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學案卷二十九
餘姚 黄宗羲 撰
北方相傳學案
北方之為王氏學者獨少穆𤣥菴既無問答而王道字
純甫者受業陽明之門陽明言其自以為是無求益之
心其後趨向果異不必列之王門非二孟嗣響即有賢
者亦不過跡象聞見之學而自得者鮮矣
文簡穆𤣥菴先生孔暉
教諭張𢎞山先生後覺
尚寳孟我疆先生秋
主事尤西川先生時熙
文選孟雲浦先生化鯉
侍郎楊晉菴先生東明
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
北方相傳學案
文簡穆𤣥菴先生孔暉
穆孔暉字伯潜號𤣥菴山東堂邑人𢎞治乙丑進士由
庶吉士除簡討為劉瑾所惡調南京禮部主事瑾敗復
官歴司業侍講春坊庶子學士太常寺卿嘉靖己亥八
月卒年六十一贈禮部右侍郎諡文簡陽明主試山東
取先生為第一初習古文詞已而潜心理學其論學云
古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今於性命之原習其讀而未
始自得之也顧謂有見安知非汩慮於俗思耶又云鑑
照妍&KR1126;而妍&KR1126;不著於鑑心應事物而事物不著於心
自來自去隨應隨寂如鳥過空空體弗礙又云性中無
分别想何佛何老臨卒時有到此方為了事人之偈葢
先生學陽明而流於禪未嘗經師門之煆煉故陽明集
中未有問答乃黄泰泉遂謂雖陽明所取士未嘗宗其
説而非薄宋儒既寃先生而陽明豈非薄宋儒者且寃
陽明矣一言以為不知此之謂也
教諭張𢎞山先生後覺
張後覺字志仁號𢎞山山東荏平人仕終華陰教諭蚤
歳受業於顔中溪徐波石深思力踐洞朗無礙猶以取
友未廣南結會於香山西結會於丁塊北結會於大雲
東結會於王遇齊魯間遂多學者近溪穎泉官東郡為
先生兩建書院曰願學曰見太先生聞水西講席之盛
就而證其所學萬歴戊寅七月卒年七十六其論學曰
耳本天聰目本天明順帝之則何慮何營曰良即知知
即是良良外無知知外無良曰人心不死無不動時動
而無動是名主靜曰真知是忿忿自懲真知是慾慾自
窒懲忿如沸釜抽薪窒慾如紅爐㸃雪推山填壑愈難
愈遠
尚寳孟我疆先生秋
孟秋字子成號我疆山東茌平人隆慶辛未進士知昌
黎縣歴大理評事職方郎中致仕起刑部主事尚寳寺
丞少卿而卒年六十五先生少授毛詩至桑間濮上不
肯竟讀聞邑人張宏山講學即往從之因尚書明目逹
聰語灑然有悟鄒聚所周訥溪官其地相與印證所至
惟發明良知改定明儒經翼去其駁雜者時唐仁卿不
喜心學先生謂顧涇陽曰仁卿何如人也涇陽曰君子
也先生曰彼排陽明惡得為君子涇陽曰朱子以象山
為告子文成以朱子為楊墨皆甚辭也何但仁卿先生
終不以為然許敬菴嘗訪先生盈丈之地瓦屋數椽其
旁茅舎倍之敬菴謂此風味大江以南所未有也先生
大指以心體本自澄徹有意克己便生翳障蓋真如的
的一齊現前如如而妙自在必克復而後言仁則宣父
何不以克伐仁原憲耶𢎞山謂良即是知知即是良良
外無知知外無良師門之宗傳固如是也此即現成良
知之説不煩造作動念即乖夫良知固未有不現成者
而現成之體極是難認此明道所以先識仁也先生之
論加於識仁之後則可若未識仁則克己之功誠不可
已但克己即是識仁顔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
復行也仁體絲毫不清楚便是不善原憲之克伐怨欲
有名件可指己是出柙之虎兕安可相提而論哉
我疆論學語心無方無體凡耳目視聽一切應感皆心
也指腔子内為言者是血肉之軀非靈瑩之天君矣
天道曽有一刻不感時地道曾有一刻不應時人心曾
有一刻無事時一刻無事是槁滅也故時時必有事亦
時時未發未發云者發而無發之謂非可以有感無感
論也 自聖學不傳而性善之㫖日晦入聖無門人是
其見雖盡力洗滌渣滓尚在以故終身盤桓只在改過
間就其所造僅以小儒而止皆由克去人欲復還天理
之説誤之也人欲無窮去一日生一日去一年生一年
終身去欲終身多欲勞苦煩難何日是清淨寧一時耶
