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才子傳
唐才子傳
欽定四庫全書
唐才子傳巻八 元 辛文房 撰
隱逸
王 績 盧 鴻
張 彪 劉方平
秦 系 張志和
陸 羽 張衆甫(趙微明等/)
朱 放 盧 仝
方 干 陸龜䝉
周 朴 唐 求
仙
吳 筠 顧 況(子非熊/)
劉 商 韓 湘
施肩吾 陳 陶
吕 巖 陳 摶
僧
靈 一 皎 然
無 可 清 塞
虚 中 貫 休
齊 己
妓
薛 濤
女道士
李季蘭 魚𤣥機
王績(按新唐書/績字無功)龍門人王文中子通之弟也年十五遊
長安謁楊素一座服其英敏目爲神仙童子舉孝亷授
六合縣丞以嗜酒妨政遂託病風輕舟夜遁歎曰網羅
在天吾將安之乃還鄉里武德中詔以前官待詔門下
省弟靜謂績曰待詔可樂否曰待詔俸薄況蕭索但良
醖三升差可戀耳江國公聞之曰三升良醖未足以絆
王先生特判日給一斗時人呼爲斗酒學士貞觀初以
疾罷歸河渚間有仲長子光者亦隱士也無妻子績愛
其真遂相近結廬日與對酌有奴婢數人多種黍春秋
釀酒養鳬鴈蒔藥草自供以周易莊老置床頭無他用
心也自號東臯子雖刺史謁見皆不答終於家績髙情
勝氣獨步當時性簡傲好飲酒能盡五斗自著五斗先
生傳彈琴為詩著文撰酒經一巻酒譜一巻詩賦等傳
世
盧鴻字顥然隱居嵩山博學善八分書工詩兼畫山水
樹石開元初𤣥宗備禮徴再三不至詔曰鴻有泰一之
道中庸之德鈎深詣㣲確乎自髙詔書屢下每輙辭託
使朕虚心引領于今有年雖得素履幽人之介而失考
父滋恭之誼禮有大倫君臣之義不可廢也有司其齎
束帛之具重宣兹㫖想有以翻然易節副朕意焉鴻至
謁見不拜宰相問狀答曰禮者忠信所薄臣敢以忠信
見帝召升内殿置酒拜諫議大夫固辭復下詔許還山
將行賜隱居服官營草堂鴻到山中廣精舍從學者五
百人及卒詔賜萬錢營葬
張彪潁上人初赴舉無所遇適遭喪亂奉老母避地隱
居嵩山供養至謹與孟雲卿為中表俱工詩調雲卿有
贈云善道居貧賤潔服䝉塵埃行行無定心坎壈難歸
來
劉方平河南人白晳美儀容二十工詞隱居潁陽大谷
髙尚不仕善畫山水時汧國公李勉延致齋中甚敬愛
之欲薦于朝不忍屈辭還舊隱工詩有集傳世
秦系(按新唐書/系字公緒)㑹稽人天寶末避亂剡溪自稱東海釣
客薛兼訓奏為倉曹參軍不就客泉州南安九日山中
有大杉百餘章俗傳東晉時所植系結屋其上穴石為
研註老子彌年不出姜公輔以直言罷為泉州别駕見
系輙窮日不能去築室與相近遂忘流落之苦公輔卒
妻子在逺系為營葬山下其好義如此
張志和(按新唐書志和字/子同婺州金華人)擢明經命待詔翰林以親喪
不復仕居江湖性髙邁自稱烟波釣徒撰𤣥真子十二
巻兄鶴齡恐其遯世為築室越州東郭茅茨數椽花竹
掩映嘗豹席椶屫沿溪埀釣每不投餌志不在魚也志
和待詔翰林時帝嘗賜奴婢各一人志和配為夫婦號
漁童樵青與陸羽嘗為顔平原食客平原初來刺湖州
志和造謁顔請以舟敝欲為更之曰願為浮家泛宅徃
來苕霅間足矣善畫山水酒酣或擊鼓吹笛䑛筆輙就
曲盡天真自撰漁歌便復畫之興趣髙逺人不能及
陸羽字鴻漸不知所生初竟陵禪師智積得嬰兒於水
濵育為弟子及長恥從削髮以易自筮得蹇之漸曰鴻
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以為姓名有學愧一事不盡其
妙性詼諧少年匿優人中撰笑談萬言天寶間署羽伶
師後遁去古人所謂潔其行而穢其跡者上元初結廬
苕溪上閉門讀書名僧髙士談讌終日貌寢口吃而辯
