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學案卷五十三
餘姚 黄宗羲 撰
諸儒學案下
中丞李谷平先生中
文敏霍渭厓先生韜
考功薛西原先生惠
文節舒梓溪先生芬
徴君來瞿塘先生知徳
副使顔冲宇先生鯨
盧冠巖先生宁忠
侍郎吕心吾先生坤
忠節鹿乾岳先生善繼
臺長曹真予先生于汴
忠節吕豫石先生維祺
給事郝楚望先生敬
諌議吳朗公先生執御
忠烈黄石齋先生道周
忠節金伯玉先生鉉
中丞金正希先生聲
輔臣朱震青先生天麟
徴君孫鍾元先生竒逄
諸儒學案下一
中丞李谷平先生中
李中字子庸吉水人谷平其所居里名也正徳甲戌進
士授刑部主事上疏諌武宗西僧出入禁内宦官用事
謫通衢驛丞文成起兵誅濠使叅軍事擢廣東僉事轉
廣西左叅議尋以副使提督其省學校丁内艱再任陞
浙江右布政廣東按察使外艱起復轉右布政使不肯
逢迎撫按降四川右叅政移浙江按察使以右僉都御
史巡撫山東入謁闕里曲阜三氏學生舊無廩至先生
始給之曰使東土人知天子敬學庶其興乎晉右副都
御史總督南京糧儲嘉靖壬寅十一月卒官年六十五
先生受學於楊玉齋之門玉齋名珠其學自傳註以遡
濓洛能躬理道不茍榮勢貧老而無子横經授徒未嘗
見戚容弟子出其門者以解釋考據為名家然自謂所
學不在是也晚得先生與語喜曰吾學其有傳人乎吾
本之明道一一其醇者也而吾未嘗輕語人驗其資皆
不足多也聖人與人何異亦為之而已矣子勉之先生
操行清苦入仕十餘年俸入不足以供朝夕嘗留門人
飯貸米乏薪至㸑家具日暮矣竟不及飯而别故其所
言皆是得力處以為學只有存養省察是存養内一件
儒者之學理一而分殊分不患其不殊所難者理一耳
若非功夫親切不敢如此道也夫理不患其不一所難
者分殊耳此李延平之言也蓋延平以救儱侗之失而
先生反之者欲其事事從源頭而出以救零星裝做之
非兩家各有攸當非與先儒為翻案耳
谷平日録古之學者只是誠實今之學者只是遷就
存天理只是始學者論語其極則心即理理即心何以
言存天理哉凡言存天理心尚與理為二 復其見天
地之心乎人得是心以為心人之心天地之心也但私
則與天地不相似一去其私則我之心即天地之心聖
人之為聖人全此心而已 識得此心則真是天下之
廣居非形容之言 薛文清公言人與天地本無二理
惟無私貫之此真見得又曰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
而已蓋凡為善為學皆貴乎熟不獨仁也此語又差却
聖人之學為仁而已為仁之外又何為學為善乎學必
見得到一處方是真見 下學而上達蓋下學者事上
達者理理外無事事外無理學者要思得之 人須是
有遯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底心到此地位道在我矣
學者須自考若有些子悶底意思在即是有我便與天
地不相似 人之目視耳聽手持足行氣自如此吾人
之學只是約之於中正不大段費力到視明聴聰手恭
足重即仁也 先儒曰中人以下乃以命處義賢者求
之有道得之有義不必言命是固然矣然命字亦不可
輕者孔子曰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
彌子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孔子亦曰有命孟子因臧
倉之沮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推而言之尭舜之禪湯
武之征伐皆命也但不肆縱欲之心只是處貧賤安於
貧賤處富貴安於富貴當生則生當死則死到安命處
便是道義非有二也君子思不出其位安命也若待不
得已然後言命非安命也 或問復其見天地之心在
人心如何看曰孟子所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
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便是復其見天
地之心齊宣王謂吾甚慙於孟子便是復其見天地之
心盗牛恐王彦方知便是復其見天地之心 或問程
子謂道無精粗言無高下是否曰然曰夫子謂中人以
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如何曰理外無事
事外無理就如教此皂𨽻不可嚇人取錢不可過重打
人此便是仁恕之理若教知學之人便只論仁恕之理
語上語下要之無二理 思慮紛擾是何勞擾必除去
之才知天理真樂世人役役於富貴聲色之間怪他不
得舍此無可樂果能閑邪則天理之樂在我其妙有難
以語人孔子曰好仁者無以尚之近略見得 伊川先
生曰易之艮言止之義曰艮其止止其所也人多不能
止蓋人萬物皆備遇事時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
出纔見得這事重便有這事出若物各付物便自不出
來此亦可見理一分殊莫非自然也 知學之外無心
焉有死灰槁木之理只是知覺常存乎正即是敬以直
内工夫 寂然不動只是渾然天理無纖毫私欲非謂
無知覺也若無知覺如何曉得是天理無人欲 不知
心之貴者未必不樂於渉躐汗漫博學者亦是多欲天
下之道公而已矣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
