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列女傳
古列女傳
欽定四庫全書
古列女傳巻六 漢 劉向 撰
辯通傳
齊管妾婧
妾婧者齊相管仲之妾也甯戚欲見桓公道无從乃為
人僕將車宿齊東門之外桓公因出甯戚擊牛角而商
歌甚悲桓公異之使管仲迎之甯戚稱曰浩浩乎白水
管仲不知所謂不朝五日而有憂色其妾婧進曰今君
不朝五日而有憂色敢問國家之事耶君之謀也管仲
曰非汝所知也婧曰妾聞之也毋老老毋賤賤毋少少
毋弱弱管仲曰何謂也婧曰昔者太公望年七十屠牛
於朝歌市八十為天子師九十而封於齊由是觀之老
可老耶夫伊尹有㜪氏之媵臣也湯立以為三公天下
之治太平由是觀之賤可賤耶睪子生五嵗而贊禹由
是觀之少可少耶駃騠生七日而超其母由是觀之弱
可弱耶於是管仲乃下席而謝曰吾請語子其故昔日
公使迎甯戚甯戚曰浩浩乎白水吾不知其所謂是故
憂之其妾笑曰人已語君矣君不知識耶古有白水之
詩詩不云乎浩浩白水鯈鯈之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
國家未定從我焉如此甯戚之欲得仕國家也管仲大
悦以報桓公桓公乃修官府齊戒五日見甯子因以為
佐齊國以治君子謂妾婧為可與謀詩曰先民有言詢
於芻蕘此之謂也
頌曰桓遇甯戚命管迎之甯稱白水管仲憂疑妾進
問焉為説其詩管嘉報公齊得以治 楚江乙母
楚大夫江乙之母也當恭王之時乙為郢大夫有入王
宫中盗者令尹以罪乙請於王而絀之處家無幾何其
母亡布八尋乃往言於王曰妾夜亡布八尋令尹盗之
王方在小曲之臺令尹侍焉王謂母曰令尹信盗之寡
人不為其富貴而不行法焉若不盗而誣之楚國有常
法母曰令尹不身盗之也乃使人盗之王曰其使人盗
奈何對曰昔孫叔敖之為令尹也道不拾遺門不閉關
而盗賊自息今令尹之治也耳目不眀盗賊公行是故
使盗得盗妾之布是與使人盗何以異也王曰令尹在
上冦盗在下令尹不知有何罪焉母曰吁何大王之言
過也昔日妾之子為郢大夫有盗王宫中之物者妾子
坐而絀妾子亦豈知之哉然終坐之令尹獨何人而不
以是為過也昔者周武王有言曰百姓有過在予一人
上不明則下不治相不賢則國不寧所謂國无人者非
無人也無理人者也王其察之王曰善非徒譏令尹又
譏寡人命吏償母之布因賜金千鎰母讓金布曰妾豈
貪貨而矢大王哉怨令尹之治也遂去不肯受王曰母
智若此其子必不愚乃復召江乙而用之君子謂乙母
善以徴喻詩云猷之未逺是用大諌此之謂也
頌曰江乙失位乙母動心既歸家處亡布八尋指責
令尹辭甚有度王復用乙賜母金布 晉弓工妻
弓工妻者晉繁人之女也當平公之時使其夫為弓三
年乃成平公引弓而射不穿一札平公怒將殺弓人弓
人之妻請見曰繁人之子弓人之妻也願有謁於君平
公見之妻曰君聞昔者公劉之行乎羊牛踐葭葦惻然
為民痛之恩及草木豈欲殺不辜者乎秦穆公有盗食
其駿馬之肉反飲之以酒楚莊王臣援其夫人之衣而
絶纓與飲大樂此三君者仁著於天下卒享其報名埀
至今昔帝堯茅茨不剪采椽不斵土階三等猶以為為
之者勞居之者逸也今妾之夫治造此弓其為之亦勞
其幹生於太山之阿一日三覩隂三覩陽傳以燕牛之
角纒以荆麋之筋糊以阿魚之膠此四者皆天下之妙
選也而君不能以穿一札是君之不能射也而反欲殺
妾之夫不亦謬乎妾聞射之道左手如拒右手如附枝
右手發之左手不知此盖射之道也平公以其言而射
穿七札繁人之夫立得出而賜金三鎰君子謂弓工妻
可與處難詩曰敦弓既堅舍矢既鈞言射有法也
頌曰晉平作弓三年乃成公怒弓工將加以刑妻往
説公陳其幹材列其勞苦公遂釋之 齊傷槐女
