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列傳
東林列傳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二十二
江隂 陳鼎 撰
明
丁元薦傳
丁元薦字長孺號慎所浙江長興人萬厯丙戍進士質
剛骨勁見大識超厯挫抑甘厄窮百折而終不餒其浩
然之氣初官中翰矢口而陳當世之弊時以為賈誼之
疏與世遂不相臭味一斥而歸沉寂田間者數年再起
儀部復矢口而陳當世之弊時以為汲黯之戇與世益
枘鑿而不相投於是鎩其翅絶其轡至欲剚以大盗之
刄一决目中之刺竟中他事削籍歸甲子元晨賢令被
弑一邑震惴若將隕墜元薦奮不自計流言矢集屹無
所避擒盗寧民一邑得安平時究心理學其加功也深
其用心也密凡東林諸君子無不就正而於顧憲成則
師事之憲成嘗答書云承示新功甚善周子揭主静是
得手事程子見人静坐便歎其善學是入手事李延平
教人静坐看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又就中㸃出一活
機此大儒留下海上單方也他日又云得手書不勝欣
慰足下用心如此何患不日進也寡欲二字極妙周元
公首闡聖學亦只此二字是一了百了工夫更不須此
疑願與足下共勉之亦只密切做去不須悔前慮後反
成憧憧令心體上多一事也嘗過無錫赴東林會講他
日憲成致書曰東林之會風色蒸蒸座上發貧賤富貴
一則尤令聴者竦起足下之功於是乎大矣年七十卒
天啟中以其為憲成門人也禁錮之崇禎朝乃復
外史氏曰當明末時習俗仳&KR0867;茍有良心者卒不能合
况先生乎故一出再出而終見惡於時流此其入山惟
恐不深而甘老於田間也
汪康謠傳
汪康謡字淡衷號鶴嶼休寧人精研理學以紫陽朱子
為宗弱冠舉於鄉萬厯癸丑成進士授諸暨令摘奸翦
暴不避權貴擢户部司庾臨清以練兵備白蓮賊有功
陞郎中出守漳州莅任日瞿然起曰是紫陽舊治也吾
産於其鄉仕同其地豈別問治譜哉一考故憲申之為
自約者八約屬者三又有八禁五不擬著為令皆以實
心行實政州大治尋舉卓異第一推漳南叅藩適魏崔
肆熖崔為同門友嘗授意招致乃峻詞拒絶守漳三載
迄不通一字崔銜之廵撫周起元坐贓數萬下漳州籍
没士民洶洶泣訴康謡亦泣曰吾不惜此一官以䕶孤
忠寝其事不累漳一人益忤崔意推陞疏上逆璫矯㫖
削奪去後漳民思其徳奉祀朱文公右額曰新安兩夫
子祠崇禎改元起福寧兵憲時紅夷不靖賊氛羣起乃
廣什伍集亭障嚴接濟嘗以元旦馳師寇不及備斬馘
無算㓂平以疾告歸日講學於天泉還古書院精治尚
書體朱子大意為之註有尚書刪補一編行於世學者
稱鶴嶼先生
外史氏曰先生守漳及備兵福寧政事功績厯厯在人
耳目惜乎終於泉石而不復再出噫先生亦知時事之
不可為矣
林宰傳
林宰字徳衡福建漳浦人萬厯辛丑進士授無錫縣令
莅任後適東林方興講學遂捐復講堂其後重建道南
祠成又為之記其畧曰宰維呉地自讓王篳路而來李
子歌風言游禮樂斌斌號文學之國矣中更六朝五季
剥蝕於談麈榛蕪於戎馬非先生正學南來五百年墜
緒何以昭兹來許顧或謂南宋道學空談無用宰按先
生䇿燕雲之師則云宜退守汴京不可虚内示外金人
内㓂則云宜堅壁清野潛遣援兵追襲至於三鎮不可
棄和議不可從責金人敗盟問肅王使必復而後己種
種碩畫皆熟諳情形事變深於兵家者之言此真有用
道學豈與争機鋒而𣺌功實者埒也或又以其辟應蔡
京為疑不知先生鴻才鉅識行權濟時正善學二程而
融之使其志得行於靖康建炎間則金人可無南窺二
帝可無北狩一祖六宗之業可無偏安江左奈之何阨
於權奸不究其用以殉此諸君子所謂扼腕太息而欲