其人不獲其身無我也不見其人無人也如是則全體
是道無他公而已若有一毫有我有人之意在即是私
已便與道不相似 聖學之功只是一個存養為本省
察是存養内一件常時存此本心不失便是存養或有
一念之動少有非僻省察之即與克去此本心依舊存
而不失聖學之功存養為本思無邪者存養之全功也
徃歳去何處起身時便有速到之心近時此念絶無
作善獲福作惡獲禍此理自然如此要人自理㑹人
之由大路泰然行將去何利如之若由曲徑穿林莽未
有無所損傷此自可見若求之報應之説惑之甚矣其
亦怠於善也夫其亦流於惡也夫 天運而不已日徃則
月來寒徃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此仁也
聽言可以觀人小人當未遇之時見君子所為亦有尊
重興起之意是尚無利禄之深迷而本心之明有不可
揜者及稍得利禄之謀便志得意滿雖明知君子所為
之是恐其不便於已必作為一種説話以寓沮抑之意
寜欺已欺人不顧此之謂失其本心 後世論學論人
物者多無實見或有依阿説者只是慿藉古人先儒力
爭頓悟之説以吾夫子我欲仁斯仁至之説証之恐亦
是如此人得天地之心以為心此本心也放而不求則
若失之一操之便存而不失要之不從外得此分明是
頓悟但是無間斷為難所以君子之學自强不息聖人
之學純亦不已 薛文清謂孟子之後學不傳只是性
不明此亦是想像之言周子曰動而正曰道其語道也
明矣中亦曰動而正曰仁 人處於天地之間其所行
處皆權也小人流於遷就而權之用失之君子未免執
滯而權之用未盡惟學聖人周旋中禮泛應曲當而權
之用始盡 晦翁謂象山常説宇宙但他説便只是這
箇又不用裏面許多節拍却只守得過空蕩蕩底中以
為道體本是空蕩蕩底 某曰儒者之學理一而分殊
分不患其不殊所難者理一耳各親其親各子其子常
人皆可能也視天下為一家中國為一人非聖人不能
也儒者之學所以明理一以希聖也故曰一日克已復
禮天下歸仁焉 孔子謂易有聖人之道四焉則易不
可專指卜筮言明矣坤卦主利必以伊川利萬物則主
於坤之説為千古不易之定論若曰陽主義陰主利是
導人於利矣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利
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何等時耶豈聖
人開物成務之意也耶當以道觀易可也 聖人之道
理一而分殊分不患其不殊所難者理一耳孔子曰吾
道一以貫之此明夫理一也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
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此教子
貢推行乎理一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明
乎理一也大學曰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此教平天
下推行乎理一也宇宙只一理本公也人之有身則有
自私之蔽聖人之教所以去天下後世自私之蔽也自
私之蔽一去則廓然大公公則理一無間矣是故君子
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 陳北溪曰夫子之道其精
微在易而所以語門人者皆日用常道未嘗及易也此
語未有見於道日用常道之外又豈别有所謂易哉
文公云尹彦明見伊川後半年間方得大學西銘㸔此
意也好也有病蓋天下有許多書若半年間都不教他
看一字幾時讀得天下許多書某以為天之生人人之
有生只是一個明徳而已明徳即仁也聖人之學只是
明此理以全之而已學者茍於大學西銘之㫖而有得
焉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文公之言或早年未定之見
人胸中除去一切閒思量則天理自在多少快活
自安命上便可到天下何思何慮 學之得與不得亦
易見此心灑然而勢利出脱了無所係此實得也雖曰
講學而勢利纒繞瞻前顧後此無所得只是説話 孔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會得此意則必終日乾乾學惟
為已而已何處著得絲髪為人之意哉 袁爕曰人心
與天地一本精思以得之兢業以守之則與天地相似
可謂得象山之意矣 此心平平時可以黙觀道理
或曰理統於一心散於萬事此非真見論其極只是理
無外為學要以心為本涵養須用敬所以養此心也進
學在致知所以明此心也 凡看經傳皆以明此為務
觀一物處一事皆有以騐此心之所形則無徃而非養
心之學矣心外無物物外無心心無内外也要人自理
會 范氏謂守約則足以盡博此語亦獨見也 廣大
寛平胸中常覺有此氣象是什麽快活 尋常間只從
容自在便是坦蕩蕩氣象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
則殆於此可見理外無事事外無理萬古聖人之正學
昭灼平實無有餘説 惡念易去妄念難去人心無念
之妄純乎道矣 歴觀徃古來今天下有一定之命只
是人自勞攘 學者至約工夫只是常常提醒此心
學者遇事一以天理處之不可少有顧忌而存恐懼之
心一有恐懼之心非知命也 吕東萊曰義理無窮才
智有限非全放下終難湊泊放下政非易事也 生生