齊傷槐女者傷槐衍之女也名倩景公有所愛槐使人
守之植木懸之下令曰犯槐者刑傷槐者死於是衍醉
而傷槐景公聞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
倩懼乃造於相晏子之門曰賤妾不勝其欲願得備數
於下晏子聞之笑曰嬰其有滛色乎何為老而見奔殆
有説内之至哉既入門晏子望見之曰怪哉有深憂進
而問焉對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為公民見隂陽不調
風雨不時五榖不滋之故禱祠於名山神水不勝麴糵
之味先犯君令醉至於此罪故當死妾聞眀君之莅國
也不損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為六畜傷民
人不為野草傷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時大旱三年不雨
召太卜而卜之曰當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
曰吾所以請雨者乃為吾民也今必當以人祀寡人請
自當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順
天慈民也今吾君樹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殺倩之
父孤妾之身妾恐傷執政之法而害眀君之義也鄰國
聞之皆謂君愛樹而賤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
朝謂景公曰嬰聞之窮民財力謂之暴崇玩好威嚴令
謂之逆刑殺不正謂之賊夫三者守國之大殃也今君
窮民財力以美飲食之具繁鐘鼓之樂極宫室之觀行
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嚴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
刑傷槐者死刑殺不正賊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
命晏子出景公即時命罷守槐之役㧞植懸之木廢傷
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傷槐女能以辭免詩云是
䆒是圖亶其然乎此之謂也
頌曰景公愛槐民醉折傷景公將殺其女悚惶奔吿
晏子稱説先王晏子為言遂免父殃 楚野辯女
楚野辯女者昭氏之妻也鄭簡公使大夫聘於荆至於
狹路有一婦人乘車與大夫轂擊而折大夫車軸大夫
怒將執而鞭之婦人曰君子不遷怒不貳過今於狹路
之中妾巳極矣而子大夫之僕不肯少引是以敗子大
夫之車而反執妾豈不遷怒哉既不怒僕而反怨妾豈
不貳過哉周書曰毋侮鰥寡而畏髙明今子列大夫而
不為之表而遷怒貳過釋僕執妾輕其微弱豈可謂不
侮鰥寡乎吾鞭則鞭耳惜子大夫之䘮善也大夫慚而
無以應遂釋之而問之對曰妾楚野之鄙人也大夫曰
盍從我於鄭乎對曰既有狂夫昭氏在内矣遂去君子
曰辯女能以倖免詩云惟號斯言有倫有脊此之謂也
頌曰辯女獨乗遇鄭使者鄭使折軸執女忿怒女陳
其寃亦有其序鄭使慙去不敢談語 阿谷處女
阿谷處女者阿谷之隧浣者也孔子南遊過阿谷之隧
見處子佩瑱而浣孔子謂子貢曰彼浣者其可與言乎
抽觴以授子貢曰為之辭以觀其志子貢曰我北鄙之
