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碑傳琬琰之集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
欽定四庫全書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巻三十六 宋杜大珪編
石校理曼卿墓表 歐陽修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
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天子嘉其來將禄之不
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
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
人竒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自
顧不合於時乃一混以酒然好劇飲大醉頽然自放由
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逰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
竒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
四日以太子中允秘閣校理卒于京師曼卿少舉進士
不中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曼卿初不肯就張
文節公素竒之謂曰母老乃擇禄邪曼卿矍然起就之
遷殿直乆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郷縣歎曰此亦
可以為政也縣有治聲通判乾寜軍丁母永安縣君李
氏憂服除通判永静軍皆有能名充館閣校勘累遷大
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為校理莊獻明肅太后臨朝曼卿
上書請還政天子其後太后崩范諷以言見幸引嘗言
太后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已自契
丹通中國徳兠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
然内外㢮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已而元
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
陜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㫖
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有
欲以鄉兵扞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
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牽而潰矣今或不暇
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其視世事蔑若
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狀貌
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趣舎
大節無一悖于理者遇人無賢愚皆盡欣歡及間而可
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其為文章勁健稱
其意氣者子濟滋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
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塋其友歐陽脩表于其墓曰
嗚呼曼卿寜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
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
其合愈難然欲與共大事立竒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
不可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寜或
毁身汚迹卒困於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
于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
不得志乎中夀其命也夫可哀也夫
梅給事詢墓誌銘 歐陽修
翰林侍讀學士給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
之子堯臣來請銘以葬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猶卧而使
我誦子之文今其葬冝得子銘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
五十餘年前卒一歲予始拜公於許公雖衰且病其言
談詞氣尚足動人嗟予不及見其壯也然嘗聞長老道
公咸平景德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
為知已當時縉紳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擯斥流離
四十年間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為材邪
惟世用不用爾故予記公終始至於咸平景德之際尤
為詳焉良以悲其志也公諱詢字某世家宣城年二十
六進士及第試校書郎利豐監判官遷將作監丞知仁
和縣又遷著作佐郎舉御史臺推勘官時亦未之竒也
咸平三年與考進士於崇政殿真宗過殿廬中一見以
為竒材召試中書直集賢院賜緋衣銀魚是時契丹數
冦河北李繼遷急攻靈州天子新即位銳於為治公乃
上書請以朔方授潘羅支使自攻取是謂以蠻夷攻蠻
夷真宗然其言問誰可使羅支者公自請行天子惜之
不欲使蹈兵間公曰茍活靈州而罷西兵何惜一梅詢
天子壯其言因遣使羅支未至而靈州没于賊召還遷
太常丞三司戸部判官數訪時事於是屢言西北事時
邊將皆守境不能出師公請大臣臨邊督戰募逰兵擊
賊論傅潜楊瓊敗績當誅而田紹斌王榮等可責其効
以贖過凡數十事其言甚壯天子益器其材數欲以知
制誥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後繼遷卒為潘羅支所