之謂仁存存之謂學 本心却是天下之大本動皆從
心中流出即為達道一不從本心所發便是私意非道
也 不見不聞只是虛虚者心之本實者心之質可見
者也心也者虛而實君子之道費而隱 四端在人本
無増添孟子所謂擴充者只是無間斷耳 聖人用功
與學者一般但有生熟之異謂聖人不用功者非也蓋
人之心猶舟之有柁心一不存則惡生柁一不持則舟
覆聖人即老於行船者進退推移出於自然而柁亦未
嘗離也學者即學行船者未免有把持著力之功非自
然而然也一生熟之異即盡聖人學者用功之説 今
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此便是善
端發見處人人皆有但有間斷則若存若亡不為己有
學者有此心須充之到淵深塞實方是有諸已譬如栽
一小樹恐牛羊牧之大風揺之須從四圍作墻垣以防
牛羊又時培土灌水以備風日則此樹漸大根漸深且
實雖無垣墻牛羊風日且如之何如人善端發見欲使
之常存必要去閑邪邪閑則天理自存存之之久便到
淵深塞實處到此地位則本體已復實有諸已彼富貴
貧賤生死禍福得䘮夷狄患難若無與於已豈能有以
介吾意乎學者須如此用力方可閑邪非如何去閑只
是心正則邪自閑了邪閑則誠存矣閑邪存誠是一件
非有二也(門人王/龜年記) 大學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只
説明明徳的明字中庸明善誠身擇善固執只説得誠
之者的誠字元來誠則明明則誠非有二也故論學拘
泥字不得會得時横來竪説只是此理 人得天地之
心為心仁也其用則義也孔子於易曰立人之道曰仁
與義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仁路也終之以學問之道無
他求其放心而已此求仁之説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
立其體則寂然不動渾然天理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
故則致用各異所謂義也聖賢之正脉其在是乎 從
心所欲不踰矩矩者方也大學絜矩亦是此義若此義
便圓神只從此心所欲行出事去自是方了蓋此心固
無方無體到外方有體(門人羅/洪先記) 間嘗讀明道行狀曰
聞汝南周茂叔論道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汎濫
於諸家出入於老佛者幾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
晦翁解太極謂周子手是圖以授之此可謂要矣不知
其所謂未知要者何事而又汎濫諸家出入老佛直待
反求六經而後得之以為伊川尊明道之言乎伊川恐
非茍言也宋史載明道與伊川入成都聞篐桶者説易
兄弟渙然有所省後門人問易伊川曰易學在蜀至著
易傳必曰斯義聞之成都隱者每讀至此嘆曰此聖賢
至公至平之心無一毫自廣狹人之念此所以繼千秋
之絶學也於篐桶者有一論尚欲表顯之况於其師乎
此深可疑也南軒與晦翁書謂程先生與門人講論未
嘗一言及太極圖晦翁謂此書詳於性命之原而畧於
進為之目有不可驟而語者中思之門人固有不可驟
而語者若伊川易傳之言以教萬世胡安定有言則引
之篐桶者有言則引之何於周之圖素未嘗一語及之
乎此深可疑也晦翁與象山論無極太極徃復争辨其
書有曰周子灼見道體又曰此老真得千聖以來不傳
之祕至序大學以二程接孟子之傳序中庸又曰程夫
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得有所
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
而得其心也信斯言也則二程之學似無與於周子矣
此深可疑也夫宇宙間只有一箇理在易曰太極在大
學曰明徳在中庸曰中一也論太極既以周子真得千
聖以來不傳之秘而序大學中庸又以二程續千載不
傳之緒此深可疑也(復湛甘/泉書) 佛氏曰定明道亦曰定
佛氏曰惺惺上蔡亦曰惺惺何也忘已耳若灼然有以
實見得吾心之體有在於此設以佛氏所嘗語反規規
然而避之是反渉於較計偏倚之私而累其廣大光明
之量其於斯道無我無物之體不無有害(同/上) 今之以
學自命者人皆議其行事之謬謂平日講道學而行事
如此其偽也愚以為不然平日講學只成一箇自私而
自以為天理故其行事之謬者非偽也學術之差也(荅/羅)
(達/夫) 大學孔氏之訓明道先生兄弟表顯之以覺後學
者也慈湖一切掃之如定靜安慮彼則曰此膏盲之病
也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彼則曰何其支也取人大中
至正之心紛然而鑿之豈不為毒信斯言也則大學在
所屏絶矣其可乎開口説毋意毋意是也然有取乎主
忠信而以一為未離乎意此為毋意乎有意乎不可不
察也聖功之要曰存曰思任意削去當時象山先生已
見其微故戒之曰若茫然而無主泛然而無歸則將有
顛頓狼狽之患信然矣其蔽之本指其於心不在焉則
以為心如何曰在正舍之則亡則以為聖人未嘗貴操
而賤舍此説若行是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不至於
槁本死灰不已也其為學術之害可勝言哉(同/上) 嘉靖