人也自北徂南將欲之楚逢天之暑我思(闕/) 願乞一
飲以伏我心處子曰阿谷之陽隱曲之地其水一清一
濁流入於海欲飲則飲何問乎婢子授子貢觴迎流而
挹之投而棄之從流而挹之滿而溢之跪置沙上曰禮
不親授子貢還報其辭孔子曰丘已知之矣抽琴去其
軫以授子貢曰為之辭子貢往曰嚮者聞子之言穆如
清風不拂不寤私復我心有琴無軫願借子調其音處
子曰我鄙野之人也陋固無心五音不知安能調琴子
貢以報孔子孔子曰丘巳知之矣遇賢則賔抽絺綌五
兩以授子貢曰為之辭子貢往曰吾北鄙之人也自北
徂南將欲之楚有絺綌五兩非敢以當子之身也願注
之水旁處子曰行客之人流連永久分其資財棄於野
鄙妾年甚少何敢受子子不早命竊有狂夫名之者矣
子貢以吿孔子孔子曰丘巳知之矣斯婦人逹於人情
而知禮詩云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此之謂也
頌曰孔子出逰阿谷之南異其處子欲觀其志子貢
三反女辭辨深子曰達情知禮不滛 趙津女娟
趙津女娟者趙河津吏之女趙簡子之夫人也初簡子
南擊楚與津吏期簡子至津吏醉卧不能渡簡子欲殺
之娟懼持檝而走簡子曰女子走何為對曰津吏息女
妾父聞主君來渡不測之水恐風波之起水神動駭故
禱祀九江三淮之神供具備禮御釐受福不勝至祝杯
酌餘瀝醉至於此君欲殺之妾願以鄙軀易父之死簡
子曰非女之罪也娟曰主君欲因其醉而殺之妾恐其
身之不知痛而心不知罪也若不知罪殺之是殺不辜
也願醒而殺之使知其罪簡子曰善遂釋不誅簡子將
渡用檝者少一人娟攘捲摻檝而請曰妾願備父持檝
簡子曰不榖將行選士大夫齋戒沐浴義不與婦人同
舟而渡也娟對曰妾聞昔者湯伐夏左驂驪右驂牝靡
而遂放桀武王伐殷左驂牝騏右驂牝䮲而遂克紂至
於華山之陽主君不欲渡則巳與妾同舟又何傷乎簡
子悦遂與渡中流為簡子發河邀之歌其辭曰升彼阿
兮面觀清水揚波兮杳㝠㝠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
兮妾心驚罰既釋兮凟乃清妾持檝兮操其維蛟龍助
兮主將歸呼來櫂兮行勿疑簡子大悅曰昔者不榖夢
娶妻豈此女乎將使人祝祓以為夫人娟乃再拜而辭
曰夫婦人之禮非媒不嫁嚴親在内不敢聞命遂辭而
去簡子歸乃納幣於父母而立以為夫人君子曰女娟
通典而有辭詩云來游來歌以矢其音此之謂也
頌曰趙簡渡河津吏醉荒將欲加誅女娟恐惶操檝
進説父得不䘮維女難蔽終遂發揚 趙佛肹母
趙佛肹母者趙之中牟宰佛肹之母也佛肹以中牟畔
趙之法以城叛者身死家收佛肹之母將論自言曰我
不當死士長問其故母曰為我通於主君乃言不通則
老婦死而巳士長為之言於襄子襄子出問其故母曰
不得見主君則不言於是襄子見而問之曰不當死何
也母曰妾之當死亦何也襄子曰而子反母曰子反母
何為當死襄子曰母不能教子故使至於反母何為不
當死也母曰吁以主君殺妾為有説也乃以母無教耶
妾之職盡久矣此乃在於主君妾聞子少而慢者母之
罪也長而不能使者父之罪也今妾之子少而不慢長
又能使妾何負哉妾聞之少則為子長則為友夫死從
子妾能為君長子君自擇以為臣妾之子與在論中此
君之臣非妾之子君有暴臣妾無暴子是以言妾無罪
也襄子曰善夫佛肹之反寡人之罪也遂釋之君子曰
佛肹之母一言而發襄子之意使行不遷怒之徳以免
其身詩云既見君子我心冩兮此之謂也
頌曰佛肹既叛其母任理將就於論自言襄子陳列
母職子長在君襄子説之遂釋不論 齊威虞姬
虞姬者名娟之齊威王之姬也威王即位九年不治委
政大臣佞臣周破胡專權擅勢嫉賢妬能即墨大夫賢
而日毁之阿大夫不肖反日譽之虞姬謂王曰破胡讒
