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獻備遺

欽定四庫全書

　今獻備遺卷四十二　　　明　項篤夀　撰

　　李夢陽

李夢陽字獻吉陜西慶陽人年十八舉鄉試第一明年

𢎞治癸丑舉進士授户部主事倡為古文辭時外戚張

氏怙寵驕恣聲焰薰灼莫敢問夢陽上疏論之語極切

直下錦衣衛獄掠問辭氣慷慨無所撓孝廟召見大學

士劉健李東陽謝遷問李夢陽宜何如健叩頭對曰夢

陽狂直不足深罪遷從容對曰夢陽雖狂然其心無他

實欲盡忠于陛下孝廟曰謝先生言是有㫖夢陽復職

一日孝廟獨召見兵部尚書劉大夏問日來外間事何

如大夏曰近釋李夢陽中外歡呼聖徳如天地之大孝

廟曰初下夢陽獄有勸朕杖之者恐殺直臣故釋之大

夏曰此堯舜之心也夢陽既材髙不肯同流俗人以是

多忌之者久之遷江西提學副使振起古學力變士習

時宸濠懐逆召致文學士以夢陽有大名折節下之按

察使鄭岳為濠所陷而夢陽與岳素不相能岳既得罪

謂夢陽傾之也遂相訐奏夢陽閒住歸大梁濠敗辭連

夢陽賴刑部尚書林俊力救得免後桂萼方獻夫霍韜

暨撫按數論薦不用卒子枝善文賦有父風舉進士終

海州判官

論曰昔人言文章與時髙下不其然哉漢氏去古未逺

而遷向雄固之下亦鮮稱矣殆後韓栁歐王蘇氏父子

各以所長擅稱漢唐而說者猶低昻之昭代文章發于

金華數子而宋劉二公潤色鴻業特尚典則雖竒麗不

足而朴醇有餘氣運熈洽使然也𢎞治間李公夢陽以

命世雄才洞視元古謂文莫如先秦西漢古詩莫如漢

魏近體詩莫如初盛唐乃與姑蘇徐禎卿信陽何景明

作為古文辭以蕩滌數百年來之陋而後學者有所凖

的彬彬郁郁蔑以尚矣李公才最髙其人負竒氣傲晲

一世以是得竒禍坎壈終其身世咸疾之如讐世𫝊李

公䨇瞳烱烱如電論古今終夜不少休世莫能容良有

故矣若李公者安能使無聞哉

　　何景明

何景明字仲黙河南信陽州人八嵗能屬文十五舉鄉

試第三明年㑹試以文多竒字不第入太學比歸祭酒

林瀚賦詩贈之𢎞治壬戌舉進士授中書舍人方逆瑾

用事上書諸大臣言宜自振立以抑瑾權不用謝病歸

踰年免官瑾敗大學士李東陽薦復授中書舍人直内

閣制勑房經筵官其友李夢陽遭江西之訟衆多謀孽

其短莫肯為直者景明獨上書争之訟得辯乾清宫災

上書陳時政言人事不修天變將作且詆義子不當蓄

宦官不當寵疏留中不下時四方學士咸願知景明車

馬填門巷錢寜欲交驩景明持畫求題謝曰此名畫不

可㸃汚卒不許進吏部驗封司員外郎仍直内閣陞陜

西按察司提學副使政尚嚴務在崇本起弊士初稍不

堪久而安之病嘔血棄官歸卒于家所著有何氏集十

二論及雍大記常曰文靡於隋韓力振之而古文亡於

韓詩弱于陶謝力振之而古詩亡於謝人以為知言

論曰𢎞治初北地李夢陽首為古文辭變宋元之習文

稱左遷賦尚屈宋詩古體宗漢魏近律法李杜學士大

夫翕然從之同時濟南邊貢姑蘇徐禎卿及景明最有

名世稱四傑四人者才各有所長李天才雄健徐陶冶

精融而景明藻思秀逸皆藝苑之傑也邊公朴質有餘