甲午夏五日予卧病隨州報恩寺一日學子請問曰朱
子之學何學也予曰聖人之學也曰何如朱子詩云元
天幽且黙仲尼欲無言動植各生遂徳容自清温彼哉
夸毗子呫囁徒啾喧但騁言辭好豈知神鑒昏曰予昧
前訓坐此枝葉繁發憤永刋落竒功收一原曰神鑒曰
一原朱子之學旨可知矣曰或疑其釋大學何如曰此
學必論大頭腦處如明徳此大學大頭腦也朱子以虛
靈釋明徳不可易也明之功則曰因其所發而遂明之
以復其初此工夫至簡易也何疑之有曰或疑其格致
求於外也何如曰此不得朱子之精也朱子曰本明之
體得之於天終有不可得而昧者是以雖甚昏蔽之極
而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則即此空隙之中而其本體已
洞然矣當時有問介然之頃一有覺焉則其本體已洞
然矣須是就這些覺處便致知充廣將去朱子曰然如
擊石之火只是些子纔引著便可以燎原蓋介然之覺
一日之間其發也無時無數只要人識認得操持充養
將去此朱子之精孔門求仁之學也學者當黙而識之
學子曰然遂記之(朱學/問荅) 嘉靖甲午秋七月予遊大洪
山張子叔平從焉一日張子問學予曰求仁問仁曰主
一曰孔子之學惟以仁為訓何也曰天地之一動一靜
人心之一動一靜一本也仁也求仁之學萬古聖賢之
正脉也曰仁之體何如曰仁道至大不可求之言語不
可求之訓詁吾夫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此仁之體也蓋一動一靜天命之流行也惟其動静此
所以不窮顔子之見卓爾孟子之謂必有事焉而勿正
是皆有見於一動一靜之妙也非知道者孰能識之孟
氏之後千有餘歳惟伊洛得聞之此道明之會也明道
先生曰天地之間只有一箇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又
曰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
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此是天理二
字自家體貼出來者也伊川先生曰有感必有應凡有
動皆為感感則必有應所應復為感所感復有應所以
不已也程夫子兄弟所謂感應亦有見於一動一靜之
妙也一動一靜生生不已仁之體在我矣張子曰唯乃
書以授之(求仁/問荅)
文敏霍渭厓先生韜
霍韜字渭先始號兀厓後更渭厓廣之南海人目有重
瞳始就小學即揭居處恭三字於壁力行之日誦數千
言一二歳間諸經皆遍登正徳甲戌進士第告歸讀書
西樵山中無仕進意嘉靖初起為兵部職方主事仍謝
病歸山丙戍陞少詹事兼侍講學士丁亥進詹事戊子
陞禮部右侍郎禮部尚書皆辭免庚寅丁母憂服闋起
吏部侍郎丙申出為南京禮部尚書己亥改禮部尚書
加太子少保掌詹事府事庚子十月卒於位年五十四
贈太子太保諡文敏先生以議大禮與張桂俱為上所
寵眷然張桂賦性傾險既獵取大位而仇視不同議之
人先生舉動光明於不同議之人如豐熙楊慎徐文華
唐樞陸粲皆極力薦舉其所論例動闗安危大計在吏
部則銓政為之一清在禮部則南中體統肅然風俗為
之一變為舉主不認門生居鄉不書治生直行其道不
顧是非恩怨魏莊渠曰兀厓之亾於世道有大闗係非
虛語也今以先生與張桂同𩔖並稱是先生為張桂所
掩也獨是與邃菴桂洲相訐皆以意氣用事乏和衷之
義所謂豪傑而不聖賢者也先生薦文成謂臣不如也
而於文成之學不能契大意以知有聖人之知有下愚
之知聖人之知則可致下愚之知則無所不至矣夫文
成之所謂良知即人人所同賦之性也性之靈處即是
知知之不息處即是性非因下愚而獨無也致者致此
也先生之所謂知乃習染聞見之知也惡得良故聖人
與下愚相去倍蓰無算如何致之哉此真千里之謬矣
文敏粹言嚴威儼恪不懈則不言敬而敬在其中矣
或問明道先生如何是道曰於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
婦上求此道學正路世之淫於老佛謂老佛上一截與
吾儒同又謂佛賢聖只差毫釐此千古名教之罪人也
人於食息之間放過多少 初學刻勵工夫安得便
自在快活亦須勉强持守習熟自别 初學勿憂助長
只憂忘了到有助長之病又自有藥 學知為巳真味
則知接人處事有一毫不盡其心者皆切已實病 今
人説操心只是懸空捕影 思不出於私便是天理從
天理上思便是窮理盡心知性再不消説主一不消説
涵養但不可太急廹為心病 説能存心而容貎詞氣
不管乃自欺爾 只中無主而静坐且認静坐作工夫
便有許多病痛 須知窮理即所以養心 吾人有一
息天理純全處亦天道流行也豈惟吾人鳶飛魚躍活
潑潑地 世有茍賤無恥之流多借忍耐之説以自蒙
臭惡可憐也乃且曰道學如是 丙申秋某與致齋甬
川日集伺朝所致齋講陽明之學曰致良知曰知行合
一與甬川異辨説棼拏莫相一也某曰聖人位育皆心
性事謂良知非與聖非也然而有聖人之知有下愚之
知率下愚之知認欲為理認利為義曰吾良知吾致吾
良知是聖跖混故人心道心之辨貴精一也知行合一
矯學者口耳敝敝也要之知行亦自有辨過矯反敝君
子自立不求同於時姑俟後世耳 惟日孜孜不敢少
懈只求不得罪天理而已 居處恭之目何如曰非禮
勿視也非禮勿聽也非禮勿言也非禮勿動也四者居
處恭之目也聖賢實學淺深高下一以貫之者也世儒
不實用力以居處恭為粗淺不屑言以四勿為精深不
敢言求所謂主敬之説求所謂格致之説求所謂戒慎
之説惟費口耳全無實力 今之人耳目口鼻猶夫古
