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淵源錄
伊洛淵源錄
欽定四庫全書
伊洛淵源錄巻七
宋 朱子 撰
吕侍講
家傳略
公諱希哲字原明正獻公之長子也以恩補官元祐中
為講官遷諫官不拜紹聖初出知太平州坐黨謫居和
州徽宗召為光禄少卿出守秦祠而卒
正獻公居家簡重寡黙不以事物經心而申國夫人性
嚴有法度雖甚愛公然教公事事循蹈規矩甫十嵗祁
寒暑雨侍立終日不命之坐不敢坐也日必冠帶以見
長者平居雖天甚熱在父母長者之側不得去巾襪縛
袴衣服惟謹行歩出入無得入茶肆酒肆市井里巷之
語鄭衛之音未嘗一經於耳不正之書非禮之色未嘗
一接於目正獻公通判穎州歐陽文忠公適知州事焦
先生千之伯強客文忠公所嚴毅方正正獻公招延之
使教諸子諸生少有過差先生端坐召與相對終日竟
夕不與之語諸生恐懼畏服先生方略降辭色時公方
十餘嵗内則正獻公與申國夫人教訓如此之嚴外則
焦先生化導如此之篤故公徳噐成就大異衆人公嘗
言人生内無賢父兄外無嚴師友而能有成者少矣
公始從安定胡先生瑗於太學後遍從孫先生復石先
生介李先生覯王公安石學安石以為凡士未官而事
科舉者為貧也有官矣而復事科舉是儌倖富貴利達
學者不由公聞遽棄科舉一意古學始與程先生頤俱
事胡先生居並舍公少程先生一二嵗察其學問淵源
非他人比首以師禮事之而明道程先生顥及横渠張
先生載兄弟孫公覺李公常皆與公遊由是知見日益
廣大然公亦未嘗專主一説不私一門務略去枝葉一
意涵養直截徑㨗以造聖人
嘗言往與二程諸公遊一日㑹相國寺論事詳盡伯淳
忽嘆曰不知此地自古至今更曾有人來此地説此話
耶葢此處氣象自有合得如此人説此等話道理也然
公取人先論知見次乃考其所為嘗言正叔先生自小
説話過人嘗笑人專取有行不論知見者又説世人喜
説某人只是説得正叔言只説得好話亦大難好話亦
豈易説也公以為二程遠過衆人者學皆類此
王公安石與正獻公既相推重而公又從之學自嘉祐
間内外事多不甚治王公與當世諸賢務欲變更略放
前代别立法度登進善人修建學校其所施設者公皆
預聞之矣然自秉政施設次第往往與舊説不合又愎
諫自信動失衆心寖與公父子不同後欲用其子雱侍
講殿中乃欲先引公公固辭乃止
公為説書凡二年日夕勸導人主以修身為本修身以
正心誠意為主心正意誠天下自化不假他術身不能
修雖左右之人且不能喻况天下乎
公雖性至樂易然未嘗假人辭色悦人以私在邢州日
劉公安世適守潞州邢州鄰州也公之子疑問嘗勸公
與劉公書通勤懇公曰吾素與劉往還不熟今豈可先
意相結私相附託耶卒不與書
公晚居宿州眞陽間十餘年衣食不給有至絶糧數日
者公處之晏然静坐一室家事一切不問不以毫髪事
託州縣其在和州嘗作詩云除却借書沽酒外更無一
事擾公私閒居日讀易一爻遍考古今諸儒之説黙坐
沉思隨事解釋夜則與子孫評論古今商搉得失久之
方罷
公之行巳務自省察校量以自進益晚年嘗言十餘年
前在楚州橋壞墮水中時覺心動數年前大病巳稍勝
前今次疾病全不動矣其自力如此
元祐初程先生議請封建欲自封孔子後始公曰方今
母后臨朝衆議不一扶傷敗如是足矣此豈大有為時
邪程先生黙然而去(按程氏文集修立孔氏條制但云/添賜田并舊賜為五百頃設溝封)
