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選明臣奏議
御選明臣奏議
欽定四庫全書
御選明臣奏議卷二十一
論刑獄疏(嘉靖六年/) 黄 綰
臣謹奏伏惟我朝太祖髙皇帝肇跡民間享國特久備
歴艱難飽諳物態故立制定法準今酌古周備無遺視
漢唐宋為過之至刑獄一事尤在所慎既設刑部以掌
邦禁又設都察院以司糾察兼之問刑又設大理寺以
專審錄凡問過罪囚具照送審凡招不協情情不合律
者駁回再問若駁回三次改擬不當将當該官吏具奏
送問謂之照駁照者照其情律也若問有寃枉囚自翻
異不服則取供行移改調隔别衙門問擬二次翻異不
服則具奏㑹同九卿圓審詳載諸司職掌與大明㑹典
為制甚宻及查現行條例遇有重囚稱寃原問官員輒
難辦理者許該衙門移文㑹同三法司錦衣衛堂上官
就于京畿道㑹問辦理果有寃枉及情可矜疑者奏請
定奪葢使彼此精研互相覺察故為問刑審錄之司者
敢不積誠竭慮據情法以議其平哉法得其平人皆易
知易守而不犯故刑罰得中民獲措其手足所謂辟以
止辟刑可期于無刑也奈何豐豫之餘人心玩怠問刑
者不惟五詞之審五疵之克審錄者不知觀刑之中獄
成之孚惟意出入百司視效不究其當究刑每濫于無
辜不問所以問罪常訛于非情苛碎煩擾長宄興姧俾
良善無控訴之門狙詐得横行之路習迷不返乃稱守
法因陋踵弊反為得禮以求實理為怪異以論舊章為
狂愚遂使祖宗良法廢壊殆盡臣等有難盡言者今幸
陛下天錫仁勇孜孜勵精剗除宿弊圖新化理臣等幸
沐遭逢忝司平反以為照駁圓審之法不行則司刑者
無所畏憚度獄決不可清他若詳定法律攷課官屬矜
恤獄囚查革淹滯省節煩擾體悉吏隠又所以清獄之
源逺修舊章上裨聖政之萬一也伏望皇上俯察特敕
法司今後問刑凡有擬議未當者容臣等查照舊規照
駁再問駁囘三次改擬不當將當該官吏具奏送問若
問有寃枉囚自翻異不服取供改調隔别衙門問擬二
次不服止照條例㑹同三法司及錦衣衛堂上官㑹審
十分重情遵照會典會同九卿圓審原問及改問官若
容私偏向仍有寃枉不明者一體參提問罪其餘事情
均乞敕令本寺及各衙門欽遵施行臣等幸甚天下幸
甚為此開坐一問刑衙門固應遵照律例問擬發落伹
民偽日滋或有所犯出于律例所不載者或情重律輕
或律重情輕難以照常科㫁者節該刑部都察院及本
寺臨時擬議上請奉有欽依發落歴年以來非止一端
此皆出于聖明參酌情罪以補舊章之未備誠宜𫝊之
永逺使司刑者有所遵守也臣等恐文移積久職守不
常未能一一查照奉行至有出入或重複奏請上煩宸
㫁深為未便合無行令刑部都察院會同本寺将自嘉
靖元年以來凡問過事情臨時議擬奏請及撫按等衙
門奏行部院議處具覆奉有欽依發落者逐一查出再
行議擬停當開&KR0833;具奏取自上裁著為定式增入問刑
條例通行内外問刑衙門永為遵守其近日刑官私議
比附律條之類刻附律書者俱不許𫝊用庶聖謨丕顯
而刑不濫矣一法司所以専理刑名至于大理寺職司
㕘駁闗繫尤重凡任兩寺官非精律例見出原問官員
之上何以評其輕重服其心乎近見兩寺官其間歴年
既久諳諫事體盡心職業者固多亦有初入仕途律之
名例尚未通曉即欲㫁按庶獄未免有差原問官因得
指摘罅漏借為口實至于參駁本寺亦不降心輒逞雄
辯往復數次淹累囚衆至不得巳只得将就允行亦有
彼此騰謗遂相擠陷本緣公務反成私隙以致刑獄不
清多此故也合無行令本寺今後遇有新除評事督令
講讀律例半年以上攷居疏通者方許干預平允如有
刑名生疎者比照試御史事例仍令重歴重歴不堪者
參送吏部對品改調在京别衙門叙用其現在者除寺
正寺副不攷外其餘亦限三月以裏通加攷騐勤隋内
有年久未諳者一體參送吏部别用若有究心刑名才
識出衆者開送吏部候兩寺正副員缺不論年資銓補
至為正副又能益勵職業比照刑部各道年深郎中御