之人也聲音笑貎猶夫古之人也何獨於心而疑之尭
舜所以聖純天理絶人欲而已矣學者希聖擴天理遏
人欲而已矣擴天理遏人欲不在乎他覺悟之間而已
矣 公議所在係國家元氣係天下治亂 未有天地
一氣而已矣清而上覆天由生焉凝而下奠地由生焉
一翕一闢氣化流行焉時其翕也秋冬生焉時其闢也
春夏生焉譬諸人焉吹氣而寒唇所翕也呵氣而煖唇
所闢也一氣而已矣謂陰陽有二氣亦謂吹呵有兩人
也可乎陽生祀天陰生祀地則陰陽判矣陰陽判而氣
化滯矣氣化滯而鬼神之機息矣 君子之於學也太
和元氣灌注一身斯其學之醇君子之於治也太和元
氣灌注天下斯其治之極 有袂交者其辭情道義交
者其辭理其辭情者損其辭理者益 天下一氣也舟
車所至人力所通天地所覆載日月霜露所照墜高極
無極深極無極太極無極一氣也然而有山谿之險内
外之限焉何也地之形為之也人也者天地之心也所
以贊天之能理地之紀完合宇宙於一氣者也仁也者
人也合宇宙為一氣者也 陽明之學一言蔽之曰致
良知析曰格物曰知行合一均之致良知也然有聖哲
之知焉有下愚之知焉聖哲之知致焉位育叅贊良知
也下愚之知致焉飲食男女亦良知也今夫犬之㹞㹞
狐之綏綏鶉之奔奔鴟之&KR0838;&KR0838;良知也下愚奚擇焉致
下愚之知禽獸羞伍是故修道之教不可已也
考功薛西原先生蕙
薛蕙字君采號西原鳯陽亳州人正徳甲戍進士授刑
部主事武廟南巡抗疏諌已調吏部大禮之議起先生
撰為人後解為人後辨奏入下獄尋復官歴考功司郎
中而罷嘉靖辛丑正月卒年五十三初好養生家言於
是絶去文字收斂耳目澄慮黙照若干年而卒未之有
得也久之乃悟曰此生死障耳不足學然因是讀老子
及佛書得其虛靜慧寂之説不逆於心其與谷仰之書
曰昨於七月二十六日夜欻爾頓悟往事於頓悟一事
雖深信之亦未免有疑若一生不悟真是誤却一生今
乃知古人不我欺也已而證之六經及濓洛諸説至於
中庸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曰是矣是矣自有二氏以
來未有明目張膽謂與吾孔氏為一者亦未有由三氏
之一而能通一乎死生者先生敢言之矣通一之矣由
是以推先生所主未發之中與心有動靜之説獨有餘
論焉何也此心之體本不可以名狀也古聖人於此皆
難下詞不得已率藉其近似以為形容實不容有所著
也孔子寂然不動良以所可言者不過若是而先生以
未發指之似亦孔子之意而必曰中焉中焉中豈斯體
中所有乎尭舜言中蓋合發未發而一之也今乃以一
中屬之未發豈得謂之無著乎豈可謂之心體乎上古
聖人以至於孔子未嘗言動靜也言動靜者自後儒始
周子一言主靜而即自註曰無欲急急以自救也陽明
先生曰心之本體無分動靜此以救後儒之誤不可為
非也而先生又曰陽明言致良知大抵是就事物上説
乃得末而遺本夫良知者孟子之言也孟子曰所以不
慮而知者其良知乎夫不慮者一無所知之本體也不
慮而知可專以為事物而非體乎宜乎以為人倫之外
更有妙道孔氏門中難著此語
約言太虛之中一理旁薄寜有二乎幽明人鬼未始不
一上帝固曰天吾心亦天也鬼神固曰神吾心亦神也
及世愈衰小人自智其愚妄意神道為茫昧故肆其惡
而無忌憚謂天為弗知而吾心已知矣謂神為可欺而
吾心已不可欺矣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民之聰明
即天之聰明也不然億兆至衆天將竭聰明以伺之不
亦勞乎 寂然不動本一理耳感而遂通乃散為萬事
雖散為萬事止是一理因物感之者不同故應之不同
千變萬化皆是物也 卜筮之感應理也理即神也非
二物也感則以𩔖而應之未感則隱而不可見天人之
道一也 觀人心之同可以知天矣觀人心之感應可
以知神矣 吾心之理與宇宙之理非有二也知此者
宇宙非大吾心非小由人自小故聖人示此引諸廣大
之域其實此理非大非小若厭小欣大則又失之矣
人心之神與天之神非有二也天之神盈乎天地吾心
之神盈乎天地非滯於塊然之軀而已故人能格於天
地者以此理本同一體充塞而無不在也若心專滯在
形體何由格於天地乎亦非心徃至於天地心未嘗動
也蓋天地之間心無不在 論見聞之知則今有而昔
無論知覺之本體則今非益而昔非損也見聞之知非
徳性之知者以此夫能知者心也其所知者物交而知
爾心無所不知物交之知必有窮也學者狥物以為知
方自多其博也執知以為心方自是其智也何異窺蔀
屋之容光而不覩日月之大明者乎 寂感者心之理
也惟聖人能盡其理寂多於感亦其理然也衆人亂於
嗜欲故私感不息幾於無寂易曰憧憧徃來朋從爾思
謂之爾思出於私巳非感應之正理也 知止而後有
定用心不一者未知止也 未發之中即性善也發而
有不善惑於物而遷其性耳知其性而不累於物則其
情無有不善者然情之不善者其性善亦豈遂亡哉物
徃而情息其本無不善者復自若也世儒因人之不善
而謂性有不善是不知未發之性乃以情而言性也欲
其不謬可得乎 君子所寓在是所樂在是何寓而無
樂是以不願乎其外也有願乎外由所寓之内無樂耳
辟之居齊不樂思楚之樂其何與之有由如是也終身
居可樂之位而其心戚戚焉此夫子所以與㸃也 君
子以誠身為貴實有於身謂之誠身夫天下之物可以
實有於身者惟善為然由其為固有之實理故可以實
有焉耳彼取諸外者夫豈可得而有之耶學非主於誠
身雖博學多能卒非已有所謂不誠無物也 涵養本
原窮理在其中矣存久自明心學之要也 學貴知約
約必無所不通有不通者非約也 寂然之時物物本
不相礙及其感也惟物各付物而已不與焉誠如是
也從容萬物之間夫何為哉今無事則不免將迎之
