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言行錄
明儒言行錄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言行録卷十
安化縣知縣沈佳撰
馮從吾 少墟先生恭定公
字仲好陜西長安人萬厯己丑進士官至工部尚
書
先生為庶吉士端静寡營不規規詞章以聖人自期授
山西道御史視中城中貴以半刺通者郤必峻都中饑
官為設糜無捄道殣時自取啜之迺克有濟壬辰大計
以先生司偵邏包匭肅清生平與相知贈答書卷而已
人目為秀才御史司城者結首揆紀綱為厲疏斥之省
中胡汝寧權門客也屢彈不去以先生一疏逐神廟中
年朝講浸廢或飲酣斃左右給使齋心草疏有困麯蘖
而驩飲長夜娛窈窕而宴眠終日等語上怒欲賜杖闕
下㑹輔臣救免遂請告歸
二年起督長蘆醝政每按部徳教為先復建言降為民
比歸絶徑杜門研精躭道雖室如懸磬而公處之怡然
不為意一時縉紳學士執經問難即農工商賈亦環視
竊聽寳慶寺至不能容當事為闢關中書院扁其堂曰
允執至於㑹期講論則曰毋及朝廷利害邊報差除毋
及官長政事得失毋及各人家門私事與衆人所作過
失及詞訟請託等事䙝狎戲謔等語其言當以彛倫日
用為主其書當以四書五經性理通鑑小學近思録為
主其相與當以崇真尚簡為主務戒空談敦實行以共
任斯道其與同人相砥相成者如此居林下二十年讀
書講學外無他務也
天啟初起尚寳寺卿已轉左副都御史與鄒元標先後
出入元標為御史大夫善𩔖以兩公為重因廷議進藥
事謂可灼以至尊嘗試而許其引疾去當國何心至梃
擊之獄與發奸諸臣為難者必奸也議甚正羣小切齒
于是刺講學者踵接而先生與忠介俱乞身去又二年
起總留臺未赴即家拜工部尚書與逆璫相忤疏辭致
仕次年奪職有同鄉踞鈞衡者選一狂猘撫關中日夜
窘辱先生為事已而察見其清不忍加遺惟毁書院曳
先聖像擲城隅以洩其憤先生痛如切膚病中晝夜趺
坐二百日夜不就寢竟以此卒所著有辨學録疑思録
關學編訂士編關中池陽寳慶太華諸語録并利善圖
説
關中理學自伏羲文王周公而後以横渠為稱首呂文
簡公實紹其緒至先生益纉而光大之(孫鍾元理/學宗傳)
曹貞予曰少墟沈潜聖學踐履篤至問業之士如雲而
少墟闡揚剴切衛道謹嚴葢亦以行為講以行為學者
也昔有問耿楚侗以天命之性者楚侗方欲訓解其人
曰意公自言其性耳楚侗為之矍然少墟㑹友於白下
凝然相對或曰馮公何無講在座者曰此人渾身是講
其亦㫖於論講矣
先生讀中秘書拜西臺風節文章有聲宇内里居九載
精硏契悟講明聖人之學從者如歸門下士多至千餘
人一時稱關西夫子云所著辨學録疑思録善利圖説
學㑹約諸書十數種抉關啓鑰多發前人所未發辨學
録大要排距二氏似是之教尤謂釋家言竄蝕吾道變
幻其説舎筏超津即宿儒慧士間不覺墮彼法中是可
患也先生學貴有主不貳以二不參以三用貴實踐操
貴祗勅不為虚恢媮縱者所借託屹砥柱以遏洪流堅
鍵關以搤衆㑹倘所謂承前啓後非聖勿遵非經勿由
好修篤至身任先覺者非耶(少墟/集序)
先生少即志聖人之學由庶常吉士為侍御史言事罷
歸閉關九年精思力踐而於聖人之道始沛如也所在
講學論道為集凡二十二卷余受而卒業焉作而嘆曰
此真聖人之學也聖人之學之難明也葢似是而非者
亂之其差在針芒渺忽間不可不辨也今夫人目則能
視耳則能聽手則能持足則能行視聽持行者耳目手
足也所以視聽持行者何物凡世之不知學者皆覿面
而失之於是也然而目之視貴其明耳之聽貴其聰手
之持貴其恭足之行貴其重所以聰明恭重者何物也
凡世之知學者又往往覿面而失之於是也然而目之
明非我能使之明目本自明耳之聰非我能使之聰耳
本自聰手足持行之恭重也亦然其本来者又何物也
世之知正學者又往往覿面而失之於是也耳目手足
者形也視聽持行者色也聰明恭重者性也本来如是
莫知其然而然者天也此所謂本體也本體如是復還
其如是之謂工夫也修而不悟徇末而迷本悟而不徹
者認物以為則故善言工夫者惟恐言本體者之妨其
修善言本體者惟恐言工夫者之妨其悟不知欲修者
正須求之本體欲悟者正須求之工夫無本體無工夫
無工夫無本體也仲好之集至明至備至正至中非修
而悟悟而徹者不能真聖人之學也吾特于其集中示
人最切者掲而出之以見似是而非者亂吾聖人之學
其端葢異乎此也(髙攀龍序/少墟集)
先生痛懲末世廢修言悟課虚妨實之病中間至言精
義多程朱諸君子所欲剖析而未盡者如云或問天命