史一體不次推陞如臣等堂上官不能正已格物以致
刑獄未恊于中亦乞聖明早賜罷黜以為不職之戒庶
人心知勉法律昭明而足為天下之平矣一訪得刑部
近年以來問理刑獄多便已私不體朝廷欽恤之意每
遇强竊盜及人命重囚不問虚實輒加嚴刑苦訊又有
經本寺審允題奉欽依處決者分付獄官私行謀死詐
稱病故不得明正典刑及未成招死者枕藉于獄雖經
御史及錦衣衛官相視不過虚應故事本寺所審者止
據現在人犯病故者例不查攷以致該部肆行無忌問
官緣此得省文移提牢官緣此便于防守而以人命之
重如拉犬彘習以為常漫不知惜甚傷天地之和召災
致變未必不由于此此等弊政巳非一日兹當欽明大
獄之後人圖自新諒無敢蹈前非者臣等恐宿弊難祛
頽風易靡不可不豫為之防也合無行令刑部衙門戒
飭各屬俱要仰體至仁重惜民命一應罪囚無得非法
陵虐有患病者提牢官及司獄官請醫調治不痊身死
者一面行文都察院等衙門差官相視明白仍一面将
患病緣由開送本寺以憑查審若御史等官騐有重傷
及本寺審係矜疑人犯并未結事情雖係真正死罪重
囚不曾請醫用心調治假揑虚文開報者俱将當該官
吏參究従重治罪其男子杖罪以下及干證平人婦人
徒罪以下者不許一槩淹禁每月終該部堂上官仍将
現在開除病故囚數開具説帖御前宣奏庶司刑者有
所避忌而囹圄無寃獄矣又訪得相視官往往畏懼復
命推延數日積死數囚方行相視以致屍肉潰爛臭穢
熏蒸莫敢近前非惟死者莫辨其寃生者亦被所染瘟
疫舉發莫可救藥誠為可矜亦乞敕都察院等衙門遇
有該部開報死囚隨即差官相視所差似前耽誤參究
治罪如此則陛下如天之仁及于枯骨矣一近時法司
問事多有淹滯日久牽累人多合無行令今後問擬大
小事情及行各城勘騐者大事限二十日中事限十日
小事限五日俱要提齊完結如錢糧行查未明强竊盜
俟拏正犯未獲人命未檢結勘以致稽遲者将現在人
犯及本状内各起事情先行問招送審本寺即明開各
犯到官之日以慿查攷有淹滯過期者年終彚奏量請
罰治如例應委官勘問及行軍衛有司會勘違限并託
故推調不即赴勘者原委衙門照例參奏提問庶宿弊
可革而官無曠職矣一近日各城巡視御史并兵馬司
衙門每遇地方呈報小事不論情之輕重槩送法司法
司又加求入以重罪送寺審駁方行改正又聴人囑託
濫准詞訟批發兵馬司問理以致牽累貧民動經旬月
甚至傾家蕩産鬻賣子女始得完結者臣等以為律設
大法禮順人情市井細民愚蠢無知過恒不免或因醉
酒喧譁或因㣲末争搆至有妻妾妬寵而反目子孫違
令而打罵皆人情所不免該城量行責治已足示懲戒
若一概送問反戾人情誠為擾害合無今後行令各城
御史今後除强竊盜人命等項重情地方呈報照舊送
問外其餘一應小事審無别故者量情發落不許送問
法司亦不許受理凡軍民詞訟俱赴通政使告行法司
提問亦不許巡城兵馬司等衙門濫受擾民庶刁風可
息而貧民獲安矣一給由服滿雜職官并吏員人等到
部違限及洗改𦂳闗字様者查攷大明會典及該部節
年題准各有送問事例固難輕宥但近據送問者審其
情各可矜事非獲已如過限者因久候巡按攷覈或因
官司不即起文或因缺盤纒或因病疾或因地方逺涉
不得及期赴部其洗改者或因司府吏胥差誤所致原
無𦂳闗字様若不體恤一槩送問則贖罪一番所費不
貲又聞有吏違限免其送問罰班書辦轉行雇人繕冩
逺方貧吏未免掲債了事掲債日多未免貪求自給及
至敗露或反回護衙門不肯送問如此是責其細故而
啟之以犯法也合無行令該部今後除官吏職役已滿
及丁憂服滿并事故已經起送不行赴部者吏除照常
十七箇月與官批限外再量地方逺近各除水程復有
違限及查有真實姧弊批文咨結俱有洗改𦂳闗字様
者俱照舊追問外其餘過限未及三年原籍并所在官
司告有事故勘帖明白至若雖有𦂳闗字様或洗改批
而咨結真正或洗改咨結而批真正或結状一處洗改
他處查對不差並洗改非𦂳闗字様律稱勿論者俱免