宰之論其世也歟自東林復振後每月主會遇當道憲
長四方賢哲一軌於禮其有心衛道如此至先後試士
㧞馬世竒華允誠為第一人稱冰鑑云其加意人文又
如此凡民間有事剖斷如流按律得情吏胥不得上下
手去任後民思之曰安所得林青天哉其得民心又如
此官歴部曹至南京兵部侍郎卒學者稱平華先生後
逆璫毁書院見宰碑記遂入東林榜中削奪崇禎改元
乃復
外史氏曰先生作令梁溪政治和平青天之謡婦人女
子至今猶能道之其所取士皆一時節義文章之流嗟
乎今安得所謂林青天者出而為宰一振東林耶
賀時泰傳
賀時泰字叔交湖廣江夏人平時寡交遊惟與同里郭
文毅大冶尹蕭槐胡對薇砥礪文行既諸公次第貴顯
時泰淹蹇貧益甚諸公或相向為慰藉時泰夷然嘗遇
嵗除不能具一杯羮以一母雞豆二升易米七升五合
支度嵗三日糧賦詩自勵曰清苦丈夫志風霜善自持
陽和非不愛義命貴安之是時長子逢聖尚幼風度端
凝屹如荘士時泰目顧而心許之自是益樂飢課子迄
逢聖貴即大書於堂云當年雞豆未忘念此日兒孫勿
妄思以故逢聖自釋褐金華敭歴揆府及於受命成仁
三十餘年如一日壹惟奉其家教鄉黨比於郭有道邵
安樂一日見高攀龍依庸堂扁柎取道不逺人之義乃
作人模様一書自人之大體小體以及同體異體約數
十條允堪傚法又著思聰録一卷其人模様書云士人
所守若未能定先從鄉黨中尋一個真節婦人做様子
便不難了嘗與山右河汾人辛全字復元者為學問友
手書商學交最善別著三世事小録及女箴二十四則
皆有禆名教有關世道之言學者稱陽亨先生又稱人
模様先生云
外史氏曰先生一雞一豆猶顔子之一簞一瓢也樂飢
課子不以貧累及子貴而志不少易非得道之深者烏
能至此哉
史孟麟傳
史孟麟字際明宜興人九嵗能屬文長益砥志於理學
萬厯癸未成進士由庶常授工科給事知無不言丙戍
皇三子生有詔封母鄭皇貴妃草疏論其不可草具偶
示同鄉姜士昌乃袖而歸署其名以上一時羣臣連起
諍之章凡數十上俱被譴謫而鄭亦止稱貴妃論者稱
士昌翼儲首功而不知疏實出孟麟也癸巳有㫖三王
並封内閣王錫爵擬諭以進乃同水部郎岳元聲率省
部諸僚大聲疾呼沸於邸沸於朝疏既數十上孟麟更
綜集羣篇櫽括體要為條議答問奏之大指謂中宫無
待嫡之條元子無封王之例又曰有嫡立嫡不聞無嫡
而待嫡無嫡立長不聞有長而虚長其詞委折詳覈俾
難者無復置辯由是並封議寝震位旋定而錫爵銜之
會孟麟有疏劾中貴遂擬㫖予杖孟麟乃易囚服趨朝
待命上知其忠有密諭閣臣終不譴言官以快近習㫖
竟留中既而疏救選郎趙南星與朝議忤遂相繼稱疾
歸時孟麟與南星尚未識面後並出山始交善尋掌吏
垣並佐察典所排擊多强貴南星因奉㫖褫削孟麟復
疏救亦免歸外艱闋晉太常少卿再丁内艱服闋不補
乆之特起太常少卿提督四譯館初御史劉光復嘗指
斥東林又抨所交淮撫李三才及乙夘梃擊變作光復
廷諍下獄上怒叵測孟麟方奉差在途見邸報奮然抗
疏請立皇太孫赦光復疏入被㫖切責謫降運判光復
得减死惟伸公是不計昔嫌人尤以為難前後林居三
十年偕同志研求濂雒宗㫖既捐其世業就邑中創明
道書院復游錫山師事顧憲成友事高攀龍質疑問
難要諸至當為學本不雜禪至篝燈丙夜危坐澄懐人
有疑為禪者尤喜奨誘後進出其門者多為聞人病中
矻矻著書聞國是紛紜深切牛李朔蜀之憂後竟如其
言天啟初補大理丞晉太僕卿未赴卒贈禮部右侍郎
賜祭𦵏後以東林追奪崇禎立乃復學者稱玉池先生
著有明道附言亦為堂集併奏疏行於世
外史氏曰予讀先生文慨然想見其為人及考其懿行
乃知為一代賢者不徒文字而已也先生殁後奸黨喬
應甲誣為東林䕶法而削其籍應甲攻東林疏凡三十
上極言諸賢之惡以是清流盡削奪然千百世下是非
昭然究何益哉
