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獻備遺

欽定四庫全書

　今獻備遺卷十七　　　　明　項篤壽　撰

　　劉球

劉球字求樂江西安福人也永樂十九年進士擢禮部

儀制主事正統初詔求文學之士尚書胡濙以球薦預

脩宣廟實録成改翰林侍講京師大水民饑具奏便宜

時北人數求貢球深以為憂麓川不靖王振方議大舉

伐邊球上言請罷兵屯田以招降之而専意西北八年

夏四月雷震奉天殿鴟吻詔求言時麓川再叛再𤼵兵

討之球陳言十事其一言宜親政務權不可下移振覽

之大怒適編修董璘自求為太常卿下詔獄而球所陳

亦言太常卿必得儒者乃𫝊會球為璘畫此謀球殊不

知也遂於陛前捽球去併下獄振隂使指揮馬順夜殺

球臨刑不知所坐大呼曰死當訴太祖太宗皇帝遂死

獄中二子鐵鉞號哭求屍得一臂歸葬終振之世不仕

皆舉進士有名景泰初贈球翰林學士諡忠愍球議論

慷慨憂時恒切卒以直言取竒禍天下寃之所著有兩

谿集

論曰烈士狥名豈劉公之謂耶卒之王振馬順族滅身

灰受禍尤烈方其得志自以為上䝉下蔽殺一諫臣不

啻螻蟻孰知其禍人家國至此極也

　　李時勉

李時勉名懋以字行江西安福人永樂甲申進士改庶吉

士與脩永樂大典及髙廟實録初授刑部主事改翰林

侍讀十九年三殿災詔求言陳十五事一止工作二罷

重譯朝貢三汰冗官四賑饑荒五愼選舉六嚴考覈七

理刑獄八黜贓吏九散處達官十罷遣僧道十一減買

辦十二革接遞軍夫十三矜免侍親充軍生員十四設

法儧運十五優䘏軍士皆切中時弊有㫖允十四事施

行之是冬復言事忤㫖繫獄二十一年以學士楊榮薦

復職扈從洪熈改元言事觸諱忌仁廟大怒命武士以

金𤓰撲十數下脇斷曳出大學士楊士竒灌以燒酒得

不死乃下錦衣衞獄先是折脇内向不相著及用梃杻

斷骨忽自接宣徳初上幸萬嵗山召時勉入謂曰汝何

激怒先帝對曰臣言制中不宜御妃嬪太子不可逺離

膝下至第六事止不言上再問對曰臣不能記其詳上

微笑不復問且索諫草在否曰焚之矣乃得赦出獄復

官侍讀預脩兩朝實録成進侍讀學士一日上懷金錢

至史館撒于地縱諸臣拾取時勉獨正立上呼時勉前

以袖中餘錢賜之上嘗御文淵閣賜諸學士飲顧謂時

勉曰卿非朕安得飲此時勉叩首謝曰臣䝉再造恩不勝

感激正統初兼經筵官每進講上必傾聴聞者莫不稱善

以為范淳夫其人也進學士六年陞國子祭酒倣胡安定

教條隨材造就之督勵嚴甚每旦五鼓命膳夫提鈴諸生

門即起誦讀夜終二鼓方聴就寢或時潛行以察勤惰無

燈者旦罰治之尤禮待諸生病給醫死助棺斂未娶者使

有室上書請改建太學命太監王振往視時勉與抗禮振

生日時勉又獨不賀振銜之坐以擅斫文廟古木為不敬

命置百斤枷枷號國學前司業趙琬掌饌金鑒皆與罰

有一枷特重數斤振為時勉設也金曰鑒年壯當荷此

時勉曰僕雖老筋骨甚堅即以自荷諸生司馬詢等數

百伏闕以請而石大用者獨上章乞身代之遂獲釋未

幾乞致仕景泰元年卒年七十七諡文毅

論曰李文毅公危言直諫兩下詔獄至折脅不少挫白

首荷校不悔可謂壯矣其所上諫草秘弗𫝊又何其篤

厚君子也

　　陳敬宗

陳敬宗字光世浙江慈谿人永樂甲申進士選翰林庶

吉士與脩髙廟實録成授刑部主事復與脩五經四書

大全改翰林侍讀宣德初脩兩朝實録未成轉南京國

子司業進祭酒矜嚴好禮儀止端莊久居太學以師道

自任遇僚屬諸生甚嚴有挾私忿誣奏之者法司將覆