其送問及罰班書辦等項庶情法兩盡事得不擾而卑
官賤吏亦可以責其守法矣 疏入得㫖這本所言體
悉人情不渝法守且合朝廷欽恤之意法司便查照著
舉行
執中行政疏(嘉靖六年/)
臣聞帝王之學中而已矣堯之授舜舜之命禹皆曰允
執厥中嗣是以來若成湯文武之為君臯陶伊尹周召
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𫝊至吾夫子繼往開
來而𫝊至其孫子思遂筆于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
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
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夫喜怒
哀樂情也方其未發則外物未有所感而此心寂然不
動無所偏倚故謂之中及感物而動喜怒哀樂發皆中
節則事無不當物無不宜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和即中
也夫喜怒哀樂發于一心之微而措諸天下之廣凡國
家刑賞之政慶恤之典無不皆由于此故曰天下之大
本天下之達道故如人君喜有賞怒有罰或當喜當怒
而隠忍不發或既喜既怒而留滯不㪚皆非中節也又
或今日當賞而因前日之怒格之不賞或今日當罰而
以平日之喜縦之不罰又或此事當賞一分而因喜賞
過二分或此人當罪一事而因怒並罪其餘亦非中節
也故人主于平居無事之時常當涵養此心使寂然在
中無所偏倚既而遇事有當喜當怒者則又臨時審察
其中節與否而後發之至于哀樂亦然不徒今日如此
而無一日之不如此不徒此事能然而無一事之不皆
然此之謂致中和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是使天下無
一物不得其所而何徳不修何治不隆何災不弭哉先
儒以為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者不過此中而已
伏願聖明留意然中無定體隨時而在隨事不同故執
之者當如持衡之勢不使少有所偏如古聖賢論治體
則周公告成王有曰伻嚮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
汝永有辭謂使百工知上意嚮各就有僚明白奮揚而
赴功惇厚博大以裕俗則王之休聞亦永有辭于後世
矣夫當守成易溺宴安之時而不為明作有功之戒則
士習偷惰而廢政殃民日見陵夷之狀矣若專明作有
功而不為惇大成裕之圖則治流刻薄而人心不安又
非悠久之道矣此二者不可偏廢亦執中之意也故周
公欲使百工知成王意嚮如此以供職而使其君長有
令聞于後世忠臣為國逺謀之意如此臣竊見國家承
平日久士習因循偷惰太甚以致政弊民窮天災日見
聖心憂勞累年今一且豁然天啟奮然雷動信用忠賢
釐革政弊人心惕然警省政治焕然一新知我皇上勵
精圖治之志而皆奮為明作有功之舉然而中人之性
素無定見惟事隨風趨靡以速時名而或事為過舉以
失朝廷建中立教之本意則非惇大成裕之道也臣近
見撫按參官本中有以飲食紙劄應用微物而即坐贓
奏提者至或大姧大貪置之不舉而惟繩此武職小官
以塞責如此臣恐諸臣倣傚刻薄成風而𫝊諸天下後
世不知我皇上天髙地厚之徳非周公願其君永有辭
之意也除此小事臣已駁令改政外至于大政事大賞
罰之有闗于天下大體者伏願聖明特敇大小臣工今
後供職行事常懐明作有功之念而不可有失惇大成
裕之體雖懐惇大之心而又不可遂隳明作之志復蹈
因循之弊則陛下之聖學推之政事者真為允執其中
而堯舜禹之聖不過是矣至論聴言則舜戒禹曰予違
