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學案卷三十六
餘姚 黄宗羲 撰
泰州學案五
尚寳周海門先生汝登
周汝登字繼元號海門嵊縣人萬厯丁丑進士授南工部
主事厯兵吏二部郎官至南尚寳司卿先生從兄周夢秀
聞道於龍溪先生因之遂知向學已見近溪七日無所啟
偶問如何是擇善固執近溪曰擇了這善而固執之者也
從此便有悟近溪嘗以法苑珠林示先生覽一二葉欲有
言近溪止之令且看去先生竦然若鞭背故先生供近溪
像節日必祭事之終身南都講會先生拈天泉證道一篇
相發明許敬菴言無善無惡不可為宗作九諦以難之先生
作九解以伸其説以為善且無惡更從何容無病不須疑
病惡既無善不必再立頭上難以安頭本體著不得纎毫
有著便凝滯而不化大㫖如是陽明言無善無惡心之體
原與性無善無不善之意不同性以理言理無不善安
得云無善心以氣言氣之動有善有不善而當其藏體
於寂之時獨知湛然而已亦安得謂之有善有惡乎且
陽明之必為是言者因後世格物窮理之學先有乎善
者而立也乃先生建立宗㫖竟以性為無善無惡失却
陽明之意而曰無善無惡斯為至善多費分疏増此轉
轍善一也有有善之善有無善之善求直截而反支離
矣先生九解只解得人為一邊善源於性是有根者也
故雖戕賊之久而忽然發露惡生於染是無根者也故
雖動勝之時而忽然銷隕若果無善是堯不必存桀亦
可亡矣儒釋之判端在於此先生之無善無惡即釋氏
之所謂空也後來顧涇陽馮少墟皆以無善無惡一言
排摘陽明豈知與陽明絶無干與故學陽明者與議陽
明者均失陽明立言之㫖可謂之繭絲牛毛乎先生教
人貴於直下承當嘗忽然謂門人劉塙曰信得當下否
塙曰信得先生曰然則汝是聖人否塙曰也是聖人先
生喝之曰聖人便是聖人又多一也字其指㸃如此甚
多皆宗門作用也
証學録王調元述㤗州唐先生主㑹每言學問只在
求個下落如何是下落去處曰當下自身受用得著
便是有下落止懸空説去便是無下落 人到諸事
沉溺時能廻光一照此一照是起死廻生之靈丹
今人乍見孺子入井必然驚呼一聲足便疾行行到
必然挽住此豈待爲乎此豈知有善而行之者乎故
有目擊時事危論昌言者就是只一呼拯民之溺
八年於外者就是只疾行哀此㷀獨者就是只一
挽此非不足彼非有餘此不安排彼不意必一而已
矣今人看得目前小事業大忽却目前著意去做事
業做得成時亦只是覇功小道 此心一刻自得
便是一刻聖賢一日自得便是一日聖賢常常如
是便是終身聖賢 洪舒民問認得心時聖賢與
我一般但今人終身誦學到底只做得鄉人何也
曰只是信不及耳汝且道今日滿堂問答詠歌一種
平心實意與杏壇時有二乎曰無有二也曰如此則
何有鄉人之疑曰只為他時便不能如是曰違則便
覺依舊不違曰常常提起方可曰違則提起不違提
個什麽 問天根月窟曰汝身渾是太極念頭初萌
纔發此問便是月窟問處寂然念慮俱忘便是天
根寂而萌萌而寂便是天根月窟之往來萬事萬化
皆不外此處處皆真頭頭是道這便是三十六宫
都是春 熊念塘言世界缺陷吾人當隨分自足心
方寛泰曰此心缺䧟世界缺陷自然滿足世界滿足
不干世界事 一物各具一太極者非分而與之之
謂如一室千燈一燈自有一燈之光彼此不相假借
是為各具萬物統體一太極者非還而合之之謂如
千燈雖異共此一燈之光彼此毫無間異是為統體
問理氣如何分别曰理氣雖有二名總之一心
心不識不知處便是理纔動念慮起知識便是氣雖
至塞乎天地之間皆不越一念曰心何便是理如視
是心而視所當視有視之理當循聽是心而聽所當
聽有聽之理當循心豈便是理乎曰此正學問窽要
不可不明信如所言則是心外有理理外有心矣凡
人視所不當視聽所不當聽聲色牽引得去皆知識
累之也知識忘而視聽聰明即心即理豈更有理
為心所循耶曰理必有氣心之知識可無耶曰即理
即氣所謂浩然之氣是也不識知之識知所謂赤子
之心是也非槁木死灰之謂曰動處是氣静處是理
否曰静與動對静亦是氣曰人睡時有何知識曰無
知識何能做夢曰不做夢時如何曰昏沉即是知識