聞人善若在已與人期雖阻虎狼不避也自稱桑苧翁
又號東岡子工古調歌詩興極閒雅著書甚多扁舟徃來
山寺唯紗巾藤鞋短褐犢鼻擊林木弄流水或行曠野
中誦古詩徘徊至月黒興盡慟哭而返當時以比接輿
也與皎然上人為忘年之交有詔拜太子文學羽嗜茶
著茶經三巻言茶之原之法之具時號茶仙天下益知
飲茶矣鬻茗家以瓷陶羽形祀為神買十茶器得一鴻
漸初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喜茶知羽召之羽野
服挈具而入李曰陸君善茶天下所知揚子中泠水又
殊絶今二妙千載一遇山人不可輕失也茶畢命奴子
與錢羽愧之更著毁茶論與皇甫補闕善時鮑尚書防
在越羽徃依焉冉送以序曰君子究孔釋之名理窮歌
詩之麗則逺墅孤島通舟必行魚梁釣磯隨意而徃夫
越地稱山水之鄉轅門當節鉞之重鮑侯知子愛子者
將解衣推食豈徒鱠鏡水之魚宿耶溪之月而已集併
茶經今傳
張衆甫京口人隱居不務進取與皇甫御史曽友善精
廬接近後各遊四方曽寄張處士詩曰伏臘同雞黍柴
門閉雪天時宦亦有徴辟者守死善道卒不就衆甫詩
婉媚綺錯巧用文字工於興喻文流中佳士也凡同在
一時者有趙㣲明于逖蔣渙元季川俱山巔水涯苦學
真士名同蘭茝之芳志非銀黄之慕吟咏性靈陶鍊衷素
皆有佳篇不至湮落惜其行藏之大槩不見於記録故
缺其考詳焉(按唐詩紀事蔣渙宰相智周之孫中進士/第永大時為鴻臚卿日本使遺以金帛不)
(納唯取牋一杳以貽其副終吏部尚書元季川貞元大/厯間詩人也原文不載似失考且蔣渙亦未可附隱逸)
(也/)
朱放字長通南陽人也(按新唐書藝文/志注放襄州人)初居臨漢水遭
嵗歉南來卜隱剡溪鏡湖間排青紫之念結廬雲卧釣
水樵山嘗著白接離鹿裘筍履盤桓酒家時江浙名士
如林風流儒雅俱從髙義如皇甫兄弟皎徹上人皆山
人良友也大厯中嗣曹王臯鎮江西辟為節度㕘謀有
别同志詩曰潺湲寒溪上自此成離别迴首望歸人移
舟逢暮雪頻行識草樹漸老傷年髮唯有白雲心為向
東山月未幾不樂鞅掌扁舟告還貞元二年詔舉韜晦
竒才特下聘禮拜左拾遺不就上表謝忘懐得失以此
自終放工詩風度清越神情蕭散非尋常之比集二巻
今行於世
盧仝范陽人初隱少室山號玉川子家甚貧惟圖書堆
積後卜居洛城破屋數間而已一奴長鬚不裹頭一婢
赤脚老無齒終日苦哦鄰僧送米朝廷知其清介之節
凡兩備禮徴為諫議大夫不起時韓愈為河南令愛其
操敬待之嘗為惡少所恐訴于愈方為申理仝復慮盜
憎主人願罷之愈益服其度量元和間月蝕仝賦詩意
譏切當時逆黨愈極稱工奄人稍恨之時王涯秉政胥
怨于人及禍起仝偶與諸客㑹食涯書館中因留宿吏
卒掩捕仝曰我盧山人也於衆無怨何罪之有吏曰既
云山人來宰相宅容非罪乎倉忙不能自理竟同甘露
之禍仝老無髮奄人于腦後加釘先是生子名添丁人
以為䜟云仝性髙古介僻所見不凡近唐詩體無遺而
仝之所作特異自成一家語尚竒譎讀者難解識者易
知後來倣效比擬遂為一格宗師有集一巻今傳于世
論曰古詩云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作書與魴鱮相
戒慎出入斯所以防前之覆轍也仝志懐霜雪操擬松
筠深造括囊之髙夫何户庭之失噫一蹈非地旋踵逮
殃玉石俱爛可不痛哉
方干字雄飛桐廬人幼有清才散拙無營務大中中舉
進士不第隱居鏡湖中湖北有茅齋湖西有松島毎風
清月明攜穉子鄰叟輕棹徃返甚愜素心所住水木幽
閟一草一花俱能留客家貧蓄古琴行吟醉卧以自娱
徐凝初有詩名一見干器之遂相師友因授格律干有