來書云有病不得不服藥是也有人於此養其元氣保
其四肢血氣和平雖有風寒暑濕不得乘間而入使不
保元氣藥劑日來則精神日耗邪氣日侵因藥而發病
者日相尋焉終身病夫而已豈善養身者乎又云必有
主人方可逐賊此就多積者言耳若家無長物空空如
也吾且高枕而卧盗賊自不吾擾又何用未來則防既
來則逐乎此兩喻者乃志仁之説無欲之證也 曾子
之學一貫之學也此曾子作大學之宗㫖也故析而言
之曰修身也正心也誠意也致知也格物也若名目之
不同合而言之則一也何也自身之神明謂之心自心
之發動謂之意自意之靈覺謂之知自知之感應謂之
物心意知物總而言之一身也正者正其身之心也誠
者誠其心之意也致者致其意之知也格者格其知之
物也格致誠正總而言之修身也道無二致一時俱到
學無二功一了百當一貫之道也 道有本門路無多
岐會道以心不泥文字間性原有本利原無根端本澄
源則萬派千流一清徹底矣又何塵垢之染乎
主事尤西川先生時熙
尤時熈字季美號西川河南洛陽人舉嘉靖壬午鄉試
歴元氏章丘學諭國子學正户部主事終養歸歸三十
餘年萬歴庚辰九月卒年七十八先生因讀傳習録始
信聖人可學而至然學無師終不能有成於是師事劉
晴川晴川言事下獄先生時書所疑從獄中質之又從
朱近齋周訥溪黄德良(名驥/)考究陽明之言行雖尋常
謦欬亦必籍記先生以道理於發見處始可見學者只
於發動處用功故功夫即是本體不當求其起處濓溪
之無極而太極亦是求其起處為談學之弊堯舜之執
中只是存心明道之識仁猶云擇術以白沙靜中端倪
為異學此與胡敬齋所言古人只言涵養言操存曷嘗
言求見本體及晦翁惟應酬酢處特逹見本根工夫一
也靜中養出端倪亦是方便法門所以觀喜怒哀樂未
發以前氣象總是存養名目先生既掃養出端倪則不
得不就察識端倪一路此是晦翁晚年自悔缺却平時
涵養一節工夫者也安可據此以為學的先生言近談
學者多説良知上還有一層為非此説固非然亦由當
時學者以情識為良知失却陽明之㫖蓋言情識上還
有一層耳若知良知為未發之中决不如此下語矣
擬學小記經疑 人情多在過動邊此過則彼不及格
物只是節其過節其過則無馳逐始合天則故能止良
知本體止乃見 義理無窮行一程見一程非可以預
期前定也故但言致良知天命者本然之真是之謂性
無所使之無所受之 前輩以不睹不聞為道體是不
睹不聞為道而睹聞非道矣下文何以曰莫見乎隱莫
顯乎微耶竊詳此兩句䝉上道字來則所睹所聞者道
也戒慎不睹欲其常睹恐懼不聞欲其常聞只是常存
此心之意獨字即道字慎字即常睹常聞道無隱見無
顯微天地間只有此故曰獨莫非此故曰獨 凡物對
立則相形為有二也道一而已見即隱無有見乎隱顯
即微無有顯乎微見顯隱微物相有然道一而已故謂
之獨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既云未發豈惟無偏
倚即不偏不倚亦無可見指其近似但可言其在中而
已故中和之中亦只是裏許之義 道理只是一個未
發無形不可名狀多於下字影出之如人以魄載魂可
指可明者魄也所以多重下一字忠心也忠無可指可
指者信與恕事與行也皆就發用處説 喜怒哀樂本
體元是中和的 莫非天也冬至祀天祀生物之天也
夏至祭地祀成物之天也故曰郊社之禮所以祀上帝
也莫非天也不言后土非省文 視吾以觀吾由察吾
安人欲無所匿矣以此待人更是逆詐億不信 吾道
一以貫之貫該貫也言吾道只是一若謂一以貫萬是
以此貫彼是二也道一而已萬即一之萬也 舜禹有
天下而不與行所無事也 執中之云猶言存心也堯
之命契以教比屋之民猶之與舜禹諸臣都俞吁咈於
廟堂者也無二道也後世學者遂以存心為常語而以
執中為秘傳豈心外有法抑心有二法耶 集義之集
從佳從木説文鳥止木上曰集心之所宜曰義集義云
者謂集在義上猶言即乎人心之安也君子之學樂則
行之憂則違之即乎此心之安而已 擴充是去障礙
以復本體不是外面增益來 春秋不立傳者凡春秋
所書之事皆當時人所共知但傳説不同隱微之地為
姦雄所欺耳夫子直筆姦雄之真蹟實情而破其曲説