無著便是理 問此事究竟如是曰心安稳處是究
竟 問學力只是起倒奈何曰但恐全不相干無有
起倒可言今説有個起便自保任有倒便好扶植莫
自諉自輕 問亦偶有所見而終不能放下者何
曰汝所見者是知識不是真體曰只此坐飲時如何
是知識如何是真體曰汝且坐飲切莫較量便落知
識但忘知識莫問真體 個事從人妄度量那知家
計本尋常祇將渇飲饑餐事説向君前笑一場(寄鄒/南臯)
論心半月剡江頭歸去翺翔興未休來徃只應明
月伴孤懸千古不曽收(送淳/之) 梧桐葉葉動髙風一
放豪吟寥廓中萬叠雲山森滿目慿誰道取是秋
空(秋/空) 水邊林畔老幽棲衣補遮寒飯療饑一種分
明眼前事勞他古聖重提撕(老/吟) 良宵樽酒故人同
小艇沿回島嶼空看月不勞人重指渾身都在月明
中(泛舟/石潭)
九解南都舊有講學之㑹萬厯二十年前後名公畢集
㑹講尤盛一日拈舉天泉証道一篇相與闡發而座上
許敬菴公未之深肯明日公出九條目命曰九諦以示
㑹中先生為九解復之天泉宗㫖益明具述於左云
諦一云易言元者善之長也又言繼之者善成之者性
書言徳無常師主善為師大學首提三綱而歸於止至
善夫子告哀公以不明乎善不誠乎身顔子得一善則
拳拳服膺而弗失孟子七篇大㫖道性善而已性無善
無不善則告子之説孟子深闢之聖學源流厯厯可考
而知也今皆捨置不論而一以無善無惡為宗則經傳
皆非 維世範俗以為善去惡為隄防而盡性知天必
無善無惡為究竟無善無惡即為善去惡而無跡而為
善去惡悟無善無惡而始真教本相通不相悖語可相
濟難相非此天泉證道之大較也今必以無善無惡為
非然者見為無善豈慮入於惡乎不知善且無而惡更
從何容無病不須疑病見為無惡豈疑少却善乎不知
惡既無而善不必再立頭上難以安頭故一物難加者
本來之體而兩頭不立者妙宻之言是為厥中是為一
貫是為至誠是為至善聖學如是而已經傳中言善字
固多善惡對待之善至於發心性處善率不與惡對如
中心安仁之仁不與忍對主静立極之静不與動對大
學善上加一至字尤自可見蕩蕩難名為至治無得而
稱為至徳他若至仁至禮等皆因不可名言擬議而以
至名之至善之善亦猶是耳夫惟善不可名言擬議未
易識認故必明善乃可誠身若使對待之善有何難辨
而必先明乃誠耶明道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説纔説
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説性只是説繼之者善也孟
子言人性善是也悟此益可通於經傳之㫖矣解一
諦二云宇宙之内中正者為善偏頗者為惡如氷炭黑
白非可以私意増損其間故天地有貞觀日月有貞明
星辰有常度嶽峙川流有常體人有真心物有正理家
有孝子國有忠臣反是者為悖逆為妖怪為不祥故聖
人教人以為善而去惡其治天下也必賞善而罰惡天
之道亦福善而禍滛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
必有餘殃自古及今未有能違者也而今曰無善無惡
則人将安所趨舎者歟 曰中正曰偏頗皆自我立名
自我立見不干宇宙事以中正與偏頗對是兩頭語是
増損法不可増損者絶名言無對待者也天地貞觀不
可以貞觀為天地之善日月貞明不可以貞明為日月
之善星辰有常度不可以常度為星辰之善嶽不以峙
為善川不以流為善人有真心而莫不飲食者此心飲
食豈以為善乎物有正理而鳶飛魚躍者此理飛躍豈
以為善乎有不孝而後有孝子之名孝子無孝有不忠
而後有忠臣之名忠臣無忠若有忠有孝便非忠非孝
矣賞善罰惡皆是可使由之邊事慶殃之説猶禪家談
宗㫖而因果之説實不相礙然以此論性宗則粗悟性
宗則宻趨舍二字真是學問大病所不可有也解二
諦三云人心如太虚元無一物可著而實有所以為天
下之大本者在故聖人名之曰中曰極曰善曰誠以至
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信皆此物也善也者正中純粹