(為奉聖鄉世襲奉聖公爵以奉/祭祀未嘗遽請便行封建也)
公自少年既從諸老先生學當世善士悉友之矣晚更
從高僧圓照師宗本證悟師修顒遊盡究其道别白是
非斟酌深淺而融通之然後知佛之道與吾聖人合本
中嘗問公二程先生所見如此高逺何以却佛學公曰
只為見得太近
遺事(十/條)
滎陽公在淮陽時東萊公為曹官所居廨舍無几案以
竹縛架上置書册噐皿之屬悉不能具處之甚安其簡
儉如此(見吕氏雜/志下同)
滎陽公晚年習靜雖驚恐顚沛未嘗少動自歴陽赴單
父過山陽渡橋橋壞轎人俱墜浮於水而滎陽公安坐
轎上神色不動從者有溺死者時徐仲車先生年幾七
十矣作我敬詩贈公曰我敬吕公以其徳齒敬之愛之
何時巳巳美哉吕公文在其中見乎外者古人之風惟
賢有徳神相其祉何以祝公勿藥有喜
仙源嘗言與侍講為夫婦相處六十年未嘗一日有面
赤自少至老雖袵席之上未嘗戲笑滎陽公處身如此
而每歎范内翰以為不可及
滎陽公與諸人云自少官守處未嘗干人舉薦以為後
生之戒仲父舜從守官㑹稽人或譏其不求知者仲父
對詞甚好云勤於職事其他不敢不愼乃所以求知也
(見童/䝉訓)
滎陽公嘗言世人喜言無好人三字者可謂自賊者也
包孝肅尹京時民有自言有以白金百兩寄我者死矣
予其子其子不肯受願召其子予之尹召其子辭曰亡
父未嘗以白金委人也兩人相讓久之公言觀此事而
言無好人者亦可以少愧矣人皆可以為堯舜者葢觀
於此而知之
公嘗言孝子事親須時時躬親不可委之使令也嘗觀
糓梁言天子親耕以供粢盛王后親蠶以供祭服國非
無良農工女也以為人之所盡事其祖禰不若以巳所
自親者也此説最盡事親之道又説為人子者視於無
形聽於無聲未嘗頃刻離親也事親如天頃刻離親則
有時而違天天不可得而違也(見吕氏/雜志)
滎陽公嘗言後生初學且須理㑹氣象氣象好時百事
是當氣象者辭令容止輕重疾徐足以見之矣不惟君
子小人於此焉分亦貴賤壽夭之所由定也
又嘗言攻其惡無攻人之惡葢自攻其惡日夜且自㸃
檢絲毫不盡則不慊於心矣豈有工夫㸃檢他人邪
元祐間伊川先生既歸洛寄范公醇夫書云丞相久留
左右所助一意正道者實在原明子
崇寧元年叔父舜從至洛中請見先生先生召食坐間
問事甚衆先生一一酬答臨行又請教語甚詳既而微
笑曰却只被公家學佛(舜從即侍/講之子也)
范内翰(名祖禹字淳夫蜀人元祐中為給諫講讀官/入翰林為學士後坐黨論貶死家傳遺事載)
(其言行之懿甚詳然不云其嘗受學於二先生之/門也獨鮮于綽傳信錄記伊川事而以門人稱之)
(又其所著論語説唐鑑議論亦多資於程氏故今/特著先生稱道之語以見梗槩他不得而書也)
遺事(四/條)
范淳夫嘗與伊川論唐事及為唐鑑盡用先生之論先
生謂門人曰淳夫乃能相信如此(見程氏/外書)
元祐中客有見伊川先生者几案無他書惟印行唐鑑
一部先生謂客曰近方見此書自三代以後無此議論
(見范公/遺事)
伊川先生曰昨在講筵曾説與温公云更得范淳夫在
筵中尤好温公彼時一言亦失却道他見修史自有門
路頤應之曰不問有無門路但筵中須得他温公問何
故頤曰自度少温潤之氣淳夫色温而氣和尤可以開
陳是非導人主之意後來遂除侍講(見程氏/遺書)
尹彦明問范淳夫之為人先生曰其人如玉(見外/書)
楊學士(名國寶字應之無他叙述獨伊川有祭文而/吕氏諸書記其言行之一二然詳祭文亦先)
