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鄉錄
敬鄉錄
欽定四庫全書
敬鄉錄巻八
元 吳師道 輯
陳亮字同父永康人所居名龍窟世稱龍州先生童
幼時受知周㕘政葵為上客隆興再議和公獨以為
非既薦於鄉著中興五論奏入不報後入太學議不
合棄去淳熙五年伏闕三上書孝宗驚異詔詣政事
堂時相使人諭意示恩公不應又嬖倖者欲一見之
踰垣而逃遂報罷歸十五年親至金陵觀形勢復上
書終不報由是在廷交怒以為狂怪謗忌者羅織之
再係詔獄事白由免解奏名擢紹熙癸丑進士第一
授承事郎僉書建康軍節度判官㕔公事未上踰年
病一夕卒後特諡文毅文集四十巻又有通史提綱
等書其人既顯集亦盛行姑錄數篇著其大者其學
之未粹則世自有定論云
龍川榜下第二名朱質皆婺人人謂一不如二三
不如四
上孝宗皇帝第一書
臣竊惟中國天地之正氣也天命之所鍾也人心之所
㑹也衣冠禮樂之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也豈
可一朝失守舉此中國而棄之哉不幸而失所守至於
挈中國衣冠禮樂而寓之偏方雖天命人心猶有所係
然豈以是為可久安而無事也使其君臣上下茍一朝
之安而息心於一隅凡其志慮之所經營一切置中國
於度外如元氣偏注於一肢其他肢體往往萎枯而不
自覺矣則其所謂一肢者又何恃而能久存哉天地之
正氣鬰遏於敵人而久不得騁必將有所發泄而天命
人心固非偏方之所可久係也東晉自元帝息心於一
隅而朔塞鮮卑氐羌迭起於中國中國無嵗不尋干戈
而江左卒亦不得一日寧然淵勒遂無遺種而愍懐之
痛猶有所諉以自安也晉之植根本無可言者而江左
諸臣若祖逖周訪陶侃庾翼之徒皆有虎視河洛之意
而桓温之師西至霸上東至枋頭又於其間修陵寢於
洛陽葢猶未盡置中國於度外也故劉裕竟能一平河
洛而後晉亡百年之間其事旣巳如此而天地之正氣
固將有所發泄矣元魏起而承之孝文遂定都洛陽以
修中國之衣冠禮樂而江左衣冠禮樂之舊非復天命
人心之所係矣是以一天下者卒在西北而不在東南
天人之際豈不甚可畏哉一日之茍安數百年之大禍
也恭惟我國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無也二聖
北狩之痛漢唐之所未有也靖康以來兩河故地久為
敵人所據以二帝三王之所都而為五十年敵人之淵
藪國家之恥不得雪臣子之憤不得伸天地之正氣不
得而發泄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與
金俱生卒能以奔敗之餘而勝百戰之敵及秦檜倡邪
議以沮之忠臣義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元氣隳矣三
十年之餘雖西北流寓皆抱孫長息於東南而君父之
大仇一切不復闗念自非金亮送死淮南亦不知兵戈
之為何事也况望其憤中國之凋殘而相率北向以發
一矢哉丙午丁未之變距今尚以為逺而靖康皇帝之
禍葢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獨陛下奮不自顧志在滅
金而天下之人安然如無事時方口議腹誹以陛下為
喜功名而不恤後患雖陛下亦不能以崇髙之勢而獨
勝之隠忍以至於今又十有七年矣昔者春秋之時父
子相戕殺之禍舉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獨以為三綱旣
絶則人道遂為禽獸當此王室陵夷義不能以一朝安
然卒於無所遇而發其意於春秋之書猶能以懼亂臣
賊子今者舉一世而忘君父之大仇此豈人道之所可
安乎使學者知學孔子當迫陛下以有為决不沮陛下
以茍安也南師之不出於今㡬年矣河洛既失而天地
之正氣抑鬰而不得泄豈以堂堂中國而五十年之間
無一豪傑之能自奮哉其勢必有時而發泄矣茍國家
不能起而承之必將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禮樂之
舊祖宗積累之深而以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係
也皇天無親惟徳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懐自三代聖
人皆知其為甚可畏也春秋之末秦晉齊楚皆衰往往
困於陪臣而不自振當此之時雖如魯衞之邦茍能舉
大義以正諸侯則天下可以一指揮而定也孔子惓惓
斯世而卒莫能用吳越起於荆蠻之小邦而舉兵以臨
