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碑傳琬琰之集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
欽定四庫全書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巻五十一 宋杜大珪編
司馬文正公光行狀 蘇軾
曾祖政贈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贈温國太夫人祖炫
試祕書省校書郎知耀州富平縣事贈太子太傅祖母
皇甫氏贈温國太夫人父池尚書吏部郎中充天章閣
待制贈太師追封温國公母聶氏贈温國太夫人公諱
光字君實其先河内人晉安平獻王孚之後王之裔孫
征東大將軍陽始葬今陜州夏縣涑水鄉子孫因家焉
自髙祖曽祖皆以五代衰亂不仕富平府君始舉進士
沒於縣令皆以氣節聞於鄉里而天章公以文學行義
事真宗仁宗為轉運使御史知雜事三司副使歴知鳳
翔河中同杭虢晉六州以清直仁厚聞於天下號稱一
時名臣公自兒童凛然如成人七嵗聞講左氏春秋大
愛之退為家人講即了其大義自是手不釋書至不知
饑渴寒暑年十五書無所不通文詞醇深有西漢風天
章公當任子次及公公推與二從兄然後受補郊社齋
郎再奏將作監主簿年二十舉進士甲科改奉禮郎以
天章公在杭辭所遷官求簽書蘇州判官事以便親許
之未上丁太夫人憂未除丁天章公憂執喪累年毁瘠
如禮服除簽書武成軍判官事改大理評事為國子直
講遷本寺丞故相龐籍名知人始與天章公遊見公而
竒之及是為樞宻副使薦公召試館閣校勘同知太常
禮院中官麥允言死詔以允言有軍功特給鹵簿公言
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纓以朝且猶不可允言近習之
臣非有元勲大勞而贈以三公之官給以一品鹵簿其
為繁纓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詔賜諡文正公言諡之
美者極於文正竦何人可以當此書再上改諡文莊遷
殿中丞除史館檢討修日厯改集賢校理龎籍為鄆州
徙并州皆辟公通判州事公感籍知已為盡力時趙元
昊始臣河東貧甚官苦貴糴而民疲於逺輸麟州窟野
河西多良田皆故漢地公私雜耕天聖中始禁田河西
者虜乃得稍𧖟食其地俯窺麟州為河東憂籍請公按
視公為畫五䇿宜因州中舊兵益禁兵三千廂兵五百
築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里虜不敢田則州西六十
里無虜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閑田者復其稅役十五年
能耕窟野河西者長復之耕者必衆官雖無所得而糴
自賤可以漸紓河東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兵官郭
恩勇且狂夜開城門引千餘人渡河載酒食不為戰備
遇敵死之議者歸罪於籍罷節度使知青州公守闕三
上書乞獨坐其事不報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
咎籍既沒升堂拜其妻如母撫其子如昆弟時人兩賢
之改太常博士祠部員外郎直祕閣判吏部南曹遷開
封府推官賜五品服交趾貢異獸謂之麟公言真偽不
可知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為瑞若偽為逺夷笑願
厚賜其使而還其獸因奏賦以諷遷度支員外郎判勾
院擢修起居注五辭而後受判禮部有司奏六月朔日
當食公言故事食不滿分或京師不見皆賀臣以為日
食四方見京師不見天意人君為陰邪所蔽天下皆知
而朝廷獨不知其為災當益甚皆不當賀詔從之後遂
以為常遷起居舍人同知諌院蘇轍舉直言策入第四
等而考官以為不當收公言轍於同科四人中言最切
直有愛君憂國之心不可不收時宰相亦以為當黜仁
宗不許曰求直言以直棄之天下其謂朕何公遂與諫
官王陶同上疏願為宗廟社稷自重卻罷燕飲安養神
氣後宫嬪御進見有度左右小臣賜予有節厚味腊毒
無益奉養者皆不宜數御上嘉納之初至和三年仁宗
始不豫國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諫官范鎮首
發其議公時為并州通判聞而繼之上疏言禮大宗無
子則小宗為之後為之後者為之子也願陛下擇宗室
賢者使攝儲貳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則典宿
衛尹京邑亦足以係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
付中書公又與鎮書此大事不言則已言一出豈可復
反願公以死争之於是鎮言之益力及公為諌官復上
疏且面言臣昔為并州通判所上三章願陛下果斷而
力行之時仁宗簡黙不言雖執政奏事首肯而已聞公
言沈思乆之曰得非欲選宗室為繼嗣者乎此忠臣之
言但人不敢及耳公曰臣言此自謂必死不意陛下開
納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公以所言付中書公
曰不可願陛下自以意喻宰相是日公復言江淮鹽事
詣中書白之宰相韓琦問公今日復何所言公黙計此
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廣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廟