困而朝廷以兩鎮授徳明徳明頓首謝罪河西平天子
亦再幸澶淵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無事矣公既
見疎不用初坐斷田訟失實通判杭州徙知蘇州又徙
兩浙轉運使還判三司開拆司遷太常博士用封禪恩
遷祠部員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員外郎為荆
湖北路轉運使坐擅給驛馬與人奔喪而馬死奪一官
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蘇州天禧元年復為刑部員
外郎陜西轉運使靈州棄已乆公與秦州曹瑋得葫
蘆河路無沙可出兵趨靈州遂請瑋居環慶以圖出師
㑹瑋入為宣徽使不克而止遷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貶
懐州團練副使再貶池州天聖元年拜度支員外郎知
廣徳軍徙知楚州遷兵部員外郎知夀州又知陜府六
年復直集賢院又遷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館知荆南府
召為龍圖閣待制糾察在京刑獄判流内銓改龍圖閣
直學士知并州未行遷兵部郎中樞密直學士以徃就
遷右諫議大夫入知通進銀臺司復判流内銓改翰林
侍讀學士群牧使遷給事中知審官院以疾出知許州
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于官公喜為州為人嚴毅修潔
而材辨敏明少能慷慨見竒真宗自初召試感激言事
自以謂君臣之遇已而失職逾二十年始復直於集賢
以登侍從而門生故吏曩時所考進士或至宰相居大
官故其視時人常以先生長者自處論事尤多發憤其
在許昌繼遷之孫復以河西叛朝廷出師西方而公已
老不復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終梅氏逺出梅伯世
乆而譜不明公之皇曽祖諱某皇祖諱某皆不仕父諱
某贈刑部侍郎夫人劉氏彭城縣君子五人長曰鼎臣
官至殿中丞次曰寳臣皆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舍
次曰輔臣前將作監丞次曰清臣大理評事公之卒天
子贈賻拜得臣殿中丞清臣衛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
葬公宣州之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士之所難 有藴無時 偉歟梅公 人主之知
勇無不敢 惟義之為 困於翼飛 中垂以斂
一失其塗 進退而坎 理不終窮 既晚而通
惟其夀考 福禄之隆
尹學士洙墓誌銘 歐陽修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
師魯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章或高其
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逹臨禍福無媿于
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師魯為文章簡而
有法博學强記通知今古長于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
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茍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
難易而勇于敢為其所以見稱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
其卒窮以死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為絳州正平縣主簿河南
府户曹參軍邵武軍判官舉書判校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
知伊陽縣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
天章閣待制范公貶饒州諌官御史不肯言師魯上書言仲
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
喪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昊反陜西用兵
大將葛懐敏奏起為經略判官師魯雖用懐敏辟而尤
為經畧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將敗於好水韓公降知
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乆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
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畧部署坐城水洛與邊
臣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為政有恵愛潞州人至今
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舎人直龍圖閣師魯當天下無事
時獨喜論兵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
六歲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于西事尤習
其詳其為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
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减邊用為禦戍長乆之䇿皆未
及施為而元昊臣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
天下之稱師魯者於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初師魯
在渭州將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
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將貶崇信軍
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病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疾