(生交遊耳非門人之列也吕氏言其元/豐中巳老則年輩與先生亦相若云)
祭文
嗚呼昔予與君邂逅相遇於大江之南言契氣合遂從
予遊嵗時三紀情均骨肉忽聞來訃何痛如之嗚呼應
之誰謂君而止於此乎高才偉度絶出羣類善志奇藴
曾未得施天胡為厚其禀而嗇其年人誰不死君之死
為可恨也奚止交舊之情悲哀而巳管城之原歸袝先
兆屬予衰年憚於長道不能臨穴一慟以伸予情姑致
菲薄之奠魂兮其來歆此誠意
遺事(六/條)
楊國寶應之予從姑之子也少强學力行元豐中㑹於
都城予見其貧而不屈老而益壯以詩贈之曰獨抱遺
經唐處士差强人意漢將軍(見吕氏/家塾記)
楊應之勁挺不屈自為布衣以至官於朝未嘗有求於
人亦未嘗假人以言色也篤信好學至死不變(見童䝉/訓下同)
應之元祐間用范丞相堯夫薦館職不就試授成都轉
運判官有屬官與之辯論應之嘉其才即薦之朝自成都
召為校書郎有遠房舅在蜀中官滿貧不能歸應之盡
以成都所得數百千遺之其自立如此
楊十七學士應之力行苦節學問贍博而𢎞致遠識特
異流俗常題所居壁云有竹百竿有香一爐有書千巻
有酒一壺如是足矣伊川先生常以為交遊中惟楊應
之有英氣(見吕氏雜/志下同)
伊川先生曰楊應之在交遊中英氣偉度過絶於人未
見其比可望以託吾道者應之樂善尚徳而議論不茍
云以富文忠公處事猶不免有心如孫威敏操行不端
石守道行多詭激特以二人附巳乃薦威敏可代己守
道可任臺諌又知劉原父文學絶人而以其喜訕韓富
亦加擯抑凡此之類未免有心况常人乎雖然毫髪之
失生於心術其流之弊有不可勝言者豈不要賢師友
以規正其微邪此應之之論也
楊應之兄弟皆安貧樂道未嘗少屈於人元豐間親䘮
服除至京師寓予家榆林舊第日以麤飯置一盆又以
一盆盛菜蔬兄弟分食之甘如飴蜜不求於人卒能有
立云
朱給事
墓誌銘 范内翰
公諱光庭字公掞河南偃師人父景光禄卿贈太尉母
宗氏崇國太夫人李氏㑹昌縣太君嘉祐二年登進士
第調萬年主簿數假邑事邑人謂之明鏡時程伯淳主
鄠縣簿張山甫主武功簿與公皆以才名稱闗中號為
三傑文潞公舉應制科㑹仁宗登遐罷試丁内外艱服
除為修武令邑有牧地民久侵冒轉易皆為稅籍朝廷
遣使按畝加程總四萬餘石公爭之得減萬餘石改垣
曲令它邑斂青苗錢類以嚴取辦公不笞一人而輸以
時足以樞臣薦得召對神宗問所治何經公對以少從
孫復授春秋又問中外有所聞乎公對曰陛下即位以
來更張法度臣下行之或非聖意故有便有不便誠能
去其不便則天下均被福矣吕丞相大防守長安辟僉
書判官朝廷伐西夏五路出師雍為都㑹事多倚公以
辦調發有非朝廷意而急於期㑹者公執白不從部使
者怒宣言將加以乏軍興罪公請督治嶽祠以避之神
宗山陵韓獻肅公尹洛奏公勾當山陵事事以時集洛
人不知有大役司馬文正公薦召為左正言首以辨大
臣忠邪為言又請天子燕閒與儒臣講習罷提舉常平
官不散青苗錢廣儲蓄備水旱太學置明師以養人才
論奏無虚日多所薦逹人無知者太皇太后嘉公正直
諭以朝政闕失當安心言之勿畏避公自以遇二聖之
知夙夜竭力知無不言時進退大臣損益政事公密勿
啓沃多見施行遷左司諌請罷遣使高麗褒崇先聖增
錫土田别異世襲論急務十事一議官制二罷保甲三
糾合宗室四省浮費五罷京師倉法六汰冗官七議河