社稷大計也琦喻意不復言後十餘日有㫖令公與御
史裏行陳洙同詳定行户利害洙與公屏語曰日者大
饗明堂韓公攝太尉洙為監察公從容謂洙曰君與司
馬君實善君實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書欲
發此議無自發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煩公也欲洙見公
達此意耳時嘉祐六年閏八月也至九月公復上疏面
言臣向者進說陛下欣然無難意謂即行矣今寂無所
聞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孫當千億何遽為
此不祥之事小人無逺慮特欲倉猝之際援立其所厚
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後立嗣皆出於左右之意至有稱
定䇿國老門生天子者此禍豈可勝言哉上大感悟曰
送中書公至中書見琦等曰諸公不及今定議異日夜
半禁中出寸紙以某人為嗣則天下莫敢違琦等皆唯
唯曰敢不盡力後月餘詔英宗判宗正寺固辭不就職
明年遂立為皇太子稱疾不入公復上疏言凡人爭絲
毫之利至相争奪今皇子辭不貲之富至三百餘日不
受命其賢於人逺矣有識聞之足以知陛下之聖能為
天下得人然臣聞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使者
受命不受辭皇子不當辭避使者不當徒反凡召皇子
内臣皆乞責降且以臣子大義責皇子宜必入英宗遂
受命兖國公主下嫁李瑋以驕恣聞公上疏言太宗時
姚坦為兖王翊善有過必諌左右教王詐疾踰月太宗
召王乳母入問起居狀乳母曰王無疾以姚坦故鬱鬱
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知為此汝輩教之杖乳母
數十召坦慰勉之齊國獻穆大長公主太宗之子真宗
之妹陛下之姑而謙恭率禮天下稱其賢願陛下教子
以太宗為法公主事夫以獻穆為法已而公主不安於
李氏詔瑋出知衛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瑋母楊歸其兄
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瑋尚主
今乃母子離析家事流落陛下獨無雨露之感悽惻之
心乎瑋既責降公主亦不得無罪上感悟詔公主降封
沂國待李氏恩禮不衰判檢院權判國子監除知制誥
力辭至八九改授天章閣待制兼侍講賜三品服仍知
諫院上疏言經略安撫使以便宜從事出於兵興權制
非永世法及將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貴倨自恃陵忽轉
運使不得舉職朝廷務省事專行姑息之政至於胥史
讙譁而逐御史中丞輦官悖慢而退宰相衛士凶逆而
獄不窮姦澤加於舊軍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為非犯
階級於用法疑其餘有一夫流言於道路而為之變法
推恩者多矣皆陵遲之漸不可以不正充媛董氏薨追
贈婉儀又贈淑妃輟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諡行册禮葬
給鹵簿公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婦
人無諡近制惟皇后有之鹵簿本以賞軍功未嘗施於
婦人惟唐平陽公主有舉兵佐髙祖定天下之功乃得
給至韋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給鼓吹非令典不足法
時有司新定後宫封贈法皇后與妃皆贈三代公言别
嫌明微妃不當與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為此耳
天聖親郊太妃止贈二代而况妃乎知嘉祐八年貢舉
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聖光獻太后同聽政公首
上疏言章獻明肅太后保佑先帝進賢退姦有大功於
趙氏特以親用外戚小人故負謗天下今太后初攝大
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純如張知白剛正如魯宗道質
直如薛奎者當信用之鄙猥如馬季良讒諂如羅崇勲
者當踈逺之則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漢宣帝為昭帝
後終不追尊衛太子史皇孫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
為後元帝亦不追尊鉅鹿都尉南頓君惟哀安桓靈皆
自旁親入繼大統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願以為戒時
公所得仁宗遺賜珠金直百餘萬率同列三上章言國
有大憂中外窘乏不可專用乾興故事若遺賜不可辭
則宜許侍從以上進金錢佐山陵費不許公乃以所得
珠為諫院公使錢金以遺其舅氏義不藏於家英宗疾
既平皇太后還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於孝治國莫先