使天下曉然知是非所在而不可欺而姦雄之計有所
不能行故亂臣賊子聞之而懼 唐虞三代不知斷過
多少事或善或惡可懲可勸若必事事為之立傳何止
汗牛充棟聖人之意正不在此故曰堯舜事業如浮雲
過太虛春秋之作何以異是是非既明亦隨過隨化聖
人之心固太虚也 道理只是一個諸子論學謂之求
精則可謂别有一種道理則不可聖人之學較之諸子
只是精一亦非别有一道也 道理不當説起處若説
起處從何處起便生意見 一氣流行成功者退曰互
根是二本也 道理於發見處始可見學者於發動處
用功未發動自無可見自無著力處 天地萬物皆道
之發見此道不論人物各各有分覺即為主則千變萬
化皆由我出 道無方體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
色學者各以聞見所及立論而道實非方體可拘也
聖人言工夫不言道體工夫即道體也隨人分量所及
自修自證若别求道體是意見也 仁者以天地萬物
為一體無我也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真我也分殊即理
一學者泛應未能曲當未得理之一耳 學術差處只
為認方便為究竟 衆人之蔽在利欲賢者之蔽在意
見意見是利欲之細塵性分上欠真切只因心有所逐
意有所便即是利昏惰亦是利意所便也 不求自
慊只在他人口頭上討個好字終不長進 人雖至愚
亦能自覺不是只不能改遂日流於汙下聖愚之機在
此不在賦禀 萬物津液與河海潮汐是一氣萬物精
光與日月星辰是一象象即氣之象氣即象之氣非有
二也潮汐隨日月皆一氣之動也不當分陰陽看 學
問是陶冶造化之功若在陰陽五行上立脚是隨物化
也 君子處盛衰之際獨有守禮安分是職分當為舎
是而他求皆無益妄作也 格訓通解 陽明格物其
説有二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用於事親即
事親為一物只要去其心之不正以求其本體之正故
曰格者正也又曰致知在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
事物物也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
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
理者物格也前説似專指一念後説則並舉事物若相
戾者然性無内外而心外無物二説只一説也愚妄意
格訓則物指好惡吾心自有天則學問由心心只有好
惡耳頗本陽明前説近齋乃訓格為通專以通物情為
指謂物我異形其可以相通而無間者情也頗本陽明
後説然得其理必通其情而通其情乃得其理二説亦
一説也但曰正曰則取裁於我曰通則物各付物取裁
於我意見易生物各付物天則乃見且理若虛懸情為
實地能通物情斯盡物理而曰正曰則曰至兼舉之矣
好惡情也好惡所在則物也好之惡之事也學本性
情通物我故於好惡所在用工而其要則在體悉物我
好惡之情蓋物我一體人情不通吾心不安且如子不
通父之情子心安乎子職盡乎是以必物格而後知乃
至也 則字雖曰天則然易流於意見通則物各付物
意見自無所容蓋才著意見即為意見所蔽便於人情
不通便非天則天則須通乃可驗故通字是工夫 物
字只指吾心好惡説是從天下國家根究到一念發端
處 雖師友之言亦只是培植灌溉我我亦不以此為
家當 質疑 學問起頭便是落脚只有意無意之間
耳即今見在工夫生死有以異乎豈别有一著必俟另
説透也 致知知止二義只爭毫釐以止為功則必謙
虛抑畏其氣下以致為功則或自任自是其氣揚雖曰
同遊於善而其歸遠也只在意念向背之間若知知止
則致即止矣 天理人情本非有二但天理無可捉摸
須於人情驗之故不若只就人情為言雖愚夫愚婦亦
可易曉究其極至聖人天地有不能盡也 日用常行
間檢㸃即心所安行之不必一一古格也其古格亦是
當時即心之所安之糟粕耳 道理在平易處不是古