贈凝詩云把得新詩草裏論時謂反語為村裏老疑干
譏誚非也干貌陋兎缺性喜凌侮王大夫亷問浙東禮
邀干至誤三拜人號為方三拜王公嘉其操將薦于朝
託吳融草表行有日王公以疾逝去事不果成干早嵗
偕計徃來兩京公卿好事者爭延納名竟不入手遂歸
無復榮辱之念浙中凡有園林名勝輙造主人留題幾
遍初李頻學干為詩頻及第詩僧清越賀云弟子已折
桂先生猶灌園咸通末卒門人相與論德考行謚曰𤣥
英先生樂安孫郃等綴其遺詩三百七十餘篇為十卷
王贊論之曰鏝肌滌骨氷瑩霞絢嘉肴自將不吮餘雋
麗不葩芬苦不懼棘當其得志倐與神㑹詞若未至意
已獨徃郃亦論曰其秀也仙蘂于常花其鳴也靈鼉于
衆響觀其所述論不為過矣
論曰古黔婁先生死曾參與門人來弔問曰先生終何
以諡妻曰以康參曰先生存時食不充膚衣不盖形死
則手足不斂傍無酒肉生不美死不榮何樂而諡為康
哉妻曰昔先生國君用為相辭不受是有餘貴也君饋
粟三十鍾辭不納是有餘富也先生甘天下之淡味安
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貧賤不遑遑于富貴求仁得仁
求義得義諡之以康不亦宜乎方干韋布之士生稱髙
尚死諡𤣥英其梗槩大節庶幾乎黔婁者耶
陸龜䝉(按新唐書龜/䝉字魯望)幼而聰悟有髙致藏書萬巻無聲色
之娱舉進士不中從張摶遊湖蘇又至饒州三日無所詣
刺史率官屬就見龜䝉不樂拂衣去居松江甫里多所
撰論性不喜與俗流交雖造門亦罕納不乗馬毎寒暑
得中體無事時放扁舟挂篷席齎束書茶竈筆牀釣具
鼓棹鳴榔太湖三萬八千頃水天一色直入空明或徃
來别浦所詣小不㑹意徑徃不留自稱江湖散人中和
初遘疾卒吳融誄文曰霏漠漠淡涓涓春融冶秋鮮妍
觸即碎潭下月拭不滅玉上煙
周朴字見素長樂人嵩山隱君也工為詩抒思尤艱毎
有所得必極雕琢詩家稱為月煆季鍊未及成篇已播
人口取重當時如此貫休尤與徃還深為憐才而朴本
無奪名競利之心特以道尊德貴聲價益超耳乾符中
為巢賊所得以不屈竟及於禍逺近聞之莫不流涕林
嵩得其詩百餘篇為二卷僧棲浩序首今傳於世
唐求隱君也成都人值三靈改卜絶念鼎鐘放曠疎逸
出處悠然人多不識方外物表是所游心也酷耽吟調
氣韻清新每動竒趣工而不僻皆達者之詞所行覽不
出二百里間無秋毫世俗之想
論曰唐興迨季葉治日少而亂日多雖草衣帶索罕得
安居當其時逺釣弋者多走山而逃海斯德而隱者矣
自王君以下幽人間出皆逺騰長徃之士危行言遜重
撥禍機糠覈軒冕挂冠引退徃徃見之躍身炎冷之途
標華黄綺之列雖或累聘丘園勉加冠佩適足以速深
藏於藪澤耳然猶有不能逃白刄死非命焉夫蹟晦名
彰風髙塵絶豈不以有翰墨之妙騷雅之美也哉文章
為不朽之盛事也恥不為堯舜學者之所同志致君於
三五懦夫尚知勇為今則舍聲利而向山栖鹿冠烏几
便於錦繡之服柴車草舍安於丹雘之厦藜羮不糝甘
於五鼎之味素琴濁酒和於醇飴之奉樵青山漁白水
足於佩金魚而紆紫綬也時有不同也事有不侔也向
子平曰吾故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第未知死何如生
此達人之言也易曰遯之時義大矣哉
吳筠字貞節華隂人通經義美文辭舉進士不中隱居
南陽騎立山為道士天寶中𤣥宗遣使召至京師與語
甚悦勅待詔翰林獻𤣥綱三篇帝問道對曰深於道者
惟老子五千言其餘徒費紙札耳復問神仙冶鍊之術
曰此野人之事積嵗月求之非人主所宜留意筠每陳
説名教世務帝重之初筠愛㑹稽山水往來天台剡中