䛕之臣也不可不退齊有北郭先生者賢明有道可置
左右破胡聞之乃惡虞姬曰其幼弱在於閭巷之時嘗
與北郭先生通王疑之乃閉虞姬於九層之臺而使有
司即窮騐問破胡賂執事者使竟其罪執事者誣其辭
而上之王視其辭不合於意乃召虞姬而自問焉虞姬
對曰妾娟之幸得蒙先人之遺體生於天壤之間去蓬
廬之下侍眀王之讌泥附王著薦牀蔽席供職掃除掌
奉湯沐至今十餘年矣惓惓之心兾幸補一言而為邪
臣所擠湮於百重之下不意大王乃復見而與之語妾
聞玉石墜泥不為汚柳下覆寒女不為亂積之於素雅
故不見疑也經𤓰田不躡履過李園不正冠妾不避此
罪一也既陷難中有司受賂聼用邪人卒見覆冒不能
自明妾聞寡婦哭城城為之崩亡士嘆市市為之罷誠
信發内感動城市妾之寃明於白日雖獨號於九層之
内而衆人莫為毫釐此妾之罪二也既有汚名而加此
二罪義固不可以生所以生者為莫白妾之汚名也且
自古有之伯竒放野申生被患孝順至明反以為殘妾
既當死不復重陳然願戒大王羣臣為邪破胡最甚王
不執政國殆危矣於是王大寤出虞姬顯之於朝市封
即墨大夫以萬户烹阿大夫與周破胡遂起兵收故侵
地齊國震懼人知烹阿大夫不敢飾非務盡其職齊國
大治君子謂虞姬好善詩云既見君子我心則降此之
謂也
頌曰齊威惰政不治九年虞姬譏刺反害其身姬列
其事上指皇天威王覺寤卒距强秦 齊鍾離春
鍾離春者齊無鹽邑之女宣王之正后也其為人極醜
無雙臼頭深目長指大節卬鼻結喉肥頂少髮折腰出
胸皮膚若漆行年四十無所容入&KR0247;嫁不售流棄莫執
於是乃拂拭短褐自詣宣王謂謁者曰妾齊之不售女
也聞君王之聖徳願備後宫之掃除頓首司馬門外唯
王幸許之謁者以聞宣王方置酒於漸臺左右聞之莫
不掩口大笑曰此天下强顔女子也豈不異哉於是宣
王乃召見之謂曰昔者先王為寡人娶妃匹皆巳備有
列位矣今夫人不容於鄉里布衣而欲干萬乘之主亦
有何竒能哉鍾離春對曰無有特竊慕大王之美義耳
王曰雖然何喜良久曰竊嘗喜隱宣王曰隱固寡人之
所願也試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見宣王大驚立發隱
書而讀之退而推之又未能得明日又更召而問之不
以隱對但揚目衘齒舉手拊膝對曰今大王之君國也
西有衡秦之患南有强楚之讎外有二國之難内聚姦
臣衆人不附春秋四十壯男不立不務衆子而務衆婦
尊所好忽所恃一旦山陵崩弛社稷不定此一殆也漸
臺五重黄金白玉琅玕籠䟽翡翠珠璣幕絡連飾萬民
罷極此二殆也賢者匿於山林諂諛强於左右邪偽立
於本朝諫者不得通入此三殆也飲酒沈湎以夜繼晝
女樂俳優縱横大笑外不修諸侯之禮内不秉國家之
治此四殆也故曰殆哉殆哉於是宣王喟然而嘆曰痛
乎無鹽君之言乃今一聞於是拆漸臺罷女樂退諂諛
去雕琢選兵馬實府庫四辟公門招進直言延及側陋
卜擇吉日立太子進慈母拜無鹽君為后而齊國大安
者醜女之力也君子謂鍾離春正而有辭詩云既見君
子我心則喜此之謂也 頌曰無鹽之女干説齊宣分别四殆稱國亂煩宣王
從之四辟公門遂立太子拜無鹽君 齊宿瘤女
宿瘤女者齊東郭採桑之女閔王之后也項有大瘤故
號曰宿瘤初閔王出遊至東郭百姓盡觀宿瘤採桑如
故王怪之召問曰寡人出遊車騎甚衆百姓無少長皆
棄事來觀汝採桑道旁曾不一視何也對曰妾受父母
教採桑不受教觀大王王曰此竒女也惜哉宿瘤女曰
婢妾之職屬之不二予之不忘中心謂何宿瘤何傷王
大悦之曰此賢女也命後乘載之女曰頼大王之力父
母在内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大王
又安用之王大慙曰寡人失之又曰貞女一禮不備雖