而華采不足豈天限之與

　　徐禎卿

徐禎卿字昌穀呉人也善屬文弱冠作談藝録以究詩

體之變斷自漢魏而止舉進士與北地李夢陽遊李方

以文雄海内見禎卿所為文異之特相友善人稱徐李

禎卿善賦頌怪揚雄反騷作反反騷賦其辭曰稽卬氏

之攸肇兮纍楚均之遐瓞侯帝頊之流裔兮承靈澤之

汪澈夙陳力於皇軌兮歆仁朗之所廬反仰吾均之潔

修兮羌引軀以伏羲播昌烈之赫煜兮雧衆芳之菲菲

憤遭世之眊濁兮雜紛揚於江之汜在炎漠之微季兮

孰臨岷而悼均投束藻之谹麗兮何理拙而誹深寃志

而抑道兮冀披誦而有明惟帝鑒之孔聖兮敢黨族而

誣貞初均幼志於粹清兮乃中情之獨與蹇厲節以植身

兮熹浩蕩之脩譽進亹亹於中行兮恐日月之凋邁凖

前脩以共蹈兮遑先時而逆敗約性行以赴榘兮經五

常以綴佩靈脩謂其允淑兮目成歡而叶妃夫均既沐

靈修之眤澤兮又信言之噲噲苟中路而遷好兮寜予

心之有介汎光華之的皪兮衆姢姢而妬之何有懼䜛

與招慝兮排蛾眉而錯之颺蕙服之芬郁兮遭紛媢而

幽毁寜遭幽以迸斥兮敢詭汚而合穢鳯凰翔林而挂

經兮龍行陸而困蟻為鳯凰神龍豈無知兮亦處身之

多虞所貴賢者之韞玉兮不迷邦而遐舉哀宗社之不

長兮比干皇皇而不忍去世蔑復以相明兮心耿耿以

無從涉湘波以南愬兮昭均心之確忠俗叢蕭而鄣蘭

兮寔重華之所醜効精白以殞軀兮自先聖之所厚奉

靈氛之𤣥筮兮申以巫咸之嘉告覽九州以求匹兮寜

閨容之有淑則神古其未然兮豈均曾好此詭疑諗從

人以辱義兮不如赴身於淤泥飱莠芬以介齒兮竟河

清之難俟違苟生以保譽兮夫何悔於九死泛浮雲之

翳翳兮晦沉茫其曷排陽陵微而渝度兮晨北風又雨

霾精徘徊而不去兮憑拙誠其未爽人情重于捐故兮

焉冀白日之囘光懐薜蘿與荰蘅兮時不與其有芳雜

緄粒以颺波兮馥烈烈其彌章精氣通于至清兮神髣

髴以憑虚駕玉虯與雲驂兮訪太素之舊廬聞至道其

可承兮欽均誠之匪懈舍佚遊以自湛兮夫何以誅其

好怪昔貞士之䝉佞兮憤伏斃而靡悔務光沉於淵瀬

兮將惡浮埃之霏䨴忠賢忉切以苦身兮盖有隠於隳

祚韙三仁之所裁兮見嘆譽於孔父獨耿耿而靚侮兮

曽吾均之所尤卬愬之惟詖兮駢執正於陽侯作書與

李夢陽論文載集中初授大理寺副非其好也上書乞

改國子監博士好飬生習攝形化氣之術久之病死京

師所著文集六卷談藝録一卷新倩集一卷其文純雅

出入漢魏間曹陸弗過也

論曰初𢎞治間海内淳耀縉紳先生翕然興于學厭時

俗頽薾踔厲振迅務撫先秦西京之畫而詘唐宋當是

時李獻吉尚型范而何仲黙貴幼眇號稱復古天下嚮

風焉徐生崛起江南雄視中土議論雄辯飇飛泉涌即

才不逮識而鎔冶雕飾歩凖趨䋲華而不靡質而不俚

深而不晦壯而不怒約而精騁而中節斯亦竒矣頻嵗

以來風尚日茂卓然名家者何啻十倍顧文勝之弊其

流滋煩靡靡同風漸而怪僻甚且奴僕左馬掇拾莊荀

竒字澁詞意庸識淺方乃雄視千古恣情䋲弹誕滯浮

薄即文藝未足數也况器識乎

　今獻備遺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