與李白孔巢父相遇酬倡至是因薦於朝帝即遣使召
之筠性髙鯁其待詔翰林時恃承恩顧髙力士素奉佛
嘗短筠於上前筠故多著賦文深詆釋氏頗為通人所
譏云後知天下將亂苦求還嵩山詔為立道觀大歴間
卒弟子諡為宗元先生善為詩有集十巻權德輿序之
(按本傳未嘗以筠為仙因總論與/韓湘吕巖等並列故編次于此)
顧況字逋翁蘇州人至德二年天子幸蜀江侍郎李希
言下進士善為歌詩性詼謔不修檢操工畫山水初為
韓晉江判官德宗時柳渾輔政薦為秘書郎況素善於
李泌遂師事之得其服氣之法能終日不食及泌相自
謂當得達官久之遷著作郎及泌卒作海鷗詠嘲誚權
貴大為所嫉被憲劾貶饒州司户作詩曰萬里飛來為
客鳥曽䝉丹鳳借枝柯一朝鳳去梧桐死滿目鴟鳶奈
爾何遂全家去隱茅山鍊金拜斗身輕如羽況暮年一
子暴亡追悼哀切吟曰老人喪愛子日暮泣成血老人
年七十不作多時别其年又生一子名非熊三嵗始言
在㝠漠中聞父吟苦不忍乃來復生非熊後及第自長
安歸慶已不知況所在或云得長生訣仙去矣今有集
二十巻傳世皇甫湜為之序
非熊姑蘇人況之子也少俊悟一覽輒能成誦工吟揚
譽逺近性滑稽好辯頗雜笑言凌轢氣熖子弟既犯衆
怒擠排者紛然在舉場角藝三十年屈聲被人耳㑹昌
五年諫議大夫陳商放榜初上熟聞非熊詩價至是怪
其不第勅有司進所試文章追榜放令及第劉得仁賀
以詩曰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髙科早須逢聖
主知授盱眙主簿不樂拜迎更厭鞭撻因棄官歸隱王
司馬建送詩云江城柳色海門煙欲到茅山始下船知
道君家當瀑布菖蒲潭在草堂前一時餞别俱吟僧名
流不知所終或傳住茅山十餘年一旦遇異人相隨入
深谷不復出矣有詩一巻今行于世
劉商(按書録解題商字子/夏唐詩紀事彭城人)擢進士累官比部員外郎後
出為汴州觀察判官辭疾掛印歸舊業商性好酒苦家
貧常對花臨月悠然獨酌抗音長謡放適自遂賦詩曰
春草秋風老此身一瓢長醉任家貧醒來還愛浮萍草
漂寄官河不屬人好神仙鍊金骨後隱義興有集十巻
傳世
韓湘字清夫愈之姪孫也長慶三年禮部侍郎王起下
進士落魄不羈見趣髙逺尤耽苦吟公勉以經學曰湘
所學公不知耶因賦詩以述志云青山雲水窟此地是
吾家後夜流瓊液凌晨咀絳霞琴彈碧玉調爐煉白朱
砂寶鼎存金虎元田養白鴉一瓢藏世界三尺斬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開頃刻花有人能學我同去㸔仙葩公
笑曰子能奪造化乎湘曰此事甚易公為開樽湘聚土
以盆覆之噀水良久開碧花三朶花片上有詩一聨云
雲横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公甚怪異未喻其
意曰他日騐之告去未幾公以諫佛骨事謫潮州刺史
一日途中見有人冒風雪從林間來視之乃湘也再拜
馬前曰公憶花上之句乎因詢其地即藍關嗟嘆久之
解鞍酒壚命酌足成詩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
路八千本為聖朝除弊事豈期衰朽送殘年雲横秦嶺
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逺來應有意好收吾骨
瘴江邊又贈詩曰人才為世古來多如子雄文孰可過
好待功名成就日却抽身去上煙蘿湘笑而不答獻詩
别公曰舉世都為名利醉惟吾來向道中醒他時定是
飛昇去衝破秋空一㸃青遂别竟不知所終(按湘本應/附韓愈傳)