於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間人所難言者時有司立法皇
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寶乃供公極論以為不
可當直下合同司移所屬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數奏
太后以防矯偽曹佾除使相兩府皆遷公言佾無功而
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今兩府皆遷無名若以還政
為功則宿衛將帥内侍小臣必有覬望已而都知任守
忠等皆遷公復爭之因論守忠大姦陛下為皇子非守
忠意沮壊大策離間百端賴先帝不聽及陛下嗣位反
覆革面交構兩宫國之大賊人之巨蠧乞斬於都市以
謝天下詔以守忠為節度副使蘄州安置天下快之時
有詔陜西刺民兵號義勇公上疏極論其害云康定慶
厯間籍陜西民為鄉弓手已而刺為保捷指揮民被其
毒兵終不可用遇敵先北正兵隨之每致崩潰縣官知
其坐食無用汰遣歸農而惰游之人不能復反南畆彊
者為盜弱者轉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義勇何以異此
章六上不從乞罷諌官不許王廣淵除直集賢院公言
廣淵姦邪不可近昔漢景帝為太子召上左右飲衛綰
獨稱疾不行及即位待綰有加周世宗鎮澶淵張美為
三司吏掌州之錢穀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應之及即
位薄其為人不用今廣淵當仁宗之世私自結於陛下
豈忠臣哉願黜之以厲天下執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
位隆宜有尊禮詔太常禮院與兩制議翰林學士王珪
等相顧不敢先公獨奮筆立議曰為之後者為之子不
敢復顧其私親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禮宜一凖
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髙官大爵極其尊榮議成珪
即敕吏以公手藁為案至今存焉時中外詾詾御史吕
誨傅堯俞范純仁吕大防趙鼎趙瞻等皆爭之相繼降
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則乞與之皆貶初西戎遣使致
祭而延州指使髙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國主使者訴
於朝公與吕誨乞加宜罪不從明年西戎犯邊殺畧吏
士趙滋為雄州專以猛悍治邊公亦論其不可至是契
丹之民有捕魚界河伐栁白溝之南者朝廷以知雄州
李中祐為不材選將代之公言國家當邉域附順時好
與之計較末節及其桀傲又從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
禍生於髙宜北人之隙起於趙滋朝廷方賢此二人故
邊臣皆以生事為能今若選將代中祐則來者必以滋
為法而以中祐為戒漸不可長宜敕邊吏疆埸細故徐
以文檄往反若輕以矢刃相加者坐之京師大水公上
疏論三事皆盡言無所隠諱除龍圖閣直學士判流内
銓改右諫議大夫知治平四年貢舉神宗即位首擢公
為翰林學士公力辭不許上面諭公古之君子或學而
不文文而不學惟董仲舒揚雄兼之卿有文學何辭為
公曰臣不能為四六上曰如兩漢制詔可也公曰本朝
故事不可上曰卿能舉進士取髙等而云不能四六何
也公趨出上遣内臣至閤門彊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
入謝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懐中不得
已乃受遂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論宰相不押常朝
班為不臣宰相不從陶爭之力遂罷公既繼之言宰相
不押班細故也陶言之過然愛禮存羊則不可已自頃
宰相權重今陶復以言宰相罷則中丞不可復為臣願
俟宰相押班然後就職上曰可陶既出知陳州謝章詆
宰相不已執政議再貶陶公言陶誠可罪然陛下欲廣
言路屈已受陶而宰相獨不能容乎乃已公上疏論修
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國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賞
曰必罰其說甚備且曰臣昔為諫官即以此六言獻仁
宗其後以獻英宗今以獻陛下平生力學所得盡在是
矣公在英宗時與吕誨同論祖宗之制句當御藥院常
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則出近嵗居此位者皆暗
理官資食其廪給非祖宗大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
為内侍省押班今除張茂則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
之因論髙居簡姦邪乞加逺竄章五上上為盡罷寄資
内臣居簡亦補外未幾復留陳承禮劉有方二人公復
争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陜西知涇州劉渙等諂事中