汝弼汝無面従是則舜之大聖亦欲其臣正諌也然雖
樂正諫而又曰朕塈讒説殄行則妄言者亦疾也雖堲
讒説而又曰欲竝生哉格則承之庸之則又疾之不為
已甚而許其改過復用也此舜之執中見于所言者如
此至于後世孔子論事君曰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将順
其美匡救其惡則将順與匡救皆忠也孟子則曰逢君
之惡其罪大則深惡逢迎之不忠也臣昔上論逢迎與
将順不同君所行是而人臣順承其志以成就其美者
将順也君所行非而人臣迎合其意以求媚其心者逢
迎也二者事情不同忠邪所由以分也近嵗以來講學
不明人心士習不正妄以将順為逢迎而各欲掠取正
諫之名故于君上至徳所當将順者而亦曲加阻遏以
為匡救甚者其心靡懐報國之誠惟圖媚竈之利因而
排擊忠良驅除異已至欲明主不得專行一事自用一
賢而威福惟其所媚者之歸數年以來主威不立善政
不行民生困苦亦已甚矣其罪葢不止如舜之所言也
近賴皇上天日開明赫然奮發讒説屏除士習一變矣
然恐其間或有事實當言而言或過激又或心本効忠
而意見差謬者與彼讒邪同棄不無可惜又恐中人惕
禍遂怯正言而後有大事大姧莫之敢論至昧我皇上
本心納諫之誠以誤國事伏望聖明容臣與吏部細加
查訪并凡因公降謫官員究其心之公私原其罪之輕
重量其才之長短陸續上請或還原職或量收叙至于
情理難容不該收叙之人久謫遐荒者亦乞聖慈體大
舜欲並生哉之意量加寛恤使得生全至論用人則曰
湯執中立賢無方此其大要也伊尹告太甲曰任官惟
賢才左右惟其人其難其慎惟和惟一此其大法也夫
難者難于任用慎者慎于聴察夫既立賢不拘其類而
欲難慎如此者所以防小人之似君子而誤用之也然
人全徳實難或有一失如玉之美有一玷木之良有一
朽不害其為器也惟夫姧險媢嫉之人無隙可指而能
誤國大事者則不可用耳和者可否相濟一者始終如
一所以任君子也往時人才自入仕途即事交結拔置
清要坐躐卿輔而乃私立門戸謬為舊制以排斥真材
不使得用以是民瘼不知政體日壊民生困苦實由于
此今我皇上聴納忠言痛革前弊均調内外立賢無方
期得真才以輔至治大臣體國者日事薦賢明良相遇
真足以共成正大光明之業矣然恐其間萬有一誤者
則在聖心其難其慎而已至于可否相濟者非徒君臣
為然而僚寀之間見或不同相規相就亦當如是不以
為嫌此臯陶陳謨于舜禹之前所以有百僚師師之説
也更願陛下以此時戒羣臣使和而不同以共成我國
家無疆之休而已凡此經書大㫖聖明天縦經筵日講
豈有不及而臣猶以為獻者區區芹曝之私不能自已
也伏望聖明俯賜採納天下幸甚 疏入得㫖覽卿所
奏足見大臣愛君陳善至意朕知道了查復官員且罷
吏部知道
陳八事以足兵食疏(嘉靖六年/) 李承勛
臣惟孔子論政不過曰足食足兵孟子每語王道亦未
嘗外耕桑而有髙逺難行之説是知王政莫先于兵食
而兵食取足之道非增兵以耗國加賦以病民也在審
勢而救其偏隨事而去其弊耳足兵之目有四曰選京
軍以壯根本止調操以實内地足衣糧以䘏邊軍振紀
綱以申軍令就中論之振紀綱為要紀綱振則三者自
肅矣足食之目有四曰謹收納以清宿弊便轉輸以蘇
民困定經制以裕國用召和氣以致豐穰就中論之召
和氣為本和氣應則三者不勞而自理矣何謂選京軍
以壯根本夫京師天下之根本皇宫又京師之根本故
居守環列周防鍵閉其制甚重将領必勲舊卒伍必精
勇器械必鋭利而鮮明豈徒示觀美巳哉葢居安防危
其為慮深且逺矣臣見京軍膂力勇健而武□精通者
百無一二兵刃不堪用盔甲不稱身者十常八九使九
州朝貢外藩來王者見之何以壮國威而懾姧謀哉至
于各營之所分隸號稱百萬團營之所揀選號十二萬
為将領者果皆召虎亞夫之流而不至有膏梁債帥濫
竽其間乎為卒徒者果皆武力絶人一可當十而不至