葉茂才傳
葉茂才字參之無錫人性至孝痛母先逝事父逾謹萬
厯己丑成進士授刑部主事三月旋告改南迎養遂得
南工部𣙜稅蕪關念商重困以寛恤為主去關五十里
有雙港徃譏防漏税風濤不測易為商厲立命弛其禁
差竣改吏部郎中請告歸起禮部郎中歴遷太僕少卿
時御史湯世濟疏斥諸建言者為邪黨乃上疏争之畧
曰當日發奸摘伏論列沈一貫湯賔尹諸人者謂之邪
黨則曲庇私人壊祖宗二百餘年計典明通關節壊二
百年大典者反為正人君子乎變亂是非將貽國家無
窮之禍不報諸黨世濟者羣起攻之又嘗激於年例考
選不公上書鄭太宰云年例兩衙門之劣處也考選尤
言路一大關鍵也去取間風聲所係令處一真品則真
者畢懼選一偽品則偽者畢進尚何以年例考選為又
嘗致書高攀龍辯當年四案正論危言扶植千秋名義
最大尋告歸後改太常少卿不赴擢工部右侍郎以祖
父母未邀封贈一出甫三月見權璫當道國事日非遂
請致仕逆璫惡之屢欲加害未能也通籍四十年什九
在告家貧布衣蔬食出則徒歩所居老屋數椽薄田兩
頃不殊寒畯仰承父志去官而家去城而郷青鞋布襪
以奉杖履撫胞弟茂徳極其鞠養居恒論學以洛閩為
正宗以守身為切務所交惟東林諸君子皆白首不渝
終嵗扄戶不出嘗有詩云渉世幸逃三見黜歸田喜遂
一閒身其自寫至矣方魏忠賢亂政熹宗未有嗣長洲
姚希孟赴京師茂才告之曰君行矣好語諸公宜思其
大者請信邸出閣講學此今日本計也其愛君憂國之
心如此崇禎初方起召用己卒矣年七十二著有見聞
録旁囂録八貞女傳興至吟等編行世學者稱閒適先
生
外史氏曰先生介然特立衣冠不正望望而去如伯夷
然平易近人勸掖流俗下至乞兒皆可相親如栁下恵
半世曹郎在在盡職敭歴風波不罹黨禍如申屠蟠柝
理論事一字必嚴不好為渾語以居寛大之名如程伊
川云
許世卿傳
許世卿字伯勲無錫人家貧有志操天性孝謹父早亡
事大父有禮歩趨無尺寸軼事母至孝為諸生有聲受
知郡邑絶不干以私萬厯乙酉舉於郷淡然自若服食
居室不稍變其初丙戍從公車還為幽居十戒出入恒
指而自問曰若得無食言否或以私嘗之輒指其壁謂
曰此吾之息壤也可奈何所居敝巷閉門不啟守令下
車一謁後不得再覩其面郡守歐陽東鳳延請修郡志
以東鳳端人也一出應之平生交遊絶少見小人如目
中刺嘗曰和風未學由由恵清節寧希望望夷每自東
林講學歸敕其子曰人何可不學但口不説欺心話身
不做欺心事出無慚朋友入無慚妻子睡無慚夢寐乃
為學矣五上公車不第庚子冬行至桃源河冰堅遂返
謝去𫝊金自號早白老人矢終焉之志嘗於隙地手藝
菜甲曰不如是何能無求於人清苦自甘晚而益窘客
有持槖金謂曰此物易公片楮耳乃直視曰當謁客竟
出門去不顧有親黨坐法者來告急世卿適鬻一婢代
為輸罰鍰終不為緩頰其刻勵如此疾革囑其子曰吾
有某逋未償某施未報某家人賚未給某故人子典田
所入已當其直亟取券還之翛然而瞑時年五十未仕
而卒著有中解編太𤣥𤣥言露頴編諸集而特好為詩
一切欣惋悲愉之感悉發乎詩詩成抱膝長哦輒復歡
然自得學者稱為静叅先生
外史氏曰今之所謂孝廉者文詞而已何嘗知所謂孝
所謂廉也先生之舉孝廉可謂不負其名矣至於易簀
時語非真道學不能也嗚呼
呉桂森傳
呉桂森字叔美無錫人幼有至性父喪哀毁如成人長
從顧憲成高攀龍講學萬厯四十四年以序貢應廷試
後遂絶意仕進急歸過毘陵學易於錢一本每玩一卦
輙進而請正盡發其扄歸時一本目送曰吾易在梁溪
矣爰就管見象抄廣其意作像象述天啟初高攀龍出
山延主東林慨然任之己而攀龍予告見東林四座弦
歌心竊自喜尋璫難作攀龍死止水桂森哭之慟竭貲
以佐費官旂時書院已毁乃約同志鄒期楨期相兩兄
弟就業道南祠已而相朂曰平陂徃復天地之常吾輩