而無疵之名不雜氣質不落知見所謂人心之同然者
也故聖賢欲其止之而今曰無善則将以何者為天下
之大本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且不能無主
而况於人乎 説心如太虚説無一物可著説不雜氣
質不落知見已是斯㫖矣而卒不放捨一善字則又不
虚矣又著一物矣又雜氣質又落知見矣豈不悖乎太
虚之心無一物可著者正是天下之大本而更曰實有
所以為天下之大本者在而命之曰中則是中與太虚
之心二也太虚之心與未發之中果可二乎如此言中
則曰極曰善曰誠以至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信等皆
以為更有一物而不與太虚同體無惑乎無善無惡之
㫖不相入以此言天地是為物不貳失其至矣解三
諦四云人性本善自蔽於氣質陷於物欲而後有不善
然而本善者原未嘗冺滅故聖人多方誨廸使反其性
之初而已袪蔽為明歸根為止心無邪為正意無偽為
誠知不迷為致物不障為格此徹上徹下之語何等明
白簡易而今曰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是無善無惡之
意知是無善無惡之知物是無善無惡之物則格致誠
正工夫俱無可下手處矣豈大學之教專為中人以下
者設而近世學者皆上智之資不待學而能者歟 人
性本善者至善也不明至善便成蔽陷反其性之初者
不失赤子之心耳赤子之心無惡豈更有善耶可無疑
於大人矣心意之物只是一個分别言之者方便語耳
下手工夫只是明善明則誠而格致誠正之功更無法
上中根人皆如是學舎是而言正誠格致頭腦一差則
正亦是邪誠亦是偽致亦是迷格亦是障非明之明其
蔽難開非止之止其根難㧞豈大學之所以教乎解四
諦五云古之聖賢秉持世教提撕人心全靠這些子秉
彛之良在故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斯民也
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惟有此秉彞之良不可殘滅
故雖昏愚而可喻雖强暴而可馴移風易俗反薄還淳
其操柄端在於此奈何以為無善無惡舉所謂秉彞者
而抹殺之是説倡和流傳恐有病於世道非細 無作
好無作惡之心是秉彞之良是直道而行著善著惡便
作好作惡非直矣喻昏愚馴强暴移風易俗須以善養
人以善養人者無善之善也有其善者以善服人喻之
馴之必不從如昏愚强暴何如風俗何至所謂世道計
則請更詳論之葢凡世上學問不立之人病在有惡而
閉藏學問用力之人患在有善而執著閉惡者教人為
善去惡使有所持循以免於過惟彼著善之人皆世所
謂賢人君子者不知本自無善妄作善見捨彼取此拈
一放一謂誠意而意實不能誠謂正心而心實不能正
象山先生云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以其害心者而事
心則亦何由誠何由正也夫害於其心則必及於政與
事矣故用之成治效止驩虞而以之撥亂害有不可言
者後世若黨錮之禍雖善人不免自激其波而新法之
行即君子亦難盡辭其責其究至於禍國家殃生民而
有不可勝痛者豈是少却善哉范滂之語其子曰我欲
教汝為惡則惡不可為教汝為善則我未嘗為惡葢至
於臨刑追考覺無下落而天下方且恥不與黨效尤未
休真學問不明而認善字之不徹其蔽乃一至此故程
子曰東漢尚名節有雖殺身不悔者只為不知道嗟乎
使諸人而知道則其所造就所康濟當更何如而秉世
教者可徒任其所見而不喚醒之將如斯世斯民何哉
是以文成於此指出無善無惡之體使之去縳解粘歸
根識止不以善為善而以無善為善不以去惡為究竟
而以無惡証本來夫然後可言誠正實功而收治平至
效葢以成就君子使盡為臯夔稷契之佐轉移世道使
得躋黄虞三代之隆上有不動聲色之政而下有何有