有竄名影射耗斁于其間乎其操習果能得六伐七伐
八陳五花法外之意而不至有若霸上棘門之兒戲以
玩愒日月乎臣皆未得而知也自古武備常弛于承平
之久而振于中興之日故殷武車攻雅頌並稱髙宗宣
王服逺之美以為得苞桑之良圖今官軍以勇悍善鬬
稱者在北則各邊在南則狼土禁軍之中未聞有力扼
虎射命中可以戢逺近之邪心者失今不治竊恐寖失
居重馭輕之權養成尾大不掉之患臣誠至愚不能不
竊憂之昔周勃仗北軍之强乃能制産祿之死命李林
甫壊府兵之制而范陽之變莫可救藥殷鑒不逺患須
豫防乞下兵部凡宿衛練營官軍将必擇忠順勇壯曾
經戰陣之人軍必擇少壮有力各精一技之士而不致
虧原額之數器械必可用盔甲必稱身而後給葢團營
較各營為重而守衛較團營為尤重也使精兵良将萃
于京師布列環衛伏太險于至順之中消不測于無形
之表此即詩所謂君子萬年保其家邦者也其他各營
之衆汰老弱偽冒以省國儲練少壯精勇以備次撥而
役占剝削之宿弊一切革去則貧軍不致怨嗟逃避國
威一振天下聞之孰不畏服何謂止調操以實内地我
朝官軍調操之制肇自永樂初年京師兵少調發中都
大寧山東河南附近官軍輪班上操宣徳正統以來踵
為故事日益加宻除南方各省未暇具論如河南山東
南北直𨽻俱京師咽喉山陜又中原形勝要地各處官
軍或調操于京師或調操于各邊本地無軍可守臣昔
備員陜西右布政使經過潼闗詢其實在軍士不過數
名驚問其故始知皆在各邊備操後盜入商洛鎮巡官
議欲赴救無軍可遣河南山東直隸武備單弱尤甚以
故盜賊縦橫莫可禁禦劉六趙遂足為前車之戒臣知
調操官軍在京止堪備工作之役在邊則将領給私役
供饋送而已于國有行糧草料之費於私有齎送科尅
之苦而又未嘗得其實用今昔相因以為舊規而不敢
變此軍旅所以日耗而内地日益空虚者也如臣愚計
慮邊旅之寡請将調操官軍留于本處委官同民壮精
加操練如鄰境有賊則互相䇿應又或一邊告急
則合力赴援如此貧軍無侵尅之害地方得保障
之功比之不問有驚無驚一概分𣲖調操者強弱
多寡之勢又不可同年而語此一弊革而數利興
者也何謂足衣糧以卹邊軍臣惟戍邊之卒烽火斥
堠終嵗不休鋒鏑死亡朝夕不保比之京輔之軍勞
逸安危何啻百倍近年調取邊軍征𠞰流賊貫串于
河南山東江淮間又久屯京師出入禁地稔見内地
軍民安逸脆弱有子女玉帛之供無饑寒危迫之患
未免有不均之嘆起羨慕之心萌輕視之志况以各
邊撫臣撫處失宜將領剝削日甚往往以衣糧不足
呶呶于軍門推求其本軍情之所以易動者因無恒
心也恒心之所以失者由衣食不足也臣願皇上敕
下吏兵二部查議各邊撫臣有不宜于邊者急易置
之賢者久任之或由僉都陞副由副陞左右而不輕
移動糧餉不足户部查議給足不許將領尅減令
沾實恵而又察其疾苦時其勞逸彼将感恩圖報之恐
後何變之足憂如此則邊徼安天下安矣何謂振紀綱
以申軍令臣聞紀綱御軍之大柄其機在于賞罰賞罰
不明則政令不一政令不一則紀綱不振宋儒朱子嘗
言紀綱在核功罪以公賞罰之施正以此也在昔軍中
號令最嚴徵調會期時刻不爽止因正徳年間逆彬怙
勢曲庇邊軍又因功次不明使賞濫及無功而罰不及
有罪是以紀綱漸紊彼此效尤官防緩而姑息之政行
軍恃衆而侮慢之態作臣願皇上大奮乾綱申明軍令
選将領而束以什伍連坐之法明敎化而導以親上死
長之義嚴上下之分平彼此之怨以消其驕悖跋扈之
氣有功必賞有罪必刑而痛革姑息之政則威惠並存
紀綱振肅勇健之士足以為國爪牙而無跋扈之足虞
此即子路之所謂有勇知方者也何謂謹收納以清宿
弊州縣夏秋税糧開倉收受各有定期起運存留各有
定數本色折收加耗災免之類各有定法夫何近年以
來上下各官留心國計者名為俗吏用心勞而反得謗
怠事奏承者稱為識時自處逸而獲美稱以此各官鮮
肯實心任事每嵗正當冬月收成之後州縣多以會計
不定不出由票示民易知細民辦糧交納上司輒将州