(以屬方外故/别編于此)
施肩吾字希聖睦州人元和十五年盧儲榜進士登第
後謝禮部陳侍郎云九重城裏無親識八百人中獨姓
施不待除授即東歸張籍羣公吟餞人皆知有仙風道
骨寜戀人間升斗耶而少存箕潁之情拍浮詩酒搴擥
煙霞初讀書五行俱下至是授真筌於仙長遂知逆順
顛倒之法與上中下精氣神三田反覆之義以洪州西
山十二真君羽化之地慕其真風髙蹈於此題詩曰重
重道氣結成神玉闕金堂逐日新若數西山得道者兼
余即是十三人早嘗賦閒居遣興詩一百韻頗述初心
大行於世著辨疑論一巻西山傳道㑹真等記各一卷
述氣住則神住神住則形住為三住銘一巻及所為詩
十巻自為之序今傳
陳陶字嵩伯鄱陽劔浦人嘗舉進士輙下為詩云中原
不是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疎頗負壯懐志逺心曠遂
髙居不求進達恣遊名山自稱三教布衣大中中避亂
入洪州西山學神仙咽氣有得出入無間時嚴宇牧豫
章慕其清操嘗備齋供俯就山中揮麈談終日欲試之
遣小妓蓮花徃待陶笑不答蓮花賦詩求去曰蓮花為
號玉為腮珍重尚書送妾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虚勞雲
雨下陽臺陶賦詩贈之云近來詩思清於水老去風情
薄似雲已向升天得門户錦衾深愧卓文君宇見詩益
嘉貞節陶金骨己堅戒行通體夜必鶴氅焚香巨石上
鳴金步虚禮星月少寐所止茅屋風雷洶洶不絶忽一
日不見惟鼎竈杵臼依然開寶間有樵者入深谷猶見
無恙後不知所終陶工賦詩無一㸃塵氣於晚唐諸人
中最得平淡要非時流所能企及者有文録十巻今傳
于世
吕巖字洞賔京兆人禮部侍郎吕渭之孫也咸通初中
第兩調縣令更值巢賊浩然發棲隱之志攜家歸終南
自放跡江湖先是有鍾離權字雲房不知何代許人以
喪亂避地太白間入紫閣石壁上得金誥玉籙深造希
夷之㫖常髽髻衣槲葉隱見于世巖既篤志大道遊覽
名山至太華遇雲房知為異人拜以詩曰先生去後應
須老乞與貧儒換骨丹雲房許以法器因為著靈寶異
法十二科悉究性命之㫖坐廬山中數十年金丹始就逢
苦竹真人乃能驅役神鬼時移世換不復返也與陳圖
南音響相接或訪其室中嘗白襴角帶賣墨於市得者
皆成黄金徃徃遨逰洞庭瀟湘湓浦間自稱回道士時
傳已蟬蜕矣有術佩劔自笑曰吾仙人安用劔為所以
斷嗔愛煩惱耳常題寺壁曰三千里外無家客七百年
前雲水身後書云唐室進士今時神仙足躡紫霧却歸
洞天又宿湖州沈東老家白酒滿甕恣意拍浮臨去以
石榴皮書壁間云西隣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
白酒釀來因好客黄金散盡為收書又嘗負局奩於市
為賈尚書淬古鏡歸忽不見留詩云袖裏青蛇凌白日
洞中仙果艷長春須知物外餐霞客不是塵中磨鏡人
又醉飲岳陽樓俯鑑洞庭時八月葉下水清君山如黛
螺秋風浩蕩遂按玉龍作一弄清音嘹亮金石可裂久
之度古柳别去留詩云朝遊南浦暮蒼梧袖裏青蛇膽
氣麤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後徃來人間
乗虚上下竟莫能測至今四百餘年所在留題不可勝
紀凡遇之者毎去後始覺悔無及矣盖其變化無窮吟
詠不已此姑紀其大槩云
陳摶字圖南譙郡人少有才術經綸易象𤣥機尤所精
究髙論駭俗少食寡思舉進士不第時戈革滿地遂隱
居辟穀煉氣撰指𤣥篇同道風偃僖宗召之封清虚處