人聰明過後人是後人從聰明邊差了只此心真切則
不中不遠 此志興起時自覺不愧古人更無節次及
怠惰即是世俗沿襲舊説非講説則不明若吾心要求
是當則講説即是躬行非外講説另有躬行也若果洞
然無疑則不言亦是講説倘未洞然而廢講説是鶻&KR0691;
也 道理只在日用常行間百姓日用但不知不自作
主宰耳 問如何入門曰只此發問便是入門 心體
把持不定亦是吾輩通患只要主意不移定要如此譬
之行路雖有傾跌起倒但以必至為心則由我也 本
體無物何一何萬應酬是本體發用此處用工 凡應
酬面前只一事無兩事况萬乎聖人得一故曲當常人
逐萬故紛錯起於自私用智 做工夫的即是本體
一向謂儒釋大同老師却説只爭毫釐愚意不爭毫釐
也年來偶見無生要議談空甚劇忽悟云無情毫釐爭
處在此 茍知父母之生成此身甚難則所以愛其身
者不容不至而義理不可勝用矣 心地須常教舒暢
歡悦若拘廹鬱惱必有私意隱伏 人物自得處俱是
遊如鳶飛戾天魚躍于淵是性之本體遊而非此却是
放失私意憂惱不為樂事 近談學者多説良知上還
有一層此言自靜中端倪之説啓之夫良知無始終無
内外安得更有上面一層此異學也 陽明雖夙成其
言以江西以後為定 程子須先識仁之言猶云須先
擇術云耳後人遂謂先須靜坐識見本體然後以誠敬
存之若次第然失程子之意矣 舍見在乍見皆有之
㡬而另去黙坐以俟端倪此異學也改過之人不遮䕶
欣然受規才有遮䕶便不著底 蓍龜無言聖人闡之
若非一體何以相契是故探賾者探吾心之賾索隱者
索吾心之隱鈎吾心之深致吾心之遠審乎善惡之㡬
謹於念慮之微而已 蓍龜知吉凶吉凶本善惡謂吉
凶在彼善惡亦在彼乎趨吉避凶只為善去惡而已
人情本然只是相親相愛如忠君孝親敬兄友弟刑家
睦隣恤孤賑窮是上愛下下愛上不得已而去惡只為
保全善類莫非仁也若世人惡人全是勝心是亦不仁
而已矣 喪禮哭踊有數主於節哀為賢者設也人之
忘哀必有分心處以致哀為推極非制禮之本意 彼
謂怒於甲者不移於乙固為粗淺而謂顔子之怒在物
不在己者亦為無情 謂春生秋成則可謂春生秋殺
不可殺機自是戾氣非性中所宜有 塟埋之禮起於
其顙有泚則禍福之説疑其為無泚者設猶佛氏之怖
令蓋權教也彼之怖令雖若近誣猶能懼人於善而此
之權教茫無理據乃至陷人於惡 解舜之深山野人
者曰身與野人同心與野人異也噫使舜之心果與野
人異也曷足以為舜也葢野人之心質實舜心亦質實
無以異也 王雲野云陽明曾説譬如這一碗飯他人
未曾喫白沙是曾喫來只是不曾喫了(以下/紀聞) 許函谷
與陽明在同年中最厚别久再會函谷舉舊學相證陽
明不言但微笑曰吾輩此時只説自家話還翻那舊本
子作甚人嘗言聖人憂天下憂後世故生許多假意懸
空料想無病呻吟君子思不出位只是照管眼下即天
下後世一齊皆在 凡有所相皆道之發見學者能修
自己職分則萬物皆備於我無極太極只是此心此真
道之起處不必求之深幽元遠也 物各合其天則乃
止不合天則心自不安不安不止只因逐物
文選孟雲浦先生化鯉
孟化鯉字叔龍號雲浦河南新安人由進士授南户部
主事歴稽勲文選郎中萬歴二十年給事中張棟以國
本外謫會兵科缺都給事中先生推棟補之上怒謫先
生雜職西川既傳晴川之學先生因往師之凡所言發
動處用功及集義即乎心之所安皆師説也在都下與
孟我疆相砥礪聯舎而寓自公之暇輒徒步過從飲食
起居無弗同者時人稱為二孟張陽和作二孟歌記之
罷官家居中丞張仁軒餽之亦不受書問都絶宦其地
者欲踪跡之而不得也
論學書人者天地之心而人之心即浩然之氣浩然者
感而遂通不學不慮真心之所溢而流也吾之心正則
天地之心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順是故愛親敬長
達之天下怵惕惻隱保乎四海愚不肖夫婦之與知與
能察乎天地者以此君子居室言行之加民見遠動乎
天地者以此其功在於必有事其㡬在於集義集義者
即乎心之所安不學不慮感而遂通者也時時即心所
安是謂時時集義時時集義是謂時時有事時時有事
是謂時時浩然時時浩然是謂時時為天地立心是謂