縣正佐管糧等官或委勘事或派逺差無人監收多致
費耗來年三月以後軍船已至水次府司管糧官員方
下州縣比較嚴刑逼迫窮民去嵗所收已空今嵗農功
又誤或有本色而責其輸銀不得不半價以求售或願
輸銀而責其本色又未免稱貸而取盈此後時之弊也
如每嵗七月以前布政司會計完竣明示下司依時收
納自十月至十二月而止州縣管糧各官不得差委以
妨監收災傷蠲免務使民沾實恵而無黃收白放之謡
守巡各官毋於收糧東作之際舟輿銜尾既往復來以
私謁撫按而費民夫馬則後事之弊可革也又糧里人
戸各有善弱各有豪强糧里豪强則以善弱人户為可
欺加增每過于正額糧里善弱則以刁惡人户為可畏
拖欠而代之賠賞上司按臨糧里之豪强者以無人敢
言而反得安身善弱者以人易誣執而反受屈抑此勸
懲顛倒之弊也茍能不避嫌疑虚心推究則二弊既革
小民及時完納而東作無妨糧里不致追賠而身家可
保完糧之䇿莫先于此何謂便轉輸以蘇民困國家糧
税多仰給東南糧長之設責在收納蘇湖等處糧長所
管税糧既多解納雜費尤甚州縣不肖者以糧長為囊
槖上司過刻者視糧長為冦讎兑軍之類每石包賠七
八斗者有之起運白糧包賠二三石者有之各衛菽豆
之類每石不過值銀三四錢而他費㡬至一兩者有之
家有千金之産充糧長一年有即為乞丏者矣家有壯
丁十餘充糧長一年有即為絶户者矣以致民避糧長
之役過于謫戍官府無如之何或有每嵗一换之例或
為數十家同充之條始也破一家數嵗則遍鄉無不破
家矣糧長之家既破國課何由可完數十年以來各縣
逋負動數十萬多由于此臣久任東南目睹諸弊日甚
一日而不能救不敢不為陛下陳之伏乞通行兩京内
府及兑運等官上下一心同恤民隠本分之外毋肆需
求敢有故違聴撫按科道等官指實查參若夫豪惡糧
里刻害小民有司科派糧長上司亦宜重究庶㡬錢糧
不致破家亦不致害人而税糧易完矣何謂定經制以
裕國用夫量入以為出是謂仁政量出以為入是謂虐
政既不量入為出又不量出為入雜然而收泛然而用
是謂無政攷成周之制以四分制國用每嵗用三存一
以備凶荒故三十年之存則國有九年之積漢之時則
有計相唐之時則有判度支宋之時則有判三司皆所
以會有無而制國用也近年以來户部雖有會計之虚
名而無量入為出之實政臣愚以為通查一嵗天下税
糧所入總計若干經國之費總用若干倣周禮用三以
足一嵗之用存一以備不測之虞萬一所出多于所入
則㑹九卿堂上科道官各查凡百費用有約于昔而浮
于今者必攷昔之所以約者復之又攷今之所以浮者
省之其裒多益寡挹彼注兹又在臨時通融調劑務使
所出不踰于所入仍将出入總數造冊進御即時有盈
虚事有因革每十嵗一會而損益之若嵗之豐凶事之
多少每嵗季冬户部㑹奏通查何處災傷蠲免若干何
處用兵支用若干以各省茶鹽商税之所入者補足錢
糧正額以備軍國正支其餘雜用一切不得糜費經制
一定取之有經用之有義而財恒足矣何謂召和氣以
致豐穰昔人有言天下之財不在官則在民今者太倉
無數年之積閭閻鮮足食之家既不在官又不在民説
者以為蠧于兼并耗于奢華似矣而未知其要又或以
農功奪于雜役失時茍且而水利塘防之制一切不講
亦似矣而未探其本大都年不順成由于雨𤾉之不時
而雨暘之所以不時者實由天地之氣未和也伏望皇
上聖不自聖于聴政之時大而慶賞刑威小而一顰一
笑適中輕重之宜喜所當喜而不失之過怒所當怒而
不失之不及普均平之治宏樂利之休則和氣之敷既
充于下而天庥之應自徵于上又何患乎雨𤾉之不時
若而萬物之不得其所哉 疏入得㫖覽卿奏具見忠
愛事闗朕躬者朕自有處餘下所司酌議以聞
罷兵行撫疏(嘉靖七年/)
臣惟思恩田州之役兵連禍結兩省荼毒已踰二年兵
力盡于哨守民脂竭于轉輸官吏罷于奔走即今地方
巳如破壊之舟漂泊于顛風巨浪中覆溺之患洶洶在
目不待智者而知之矣今若必欲窮兵雪憤以收前功
未論其不克縦復克之亦有十患何者今皇上方推至