請就逮或謂敬宗宜上疏自理屬筆者辭多遷就敬宗

曰不可被誣罪小欺君罪大具實以聞而事竟白景泰

初致仕家居卒年八十有三所著有淡然集

論曰詩曰抑抑威儀維徳之隅陳公其選乎夫敷教在

寛師嚴道尊闕一不可陳公兼之矣

　　周忱

周忱字恂如江西吉水人永樂甲申舉進士詔選庶吉

士二十八人以應列宿忱自陳乞與列文皇帝喜曰是

有心計留之與脩永樂大典十年授刑部主事預脩五

經四書性理大全陞員外郎北京初建太倉命忱督運

南北畿郡之賦洪熈間遷越府長史宣徳五年擢行在

工部右侍郎巡撫南直𨽻總督糧賦初蘇松常積逋甚

多忱至奏添管糧官下令大小户槩加耗請鑄鐵斛𤼵

州縣依造木斛勘烙給之繇是出入平始糧正區設正

副三人嵗赴南京關勘合糧完又親齎奏繳殊煩勞忱

奏減區正副二人輪赴京領勘合糧完送有司𩔖繳之

蘇賦額二百九十餘萬石有詔官田一斗至二斗以上

者減什之二三斗以上者減十之三而户部移文止減

抄没官田其古額重者不准減除忱又同知府况鍾奏

言洪武永樂間抄没官田猶不甚病其最病民者惟古

額官田得㫖減八十餘萬舊例不許團局收糧糧長家

自徴收忱曰此負欠之繇也下令水次置囤推糧長一

人總之曰總收每嵗通計各户之夏秋税及加耗則例

填註由帖而户給之户自持帖赴倉不經里胥囤設糧

頭囤户各一人主之使相覺察糧長惟職催併官為監

收立撥運文簿加耗正糧一石收平米一石七斗起運

則量支如京通等倉正米一石支三石臨清淮安南京

等倉以次遞減立綱運文簿凡搏淺諸費填註回銷其

支撥之羨餘者曰餘米次年餘多減耗加六又次年益

多加五令縣置一倉以貯之曰濟農以備賑貸農之乏

食及運夫之遭風盜者則賑之凡築圩岸濟河道人給

口糧農作興則於中下二户内驗其田之多寡貸之嵗

凶則再賑之其不還官者不復給故事軍民分運其長

運者往返踰嵗多失農忱乃與平江伯陳瑄議奏於淮

安瓜洲水次對船交兊在淮安正糧一石兊平米一石

五斗瓜洲加五升運軍未過江者聴於蘇松常鎮等府

縣交兊加過江米二斗民間運馬草北京者所費不貲

而草多敗爛奏請折銀南京則輕齎買納為北京公侯

禄米例輸南京使自來受每石費耗六斗忱曰彼能於

南京關支獨不可就支三郡乎以便宜上言嵗減耗米

六十萬北京文武俸帖於南京賣者苦太賤銀一兩可

得米七八石忱奏請折收金花銀每兩准米四石以給

官俸折糧官布例重三斤率以紗麤驗退忱請不拘輕

重務長濶如式兩頭織色紗以防盜剪之弊從之驛遞

馬死馬頭率科之民買補無虚日忱令每田一畆帶徴

米一升九合官收之以補馬之死者正統初淮楊災鹽

課不足奉詔巡視奏撥三郡餘米運赴各鹽場准作下

年秋糧而聴竈户以私鹽易米時米貴鹽賤官得鹽課

民得米上下交便之有詔綵繪官殿計用牛膠萬餘斤

遣官齎勑督辦時忱方赴京遇諸塗勑使請還治忱言

第行自有處至京言京庫所貯皮張嵗久朽腐請出煎

膠應用歸即撥餘米買皮上供以新易舊誠兩便從之

十四年英皇北狩邊騎將薄都城衆議欲焚通州倉以

絶其食忱時議事京師請令六軍運入都城聴作月糧

敵至無所掠而都城食賴以足巡撫南畿凡二十一年

由左侍郎九載考滿轉左進户部尚書改工部致仕景

泰二年卒于家諡文襄忱謙恭言若不出口謀慮深長

善采衆論征輸皆有常度嵗賦無欠且有贏餘他郡荒

歉即以餘米補之凡織造上供軍需之𩔖悉取給於餘

米常賦之外無復他役初至蘇松屬嵗大饑米價翺貴

忱遣人四出察出米價髙下江浙湖廣方大熟乃令人