時時塞天地緣天地間本如是其廣大亦本如是其易
簡或者知氣塞天地而不求諸心而不本之集義心非
真心氣非浩然欲希天地我塞難矣心之發動處用工
夫只是照管不著還是心之不定 要將講説亦只是
口頭語又不能躬行意欲不用講説
侍郎楊晉菴先生東明
楊東明號晉菴河南虞城人萬歴庚辰進士授中書舎
人歴禮科給事中掌吏垣降陜西照磨起太常少卿光
禄寺卿通政使刑部侍郎乞休囘籍天啓甲子卒年七
十七先生所與問辨者鄒南臯馮少墟呂新吾孟我疆
耿天臺張陽和楊復所諸人故能得陽明之肯綮家居
凡有民間利病無不身任嘗曰身有顯晦道無窮達還
覺窮則獨善其身之言有所未盡其學之要領在論氣
質之外無性謂盈宇宙間只是渾淪元氣生天生地生
人物萬殊都是此氣為之而此氣靈妙自有條理便謂
之理夫惟理氣一也則得氣清者理自昭著得氣濁者
理自昏暗葢氣分陰陽中含五行不得不襍糅不得不
偏勝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太極本體立二五根宗
雖襍糅而本質自在縱偏勝而善根自存此人性所以
無不善也先生此言可謂一洗理氣為二之謬矣而其
間有未瑩者則以不皆善者之認為性也夫不皆善者
是氣之襍糅而非氣之本然其本然者可指之為性其
襍糅者不可以言性也天地之氣寒往暑來寒必於冬
暑必於夏其本然也有時冬而暑夏而寒是為愆陽伏
陰失其本然之理矣失其本然便不可名之為理也然
天地不能無愆陽伏陰之寒暑而萬古此冬寒夏暑之
常道則一定之理也人生之襍糅偏勝即愆陽伏陰也
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謂厥有恒性豈可以襍糅偏
勝者當之襍糅偏勝不恒者也是故氣質之外無性氣
質即性也苐氣質之本然是性失其本然者非性此毫
釐之辨而孟子之言性善為不可易也陽明言無善無
惡者心之體東林多以此為議論先生云陽明以之言
心不以之言性也猶孔子之言無知無知豈有病乎此
真得陽明之肯綮也
晉菴論性臆言盈宇宙間只是一塊渾淪元氣生天生
地生人物萬殊都是此氣為之而此氣靈妙自有條理
便謂之理葢氣猶水火而理則其寒熱之性氣猶薑桂
而理則其辛辣之性渾是一物毫無分别所稱與生俱
生與形俱形猶非至當歸一之論也夫惟理氣一也則
得氣清者理自照著人之所以為聖為賢者此也非理
隆於清氣之内也得氣濁者理自昏暗人之所以為愚
不肖者此也非理殺於濁氣之内也此理氣斷非二物
也正惟是稟氣以生也于是有氣質之性凡所稱人心
惟危也人生有欲也幾善惡也惡亦是性也皆從氣邊
言也蓋氣分陰陽中含五行不得不襍糅不得不偏勝
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此氣即所以為理也故又命
之曰義理之性凡所稱帝降之衷也民秉之彜也繼善
成性也道心惟微也皆指理邊言也葢太極本體立二
五根宗雖襍糅而本質自在縱偏勝而善根自存此人
性所以無不善也夫一邊言氣一邊言理氣與理豈分
道而馳哉蓋氣者理之質也理者氣之靈也譬猶銅鏡
生明有時言銅有時言明不得不兩稱之也然銅生乎
明明本乎銅孰能分而為二哉人性之大較如此如曰
專言理義之性則有善無惡專言氣質之性則有善有
惡是人有二性矣非至當之論也 氣質之性四字宋
儒此論適得吾性之真體非但補前輩之所未發也蓋
盈天地間皆氣質也即天地亦氣質也五行亦陰陽也
陰陽亦太極也太極固亦氣也特未落於質耳然則何
以為義理之性曰氣質者義理之體段義理者氣質之
性情舉一而二者自備不必兼舉也然二者名雖並立
而體有專主今謂義理之性出於氣質則可謂氣質之
性出於義理則不可謂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合併而
來則不通之論也猶夫醋然謂酸出於醋則可謂醋出
於酸則不可謂醋與酸合併而來則不通之論也且氣
質可以性名也謂其能為義理氣質而不能為義理則
亦塊然之物耳惡得以性稱之四字出於宋儒亦但謂