帝力之風者舎兹道其無由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
必也使無訟乎詳味夫子之言無訟者無善無惡之效
也嗟乎文成兹㫖豈特不為世道之病而已乎解五
諦六云登髙者不辭歩履之難渉川者必假舟檝之利
志道者必竭修為之力以孔子之聖自謂下學而上逹
好古敏求忘食忘寢有終其身而不能已者焉其所謂
克已復禮閑邪存誠洗心藏宻以至於懲忿窒慾改過
遷善之訓昭昭洋洋不一而足也而今皆以為未足取
法直欲頓悟無善之宗立躋聖神之地豈退之所謂務
勝於夫子者邪在髙明醇謹之士著此一見猶恐其渉
於疎畧而不情而况天資魯鈍根噐淺薄者隨聲附和
則吾不知其可也 文成何嘗不教人修為即無惡二
字亦足竭力一生可嫌少乎既無惡而又無善修為無
迹斯真修為也夫以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以至原憲克
伐怨欲之不行豈非所謂竭力修為者而孔子皆不與
其仁則其所以好古敏求忘食忘寢與夫克已復禮閉
邪存誠洗心而藏宻者亦自可思故知修為自有真也
陽明使人學孔子之真學疎畧不情之疑過矣解六
諦七云書曰有其善䘮厥善言善不可矜而有也先儒
亦曰有意為善雖善亦粗言善不可有意而為也以善
自足則不𢎞而天下之善種種固在有意為善則不純
而吉人為善常惟日不足古人立言各有攸當豈得以
此病彼而概目之曰無善然則善果無可為為善亦可
已乎賢者之疑過矣 有善䘮善與有意為善雖善亦
私之言正可証無善之㫖堯舜事業雖蟠天極地究之
不過一㸃浮雲過太虚耳謂實有種種善在天下不可
也吉人為善為此不有之善無意之善而已矣解七
諦八云王文成先生致良知宗㫖元與聖門不異其集
中有云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
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欲
故須學以去其昏蔽又曰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以其
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私也學聖人者期此心之
純乎天理而無人欲則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又曰善念
存時即是天理立志者常立此善念而已此其立論至
為明析無善無惡心之體一語葢指其未發廓然寂然
者而言之而不深惟大學止至善之本㫖亦不覺其矛
盾於平日之言至謂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
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則指㸃下手工夫亦自平正切實
而今以心意知物俱無善惡可言者竊恐其非文成之
正傳也 致良知之㫖與聖門不異則無善惡之㫖豈
與致良知異耶不慮者為良有善則慮而不良矣無善
無惡心之體一語既指未發廓然寂然處言之已發後
豈有二耶未發而廓然寂然已發亦只是廓然寂然知
未發已發不二則知心意知物難以分析而四無之説
一一皆文成之祕宻非文成之祕宻吾之祕宻也何疑
之有於此不疑方能㑹通其立論宗㫖而得其宿歸工
夫始不至於謬不然以人作天認欲為理背文成之㫖
良多矣夫自生矛盾以病文成之矛盾不可也解八
諦九云龍溪王子所著天泉橋㑹語以四無四有之説
判為兩種法門當時緒山錢子已自不服易不云乎神
而明之存乎其人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神明
黙成葢不在言語授受之際而已顔子之終日如愚曾
子之真積力久此其氣象可以想見而奈何以𤣥言妙