正而鄜延鈐轄吳舜臣違失其意已而渙等進擢舜臣
降黜權歸中正謗歸陛下是去一居簡得一居簡上手
詔問公所從知公曰臣得之賔客非一人言事之有無
惟陛下知之若無臣不敢避妄言之罪萬一有之不可
不察詔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選等四人為閤門祗候公
言國初草創天步尚艱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舊人為
腹心耳目謂之隨龍非平日法也閤門祗候在文臣為
館職豈可使厮役為之英宗山陵公為儀仗使賜金五
十兩銀合三百兩三上章辭從之邊吏上言西戎部將
嵬名山欲以横山之衆取諒祚以降詔邊臣招納其衆
公上疏極論以為名山之衆未必能制諒祚幸而勝之
滅一諒祚生一諒祚何利之有若其不勝必引衆歸我
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獨失信於諒祚又將失信
於名山矣若名山餘衆尚多還北不可入南不受窮無
所歸必將突據邊城以救其命陛下獨不見侯景之事
乎上不聽遣將种諤發兵迎之取綏州費六十萬萬西
方用兵盖自是始矣兼翰林侍讀學士登州有不成婚
婦謀殺其夫傷而不死者吏疑問即承知州事許遵讞
之有司當婦絞而詔貸之遵上議凖律因犯殺傷而自
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婦當減二等不當絞詔公與王安
石議之安石是遵議公言謀殺猶故殺也皆一事不可
分若謀為所因與殺為二則故與殺亦可為二邪自宰
相文彥博以下皆附公議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
之權知審官院百官上尊號公當答詔上疏言先帝親
郊不受尊號天下莫不稱頌末年有建言者國家與契
丹有往來書信彼有尊號而我獨無以為深恥於是群
臣復以非時上尊號昔漢文帝時單于自稱天地所生
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不聞文帝復為大名以加之也
願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悅手詔答公非
卿朕不聞此言善為答詞使中外曉然知朕至誠非欺
衆邀名者遂終身不復受尊號執政以河朔災傷國用
不足乞今嵗親郊兩府不賜金帛送學士院取㫖公言
兩府所賜以匹兩計止二萬未足以救災宜自文臣兩
省武臣宗室刺史以上皆減半公與學士王珪王安石
同對公言救災節用宜自貴近始可聽兩府辭賜安石
曰常衮辭賜饌時議以為衮自知不能當辭位不當辭
祿且國用不足非當今之急務也公曰衮辭祿猶賢於
持祿固位者國用不足真急務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
足者以未得善理財者故也公曰善理財者不過頭㑹
箕斂以盡民財民窮為盜非國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
財者不加賦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
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則在官譬如雨澤夏澇則
秋旱不加賦而上用足不過設法陰奪民利其害甚於
加賦此乃桑𢎞羊欺漢武帝之言太史公書之以見武帝
不明耳至其末年盜賊蠭起幾至於亂若武帝不悔禍
昭帝不變法則漢幾亡爭議不已王珪進曰救災節用
宜自貴近始司馬光言是也然所費無幾恐傷國體王
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擇上曰朕意與光同然姑以不
允答之㑹安石當制遂引常衮事責兩府兩府亦不復
辭兼史館修撰上問公可為諫官者公薦吕誨誨以天
章閣待制知諫院詔公與張茂則同相視二股河及土
堤利害公用都水監丞宋昌言策乞於二股之西置土
堤約水東流若東流日深北流自淺薪芻漸備乃塞其
北放出御河胡蘆河下流以紓恩兾深瀛以西之患時
議者多不同公於上前反覆論難甚苦卒從之後皆如
公言賜詔奬諭王安石始為政創立制置三司條例司
建為青苗助役水利均輸之政置提舉官四十餘員行
其法於天下謂之新法公上疏逆陳其利害曰後當如
是行之十餘年無一不如公言者天下傳誦以公為真
宰相雖田父野老皆號公司馬相公而婦人孺子知其
為君實也邇英進讀至蕭何曹參事公曰參不變何法
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髙后時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
漢常守蕭何之法不變可乎公曰何獨漢也使三代之
君常守禹湯文武之法雖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
反商政政由舊然則雖周亦用商政也書曰無作聰明
亂舊章漢武帝用張湯言取髙帝法紛更之盜賊半天
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漢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