病臨事則以已而必物膠膠擾擾患其多事而不思
所以致是者皆私意之自累非事累之也 靜中有
物指主宰而言居敬則心中無物指私欲而言 朱
子曰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伊川此
語與横渠心統性情相似愚謂程子之説蓋謂凡言
心者有主性而言此則主體而言也有主情而言此
則指用而言也主性而言此心字即是性主情而言
此心字即是情非謂性情之外復有所謂心者而統
乎性情也故謂性統動靜則可謂心統性情則不可
性即太極也太極之上不當復有物五峰心妙性情
之徳與横渠之失同朱子極稱此二語殆未然也
言理者率以大言之而遺其小如是則理有不徧非
大矣包大小而不遺此其所以為大也 方士之言
養生者徃徃穿鑿於性命之外不知養生之道不越
乎養性世儒率言知性知天而斥小養生不知養其
性者即同乎天道而不亡(老子集/解序) 昔程子謂司馬
子微坐忘論為坐馳其言曰未有不能體道而能無
思者故坐忘是為坐馳有忘之心乃思也曰程子之
説誠善矣第其議子微者殆不然也夫無思者無妄
也惟聖人者能明之非夫學者之事也凡學者必始
於操心終於無妄漸習則可致欲速則不達雖大賢
之資未有越操心而至無妄也天下之理本同末異
所以異者由人之用心不一也二家之學皆以無私
心為極茍無私心異安從出人生而靜是謂一體先
聖後聖同復其初而已矣奚道宗儒學之辨乎今儒
學即事以治心其蔽也流蕩而忘本道宗屏事以安
心其蔽也固滯而不該於用非二宗之學本然也(坐/忘)
(論/序)
遺書靜也者在我常然之體動也者應物俄頃之跡今
習動為終身之蔽而主靜無一日之功不知動為大畧
顧曰主靜之䝉偏不亦過乎 良知之學學者既以此
為本宜必以靜與無欲為助不然恐徒為空言而終無
實學矣蓋非靜以體認之則得之者淺必不能的見而
不惑非無欲以存養之則害之者衆必不能固守而不
變 未發者以言乎心之靜也所謂性也發也者以言
乎心之動也所謂情也古之聖人明乎性情之徳時止
則止時行則行靜虛動植各臻其極所謂致中和也然
此二者復以主靜為本蓋寂然不動者固有之體心之
常也感而遂通者斯須之用心之變也非特心之體用
之變宜先夫靜也事之感者其事本不多其時本有限
未感之間皆退藏於宻之時也 世之儒者皆知庶物
人倫為至矣未知性與天道雖可以貫人物而庶物人
倫不可盡性與天道也夫性與天道孔子所罕言若夫
庶物人倫固諄諄言之矣茍曰吾未盡人倫遑及其他
則可也若曰人倫之外更無妙道豈惟不知佛老亦不
知孔子也 夫所謂真如不滅者實有是事而世莫之
求也子路問死程子以為切問是也若死而斷滅有何
道理可説則夫子不當以知死為荅矣朱子躬行博學
今人莫及至其晚年非不知生順死安也由未曾實透
得此闗故理會叅同契平生於性命之學死生之説註
解得盛水不漏晚節末路却索之於方士之術不亦惜
乎 或曰靜坐涵養未發得無入於空寂曰未發之體
湛然常存何空寂之有 攝心與無念只是有生熟頃
久之不同其實一也蓋攝心之初便是欲無念但未免
時有念起則復收攝之令歸於無念耳 求放心即是
敬心常存而不放 常存此心而不使放逸者敬也然
未能久而不息也此之謂思誠心常不放而不待存者
敬之成也純亦不已者也此之謂誠敬屬人為誠則無
為而天矣 敬則自虚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 有無
並是情見情見未生有無安在 陽明言致良知大抵
是就事物上説如此只是致良知之用却不曾先推窮
良知本體是如何豈非得末而遺本大本茍未理會得
末亦安得不差 可謂陰陽即太極不可謂太極即陰
陽 一以貫之如陽明致良知之説只是理會得貫原
不曽理會得一以其但言良知之用而未及良知之體
也致虚極守靜篤歸根曰靜靜曰復命為道者且當篤
信此言勿以動上求靜為是
文節舒梓溪先生芬
舒芬字國裳號梓溪江西進賢人正徳丁丑進士第一
人授翰林修撰孝貞太皇太后崩上假視山陵之名將
微行宣府先生上䟽謂諒闇之内當深居九重無復外
出孝貞主入先生又言當從午門不當從長安門以春
秋公薨書地不書地之法求之則孝貞有不得正終之
疑矣已邜上欲南巡先生率同院諸公連名入諌上怒
命跪門五日杖三十謫福建市舶副提舉嘉靖初復原
官大禮議起先生執為人後者為之子不得顧私親三
疏爭之不得乃偕同諌者哭於武廟上震怒杖如前明
年母䘮歸丁亥三月卒年四十四萬厯中贈左諭徳諡
文節先生以濓溪得斯道之正脉故於太極圖説為之
繹義然視太極若為一物岐陰陽而二之所以有天之
太極人之太極物之太極蓋不勝其支離矣於是將夫
子之所謂習相逺者俱誤認作性以為韓子三品之論
言性庶為近之是未窺濓溪之室者也先生曾請文成
書拱把桐梓一章文成書至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
者顧先生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
之所以當養還須讀此乎周海門遂言庚辰先生見文
成於南昌與論樂之元聲躍然起拜稱弟子按先生答
周汝和書云陽明盛心欲稍進生高明之域固所率願
第今為罪斥人而千里徃返無忌似忘悔懼在生雖滿
朝聞之願而或累於陽明則不能不慮及也此是先生
官市舶閩中書也先生以已邜入閩至次年九月以父
憂始歸計庚辰卒歳在衰毁之中無見文成之理若九
月以前則先生之書可據庚辰之見真為烏有逮至辛
已秋文成歸越隨即居憂丁亥九月文成出山而先生