語便謂可接上根之人其中根以下之人又别有一等
説話故使之扞格而不通也且云汝中所見是傳心祕
藏顔子明道所不敢言今已説破亦是天機該發世時
豈容復祕嗟乎信斯言也文成發孔子之所未發而龍
溪子在顔子明道之上矣其後四無之説龍溪子談不
離口而聰明之士亦人人能言之然而聞道者竟不知
為誰氏竊恐天泉會語畫蛇添足非以尊文成反以病
文成吾儕未可以是為極則 人有中人以上中人以
下二等所以語之亦殊此兩種法門發自孔子非判自
王子也均一言語而信則相接疑則扞格自信自疑非
有能使之者葢授受不在言語亦不離言語神明黙成
正存乎其人知所謂神而明黙而成則知顔子之如愚
曾子之真積自有入微之處而云想見氣象抑又逺矣
聞道與否各宜責歸自己未可疑人兼以之疑教至謂
顔子明道所不敢言等語自覺過髙然要之論學話頭
未足深怪孟子未必過於顔閔而公孫丑問其所安絶
無遜讓直曰姑舍是而學孔子曹交未足比於萬章輩
而孟子教以堯舜不言等待而直言誦言行行是堯而
已然則有志此事一時自信得及誠不妨立論之髙承
當之大也若夫四無之説豈是鑿空自創究其淵源實
千聖所相傳者太上之無懐易之何思何慮舜之無為
禹之無事文王之不識不知孔子之無意無我無可無
不可子思之不見不動無聲無臭孟子之不學不慮周
子之無静無動程子之無情無心盡皆此㫖無有二義
天泉所證雖陽明氏且為祖述而况可以龍溪氏當之
也耶雖然聖人立教俱是應病設方病盡方消初無實
法言有非真言無亦不得已若惟言是泥則何言非礙
而不肖又重以言或者更増蛇足之疑則不肖之罪也
夫解九
文簡陶石簣先生望齡
陶望齡字周望號石簣㑹稽人也萬厯己丑進士第三
人授翰林編修轉太子中允右諭徳兼侍講妖書之役
四明欲以之陷歸徳江夏先生自南中主試至境造四
明之第責以大義聲色俱厲又謂朱山隂曰魚肉正人
負萬世惡名我寧紹將不得比於人數矣茍委之不救
陶生願棄手板拜疏與之同死皆俛首無以應故沈郭
之得免巽語者李九我唐抑所法語者則先生也已告
歸踰年起國子祭酒以母病不出未㡬卒諡文簡先生
之學多得之海門而汎濫於方外以為明道陽明之於
佛氏陽抑而隂扶葢得其彌近理者而不究夫毫釐之
辨也其時湛然澄宻雲悟皆先生引而進之張皇其教
遂使宗風盛於東浙其流之弊則重富貴而輕名節未
必非先生之過也然先生於妖書之事犯顔持正全不
似佛氏舉動可見禪學亦是清談無闗邪正葢其為學
始基原從儒術後來雖談𤣥説妙及至行事仍舊用著
本等心思如蘇子瞻張無垢皆然其於禪學皆淺也若
是張天覺純以機鋒運用便無所不至矣
石簣論學語妄意以隨順真心任諸縁之並作為行持
觀萬法之自無為解脱自覺頗為省便 知事理不二
即易欲到背塵合覺常光現前不為心意識所使即不
易伊川康節臨命時俱得力若以見解論恐當代諸公
儘有髙過者而日逐貪嗔已不免縱任求生死得力不
亦難乎古人見性空以修道今人見性空以長慾可嘆
已(與焦/弱矦) 學求自知而已儒皆津筏邊事到則舍矣不
肖雖愚昧然灼知倫物即性道不敢棄離亦不敢以此
誤人願先生勿慮也(與徐/魯源) 堂皇之雜遝簿領之勤勞
時時大用顯行但少有厭心忽心因觸而動恚心因煩
而起躁心即是習氣萌生處即是學不得力處損之又
損覺袪除稍易時即得力時也(與余/舜仲) 我朝别無一事
可與唐宋人争衡所可跨跱其上者惟此種學問出於
儒紳中為尤竒偉耳(與何/越觀) 吾輩心火熠熠思量分别
殆無間歇行而不及知知而不及禁非心體本來如是
葢縁此路行得太熟耳今以生奪熟以真奪妄非有純
一不已之功何異杯水當輿薪之火哉然所謂工夫者
非是起心造意力與之争只是時時念念放下去放不
得自然須有著到(與弟/我明) 百姓日用處即聖神地位處
聖神地位處即學者入手處何者無思無為不容有二
也(與幼/美) 正嘉以還其賢者徃徃以琴張曾晳之見談
顔氏之學而人亦窺見行之不揜以求所謂不貳者而
未盡合於是言足以明矣而不信信矣而不免於疑諸
君子者宜亦有責焉(鄧文/藻序) 道之不明於天下也事事