但當為所能為以待天之自定乃集真儒一脈叙道學
淵源而以關中馮從吾為道脈之合焉璫敗有表章書
院之㫖亟謀興復建麗澤堂又搆小齋名來復講易其
中羣儒翕集其説易也謂乾坤成列而易行乎其中坎
乾來主坤也人心之誠也震誠之動艮誠得主也離坤
順從乾也人心之明也㢲以入之兑以説之自誠明自
明誠非誠與明乾坤或幾乎息矣又嘗正王守仁無善
無惡四語曰有善無惡性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
知惡是格物知善無惡是致知聞者以為名言晚年倣
義門鄭氏家會及五經會聯屬宗人子弟以為常其自
署曰東林素衣所著像象述外有金針易説談易隨問
真儒一脈尚書説春秋大全纂禮記訓釋等書行於世
外史氏曰余讀先生像象述一書知易之有理有數有
象焉今訓詁家但知講理融通而已而不知象數之寓
於理中㣲先生易其蓁蕪乎
張大受傳
張大受一名夢時字伯可別字弦所無錫人少頴異隨
父大叅澄齋公讀書貴州署為文超軼不羣萬厯癸卯
舉於鄉屢上公車不第謁選授安吉州知州為治大得
民心甲子元旦劇盗葉朗生餘黨殺長興令石有恒將
犯安吉夢時率士一戰而㓂大敗四境敉寜民苦解絹
請上臺易為官輸民甚便之尋轉常德同知署府篆再
署司李賢聲茂著以監偏沅軍有功薦陞山東鹽運司
同知寛商恤竈國課無虧及沿海告警竭守禦之䇿民
賴以安一時有循良之目將有殊擢竟告歸家居講道
東林刻有會講商語蒲榻笑拈二編晚年嗜學益甚日
讀書寸許雅好書法日揮數幅為樂案頭惟存彭澤香
山明道康節數卷以當尚友卒年七十八
外史氏曰先生七嵗工對偶九嵗能詩侍塾師坐一書
樓手題云上此樓來一動一言務遵聖訓下此樓去一
事一念務慊親心其幼時志已不同矣年十五以縣試
第一補諸生乆困塲屋入太學四十後始登賢書其後
奮志東林得諸賢切磋之益卓然稱有道者焉
陳仁錫傳
陳仁錫字明卿號芝臺長洲人年十九舉萬厯丁酉孝
廉時文習衰靡慨然以倡明理學為己任究切經術所
為文不屑西京以下屢上春官不第天啟壬戌始成進
士廷試一甲第三人授翰林院編修丙寅充日講官在
經筵多所規正每以進忠直逺奸佞為言時魏忠賢用
事方芟夷善類聞仁錫言惡之會忠賢冒軍功累爵上
公給鐵劵仁錫當視草辭不可忠賢密使人謂曰屬草
則台座不則刀鋸奚擇乎仁錫曰吾腕可斷草不可屬
數日即有孫文豸以誦歩天歌妖言亂政見捕詞連仁
錫及文震孟坐以東林謀主震孟先已降調里居以池
陽救得免逮而仁錫遂削籍歸當是時朝士奏對稱上
公而不名伏謁呼九千嵗宗社大命懸於絲髮仁錫以
一書生抗拒直揭一代綱常還之君父其關於世道人
心者不小也崇禎初起原官稍遷中允再補日講出宣
詔三韓齎油素記阨塞甚悉為小冊可當聚米也鞕裘
之贈一峻謝之又明年庚午署國子監司業所教士以
誠敬為本是秋充經筵講官所敷陳皆切時務不事訓
詁辛未分典禮闈得士為最秋冊封周藩歸時相惡其
不附遂訟於朝曰是門户後勁也是東林嫡派也科道
何為不逐之遂乞身甲戌三月起南祭酒南雍士子欣
然復有南陳之稱南陳謂文定當永樂時統南雍者也
亡何疾遂不起卒年五十六贈詹事府詹事諡文荘所
著有經濟八編大學衍義續補及賦役漕政水利等輯
最大者世法録一書凡本朝之大經大法祖訓之敬天
勤民以迄禮樂兵刑象緯厯律邊鎮方輿濬河利漕莫
不畢具疾作遺命上世法録於天子曰臣之報主盡在
是已其所學大畧如此學者稱芝臺先生
外史氏曰先生在朝與文姚諸公名節相期道義相砥
乃其時欲陷之者一曰東林嫡派再曰東林邪黨不去
之不止者何哉君子曰是天也
東林列傳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