槖金至其地故抑其直而勿糴且紿言吳中米價高甚

由是江浙湖廣大賈皆販米趨吳中數百艘一時俱集

忱知四方米已至下令發官廩米盡出之以貸民而收

其半直城中米價驟減而四方米欲還載度路遠不能

乃以賤糶忱復椎牛釃酒以謝四方米賈躬自勸飲之

再給以路費米賈皆醉歡去米價既平乃復官糴以入

實廩吳謡曰來時周白地去時米鋪地所至延問父老

利病興革或微行雜坐談時事其丈量崑山田匹馬獨

行人不知為巡撫也夜則留暗燈及筆硯木簡于卧榻

傍寤則籌度政務有所得即起書于簡旦日施行之運

船有侵匿乃以遭風告忱忱言是日無風其人大駭服

久之乃知忱令金焦山僧日具風水以報其僧皆有資

給為盡力周詳多𩔖此所至興學校及先賢祠橋梁河

渠多所修治皆資餘米民不知役争立生祠祀之知人

下士所薦引者甚衆過淮見吳人施槃竒之攜歸送本

學槃以狀元及第凡所建明皆永為法守後户部言餘

米失稽盡括歸官由是徴需雜出逋負如故人益思之

論曰文襄雄才善計受知聖明是時三楊當國夏忠靖

為司徒故得久於其任言聴計從然猶困于多口觀公

所上執政書良足嘆矣詩曰讒言罔極青蠅變亂自古

然哉

　　韓雍

韓雍字永熈蘇州長洲人以閭右徙實京師為宛平人年

十九第進士授監察御史數糾彈權倖録囚南畿碭山

教諭邱純笞膳夫祝磨兒其父匿磨兒以他屍誣純坐

死獄雍畧捕磨兒純得白巡按江西討平廬陵諸縣盜

賊陞廣東按察副使大學士陳循薦擢右僉都御史巡

撫江西奏革寧府護衞軍英廟復辟改山西按察副使

尋以寧王誣奏逮繫詔獄致仕起遷大理寺右少卿轉

右僉都御史數辯寃獄學士倪謙為怨家所誣當寘重

典力争免之錦衣指揮劉敬坐飯石亨擬朋黨律雍曰

當亨得志時孰不蠅聚其門若一飯即坐死過此者將

何以罪之且東漢以朋黨二字毒害忠賢卒以亡國今

明聖之朝柰何為此議邪巡撫大同宣府朶顔入獨石

擊走之陞兵部右侍郎坐事遷浙江右叅政成化元年

兩廣蠻冦反王師累失利上命都督同知趙輔為征夷

將軍而兵部尚書王竑薦雍宜為總帥乃拜左僉都御

史贊理軍務假便宜行事議出師方略衆謂賊在廣東

者宜逐在廣西者宜困之請分兵雍曰不然夫兵分而

為竒聚而為正今兩廣無完城而大藤峽乃賊之巢穴

不覆其根本而剪其枝葉非計之得也今全師鼓行而

前南可以攻大藤峽援髙雷亷東可以應南韶西可以

取柳慶北可以斷陽峒諸路舉無不克何煩逐乎疾雷

不及掩耳又焉用困乎定議趨廣西師至全州五戰皆

捷陽峒諸賊悉平趨桂州誅前將失律者數人衆議宜

乘勝攻峽雍曰脩仁荔浦為賊羽翼宜先勦之以奪峽

賊之氣然後乘勝長驅搗其巢穴破之必矣乃分兵為

五哨復分為二十五哨夾攻之旬月間大小數十戰攻

破寨峒五百餘俘斬無算脩荔悉平移師潯洲直抵大

藤峽衆議峽險甚且多藏粟非旦夕可拔宜圍以困之

雍曰峽周圍六百餘里數萬人圍之猶不足老師匱財

或生他虞今脩荔已平峽賊皆喪膽破竹之勢即成擒

耳乃分兵為五哨由峽北古眉雙髻等路以進而身統

大軍從峽南分八哨水陸竝進復分二哨為後援别遣

兵斷諸山口賊於峽南𣗳柵滚木礧石鏢鎗毒矢交下

我軍萆山仰攻雍擐甲督戰奮戈先登士皆魚貫以上

殊死戰呼聲撼山峽若崩一日盡破其山南諸大寨命

縱火烈山烟焰蔽天日晝暝山為之赭日暮就營賊巢

中將士皆栗栗雍自如賊潰入横石諸崖督兵窮追破

山開路棄馬徒步且戰且行直抵其地賊所據九層樓

等山危險不可攻賊𣗳柵數重礧石大木交下巖谷響

震弩矢雨注雍誘使大發潛遣壯士登其山絶頂期舉