而道道也事事則道妨事道道則事妨道不知事者道
之事道者事之道道之外必無事事之外必無道不可
二也是道也堯謂之中孔謂之仁至陽明先生揭之曰
良知皆心而已中也仁也心之徽稱乎詔之以中而不
識何謂中詔之以仁而不識何謂仁故先生不得已曰
良知良知者心之圖繪也猶不識火而曰炎也不識水
而曰濕也體用内外理事道噐精粗微顯皆舉之矣(勲/賢)
(祠/記) 夫自私用智生民之通蔽也自私者存乎形累用
智者紛乎心害此未逹於良知之妙也混同萬有昭察
天地靈然而獨運之謂知離聞冺覩超絶思慮寂然而
萬應之謂良明乎知而形累捐矣明乎良而心害遺矣
(陽明/祠記) 今之談學者多以忻厭為戒然子以忻厭猶痛
癢也平居無疾小小痛癢便非調適若麻木痿痺之人
正患不知痛癢耳稍知則醫者相慶矣(書扇/)
太學劉冲倩先生塙
劉塙字静主號冲倩㑹稽人賦性任俠慨然有四方之
志所至尋師問友以意氣相激發人争歸附之時周海
門許敬菴楊復所講學於南都先生與焉周楊學術同
出近溪敬菴則有異同無善無惡之説許作九諦周作
九解先生合兩家而刻之以求歸一而海門契先生特
甚曰吾得冲倩而不孤矣受教兩年未稱弟子一日指
㸃投機先生曰尚覺少此一拜海門即起立曰足下意
真比時輩不同先生下拜海門曰吾期足下者逺不可
答拜及先生歸海門授以六字曰萬金一諾珍重先生
報以詩曰一笑相逢日何言可復論千金唯一諾珍重
自師門先生雖瓣香海門而一時以理學名家者鄒南
臯李儲山曹真子焦弱矦趙儕鶴孟連洙丁敬與無不
叅請識解亦日進海門主盟越中先生助之接引後進
學海門之學者甚衆而以入室推先生然流俗疾之如
讐亦以信心自得不加防檢其學有以致之也先生由
諸生入太學七試塲屋不售而卒葉水心曰使同甫晚
不登進士第則世終以為狼疾人矣不能不致嘆於先
生也
證記與人露聲色即聲色矣聲色可以化導人乎臨事
動意氣即意氣矣意氣可處分天下事乎 何者為害
求利是已何者為苦尋樂是已何者為怨結恩是已釋
氏之火裏開蓮不過知得是火便名為蓮矣有身在火
上而不猛力避之者乎其不猛力避者猶恐認火作土
耳 人只向有光景處認本體不知本體無光景也人
只向有做作處認工夫不知工夫無做作也 當下信
得及更有何事聖賢説知説行止不過知此行此無剰
技矣只因忒庸常忒平易轉令人信不及耳力足舉千
鈞之鼎矣有物焉其小無内而轉窘於力之無可用明
足察秋毫之末矣有物焉其大無外而轉束於明之無
可入 名節吾道之藩籬斯語大須味舍名節豈更有
道只著名節不可耳 世極深極險矣我只淺易世極
竒極怪矣我只平常世極濃極艶矣我只淡泊世極﨑
極曲矣我只率直允若兹不惟不失我而世且無奈我
何 問安身立命畢竟在何處曰一眼看去不見世間
有非自家有是世間有得自家有失處安立之而已矣
本來平易不著些子做手方可耐久 揣事情中毛
髪而不墮機智通人情浹骨髓而不落煦沬此為何物
聖人之於世也宥之而已矣君子之於俗也耐之而
已矣 人當逆境時如犯弱症纔一舉手便風寒乗虚
而入保䕶之功最重大却最輕微 言尤之媒也既已
有言矣自僅可寡尤而不能無尤無尤其黙乎行悔之
根也既已有行矣自僅可寡悔而不能無悔無悔其静
乎 説易諸家舊傳心别有門但看乾動處總只用純
坤 四大聚散生死之小者也一念離合生死之大者
也忘其大而惜其小此之謂不知生死 平平看來世
間何人處不得何地去不得只因我自風波便惹動世
間風波莫錯埋怨世間 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不向人
分上求化也化我而已矣天下無不可處之事不向事
情上求處也處我而已矣 無暴其氣便是持志工夫
若離氣而言持志未免捉揑虚空 心到明時則境亦
是心 與人終日酬酢全要保得自己一段生意不然
意思綢繆禮文隆腆而一語之出懐許多顧忌一語之
入起許多猜疑皆殺機也
明儒學案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