已於三月不禄矣其非弟子可知仲尼之門考以四科
囘賜之徒不稱官閥一狀元何足以重文成而必欲牽
引之乎
太極繹義濓溪考亭皆吾道正統而為天地之心者病
儒者不知明體適用為聖賢之學故濓溪建圖發主靜
之説而考亭於圖解亦便以隂陽動靜分體用蓋亦本
乎主靜之説欲人求之未發之中以立太極之體耳試
以吾儒體用論之正心誠意所以立極治國平天下所
以致用王道之大一天徳之純也伊尹之事業本顔淵
之學問也方其本體時亦必讀書窮理致知格物孜孜
焉而有所事非一於黙坐靜齋也然自是靜底事及其
致用時亦必篤恭莊莅論道經邦休休焉而無所事非
一於鞅掌奔走也然自是動底事由是言體無不靜用
無不動而陰靜為太極之體陽動為太極之用昭昭矣
若不以太極言則動為陽之體靜為隂之體如論語知
者動仁者靜註云動靜以體言是也若并以五行言則
動為陽之用靜為陰之用如圖説陽變隂合而生水火
木金土是也故曰動靜無端又曰體用一原學者不可
不察 夫太極不離乎隂陽五行之中則亦有質有氣
之可接矣窮其本原所以妙二五而無不在者乃天道
之至微而氣冺於質雖聲臭亦不可得而接也豈非性
之本體哉 人之生者曰理曰氣曰質曰數四者而已
性之善惡出乎理神之清濁出乎氣才之優劣出乎質
夀之短長出乎數四者同出於太極若未始有四也然
相為乗除而推盪不齊人之生遂因以異是又未始無
四也理出於無極理無不善氣動於陰陽則陽一氣而
陰二氣也(二氣以/竒耦言) 此氣有正偏而理因之有全缺生
之所受有不同也是何也以形相禪也故子之子不必
肖父女之女不必肖母誠以陽同而陰不同也子必感
於婦女必應於壻子感於婦則甥烏必其如舅孫烏必
其如祖哉 自太極而論人則人性宜無不善自乾男
坤女而論太極則太極萬有不同又自物而論太極則
與人太極又相逺矣是何也太極形而上者人物形而
下者也人又人物又物所謂源逺而末益分其終烏得
不稍異哉譬之嘉穀之為種也一歳而有粃粒焉再歳
而色粟異焉三歳而形味或且異焉雖其中之美者固
自若也執其粃粒白蕙赤粟告人曰是非此種也孰信
之哉則知始同終異雖以造化之工其勢亦必至此况
乎男女之形化信其理氣之自成者哉 問水生木而
水無所虧木生火而木隨以滅曰水之生木以氣氣則
屈伸徃來之無窮故氣至而木榮氣返而木枯木之生
火以體體則一定而不可損益故體盛而火亦盛體微
而火亦微體燥則近於火性故其燄燃體潤則猶存水
性故其燄鬱體存而火存體滅而火滅矣或曰水智也
智者行其所無事木仁也仁者不自私已故能殺身以
成天下之事或曰水假土以生木不自用而取諸人也
木不假物而自用是以勞身焦思而至於斃也故孔子
以木為近仁必示以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然則天下
之善事豈一人之才所能辨哉知乎此則知所以主靜
立極矣 問儒者皆言火生土土生金曰土之體博厚
無疆非火所能生今湖蕩之中或浮沙成洲平地之上
或積壤成丘火何所用其力耶但火之精氣行於地中
土因是而成金故金之明在内則金乃火之所生土之
所成也 孟子之言性善指仁義禮智而言者也仁義
禮智烏有不善但以人之禀受言之則或全或缺或有
此而無彼如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之𩔖
此韓子性有三品之説優於荀楊然自予言之雖謂性
有萬品可也豈特三品而已哉 以五行之生言之則
金生於火也火性烮而金性剛木生於水也水性緩而
木性柔此則一理之賦所謂性相近也然水之行也而
向於下木止也而向於上火散也而向於無金遒也而
向於有此則土之所為所謂氣禀之物也 氣以理行
故理之在天者若有知覺在人為此心之靈也聖人有
教以覺庸愚謂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者以此
人心最靈是心即太極也心之動便有善惡萬殊則太
極之流行賦予於人者又安得而盡同耶 天之太極
主乎動聖人之太極主乎靜所謂動而生陽動極而靜
靜而生陰靜極復動者蓋復者還其舊之謂也以見太
極原只是動又謂陽變陰合又謂五氣布四時行曰變
曰合曰布曰行皆是動故考亭之解曰太極之有動靜
是天命之有流行也蓋亦有以識之矣易曰天行健詩
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則是隂陽之運豈有一息之停
哉雖曰動極而靜亦不過如程子所言翕聚耳子在川
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其旨深哉 問小人悖之
是庶民乎是學者乎曰是學者如孔子之所謂佞人孟
子所謂鄉愿大學之閒居中庸之無忌憚皆是也若夫
庶民盗賊之違理犯義則非其性之滋偽由於上之人
不能立極使之無道而教之無素也書曰惟皇上帝降
衷於下民若有恒性克綏厥猷惟后荀卿子曰天下有
道盗賊其先變乎由是推之則知庶民之違禮盗賊之
犯義特以極之不立耳非庶民盗賊之罪也
徵君來瞿塘先生知徳
來知徳字矣鮮號瞿塘川之梁山人十歳通舉子業舉
嘉靖壬子鄉試以終養不上公車親殁廬墓六年遂無
宦情至萬縣山中潜心三十年以求易象著錯綜圖一
左一右曰錯六爻相反如乾坤是也一上一下曰綜反
對如屯蒙是也以觀陰陽之變化著黑白圖以騐理欲
之消長萬厯壬寅司馬王象乾中丞郭子章交薦除授
翰林院待詔疏辭令以原銜致仕年八十卒先生之學
與程子陽明有異同者二端謂格物之物乃物欲之物
物格而後知至克已復禮為仁養心莫善於寡欲此三