士居華山雲臺觀每閉門獨卧或兼旬不起周世宗召
入禁中試之扃户月餘始啓摶方熟寐齁䶎覺即辭去
賦詩云十年蹤跡走紅塵囘首青山入夢頻紫陌縱榮
爭及睡朱門雖貴不如貧愁聞劔㦸扶危主悶聽笙歌
聒醉人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還山後因
乗驢遊華隂市見郵傳甚急問知宋祖登基摶抵掌長
笑曰天下自此定矣太宗徴赴戴華陽巾草屨垂縧與
萬乗分庭抗禮賜號希夷先生時居雲臺四十年僅及
百嵗帝贈詩云曽向前朝出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如
今已肯隨徴召總把三峯乞與君真宗復召不起為謝
表畧曰明時閒客唐室書生堯道昌而優容許由漢世
盛而善從商皓況性同猿鶴心若土灰敗荷製服脱籜
裁冠體有青毛足無草屨茍臨軒陛貽笑聖朝數行丹
詔徒教彩鳳銜來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詠嘲風月
之清笑傲烟霞之表遂性所樂何得何言後鑿石室於
蓮華峯一旦坐其中羽化而去有詩集今傳如洛陽潘
閬逍遥河南种放明逸錢塘林逋君復鉅鹿魏野仲先
青州李之才挺之天水穆修伯長皆從學先生一流髙
士俱有詩名大節詳見宋史云
論曰晉嵇康論神仙非積學所能致斯言信哉原其本
自天靈有異凡品仙風道骨迥凌雲表厯觀傳記所載
霧隱乎巖巔霞寓于塵外崆峒羨門以下清流相望由
來尚矣雖解化一事似或𤣥㣲正非假房中黄白之小
端從而服食頤養能盡其道者也不損上藥愈益下田
熊經鳥伸納新吐故無七情以奪魂魄無百慮以煎肺
肝庶幾指識𤣥户引身長年然後一躍頓喬松之逸馭
也今夫指青山首駕卧白雲振衣紛長徃于斯世遺髙
風於無窮及見其人吾亦願從之遊耳韓湘控鶴於前
吕巖驂鸞於後凡其題詠篇什鏗鏘振作皆天成雲漢
不假安排自非咀嚼氷玉呼吸烟霏孰能至此寜好事
者為之多見其不知量也吳筠張志和施肩吾劉商陳
陶顧況等髙躅可數皆頡頏於元化中者歟
靈一(按唐詩紀事靈一/大厯貞元間僧也)童子出家缾鉢外無所有天性
超穎追蹤謝客隱居麻源第三谷中結茅讀書後白業
精進居若耶溪雲門寺從學者四方而至矣
皎然字清晝吳興人俗姓謝宋靈運之十世孫也初入
道肄業杼山與靈徹陸羽同居妙喜寺羽於寺傍創亭
以癸丑嵗癸卯朔癸亥日落成湖州刺史顔真卿名以
三癸皎然賦詩時稱三絶真卿嘗於郡齋集文士撰韻
海鏡源與其論著由是聲價籍甚貞元中集賢御書院
取髙僧集得上人文十巻藏之刺史于頔為之序李端
在匡岳依止稱門生一時名公俱相友善題云清晝上
人是也時韋應物以古淡矯俗公嘗擬其格得數解為
贄韋心疑之明日又録舊製以見始被領畧曰人各有
長盖自天分子而為我失故步矣但以所詣自名可也
公心服之徃時住西林寺定餘多暇因撰序作詩體式
兼評古今人詩為晝公詩式五巻及撰詩評三巻皆議
論精當取舍從公整頓狂瀾出色騷雅公性放逸不縛
於常律初房太尉琯早嵗隱終南峻壁之下徃徃聞湫
中龍吟聲清而靜滌人雅想時有僧潛戛三金以寫之
惟銅酷似房公他日至山寺聞林嶺間有聲因命僧出
其器嘆曰此真龍吟也大厯間有秦僧傳至桐江皎然
戛銅椀效之以警深寂緇人有獻譏者公曰此達僧之
事可以嬉禪爾曹胡凝滯於物而以瑣行自拘耶時人
髙之公外學超然興㑹閒適居第一流不疑也
無可髙僧也(按書録解題/無可賈島弟)工五言詩律調謹嚴屬興清
越比物以意謂之象外句如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