補性之所未備而氣質外無性恐宋儒亦不得而知也
王陽明先生云無善無惡者心之體史玉池作性善
説闢之余乃遺玉池書曰某往亦有是疑近乃會得無
善無惡之説葢指心體而言非謂性中一無所有也夫
人心寂然不動之時一念未起固無所謂惡亦何所謂
善哉夫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夫知且無矣何處覔
善惡譬如鑒本至明而未臨於照有何妍&KR1126;故其原文
曰無善無惡者心之體非言性之體也今謂其説與告
子同將無錯會其㫖歟 問孟子道性善是專言義理
之性乎曰世儒都是此見解蓋曰專言義理則有善無
惡兼言氣質則有善有惡是義理至善而氣質有不善
也夫氣質二五之所凝成也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
則二五原非不善之物也何以生不善之氣質哉惟是
既云二五則錯宗分布自有偏勝襍糅之病於是氣質
有不純然善者矣雖不純然善而太極本體自在故見
孺子入井而惻隱遇嘑蹴之食而不屑氣質清純者固
如此氣質薄濁者未必不如此此人性所以為皆善也
孟子道性善就是道這個性從古聖賢論性就只此一
個如曰厥有恒性繼善成性天命謂性皆是這個性孟
子云動心忍性性也有命焉則又明指氣質為性葢性
為氣質所成而氣質外無性則安得外氣質以言性也
自宋儒分為氣質義理兩途而性之義始晦豈惟不知
人無二性而一物分為兩物於所謂義理氣質者亦何
嘗窺其面目哉故識得氣質之性不必言義理可也蓋
氣質即義理不必更言義理也識得氣質之性不必言
氣質可也葢氣質即義理不可專目為氣質也學者悟
此則不惑於氣質義理兩説矣 善字有二義本性之
善乃為至善如眼之明鑑之明明即善也無一善而萬
善之所從出也此外有意之感動而為善者如發善念
行善事之類此善有感則生無感則無無乃適得至善
之本體若有一善則為一善所障而失其湛空之體矣
這善字正是眼中金屑鏡中美貎美則美矣其為障一
也文成所云無善無惡者正指感動之善而言然不言
性之體而言心之體者性主其靜心主其感故心可言
有無而性不可言有無也令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
性之謂與則説不去矣
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
南大吉字元善號瑞泉陜之渭南人正德辛未進士授
户部主事歷員外郎郎中出守紹興府致仕嘉靖辛丑
卒年五十五先生㓜頴敏絶倫稍長讀書為文即知求
聖賢之學然有豪曠不拘小節及知紹興府文成方倡
道東南四方負笈來學者至於寺觀不容先生故文成
分房所取士也觀摩之久因悟人心自有聖賢奚必他
求一日質於文成曰大吉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文
成曰何過先生歴數其事文成曰吾言之矣先生曰無
之文成曰然則何以知之曰良知自知之文成曰良知
獨非我言乎先生笑謝而去居數日數過加宻謂文成
曰與其有過而悔不若先言之使其不至於過也文成
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又笑謝而去居數日謂文成曰
身過可免心過奈何文成曰昔鏡未開可以藏垢今鏡
明矣一塵之落自難住脚此正入聖之機也勉之先生
謝别而去闢稽山書院身親講習而文成之門人益進
入覲以考察罷官先生治郡以循良重一時而執政者
方惡文成之學因文成以及先生也先生致書文成惟
以不得聞道為恨無一語及於得喪榮辱之間文成歎
曰此非真有朝聞夕死之志者不能也家居搆湭西書
院以教四方來學之士其示門人詩云昔我在英齡駕
車詞賦塲朝夕工步驟追踪班與揚中歳遇逹人授我
大道方歸來三秦地墜緒何茫茫前訪周公跡後竊横
渠芳願言偕數子教學此相將
明儒學案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