孝以治天下惻怛之仁覆被海宇惟恐一物不得其所
雖一夫之獄猶慮有所虧枉親臨㫁決況兹數萬無辜
赤子而必欲窮搜極捕使之噍類不遺傷伐天地之和
虧損好生之徳其患一也屯兵十萬日費千金自始事
以來所費銀米各已數十餘萬前嵗之冬二酋復亂至
今且踰二年未嘗與賊交一矢接一戰而其費已若此
今若復欲進兵以近計之亦須數月省約其費亦須銀
米各十餘萬計今梧州倉庫所餘銀不滿五萬米不滿
一萬矣兵連不息而財匱糧絶其患二也調集之兵逺
近數萬屯戍日久人懐歸思兼之水土不服疾病死者
不可勝數潰散逃亡追捕斬殺而不能禁其未見敵巳
若此今復驅之鋒鏑之下必有土崩瓦解之勢其患三
也用兵以來兩省之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巳踰二年
衣食之道日窮老稚轉乎溝壑今春若復進兵又将廢
一年之耕百姓飢寒切身羣起而為盜不逞之徒因而
號召其禍殆有甚于思田之亂者其患四也論者皆以
不誅二酋則無以威服土官是殆不然今所賴以誅二
酋者乃皆土官之兵而在我曾無一旅可恃又不能宣
布主上威徳明示賞罰而徒以市井狙獪之謀相欺相
誘計窮詐見益為彼所輕侮每一調發旗牌之官十餘
往返而彼猶驁然不出反挾此以肆其貪求縦其吞噬
我方有賴于彼縦之而不敢問彼亦知我之不能彼禁
也益狂誕而無所忌岑猛之僭妄亦由此等積漸成之
是欲誅一二逃死之遺孽而養成十數岑猛其患五也
兩廣盜賊猺獞之巢穴動以數千百計軍衛有司營堡
闗隘之兵時常召募增補然且不敷今復盡取而聚之
思田之一隅山猺海寇乘間竊發遂至無可捍禦近益
窺我空虚出掠愈頻為患愈肆今若復聞進兵彼知事
未易息逺近相煽蠭起我兵勢難中輟救之不能棄之
不可其為慘毒可憂尤有甚于飢寒之民其患六也軍
旅一動饋運之夫騎征之馬各以千計每夫一名雇直
一兩馬一匹四兩馬之死者則又追償其主之直是皆
取辦于南寧諸屬縣百姓連年兵疫困苦已極而復重
之以此其不亡而為盜者則亦溝中之瘠矣其患七也
兩省土官于岑猛之滅已各懐脣齒之疑其各州土目
于蘇受之討又皆有狐兔之憾是以遲疑觀望莫肯効
力所慿恃者獨湖兵耳然嵗前之疫湖兵死者過半其
間固多借倩而來兵回之日死者之家例有償命銀兩
總其所費亦以萬數今兹復調踣頓道途不得顧其家
室亦巳三年勞苦怨鬱潛逃而歸者相望于道誅之不
能止因一隅之小憤而重失三省土人之心其間伏憂
隠禍殆難盡言其患八也田州外捍交趾内屏各郡其
間深山絶谷又皆猺獞之所盤據若必盡誅其人異時
雖欲改設流官亦巳無民可守非獨自撤藩籬勢有不
可抑亦藉膏腴之田以資猺獞而為邊夷拓土開疆其
患九也既以兵克必以兵守嵗嵗調發勞費無已秦時
勝廣之亂實興于閭左之戍且一失制馭變亂隨生反
覆相尋禍将焉極其患十也故為今日之舉莫善于罷
兵而行撫撫之有十善活數萬無辜之死命以明昭皇
上好生之仁同符虞舜有苗之征使逺夷荒服無不感
恩懐徳培國家元氣以貽燕翼之謀其善一也息財省
費得節縮嬴餘以備他虞百姓無椎脂刻髓之苦其善
二也久戍之兵得遂其思歸之願而免于疾病死亡脱
鋒鏑之慘無土崩瓦解之患其善三也又得及時耕種
不廢農作雖在困窮之際然皆獲顧其家室亦各漸有
回生之望不敢轉徙自棄而為盜其善四也罷散土官
之兵各歸守其境土使知朝廷自有神武不殺之威而
無所恃賴于彼隂消其桀驁之氣而沮懾其僭妄之心
反側之姧自息其善五也逺近之兵各歸舊守窮邊沿
海咸得修復其備禦盜賊有所憚而不敢肆城郭鄉村
免于驚擾劫掠無虚内事外顧此失彼之患其善六也
息饋運之勞省夫馬之役貧民解于倒懸得以稍稍甦
復起呻吟于溝壑之中其善七也土民釋兔死狐悲之
憾土官無脣亡齒寒之危湖兵遂全師早歸之願莫不
安心定志涵育深仁而感慕徳化其善八也思田遺民
得還舊土招集散亡復其家室因其土俗仍置酋長彼