可變也後數日吕惠卿進講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而
變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變者廵守考
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變者刑罰世輕世重是也有百
年不變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
意以諷朝廷且譏臣為條例司官耳上問公惠卿言何
如公曰布法象魏布舊法也何名為變若四孟月朔屬
民讀法為時變月變耶諸侯有變禮易樂者王廵狩則
誅之王不自變也刑新國用輕典亂國用重典平國用
中典是為世輕世重非變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則
修之非大壊不更造也大壊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
成今二者皆無有臣恐風雨之不庇也公卿侍從皆在
此願陛下問之三司使掌天下財不才而黜可也不可
使兩府侵其事今為制置三司條例司何也宰相以道
佐人主安用例茍用例而已則胥史足矣今為看詳中
書條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對則詆公曰光為侍從何不
言言而不從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
與論是非耳何至是講畢賜坐户外將出上命徙坐户内
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舉朝訩訩何也王珪
曰臣踈賤在闕門之外朝廷之事不能盡知借使聞之
道路又不知其虚實也上曰聞則言之公曰青苗出息
平民為之尚能以蠶食下户至饑寒流離况縣官法度
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願取則與之不願不彊也公曰
愚民知取債之利不知還債之害非獨縣官不彊富民
亦不彊也臣聞作法於凉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若
之何昔太宗平河東立和糴法時米斗十餘錢草束八
錢民樂與官為市其後物貴而和糴不解遂為河東世
世患臣恐異日之青苗猶河東之和糴也上曰陜西行
之乆矣民不以為病公曰臣陜西人也見其病不見其
利朝廷初不許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許之乎
上曰坐倉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罷之幸甚
上曰未罷也公曰京師有七年之儲而錢常乏若坐倉
錢益乏米益陳奈何惠卿曰坐倉得米百萬斛則省東
南百萬之漕以其錢供京師何患無錢公曰東南錢荒
而米狼戾今不糴米而漕錢棄其有餘取其所無農末
皆病矣侍講吳申起曰光言至論也公曰此皆細事不
足煩人主但當擇人而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罰此則
陛下職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獄庶慎惟有
司之牧夫公趨出上曰卿得無以惠卿之言不樂乎公
曰不敢韓琦上疏論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罷其法安石
稱疾求去㑹拜公樞宻副使公上章力辭至六七曰上
誠能罷制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
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不然終不敢受命上遣人謂公
樞宻兵事也官各有職不當以他事為辭公言臣未受
命則猶侍從也於事無不可言者安石起視事青苗法
卒不罷公亦卒不受命則以書喻安石三往反開喻苦
至猶幸安石之聽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彼忠
信之士於公當路時雖齟齬可憎後必徐得其力諂䛕
之人於今誠有順適之便一旦失勢必有賣公以自售
者意謂吕惠卿對賔客輒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
也小人本以利合勢傾利移何所不至其後六年而惠
卿叛安石上書告其罪茍可以覆王氏者靡不為也由
是天下服公先知公求補外上猶欲用公公不可以端
明殿學士出知永興軍朝辭進對猶乞免本路青苗助
役宣撫使下令分義勇四番欲以更戍邊選諸軍驍勇
募閭里惡少為竒兵調民為乾糧皺飯雖内郡不被邊
皆修城池樓櫓如邊郡且遣兵就糧長安河中邠三輔
騷然公上疏極言方凶嵗公私困弊不可舉事而永興
一路城池樓櫓皆不急乾糧皺飯昔嘗造後無用腐棄
之宣撫司令臣皆未敢從若乏軍興臣坐之於是一路
獨得免頃之詔移知許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
臺以歸自是絶口不論事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國至熈