患八愼數易吏九懲獄官慘酷十禁淫祠河北飢遣公
賑濟大發倉廩所全活甚衆拜右諫議大夫請召講官
便殿訪以治道是嵗旱論救災十事遷給事中有詔幸
後苑賞花釣魚燕羣臣㑹春寒公請罷燕以祗天戒其
夏日食上疏論修徳應變乞戒諸州讞獄毋得為疑似
之言以論事求外補除集賢殿修撰知亳州數月復召
為給侍中劉丞相摯罷政守鄆公封還麻制坐落職復
知亳州嵗餘知潞州遷集賢院學士紹聖元年三月辛
丑晦以疾卒官年五十八天性純孝居太尉䘮廬墓側
三年事叔父盡其道教諸弟以友愛上下敦睦靡有間
言為人端厚方重望之可畏即之謙恭虚己常若不足
修身治家居官立朝與朋友交一以至誠再守亳亳人
懷其徳為之立祠亳大飢公開倉賑濟量口賦粟五月
而止民無菜色在潞以鄰境荒歉流民至者盈路公勞
來安定日為食而食之一日食飢者至暮不暇食遂感
疾猶强視事未終前二日禱雨拜不能興憂民之心暝
而後巳初受學於安定先生告以為學之本主於忠信
公終身力行之後又從程伯淳正叔二先生於洛陽其
所聞以格物致知為進道之門正心誠意為入徳之方
公服行之造次不忘見善勇如賁育惟恐不及見不善
如避水火常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惟孔孟為然
故力排異端以扶聖道家資素厚所取甚薄仕至朝列
猶糲食不足後歷清顯其自奉如故時娶王氏封仁壽
縣君子純之假承務郎其年五月葬公偃師先塋之次
來請銘銘曰嗚呼公掞誠明篤實行直而方居則愼獨
靡有作輟道學之强正色於朝見義能勇志氣之剛我
思古人庻見來者今也則亡其名在人其事在史愈久
而光祈村之原前洛後邙永固其藏
祭文 伊川先生
嗚呼道既不明世罕信者不信則不求不求則何得斯
道之所以久不明也自予兄弟倡學之初衆方驚異君
時甚少獨信不疑非夫豪傑特立之士能如是乎篤學
力行至於沒齒志不渝於金石行可質于神明在家在
邦臨民臨事造次動靜一由至誠上論古人豈易其比
蹇蹇王臣之節凛凛循吏之風著見事為皆可紀述謂
當大施於時必得其壽天胡難忱遽止于此嗚呼哀哉
不幸七八年之間同志共學之人相繼而逝(劉質夫李/端伯吕與)
(叔范巽之楊應/之相繼而逝也)今君復往使予踽踽于世憂道學之寡
助則予之哭君豈特交朋之情而巳邙山之陽歸袝先
宅思半生之深契痛音容之永隔陳薄奠以將誠庻英
靈兮來格
遺事(四/條)
公掞昨在洛有書室兩旁各一牖牖各三十六隔一書
天道之要一書仁義之道中以一榜書毋不敬思無邪
中處之此意亦好(見程氏/遺書)
朱公掞上殿神考欲再舉安南之師公掞對願陛下禽
獸畜之(見龜山/語錄)
十一月三日朱給事封還劉丞相麻制以摯有功大臣
不當無名而去言者若指臣為朋黨願被斥而不辭六
日中丞鄭雍攻朱乞正黨與之罪八日公掞以本官再
知亳州吕相以其召而不至又不悅其封還麻制故但
以本官出簾中殊不怒也(見王彥霖/繫年錄)
自熙寧元祐靖國間事變屢更當其時固有名蓋天下
致位廟堂得行所學者然夷考其事猶有憾焉如張天
褀朱公掞等可謂奮不顧身盡忠許國而議論亦多過
矣乃知理未易窮義未易精言未易知心未易盡聖賢
事業未易到也(見胡文/定公集)
伊洛淵源錄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