齊晉如履無人之境遂霸諸侯黄池之㑹孔子之所甚
痛也天地之氣發泄於荆蠻之小邦可以明中國之無
人矣王通有言小國之徳黎民懐之三才其舍諸此今
世儒者之所未講也今金人之植根旣久不可以一舉
而遂滅國家之大勢未張不可以一朝而大舉而人情
皆便於通和者勸陛下積財養兵以待時也臣以為通
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為妄庸兩售之地宜其為
人情之所甚便也自和好之成十有餘年凡今之指畫
方畧者他日將用之以坐籌也今日之擊毬射鵰者他
日將用之以决勝也府庫充滿無非財也介冑鮮明無
非兵也使兵端一開則其迹敗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見
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可恃也兵食以用而見其盈虚
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無事庸愚
齷齪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書以奉陛下之使令而
陛下亦幸其易制而無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擯棄而不
得騁日月蹉跎而老將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
下之茍安而為妄庸兩售之地也東晉百年之間未嘗
與邊通和也故其臣東西馳騁而多可用之才今令和
好不一通而朝野之論常如敵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
和也雖陛下亦不得而和矣昔者金人草居野處往來
無常能使人不知所備而兵無日不可出也今也城郭
宫室政教號令一切不異扵中國㸃兵聚糧文移往返
動涉嵗月一方有警三邊騷動此豈能歲出師以擾我乎
是固不知勢者之論也然使朝野常如金兵之在境乃
國家之福而英雄所用而争機也執事者胡為速和以
惰其志乎晉楚之戰於邲也欒書以為楚自克庸以來
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
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於
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後晉楚之弭兵於宋也
子罕以為兵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徳也聖人以興亂人
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求去之是以
誣道蔽諸侯也夫人心之不可惰兵之不可廢故雖成
康之太平猶有所謂四征不庭張皇六師此李沆之所
以深不願真宗皇帝與契丹和親也况南北角立之時
而廢兵以惰人心使之安於忘君父之大仇而置中國
於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則執事者之失䇿亦甚矣陛
下何不明大義而慨然與金絶也貶損乘輿却御正殿
痛自責誓必復仇以勵羣臣以振天下之氣以動中原
之心雖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東西馳騁而人才出
矣盈虚相補而兵食見矣狂妄之辭不攻而自息懦庸
之夫不却而自退縮矣當有度外之士起而維陛下之
所欲用矣是雲合響應之勢而非可安坐而致也臣請
為陛下陳國家立國之本末而開今日大有為之畧論
天下形勢之消長而决今日大有為之機伏惟陛下幸
試聴之唐自肅代以後上失其柄而藩鎮自相雄長擅
其土地人民用其兵甲財賦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
各盡心於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統數易之禍藝
祖皇帝一興而四方次第削平藩鎮拱手以趨約束使
列郡各得自達於京師以京官權知三年一易財歸於
漕司而兵各歸於郡朝廷以一紙下郡國如臂之使指
無有留難自管庫微職必命於朝廷而天下之勢一矣
故京師常宿重兵以為固而郡國亦各有禁軍無非天