死不從於是王遣歸使使者加金百鎰往聘迎之父母
驚惶欲洗沐加衣裳女曰如是見王則變容更服不見
識也請死不往於是如故隨使者閔王歸見諸夫人吿
曰今日出遊得一聖女今至斥汝屬矣諸夫人皆怪之
盛服而衛遲其至也宿瘤駭宫中諸夫人皆掩口而笑
左右失貎不能自止王大慙曰且無笑不飾耳夫飾與
不飾固相去十百也女曰夫飾相去千萬尚不足言何
獨十百也王曰何以言之對曰性相近習相逺也昔者
堯舜桀紂俱天子也堯舜自飾以仁義雖為天子安於
節儉茅茨不剪采椽不斵後宫衣不重采食不重味至
今數千嵗天下歸善焉桀紂不自飾以仁義習為苛文
造為髙臺深池後宫蹈綺縠弄珠玉意非有饜時也身
死國亡為天下笑至今千餘嵗天下歸惡焉由是觀之
飾與不飾相去千萬尚不足言何獨十百也於是諸夫
人皆大慙閔王大感瘤女以為后出令卑宫室填池澤
損膳减樂後宫不得重采期月之間化行鄰國諸侯朝
之侵三晉懼秦楚一立帝號閔王至於此也宿瘤女有
力焉及女死之後燕遂屠齊閔王逃亡而弑死於外君
子謂宿瘤女通而有禮詩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
君子樂且有儀此之謂也
頌曰齊女宿瘤東郭採桑閔王出遊不為變常王召
與語諌辭甚明卒升后位名聲光榮 齊孤逐女
孤逐女者齊即墨之女齊相之妻也初逐女孤無父母
狀甚醜三逐於鄉五逐於里過時無所容齊相婦死逐
女造襄王之門而見謁者曰妾三逐於鄉五逐於里孤
無父母擯棄於野无所容止願當君王之盛顔盡其愚
辭左右復於王王輟食吐哺而起左右曰三逐於鄉者
不忠也五逐於里者少禮也不忠少禮之人王何為遽
王曰子不識也夫牛鳴而馬不應非不聞牛聲也異類
故也此人必有與人異者矣遂見與之語三日始一日
曰大王知國之柱乎王曰不知也逐女曰柱相國是也
夫柱不正則棟不安棟不安則榱橑墮則屋幾覆矣王
則棟矣庶民榱橑也國家屋也夫屋堅與不堅在乎柱
國家安與不安在乎相今大王既有明知而國相不可
不審也王曰諾其二日王曰吾國相奚若對曰王之國
相比目之魚也外比内比然後能成其事就其功王曰
何謂也逐女曰朋其左右賢其夫妻是外比内比也王
曰吾相其可易乎逐女對曰中才也求之未可得也如
有過之者何為不可也今則未有妾聞明王之用人也
推一而用之故楚用虞丘子而得孫叔敖燕用郭隗而
得樂毅大王誠能厲之則此可用矣王曰吾用之奈何
逐女對曰昔者齊桓公尊九九之人而有道之士歸之
越王敬螳蜋之怒而勇士死之葉公好龍而龍為暴下
物之所徴固不須頃王曰善遂尊相敬而事之以逐女
妻之齊國以治詩曰既見君子並坐歌瑟此之謂也
頌曰齊孤逐女造襄王門女雖五逐王猶見焉談國
之政亦甚有文與語三日遂配相君 楚處莊姪
楚處莊姪者楚頃襄王之夫人縣邑之女也初頃襄王
好臺榭出入不時行年四十不立太子諫者蔽塞屈原
放逐國既殆矣秦欲襲其國乃使張儀間之使其左右
謂王曰南遊於唐五百里有樂焉王將往是時莊姪年
十二謂其母曰王好滛樂出入不時春秋既盛不立太
子今秦又使人重賂左右以惑我王使遊五百里之外
以觀其勢王巳遊姦臣必倚敵國而發謀王必不能反
國姪願往諫之其母曰汝嬰兒也安知諫不遣姪乃逃
以緹竿為幟姪持幟伏南郊道旁王車至姪舉其幟王
見之而止使人往問之使者報曰有一女童伏於幟下
願有謁於王王曰召之姪至王曰女何為者也姪對曰
妾縣邑之女也欲言隱事於王恐壅閼蔽塞而不得見
聞大王出遊五百里因以幟見王曰子何以戒寡人姪
對曰大魚失水有龍无尾墻欲内崩而王不視王曰不
知也姪對曰大魚失水者王離國五百里也樂之於前
不思禍之起於後也有龍无尾者年既四十无太子也
國无强輔必且殆也墻欲内崩而王不視者禍亂且成