将各保其境土而人自為守内制猺獞外防邊夷中土
得以安枕無事其善九也土民既皆誠心悦服不須復
以兵守省調發之費嵗以數千官軍免踣頓道途之苦
居民無往來騷屑之患商旅通行農安其業近悦逺來
徳威覃被其善十也夫進兵行𠞰之患既如彼罷兵行
撫之善復如此然而當事之人乃猶往往利于進兵者
其間又有二幸四毁焉下之人幸有數級之獲以要将
來之賞上之人幸成一時之捷以葢前日之愆是謂二
幸始謀請兵而終鮮成效則有輕舉妄動之毁頓兵竭
餉而得不償失則有浪費財力之毁聚數萬之衆而竟
無一戰之克則有退縮畏避之毁徇土夷之情而拂士
大夫之議則有形迹嫌疑之毁是謂四毁二幸蔽于其
中而四毁惕于其外是以寧犯十患而不顧棄十善而
不為夫人臣之事君也罷其職而茍利于國亦甘心焉
豈以僥倖之私毁譽之末而足以撓亂其志者哉今日
之勦撫利害較然是在擇而行之者矣 疏入帝従之
覆張經請慎差遣疏議(嘉靖七年/) 胡世寧
臣竊惟聖明御天四海臣僕孰召不來孰罪敢匿内外
法司委之提問罪犯孰敢延縦至差官校齎駕帖出外
所過地方無不驚擾雖有以身許國之人素持不顧利
害者無故猝然途遇亦皆震駭失色至于所提罪犯之
家老幼驚惶被嚇財物怯懦者或因喪膽以成疾貧窮
者或因稱貸以破家被提罪犯或被窘辱難禁而自殘
身命所至官府急無打發多借官銀姧貪官吏乘機尅
落以一報十上司坐視莫敢誰何小民代賠不勝哀怨
聲聞于天降災致儆不無所自我皇上至仁覆物勵精
圖治平日事天如父愛民如子凡所以體天心而究民
隠者無所不用其極惟此一事無人敢言未經聖慮今
給事中張經等因言弭災建議及此實効忠諫之職言
所難言伏願聖明俯従今後官民有犯在内責之法司
在外責之撫按按察司等官作急提問完報不許淹滯
遇有事體重大合提在外𦂳闗人犯到京問理者行令
各該巡按御史嚴限責差的當人員提解來京以慿問
理非有事干機宻十分𦂳急重情近在畿甸地方不須
再差官校乞㫁自宸衷永為定例如此則陛下攬權于
上百官承式于下體統正而朝廷尊人心懽悦而和氣
致祥矣伏乞聖裁 疏入得㫖卿等所言朕知道了自
有酌處
論知人安民疏(嘉靖七年/) 李承勛
臣聞自古帝王治天下之要道至簡至易在知人安民
二事而已人曷為而難知乎毁譽亂之而四目四聰或
不能無蔽也民何為而不安乎守令虐之而監司不能
振風紀以激揚之也天下之本在君心我皇上奉天法
祖精明純粹君心正矣而天下未治何也安危之機在
君徳皇上恭以守身恕以及物君徳盛矣而治效未臻
何也葢由郡縣之官愛民者少殃民者多而為監司者
又不秉公任怨以督率其屬故也臣嘗稽之案牘科差
日重察之閭閻軍民日困上澤雖布而不得下流下情
雖苦而不得上達奉詔寛恤之事廢格不行奉㫖蠲免
之糧重複徵擾其他姧弊百孔千瘡實政不修虚文是
急皇上有不忍人之心無人為之宣播而小民不能盡
知皇上有不忍人之政無人為之奉行而小民不得沾
恵太平之治何日可期伏望皇上特敕天下撫按督察
有司使朝有善政必及于民民有隠情必達于上天下
之官厲民者去宜民者留天下之事厲民者罷宜民者
行事有當為即為之而毋以利害為念姧有當擊即擊
之而毋以强禦為畏事有當言即言之而毋以觸犯為
虞則所謂徳之流行速于置郵者庶㡬可冀矣至于兩
京科道以言為職亦多不能體皇上求言求治之心間
有論列不過略舉小事僅以塞責乞賜戒諭令其靖共
爾位略承順之細節進陳善之良規于凡官之失職政
之失宜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憲職舉則逺近嚮風而郡
邑之政無不舉言路通則實事必聞而隠伏之情無不
通何憂乎人之難知民之未安也哉 疏入帝従之
御選明臣奏議巻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