寧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詔求直言公讀詔泣下欲黙不
忍乃復陳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邊事五保甲
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罷又以書責宰相吳充天子
仁聖如此而公不言何也元豐五年公忽得語澀疾自
疑當中風乃豫作遺表大畧如六事加詳盡感槩親書
緘封置卧内且死當以授所善范純仁范祖禹使上之
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臺四任提舉崇福宫官
制行改太中大夫加資政殿學士神宗崩公赴闕臨衛
士見公入皆以手加額曰此司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
公無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數千人聚觀之公懼
㑹放辭謝遂徑歸洛太皇太后聞之詰問主者遣使勞
公問所當先者公言近嵗士大夫以言為諱閭閻愁苦
於下而上不知明主憂勤於上而下無所訴此罪在群
臣而愚民無知歸怨先帝宜下詔首開言路從之下詔
榜朝堂而當時有不欲者於詔語中設六事以禁切言
者曰若陰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事之重或迎合
已行之令上以觀望朝廷之意以僥倖希進下以眩惑
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譽若此者必罰無赦太皇太后封
詔草以問公公曰此非求諫乃拒諫也人臣惟不言言
則入六事矣時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員外郎王諤皆
應詔言事有欲借此二人以懲天下言者皆以非職而
言贖銅三十斤公具論其情改賜詔書行之天下從之
於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數千人公方草具所當
行者而太皇太后已有㫖散遣修京城役夫罷減皇城
内覘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無狀者三十餘人戒敕
中外無敢苛刻暴斂廢導洛司物貨場及民所養户馬
寛保馬限皆從中出大臣不與公上疏謝當今急務陛
下畧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當萬死詔除公知陳州且
過闕入見使者勞問相望於道至則拜門下侍郎公力
辭不許數賜手詔先帝新棄天下天子冲幼此何時而
君辭位耶公不敢復辭以覃恩遷通議大夫初神宗皇
帝以英偉絶人之資勵精求治凜凛乎漢宣帝唐太宗
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過當急於功利小人得乘
間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後者慕之爭先相髙而
天下病矣先帝明聖獨覺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
意法必變雖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復用也欲稍自改
而惠卿之流恐法變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終疑之
遂退安石八年不復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豐之末
天下多故及二聖嗣位民日夜引領以觀新政而進說
者以為三年無改於父之道欲稍損其甚者毛舉數事
以塞人言公慨然爭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
可變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
改之當如救焚拯溺猶恐不及昔漢文帝除肉刑斬右
趾者棄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鹽
鐵㩁酤均輸等法昭帝罷之唐代宗縱宦官公求賂遺
置容省拘滯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罷之德宗晚年
為宫市五坊小兒暴横鹽鐵月進羨餘順宗即位罷之
當時悅服後世稱頌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
母改子非子改父衆議乃定公以為治亂之機在於用
人邪正一分則消長之勢自定每論事必以人物為先
凡所進退皆天下所謂當然者然後朝廷清明人主始
得聞天下利害之實遂罷保甲團教依義勇法嵗一閱
保馬不復買見在者還監牧給諸軍廢市易法所儲物
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錢皆除其息京東鑄錢河
北江西福建湖南鹽及福建茶法皆復其舊獨川陜茶
以邊用未即罷遣使相視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錢穀