深(按此傳/有闕文)
清塞字南卿居廬嶽為浮屠客南徐亦久後來少室終
南間俗姓周名賀工為近體詩格調清雅與賈島無可
齊名寶厯中姚合守錢塘因攜書投刺以丐品第合延
待甚異見其哭僧詩云凍鬚亡夜剃遺偈病中書大愛
之因加以冠巾使復姓字時夏臘已髙榮望落落竟徃
依名山諸尊宿而終詩一巻今傳(按周賀一傳本不應/列詩僧中今按本文)
(清塞云云其體例與/他僧不殊故編于此)
虚中袁州人少脱俗從佛而讀書不輟工吟咏居玉笥
山二十寒暑後來遊瀟湘與齊已尚顔栖蟾為詩友住
湘西栗城寺司空圖懸車告老却掃閉門天下懐仰虚
中欲造見論交未果因歸華山寄以詩曰門徑放莎埀
徃來投刺稀有時開御札特地挂朝衣嶽信僧傳去天
香鶴帶歸他時周召化無復更衰㣲圖得詩大喜言懐
云十年華嶽山前住只得虚中一首詩其見重如此
貫休(按唐詩紀事姓姜氏/字徳隱婺州蘭溪人)風騷之外精於筆札成中令
問其筆法休曰此事須登壇而授安可草草而言成銜
之遞放黔中以病鶴詩見意曰見説氣清邪不入不知
爾病自何來初昭宗以武肅王錢璆平董昌功拜鎮東
軍節度使自稱吳越王僧貫休時居靈隱徃投詩賀中
聨云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劒霜寒十四州武肅大喜然僭
侈之心始張遣人諭令改為四十州乃可相見休性躁
急答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余孤雲野鶴何天不可飛
即日褁衣鉢拂袖而去
論曰貫休天賦敏速之才筆吐猛鋭之意昔謂龍象蹴
踏非驢所堪果僧中之一豪也
齊己長沙人(按唐詩紀事齊己/俗姓胡名得生)早失怙恃七嵗穎悟為
大溈山寺司牧徃徃抒思取竹枝畫牛背為小詩耆宿
異之遂共推挽入戒風度日改聲價益隆過豫章時陳
陶近巳仙去已留題有云夜過修竹寺醉打老僧門至
宜春投詩鄭都官云自封修藥院别下着僧床谷曰善
則善矣一字未安經數日來曰别埽如何谷嘉賞結為
詩友
薛濤字洪度成都樂妓也性辨慧嫻翰墨居浣花里種
菖蒲滿門傍即東北走長安道也徃來車馬留連元和
中元㣲之使蜀宻意求訪府公嚴司空知之遣濤徃侍
㣲之登翰林以詩寄之曰錦江滑膩峨嵋秀幻出文君
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
皆停筆箇箇公侯欲夢刀别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
五雲髙及武元衡入相奏授校書郎蜀人呼妓為校書
自濤始也後胡曽贈詩曰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下
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濤工為小
詩惜成都牋幅大遂皆製狹之人以為便名曰薛濤牋
且機警敏㨗座間談笑風生髙駢鎮蜀門日命之佐酒
行一字叶音令且得形象曰口似沒梁斗答曰川似三
條椽公曰奈一條曲何曰相公為西川節度尚用一破
斗況窮酒佐雜一曲椽何足怪哉其敏捷類此特多座
客賞歎其所作詩稍窺良匠詞意不茍情盡筆墨翰苑
崇髙輒能攀附殊不意裙裾之中出此異物豈得以匪
人而棄其學哉太和中卒有錦江集五巻今傳中多名公
贈答云
李季蘭名冶以字行峽中人女道士也美姿容神情蕭
散專心翰墨善彈琴尤工格律當時才子頗誇纎麗殊