礟為應頃之賊矢若盡忽礟震賊大駭潰走雍率衆攀

援以升奮擊連數日夜而山北援兵且至與大軍合勢

夾擊賊大潰委棄輜重山積攻破巢寨三百二十竒燒

燬廬屋擒斬賊首侯大狗等俘獲無算巢穴蕩平改大

藤峽名斷藤峽刻石紀功而還至廣西大享將士而先

所遣將勦廣東流賊者累戰皆捷廣地悉平奏徙上隆

州于峽内改𨽻潯州以土官岑鐸知州事設東鄉龍山

二巡檢司以土人為巡檢徙周冲巡檢司于峽之上水

徙靖寧巡檢司于峽之下水増設宣鄉黄江思隆三副

巡檢皆以土人為之置藤縣千尸所以統徭獞易置守

將安揷逹官于廣州城中以備調遣諸所建置咸經久

可行遷左副都御史提督兩廣軍務奏請添設巡撫二

人從之丁父憂歸廷議兩廣叛服不常撫臣事權分轄

宜開府梧州置總司以統之詔罷二巡撫起雍為右都

御史總督兩廣軍務兼理巡撫居亡何與中人不恊致

仕歸雍卓犖負大節軍旅之事不學而能應機決䇿智

勇竝奮文牘山委剖斷若飛號令明信無敢犯者將卒

所獲人畜即以予之禆將犯法當斬賂中人請釋之雍

因午節閲武射柳斬其頭懸軍門合營股栗其威嚴𩔖

此

論曰兩廣自文皇朝蠻冦數叛都督韓觀山雲相繼鎮

定乃後交阯不寧兩廣兵調征無虚嵗加以瘴癘耗死

者什七八矣而蠻冦生聚日繁正統末黄蕭養倡亂廣

東西蠻煽動攻剽城邑累征不克韓公以一書生不旬

月蕩平之功亦偉矣向非純皇既明且斷委任不疑曷

克有此哉人言韓公發摘奸伏如神進攻大藤峽時有

老人五百詣幕府言軍情事公疑之隂選壯士千人縛

搜懷中皆袖短刀悉誅之又言韓公多計數師抵大藤

峽先驅白言峽深不可渡公下令今日必渡峽無舟則

以軍之半填峽須㬰師悉渡或又言諸蠻酋聞公名輒

喪氣師未抵峽峽中藤葉皆䖝食成韓字諸如此𩔖甚

衆總之具文武材善用兵非好殺者流也人言寧可盡

信乎

　　况鍾

况鍾字伯律南昌人也以刀筆事尚書吕震震薦其才

授禮部主事進郎中宣徳初蘇郡缺守愼擇良牧大學

士三楊公及尚書胡濙等咸以鍾薦且請賜璽書以便

宜行詔可郡守有勅自鍾始也既視事吏抱牘請署鍾

即如言以署不可否吏咸侮易之三日吏復請署鍾曰

若謂我真不能事事邪厯舉三日所署牒無遺因擿某

事為故出入隠竄顛倒盡發其情狀立取舞文吏一二

人撲殺庭下乃集僚屬宣讀璽書自貳以下有不法得

按問僚屬皆股栗鍾因舉其尤者立黜之搜逐胥吏主

文掃滌積蠧置通關勘合簿以防詐偽衞卒久暴横痛

加繩禁郡體始尊凡勢豪及鄉里武斷重禁戢之蘇賦

重而官田尤病民鍾奏減之凡奏減重額田正賦七十

二萬餘募民開墾荒田起科免包荒糧一十四萬餘停

徴渰没田糧二十九萬餘舊欠糧草鈔數百萬錠罷嵗

漕民船五百艘免買船米十五萬餘疏免詔買三梭布

七百疋銀數千兩革倭船徴需請濬水道淤塞辯平民

誣入軍伍者千八百餘家招復逃亡三萬有竒凡所論

列悉賜施行朝廷數褒勞之述職錫宴賜詩丁内艱去

蘇人上請乞還鍾復除仍任正統五年九載滿去闔郡

民上章乞留赴奏闕下者八萬餘人遂再遣任七年卒

于位蘇人哀思之鍾剛果敏達而度量廓如興學禮士

好推轂人尤重秩祀先名賢祠皆拓新之

論曰明興守令賢者代不乏人而况公在蘇到于今尸

祝之是寧可聲音笑貌為哉觀其奏減田賦禁戢奸利

其深識時務之要者矣起自刀筆尤喜縫掖士又何其

能急先務也比良楊公不有以哉

　今獻備遺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