奸弊柰非祖
宗舊制所革未多其失人心則已甚矣中外騷然安
保其無意外不測之變若不早為除革一旦禍興卒
難消弭伏望皇上㫁自宸衷革去西厰罷黜汪直閒
住以全其身將韋瑛王英拏送法司㑹同錦衣衛推
問明白治以重罪如此則人心可安天意可囘矣
奏入上恚曰用一内臣焉得係天下安危太監懐恩傳
㫖詰責甚厲公正色曰朝官無大小有罪皆請㫖収問
渠敢擅抄劄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北門鎻鑰一日
不可缺人守者渠一日擒械數人南京祖宗根本重地
留守大臣渠敢擅自収捕諸近侍渠敢擅自換易此人
不黜國家危乎安乎懷恩聞之咋舌而退即日撤去西
厰
名臣經濟録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