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財皆天子之財官
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綱紀總攝法令明備郡縣
不得以一事自專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資格而進不
求度外之竒才不慕絶世之雋功天子蚤夜憂勤於其
上以禮義廉恥嬰士大夫之心以仁義公恕厚斯民之
生舉天下皆由于規矩凖繩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
從此而立然契丹遂得以猖狂恣睢與中國抗衡儼然
為南北兩朝而頭目手足混然無别微澶淵一戰則中
國之勢浸微根本雖厚而不可立矣故慶厯増幣之事
富弼以為朝廷之大恥而終身不敢自論其勞葢敵人
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供貢是臣下之禮也敵人之
所以卒勝中國者其積有漸也立國之初勢固必至此
故我祖宗常嚴廟堂而尊大臣寛郡縣而重守令於文
法之内未嘗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於格律之外有以
容奬天下之英偉竒傑皆所以助國家之勢而為不虞
之備也慶厯諸臣亦嘗憤中國之勢不振矣而其大要
則使羣臣爭進其説更法易令而廟堂輕矣嚴按察之
權邀功生事而郡令又輕矣豈惟於立國之勢無所助
又從而朘削之雖微章得象陳執中以排沮其事亦安
得而不自沮哉獨其破去舊例以不次用人而勸農桑
務寛大為有合於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
不能洗中國衰微之恥而卒發神宗皇帝之大憤也王
安石以正法度之説首合聖意而其實則欲藉天下之
兵盡歸於朝廷别行教閲以為强也括郡縣之利盡入
於朝廷别行封樁以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民之不
困也均輸之法惟恐商賈之不折也罪無大小動輒興
獄而士大夫緘口畏事矣西北兩邊至使内臣經畫而
豪傑恥於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見兵財之數旣多鋭
然南征北伐卒乖聖意而天下之勢實未嘗振也彼蓋
不知朝廷立國之勢正患文為之太密事權之太分郡
縣太輕而委瑣不足恃兵財大闗於上而重遲不易舉
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勢而安石竭之不遺餘力不
知立國之本末者真不足以謀國也元祐紹聖一反一
覆而卒為敵人侵侮之資尚可望其振中國以威敵人
哉南渡以來大抵遵祖宗之舊雖微有因革損増不足
為輕重有如趙鼎諸臣固已不究變通之理而况秦檜
盡取而沮毁之忍恥事仇飾太平於一隅以為欺其罪
可勝誅哉陛下憤王業之屈於一隅勵志復仇而不免
藉天下之兵以為强括郡縣之利以為富加惠百姓而
富人無五年之積不重征税而大商無鉅萬之藏國勢
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庫之財不足以支一旦之
用也陛下早朝晏罷以兾中興日月之功而以繩墨取
人以文法莅事聖斷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
條令而百官逃責人才日以闒茸臣恐程文之士資格
之官不足以當度外之用也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大
畧太宗皇帝已不能盡用臣不敢盡具之紙墨今其遺
意豈無望於陛下也陛下茍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開
社稷數百年之基而况於復故物也不然維持之具既
窮臣恐祖宗之積累亦不足恃陛下幸試令臣畢陳於
前則今日大有為之畧必知所處矣夫吳蜀天地之偏
氣也錢塘又吳之一隅也當唐之衰而錢鏐以閭巷之
雄起王其地自以為不能獨立常朝事中國以為重及
我宋受命俶以其家入京師而自獻其土故錢塘終始
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間人物日以繁盛遂甲於
東南及建炎紹興之間為六飛所駐之地當時論者固
巳疑其不足以張形勢而事恢復矣秦檜又從而備百