革隱几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賔客言終不及
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兄源字
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歲卒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
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三女一適人亦卒而其
身終以貶死一子三歲四女未嫁家無餘貲客其喪于南
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逺邇皆徃賻之然後妻子得以其
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先塋之次余與師魯
兄弟交嘗銘其父之墓矣故不辭菲陋而敘其世家焉銘曰
藏之深 固之密 石可朽 銘不滅
尹學士洙墓表 韓琦
公諱洙字師魯其先太原人曽祖某以道晦亂世不仕
祖某始以才行興其家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父
某舉明經累長郡邑亷恕明决所至以循吏稱終虞部
員外郎以公貴贈工部郎中刑部葬其父河南今為河
南人公幼聰敏喜學無所不通尤長于春秋善議論㕘
質古今開判疑滯聞者欣服之天聖二年登進士第授
絳州正平縣主簿歴河南府户曹㕘軍卲武軍判官舉
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節度掌書記知河南府伊陽縣
時天下無事政闕不講以其言者為妄人公乃著叙燕
息戍等十數篇以斥時弊時人服其有經濟之才文康
王公知而薦之召試充館閣校勘遷太子中允時文正
范公治開封府毎奏事見上論時政指丞相過先貶知
饒州余公安道上䟽論救坐以朋黨貶公慨然上書曰
臣以仲淹忠諒有素義兼師友以靖貶臣當從坐貶崇
信軍節度掌書記監郢州商稅歐陽公永叔移書讓諌
官不言又貶夷陵縣令當是時天下稱為四賢徙唐州
丁父憂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府長水縣趙元昊
反康定元年春冦延州大將劉平逆戰陷虜天子乃命
文莊夏公都部署陜西之兵開府永興以經略招討之
琦與范公為之副公為判官未幾上遣翰林學士晁公
宗慤入内都知王守忠督出兵攻賊合府議奏曰今將
興兵尚未習練願謹邊防期以嵗月平之使還而賊復
冦鎮戎軍部將劉繼宗禁之為賊所敗詔下切責俾以
進兵月日來上府中復議曰將在軍雖得以自便然攻
守大計當禀筭于朝廷乃畫攻守二䇿予與公詣闕奏
之唯上所擇詔取攻䇿已而難之事方寢賊復遣人以
書叩延州偽請和而大舉兵冦涇原之山外殺部署任
福公時在慶州得涇原求援書即移文慶帥率其部將
劉政銳兵數千人便道走鎮戎未至賊引去夏奏公專
徙通判濠州又改秦州遷知涇州徙渭州兼管勾涇原
路經畧部署司事涇原乗葛帥懐敏覆軍之後傷夷殘
缺千罅百漏公夙夜撫葺一道以完時宣徽使鄭公為
陜西四路帥至静邊寨主劉滬議遣其屬官著作佐郎
董士亷于章州保南入諸羌中開道二百里修水洛城
以通秦之援兵公曰賊數犯寨必併兵一道五路帥之
戰兵嘗不登二萬人而當賊昊舉國之衆吾兵所以屢
為賊困者由城寨多而兵勢分也先時秦兵由黄石河
路來援雖逺水洛路三日而援師安然以濟今無故奪
諸羌之田二百里列堡屯師坐耗芻粮不勝計以冀秦
援一二日之速則吾兵愈分而邊用不給矣乃奏罷之
便詔從之㑹鄭以府罷改知永興軍乃署前帥牒飭滬
等督役如初二人者遂不奉詔公遣人召滬者再不至
乃命瓦亭寨主張忠代滬滬等不受代部署狄公於是
親至徳順軍攝滬士廉下獄差官按問而鄭比秦本道
沮滬等功朝廷卒薄滬等罪徙公慶州而城水洛焉㑹
慶州帥孫請終任改知晉州慶歴四年契丹遣使報西
伐元昊詔河陜三路要郡皆擇人徙知路州當范公在
二府也余安道歐陽永叔軰並為諫官天下屬望諸公
相繼罷去向天下目之為賢者執政指之為黨皆欲因
事斥逐之士亷者即詣闕上書以水洛事訟公且誣公
在渭有盜賦制使承風指按驗百端不能得一毫以汚
公有部將孫用者出于軍校嘗自京取民息錢至官貧
不能償公與狄公惜其材乃分假公使錢俾償其民而
月取其俸償于官逮按問而錢先已輸官矣坐此貶崇
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公牒至南陽訪醫
藥疾革對賔客妻子無一慼言整冠帯盥濯怡然隱几
而卒年四十七慶歴七年四月十日也公天性慈仁内
剛外和凢事有小而可矜者必惻然不忍願見顔貌及
臨大節斷大事則心如金石雖鼎鑊前列不可變也在
軍謙勤愛士雖悍夫冗列皆降意容接故人人願盡其
力所至郡邑修設教務以實恵及民去則人思之文章
自唐衰歴五代文弊本朝栁公仲塗始以古道發明之
後卒不能振天聖初公獨與穆參軍伯長矯時所尙力
以古文為主次得歐陽永叔以雄詞鼓舞之於是後學
大悟文風一變使我宋之文章將踰漢唐而躡三代者
公之力為最多初朝廷之將用攻䇿也命葛懐敏出鄜
延道勤兵綏宥間攻賊積聚招懐衆族奪其要害而堡
障之賊知朝廷之威必翻然改悟則乆而易制公曰是
行也不患將卒無勇患應敵之寡謀耳乃自請㕘議懐
敏行營軍事有詔如請已而中罷今夫文武之士平居
議論慷慨自謂忠義勇決世無及者一旦遇急難而試
之徃徃魄喪氣奪百計避脫雖以富貴誘之猶掉臂而
不顧余居邊乆閱人多矣如公挺然忘身以為國家者
天下不知有幾人嗚呼以公文武之才犖犖然震暴天
下之如是曽不得一紓所藴於公卿之佐輔致太平之
業而反遭罹讒毁遂終貶官此當世守道之士所以仰
天嘆呼疑為善而得禍而中人者引以為監思擇利而
自安也然上以聰明仁恕待臣下一細民之枉必矜而
獲辨如公以文致其罪未有抑而不伸者也故當時指
以黨而排去者不三四年間皆復顯官處大任使公年
且及此其進擢可量哉奈何乎天不與公之夀也悲夫
累遷官至起居舎人直龍圖閣娶張氏鹿邑縣君以順
以慈克正家道後公七年而亡兄源太常博士亦以文
行稱于世弟湘三班奉職冲秀州華亭縣主簿濤泳未
仕並先公而卒沂&KR1269;性淳茂動謹門法子男四人長曰
朴竒雋博學有父風其二未名俱早世其幼曰構今方
十歲女五人長適虞部員外即張景憲次繼室張氏次
適太常丞太祝謝景平次二人未嫁姪材文學器識足
以嗣公而敦尙名節無仕進意至和元年十二月某日
沂材舉公大夫之喪葬于緱氏縣鄉之原從吉卜也范
公嘗以書謂予曰世之知師魯者莫如公子已為其集
序矣墓有表請公文以信後世予應之曰予實知師魯
者又得其進斥本末為最詳其敢以辭既實其事矣又
考性命之說而表于墓嗚呼自古聖賢必推性命如公
之文武傑立而貫以忠義兮此天之性位不大顯遭讒
而跌且不夀兮此天之命雖孔孟不能以兼適兮尚一
歸于黙定昧者不思而妄求兮徒自奔于邪徑故公臨
禍福死生而曽不少變兮是能安性命而歸正惟大名
赫然如日月之光兮亘萬古而増瑩吾聞善人者天必
報其後兮冝嗣人之䝉慶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巻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