句話乃一句話也何也物也已也欲也皆我有之私也
格也克也寡也皆除去有我之私也紫陽是説前一歩
工夫陽明是説後一歩工夫謂明徳即五達道也自其
共由於人謂之道自其實得於已謂之徳自其通於天
下曰達自其昭於天下曰明非有二物也即敬止仁敬
孝慈信之徳也言齊家孝弟慈之徳也言治國宜家人
宜兄弟父子足法之徳也言平天下老老長長恤孤之
徳也一部大學綰結於此二字不言道而言徳者有諸
已而後求諸人也此正五帝三皇以徳服人之王道耳
若以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為明徳則尚未見之
施為以何事明明徳於天下哉愚按以物為欲或問中
孔周翰已有是説但孔以為外物之誘先生以為有我
之私雖稍不同然有我之私未有不從外誘者也夫格
物為初下手工夫學者未識本體而先事於防欲猶無
主人而逐賊也克巳之主腦在復禮寡欲之主腦在養
心格物即識仁也即是主腦不可與克巳寡欲相例耳
明徳為虛靈不昧無一象之可言而萬象森然此體不
失而行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自無隔閡乃
謂之達故謂五達道在明徳中則可謂明徳即五達道
則體用倒置矣其論心學晦明天實囿之若是一陰一
陽之道繼之者未必善矣嗚呼人自囿之而歸咎於天
可乎 又曰先生之學以本體上用不得工夫凡涵養
未發持敬一切抹殺止於念之動處分别其善惡而為
之去之其所謂格物者乃是克伐怨欲之不行所謂明
明徳者乃事為之末務無不入於粗機將虛靈之本體
讓於佛氏可謂懲咽而廢食終其為無頭之學問而已
且陽明之學失傳其門人無不以知善知惡從已發處
下手識者方欲挽歸未發先生未必有所蹈襲不知已
流入其窠臼也數十載空山獨學無朋師心自智無乃
可惜乎
語録仁義禮智信之理一也自天命而言謂之性自率
性而言謂之道自物則而言謂之理自無偏倚過不及
而言謂之中自有諸已而言謂之徳自極至而言謂之
太極譬如起屋相似性字自根基上説道字自道路上
説理字自尺寸不可易上説中字自規矩上説得字自
畜積上説極字自闗門一掃統括微妙上説 凡處不
要𦂳之人與不要𦂳之事不可狎侮忽畧通要謹慎細
宻就是聖人不泄邇工夫吉凶悔吝都在此上面坐
世間千條萬緒消不得我一箇理字千思萬想消不得
我一箇數字千横萬逆消不得我一箇忍字 朱子説
未有天地之先畢竟先有此理説得不是有物方有理
程子説在物為理説得是 學聖工夫要下得手凡人
見火而不入於火者知火之能焚也見水而不入於水
者知水之能溺也見米飯而必食者知其能養人也學
者學聖必見惡如見水火見善如見米麵飯如此則天
理人欲判然分明若只講敬説識仁體説致良知恐止
把做一塲話説終下不得手 作聖之功不外於格物
而格物必先於三大欲(好色好/貨好勇)學者做工夫先遏三欲
去行四勿即容易了不過時時覺照而已若被三欲牽
纒出不得世隨人講性命之學千講萬講終是葛藤
五性無聲無臭何處下手惟格形氣上物欲則五性自
呈露矣 程子説主一無適之謂敬謂此心不之東之
西也殊不知此心之東之西者何也乃妄想心也即有
所好樂忿&KR1264;等心也即格物之物也今既知格物工夫
則此心自然不之東西不消下一敬字矣 靜坐之時
如心思道理此之謂靜亦動如禪家靜坐之時不敢開
闗思道理謂之理障是靜而不能動也行事之時全在
天理此之謂動亦靜如富貴利達之學是動而不能靜
也 程子不知格物是聖學頭腦工夫故於心之未發
上用功不知儒釋之分正在於此 徳者得也以五倫
體之於身躬行心得也即下文言敬止仁敬孝慈信之
徳也若依註中虛靈不昧明徳全在心上去了未見之
施為乃何以明明徳於天下哉 聖學在心之意念上
用工夫禪學在心之未發上用工夫 良知乃天理做
不得工夫 尭舜傳道説人心道心通就心之發動上
説孔門説誠意者此也所以某説戒慎恐懼非存養以
此堯舜原不説存養存養之説蓋因佛氏而起也何也
道心乃與生俱生我之固有未動之時純是道心何必
存養惟方動之始此人所不知而已獨知之時乃有人
心所以當戒懼慎獨 凡處不要𦂳之人與不要𦂳之
事不可狎侮忽畧通要謹慎細宻吉凶悔吝通在此上
生就是聖人不泄邇工夫 人欲必從喜怒哀樂以發
於視聽言動方成人欲未有窅㝠空寂而成人欲者
天道之誠即太極之實理理無聲無臭何處見其誠以
氣候論春生秋殺以動物論春來便獺祭魚雁北來秋
來便豺祭獸寒蟬鳴以植物論春來便草木萌動秋來
便草木黄落今年如是明年如是千萬年也如是若以
一物論黍千年是黍不變而為稻稻千年是稻不變而
為梁此便是天之誠
副使顔冲宇先生鯨
顔鯨字應雷號冲宇寜之慈谿人嘉靖丙辰進士授行
人選為御史巡按河南華亭以伊庶人事囑之先生不
動聲色卒定其亂海忠介下獄特疏救之沈青霞寃死
㧞其子襄於太學出提學政先風化而後文藝在楚則
忤江陵在中州則忤新鄭其守正如此鄒南臯曰予讀
先生所論孔孟顔曾及原人原性諸語其學以求仁為
宗以黙坐澄心為入門以踐履操修為見性而妙於慎
獨極於黙識旣殫厥心矣而總於悟格物之㫖盡之世
儒以一事一物為物而先生以通天下國家為物為格
其力久故其悟深其悟深故其用周直從困衡中入而
非以意識承當之者先師蕺山曰先生於學問頭腦已
窺見大意故所至樹立磊落先生與許敬菴皆談格物
之學敬菴有見於一物不容之體先生有見於萬物皆
備之體蓋相反而相成者總之不落訓詁窠臼者也
明儒學案卷五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