司庶府以講禮樂於其中其風俗固已華靡士大夫又
從而治園囿臺榭以樂其生於干戈之餘上下晏安而
錢塘為樂國也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萬乘而鎮壓且
五十年山川之氣蓋亦發洩而無餘矣故榖粟桑麻絲
呆之利嵗耗於一嵗禽獸魚鼈草木之生日微於一日
而上下不以為異也公卿將相大抵多江浙閩蜀之人
而人才亦日以鮮凡下場屋之士以十萬數而文墨小
異己足以稱雄於其間矣陛下據錢塘巳耗之氣用閩
浙日衰之士而欲鼓東南習安脆弱之衆北向以爭中
原臣是以知其難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時楚用以虎視
齊晉而齊晉不能屈也及戰國之際獨能與秦爭帝其
後三百餘年而光武起於南陽同時共事往往多南陽
故人又二百餘年遂為三國交據之地諸葛亮由此起
輔先主荆楚之士從之如雲漢氏頼以復存於蜀周瑜
魯肅吕䝉陸遜陸抗鄧艾羊祜皆以地顯名又百餘年
而晉氏南渡荆雍常雄於東南而東南往往倚以為强
梁竟以此代齊及其氣發泄無餘而隋唐以來遂為偏
方下州五代之際髙氏獨常臣事諸國本朝二百年之
間降為荒落之邦北連許汝民居稀少土産卑薄人才
之能通姓名於上國者如星辰之相望况至於建炎紹
興之際羣盗出没於其間而被禍尤極以迄於今雖南
北分畫交據往往又置於不足用民食無所從出而兵
不可由此而進議者或以為憂而不知其勢之足用也
其地雖要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氣五六百年而不發
泄者况可東通吳㑹西連巴蜀南極湖湘北控河洛左
右伸縮皆足為進取之機今誠能開墾其地洗濯其心
以發泄其氣而用之使足以接闗洛之氣則可以爭衡
于中國矣是亦形勢消長之常數也陛下慨然移都建
業百司庶府皆從草創軍國之儀皆從簡畧又作行宫
於武昌以示不敢寧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師為金人侵
軼之備而精擇一人之沉鷙有謀開豁無他者委以荆
襄之任寛其文法聴其廢置撫摩振勵於三數年之間
則國家之勢成矣至於相時弛張以就形勢者有非書
之所能盡載也石晉失盧龍一道以成開運之禍葢丙
午丁未嵗也明年藝祖皇帝始從郭太祖征伐卒以平
定天下其後契丹以甲辰敗於澶淵而丁未戊申之間
真宗皇帝東封西祀以告太平葢本朝極盛之時也又
六十年而丙午丁未遂為靖康之禍天獨啟陛下於是
年又啟陛下以北向復仇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
十年間爾天道六十年一度陛下可不有以應其變乎
此誠今日大有為之機不可茍安以玩嵗月也臣不佞
自少有馳驅四方之志常欲求天下豪傑之士而與之
論今日之大計蓋嘗數至行都而人物如林其論皆不
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為之志孤矣辛夘壬
辰之間始退而窮天地造化之初攷古今沿革之變以
推極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漢魏晉唐長短之由天人之
際昭昭然可察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者自以為得正
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痺不知痛痒之人也舉一世安於
君父之仇而方低頭拱手以談性命不知何者謂之性
命乎陸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又悟
今世之才臣自以為得富國强兵之術者皆狂惑以肆
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時講究立國之本末而方揚眉伸
氣以論富强不知何者謂之富强乎陛下察之而不敢
盡用臣於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勵志復仇足以對天命
篤於仁愛足以結民心而又仁明足以臨照羣臣一偏
之論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驅委庸人籠絡小儒以遷
延大有為之嵗月臣不勝憤悱是以忘其賤而獻其愚
陛下誠令臣畢陳於前豈惟誠區區之願將天地之神
祖宗之靈實與聞之干冒天威罪當萬死
第二書