少荒艷之態始年六嵗時作蔷薇詩云經時不架却心
緒亂縱横其父見曰此女聰黠非常恐為失行婦人後
以交遊文士㣲泄風聲皆出乎輕薄之口夫士有百行
女唯四德季蘭則不然形氣既雄詩意亦蕩自鮑昭以
下罕有其倫時徃來剡中與山人陸羽上人皎然意甚
相得皎然嘗有詩云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
不起還捧舊花歸其謔浪至此又嘗㑹諸賢於烏程開
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隂重之疾誚曰山氣日夕佳劉
應聲曰衆鳥欣有託舉坐大笑論者兩美之天寶間𤣥
宗聞其詩才詔赴闕留宫中月餘優賜甚厚遣歸故山
評者謂上比班姬則不足下比韓英則有餘亦一俊姬
也有集今傳于世
魚𤣥機長安人女道士也性聰慧好讀書及笄為李億
補闕侍寵夫人妬不能容億遣𨽻咸宜觀披戴有怨李
詩云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與李郢端公同巷居止
接近詩筒徃返嘗登崇真觀南樓觀新進士題名榜賦
詩曰雲峯滿目放春晴厯厯銀鈎指下生自恨羅衣掩
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觀其志意激切使為一男子必
有用之才作者頗賞憐之
論曰詩云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
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故古詩之道各存
六義然終歸于正不離乎雅是以古昔賢婦人散情文
墨班班簡牘未易槩而論之後來班姬傷秋扇以暫恩
謝娥咏絮雲而同素大家七誡執者修省蔡琰胡笳聞
而心折率以明白之操徽美之誠欲見於悠逺寓文以
宣情含亳而見志使人擊節霑洒彈指追念良有謂焉
噫筆墨固非女子之事亦在用之如何耳茍天有可逃
禮不必備則詞為自獻之具詩有妬情之作衣服酒食
無閒靜之容鉛華膏澤多鮮飾之態故不相宜矣是播
惡於衆何關雎之義哉厯觀唐以雅道奬士類而閨閤
英秀亦能熏染錦心繡口蕙情蘭性是可尚矣中間如
李季蘭魚𤣥機皆躍出方外修清淨之教陶寫幽懐留
連光景逍遥閒暇之功無非雲水之念與名儒比隆珠
徃瓊復然浮艷委託之心終不能盡白璧㣲瑕惟在此
耳薛濤流落歌舞以靈慧獲名當時此亦難矣三者既
不可畧他如劉媛劉雲鮑君徽崔仲容道士元淳薛媪
崔公達張窈窕程長文梁瓊亷氏姚月華裴羽仙劉瑶
常浩葛鵶兒崔鶯鶯譚意哥户部侍郎吉中孚妻張夫
人鮑參軍妻文姬杜羔妻趙氏張建封妾盻盻南楚材
妻薛媛等皆雅擅華藻才色雙美者也或望幸離宫傷
寵後掖或從軍萬里斷絶音耗或祗役連年迢遥風水
或為蕩子妻或為商人婦花雨春夜月露秋天𤣥鳥將
謝賓鴻來届搗錦石之流黄織迴文於緗綺魂夢飛逺
闗山到難當此時也濡毫命素寫怨書懐一語一聨俱
堪墮淚至若間以丰麗雜以纎穠導淫奔之約叙久曠
之情不假緑琴但飛紅紙中間不能免焉尺有短而寸
有長故未欲椎埋之云爾
雜傳記中多録鬼神靈怪之詞哀調深情不異疇昔然
影響所託理亦荒唐故不能一一盡之(按本文所云則/原書于鬼神靈)
(怪之詞當亦畧為采錄今俱佚矣此條/當是其總論結語以無所屬附之末簡)
唐才子𫝊巻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