皆領之尚書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𨽻五曹及寺監者
皆歸户部使尚書周知其數量入以為出於是天下釋
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時
獨免役青苗將官之法猶在而西戎之議未决也山陵
畢遷公正議大夫公自以不與顧命不敢當詔不許元
祐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詔公與尚書左丞吕公著朝㑹
與執政異班再拜而已不舞蹈公疾益甚歎曰四患未
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論免役五害乞直降敕
罷之率用熈寧以前法有未便州縣監司節級以聞為
一路一州一縣法詔即日行之又論西戎大畧以和戎
為便用兵為非時異議者甚衆公持之益堅其後太師
文彥博議與公合衆不能奪又論將官之害詔諸將兵
皆𨽻州縣軍政委守令通决之又乞廢提舉常平司以
其事歸之轉運使及提㸃刑獄公謂監司多新進少年
務為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於郡守
中舉轉運使提㸃刑獄於通判中舉轉運判官又以文
學德行吏事武略等為十科以求天下遺才命文臣升
朝以上嵗舉經明行修一人以為進士髙選皆從之拜
左僕射疾稍間將起視事詔免朝覲許以肩輿三日一
入都堂或門下尚書省公不敢當曰不見君不可以視
事詔公肩輿至内東門子康扶入對小殿且曰毋拜公
惶恐入對延和殿再拜遂罷青苗錢專行常平糶糴法
以嵗上中下熟為三等榖賤及下等則増價糴貴及上
等則減價糶惟中等則否及下等而不糴及上等而不
糶皆坐之時二聖恭儉慈孝視民如傷虚已以聽公公
知无不為以身任天下之責數月復病以九月丙辰朔
薨于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聞之慟上亦感涕不
已時方躬祀明堂禮成不賀二聖皆臨其喪哭之哀甚
輟視朝贈太師温國公襚以一品禮服賻銀三千兩絹
四千匹賜龍腦水銀以斂命户部侍郎趙瞻入内内侍
省押班馮宗道䕶其喪歸葬夏縣官其親族十人公忠
信孝友恭儉正直出於天性自少及老語未嘗妄其好
學如饑之嗜食於財利紛華如惡惡臭誠心自然天下
信之退居於洛往來陜郊陜洛間皆化其德師其學法
其儉有不善曰君實得無知之乎博學無所不通音樂
律厯天文書數皆極其妙晚節尤好禮為冠婚喪祭法
適古今之宜不喜釋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書其誕吾
不信不事生產買第洛中僅庇風雨有田三頃喪其夫
人質田以葬惡衣菲食以終其身自以遭遇聖明言聽
計從欲以身徇天下躬親庶務不舍晝夜賔客見其體
羸曰諸葛孔明二十罰以上皆親之以此致疾公不可
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為之益力病革諄諄不復自覺
如夢中語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沒其家得遺奏八紙
上之皆手札論當世要務京師民畫其像刻印鬻之家
置一本飲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購之京師時畫工有
致富者有文集八十巻資治通鑑二百九十四巻考異
三十巻歴年圖七巻通歴八十巻稽古錄二十巻本朝
百官公卿表六巻翰林詞草三巻注古文孝經一巻易
說二巻注繫辭二巻注老子道德論二巻集注太𤣥經
八卷大學中庸義一巻集注揚子十三巻文中子傳一
巻河外諮目三巻書儀八巻家範四巻續詩話一巻遊
山行記十二巻醫問七篇其文如金玉榖帛藥石也必
有適於用無益之文未嘗一語及之初公患歴代史繁
重學者不能綜况於人主遂約戰國至秦二世如左氏
體為通志八巻以進英宗悅之命公續其書置局祕閣
以其素所賢者劉攽劉恕范祖禹為屬官凡十九年而
成起周威烈王訖五代上下一千二百六十二載其是
非疑似之間皆有辨論一事而數說者必考合異同而
歸之一作考異以志之神宗尤重其書以為賢於荀悅
親為製叙賜名資治通鑑詔邇英讀其書賜潁邸舊書
二千四百二巻書成拜資政殿學士賜金帛甚厚娶張
氏禮部尚書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國夫
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為祕書省校書郎孫二人
植桓皆承奉郎公歴事四朝皆為人主所敬然神宗知
公最深公思有以報之常誦孟子之言曰責難於君謂
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謂吾君不能謂之賊故雖議論
違忤而神宗識其意待之愈厚及拜資政殿學士盖有
意復用公也夫復用公者豈徒然哉將必行其所言公
亦識其意故為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嗚呼若先帝可謂
知人矣其知之也深公可謂不負所知矣其報之也大
軾從公遊二十年知公平生為詳故錄其大者為行狀
其餘非天下所以治亂安危者皆不載謹狀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巻五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