臣嘗嘆西周之末兵戎之禍蓋天地之大變國家之深
恥臣子之至痛也平王東遷以來使其痛内切於心必
將因臣子之憤藉晉鄭之勢以告哀於天下之諸侯以
大義責其興師以奬王室其不至者天下共誅之則可
以掃蕩犬戎洗國家之恥而舒臣子之憤矣然後正紀
綱修法度親魯衛以和柔中國命齊晉為方伯以糾合
天下之諸侯文武之迹可尋東周之業可興也今乃即
安於洛邑雖周氏頼以粗安宗祀頼以不絶然而周之
臣子忘君父之大仇而置天下之諸侯於度外周之名
號雖存而其實則眇然一列國耳當平王在位之時世
之君子尚意其猶有待也及待之四十九年而士君子
之望亦衰矣天子之命令不足以制諸侯則其互相吞
滅葢其勢之所必至也天下不明於復仇之義則其君
臣父子相賊殺習以為常而不之怪也孔子傷宗周之
無主痛人道之將絶而作春秋其書天王之義嚴矣書
其有所求者明其王之不可失其柄也其書討賊之義
嚴矣賊不討不書葬者明一國之無臣子也一人討賊
而以衆書者示夫人之皆可得而討也天子既不能以
保天下之民而一國各自以有其民其君之有志於民
而閔雨者必書無志於民而不閔雨者必書土功必書饑
饉必書孔子之心未嘗不庶㡬天下之民一日之獲瘳
也是君道之大端而聖人望天下與來世者可謂深切
著明矣臣恭惟皇帝陛下勵志復仇不肯即安於一隅
是有大功於社稷也而天下之經生學士講先王之道
者反不足以明陛下之心陛下篤意恤民每遇水旱憂形
顔色是有大徳于天下也而天下之才臣智士趨當世
之務者又不足以明陛下之議論恢復則曰修徳待時
論富强則曰節用愛人論治則曰正心論事則曰守法
君以從諫務學為美臣以識心見性為賢論安言計動
引聖人舉一世謂之正論而經生學士合為一辭以磨
切陛下者也夫豈知安一隅之地則不足以承天命忘
君父之仇則不足以立人道民窮兵疲而事不可已者
不可以常理論消息盈虚而與時偕行者不可以常法
拘為天下之正論而不足以明天下之大義宜其取輕
於陛下也論恢復則曰精簡諜結豪望論富强則曰廣
招募括隠漏論治則曰立志論事則曰從權君以駕馭
籠絡為明臣以奮勵驅馳為最察見事情自舉豪傑舉
一世謂之竒論而才臣智士合為一辭以撼動陛下者
也夫豈知坐錢塘浮侈之隅以圗中原則非其地用東
南習安之衆以行進取則非其人財止於府庫則不足
以通天下之有無兵止於尺籍則不足以兼天下之勇
怯為天下之竒論而無取於辦天下之大計此所以取
疑於陛下者也三光五岳之氣分而人才之髙者止於
如此經生學士旣揆之以大義而取輕才臣智士又權
之以大計而取疑陛下殆不知所倚而有獨運天下之
意矣故左右親信之臣又得以窺意向而效忠欵陛下
喜其順㫖如意而士大夫亦喜其有言之易達也是以
附㑹之風漸長而陛下之大權移矣尋常無過之人安
然坐廟堂而奉使令陛下幸其易制無他而天下之人
亦幸其苟安而無事也是以遷延之計遂行而陛下大
有為之志乖矣陛下勵志復仇有大功於社稷篤意恤
民有大徳於天下而卒不免籠絡小儒驅委庸人以遷
延大有為之嵗月此臣之所以不勝忠憤而齋沐裁書
擇今者丁巳而獻之闕下願得望見顔色陳國家立國
之本末而開大有為之畧論天下形勢之消長而决大
有為之機務合於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本㫖然八日
待命而未有聞焉匹夫匹婦不克自盡民主罔與成厥
功使天下之言者越月踰時而後得報在安平無事之
時猶且不可今者當陛下大有為之際陳天下之大義
獻天下之大計而八日不得命焉臣恐天下之豪傑得
以測陛下之意向而雲合響應之勢不得而成矣陛下
積財養兵志在恢復而不免與之通和以俟時固已不
足以動天下之心矣故旣和而聚財人反以為厲民旣
和而練兵人反以為動衆舉兵造事皆足以致人之疑
議者惟其不明大義以示之而後大計不可得而立也
茍又無意於臣之言則天下愈不知所尚矣張浚始終
任事竟無一功可論而天下之兒童婦女不謀同辭皆
以為社稷之臣彼其誓不與金俱生百敗而不折者誠
有以合於天人之心也秦檜專權二十餘年東南頼以
無事而天下之兒童婦女不謀同辭皆以為國之賊彼
其忘君父之仇而置中國於度外者其違天人之心亦
甚矣陛下將以辦天下之大計而大義未足以震動天
下亦執事者之所當早正而預計也臣區區之心皆已
具之前書惟陛下裁幸
第三書
臣竊惟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大畧葢將上法周漢之
治太宗皇帝一切律之於規矩凖繩之内以立百五六
十年太平之基至於今日而不思所以變而通之則維
持之具窮矣舉江浙閩廣之士亡慮十四五萬隴蜀不
與焉而齷齪拘攣日甚於一日選人之在銓者殆以萬
計而僥倖之源未有窮巳財用之人倍於承平之時而
費于養兵者十之九兵不足用而民日以困非必道微