而王不改也王曰何謂也姪曰王好臺榭不恤衆庶出
入不時耳目不聰明春秋四十不立太子國無强輔外
内崩壊强秦使人内間王左右使王不改滋日以甚今
禍且搆王遊於五百里之外王必遂往國非王之國也
王曰何也姪曰王之致此三難也以五患王曰何謂五
患姪曰宫室相望城郭濶逹一患也宫垣衣綉民人無
褐二患也奢侈無度國且虚竭三患也百姓饑餓馬有
餘秣四患也邪臣在側賢者不逹五患也王有五患故
及三難王曰善命後車載之立還反國門已閉反者巳
定王乃發鄢郢之師以擊之僅能勝之乃立姪為夫人
位在鄠子袖之右為王陳節儉愛民之事楚國復强君
子謂莊姪雖違於禮而終守以正詩云北風其喈雨雪
霏霏惠而好我携手同歸此之謂也
頌曰楚處莊姪雖為女童以幟見王陳國禍凶設王
三難五患累重王載以歸終卒有功 齊女徐吾
齊女徐吾者齊東海上貧婦人也與鄰婦李吾之屬㑹
燭相從夜績徐吾最貧而燭數不屬李吾謂其屬曰徐
吾燭數不屬請無與夜也徐吾曰是何言與妾以貧燭
不屬之故起常先息常後洒掃陳席以待來者自與蔽
薄坐常處下凡為貧燭不屬故也夫一室之中益一人
燭不為暗損一人燭不為明何愛東壁之餘光不使貧
妾得蒙見哀之恩長為妾役之事使諸君常有惠施於
妾不亦可乎李吾莫能應遂復與夜終無後言君子曰
婦人以辭不見棄於鄰則辭安可以巳乎哉詩曰辭之
輯矣民之洽矣此之謂也
頌曰齊女徐吾㑹績獨貧夜托燭明李吾絶焉徐吾
自列辭語甚分卒得容人終没後言 齊太倉女
齊太倉女者漢太倉令淳于公之少女也名緹縈淳于
公無男有女五人孝文皇帝時淳于公有罪當刑是時
肉刑尚在詔獄繫長安當行㑹逮公罵其女曰生子不
生男緩急非有益緹營自悲泣而随其父至長安上書
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亷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
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也
妾願入身為官婢以贖父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憐悲
其意乃下詔曰葢聞有虞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
而民不犯何其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其咎
安在非朕徳薄而教之不明歟吾甚自媿夫訓道不純
而愚民陷焉詩云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
施而刑巳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其道毋繇朕甚憐之
夫刑者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徳也
豈稱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自是之後鑿顛者髠
抽脅者笞刖足者鉗淳于公遂得免焉君子謂緹縈一
言發聖王之意可謂得事之宜矣詩云辭之懌矣民之
莫矣此之謂也
頌曰緹縈訟父亦孔有識推誠上書文雅甚備小女
之言乃感聖意終除肉刑以免父事
古列女傳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