俗薄而至此也葢本朝維持之具二百年之餘其勢固
必至此藝祖皇帝固已逆知之矣使天下安平無事猶
將望陛下變而通之而况版輿之地半入于敵人國家
之恥未雪臣子之痛未伸天錫陛下以非常之智勇而
又啟陛下以北向復仇之志乃欲因今之勢而有為焉
此所以十有七年之間聖慮愈勞而取效愈逺也羣臣
旣不足以望清光而草茅賤士不勝憂國之心私以為
陛下春秋五十有二經天下之事變為已多閲天下之
義理為已熟舉足造事必不傷國家之大體扣囊底之
智猶足以辦此有餘六十巳往顧將望一日之安而亦
何忍遺患於後人乎臣以為拘攣齷齪之中其勢當有
卓然自奮於草茅而開悟聖聰者臣不自量其分之不
足而竊有志焉是以其國家社稷之大計質之天地鬼
神而獻之闕下陛下亦卓然拔于羣言之中特命大臣
察其所欲言之意臣妄意國家維持之具至今日而窮
而藝祖皇帝經畫天下之大㫖猶可恃以長久茍推原
其意而變通之則恢復不足為矣然而變通之道有三
有可以遷延數十年之䇿有可以為百五六十年之計
有可以復開數百年之基事勢昭然而效見殊絶非陛
下聰明度越百代決不能一一以聴之臣不敢泄之大
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稱㫖以問臣亦姑取其大體之可
言者三事以答之而草茅亦不自知其開口觸諱也其
一曰二聖北狩之痛葢國家之大恥而天下之公憤也
五十年之餘雖天下之氣銷鑠頹惰不復知仇恥之當
念正在主上與二三大臣振作其氣以泄其憤使人人
如報私仇此春秋書衛人殺州吁之意也若祗與一二
臣為密是以天下之公憤而私自為計恐不足以感動
天人之心恢復之事亦恐茫然未知攸濟耳其二曰國
家之規模使天下奉規矩凖繩以從事羣臣救過之不
給而何暇展布四體以求濟度外之功哉故其勢必至
于委靡而不振五代之際兵財之柄倒持于下藝祖皇
帝束之于上以定禍亂後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
縣空虚而本末俱弱今不變其勢而求恢復雖一旦得
精兵數十萬得財數萬萬計而恢復之期愈逺就使金
人盡舉河南之地以還我亦恐不得守耳其三曰藝祖
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而五代之亂
不崇朝而定故本朝以儒立國而儒道之振獨優于前
代今天下之士爛然委靡誠可厭惡正在主上與二三
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氣以養之使臨事不至乏才
隨才皆足有用則立國之規模不至戾藝祖皇帝之本
㫖而東西馳騁以定禍亂不必專在武臣也前漢以軍
吏立國而用儒以致太平要之人各有家法未易輕動
惟在變而通之耳天下大勢之所趨非人力之所能移
也臣之所以為大臣論者其大畧如此而所謂數十年
之䇿百五六十年之計數百年之基與夫恢復之形勢
事大體重茍未决之聖心則不可泄之大臣之前也故
止陳其大畧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二三大臣已相顧
駭然而臣亦皇恐而退疎逺草茅寧復有路以望清光
乎馬周一時瑣瑣之才也太宗喜其為常何陳事召使
面對朱至之間使者連數輩趣之使有能為太宗開禮
樂法度者其召之當不容喘矣陛下聰明邁越太宗而
拔臣於羣言混淆之中孤立以行一意卒不免冺沒而
止其罪在臣之蹤跡不明有以誤陛下也臣本太學諸
生自憂制以來退而讀書者六七年矣雖蚤夜以求皇
帝王伯之畧而科舉之文不合于程度不止也去年一
發其狂論扵小試之間滿學之士口語紛然至騰謗以
動朝路數月而未巳而為之學官者迄今進退未有據
也臣自是始棄學校而决歸耕之計矣旋復自念數年
之間所舉云何而陛下之心臣又獨知之茍徒恤一世
之謗而不為陛下一陳國家社稷之大計將得罪于天
地之神與藝祖皇帝在天之靈而不可解是故昧于一
來舊名已在學校之籍干法不得以上書言事臣有一
毫攫取爵禄之心以臣所習科舉之文更一二試而考
官又平心以攷之則亦隨例得之矣何忍假數百年社
稷之大計以為一日之僥倖而徒以累陛下哉世固有
却萬鍾之禄而不受者亦有爭一錢以至於相殺者人
情相去之逺何啻于十百千萬也而臣欲持空言以自
明亦淺矣然審察十日而不得自便之命臣將無以自
見于山林之士徒以傷陛下招致豪傑之道臣今更待
罪三日而後渡江誓將終老田畝以弭羣論以報陛下
拔臣言于衆中之恩故昧死拜書以辭于闕下臣闔門
數十口去行都無四百里當席藁私室以聴雷霆之誅
干冒天威罪當萬死
敬鄉録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