之性無聲無臭原著不得善字曰天命之性就是命之
以善何消著孟子道性善政直指天命之初而言耳又
云人之病正在無善乃反以無藥無豈不益重其病而
速之亡乎又云人心原是活的如無一分善心便有一
分惡心又云易有太極乃天地自然的故無思為有太
極而無思為有物則而無聲臭乃吾儒正大道理若舎
太極専講無思為舎物則専講無聲臭有是理乎又云
孔子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文王純亦不已若放開
便是已便是踰矩何以為聖人學者只是越過守浮慕化
所以敢於放開卒至於流弊不可言又云謂之曰理自
是無障謂之曰障原不是理又云世之砥節厲行循規
蹈矩而不聞道者誠有之矣未有真能聞道而不砥節
厲行循規蹈矩者也又云不質鬼神不可以言學不慎
獨不可以質鬼神又云一本大學都是釋格物不必另
補格物傳又云述而不作不是聖人謙辭後世天下不
治道理不明正坐一作字又云只為志穀一念不知壞
古今多少人又云克己有當下斬釘截鐵意不行頗費
工夫不能遽拔病根然亦克己之一法也又云近世學
者不論心之懈不懈理之明不明而動稱不須防檢不
須窮索以為𤣥妙是中佛氏之毒而借明道先生以自
解者也又隨時變易而不從道則小人而無忌憚是故
君子無輕言時公論辨若此等𩔖翼往哲詔來者砥頺
波衛世道即令聖人復起宜無以易斯言也
公又數舉髙陵呂文簡公時時以改過安貧四字勸學
人為同游告(姜士昌/撰序)
始病怔忡以静存調之静極而通深造逢源得之病中
居多有侍先生數十年未嘗見有擇言擇行流露縱横
居然性體擬之昭代大儒其在河東餘干之間乎(神道/碑)
先生曰人得天地之理以為生此所謂義理之性也而
氣質乃所以載此理豈舎氣質而於别處討義理哉性
原只是一箇但言義理則該氣質言氣質則遺理故曰
氣質之性君子有勿性焉此闢佛之説也(辨學/録)
性者心之生理生之一字乃吾儒論心論性之原故曰
天地之大徳曰生又曰生生之謂易乾則大生坤則廣
生天地以生物為心而人得之以為心此天理之所以
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吾儒之所謂生指生理生
字而言論理不論氣告子之所謂生指生死生字而言
論氣不論理謂理離于氣不是謂氣即為理尤不是
吾儒這箇理字也是天生来自然的無思無為寂然不
動感而遂通何思何慮非以人性為仁義而殘生傷性
也縱是説出多少功夫千言萬語説思説為只是教人
思這箇無思的道理為這箇無為的道理
問如何是思其無思為其無為曰今人乍見大賓承大
祭雖甚放肆之人未有不竦然起敬者有思乎有為乎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雖費思為不過思這箇
無思的道理為這箇無為的道理耳孩提知愛稍長知
敬有思乎有為乎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人皆可以為
堯舜亦只是為這箇無為的道理
孟子論性之本體歸之理義論心之功歸之操存此正
孟子得統于孔子處若言心不言理義則本體涉于虚
言理義不言操存則功夫流于泛
人心至虚衆理咸備丢過理説心便是人心惟危之心
即有知覺是告子知覺運動之覺佛氏圓覺大覺之覺
非吾儒先知先覺之覺也覺不可不辨知覺的是天理
便是道心知覺的是人欲便是人心非槩以知覺為天
理為道心也
程子曰理與心一而人不能㑹之為一朱子曰此心虚
明萬理具足外面理㑹者即是裏面本來有的陸象山
曰人心至靈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此心
同也此理同也薛文清亦曰心所具之理為太極心之
動静為隂陽而王陽明亦曰人心一刻純乎天理便是
一刻的聖人終身純乎天理便是終身的聖人此理自
是實若丢過理字可以言心則先儒之説皆誣矣
人心最不可有物人心又最不可無主譬如太陽當空
則魍魎自息主翁在室則僕𨽻自馴
吾儒論學只有一箇善字直從源頭説到究竟更無兩
様故易曰繼善善總只是一箇善為總只是一箇為非
善與利之間復有箇無善之善也(俱辨學録/)
(佳/)按是時學者知無善無惡之説之誤又有無善之
善之説故先生極辨之謂吾儒之所謂善就指太虚
本體而言就指目中之不容一屑而言非専指景星
卿雲金玉屑而言也
聖賢論心不外綱常倫理出處辭受動静語黙于此件
件透徹步步踏實纔見真心纔是真正學問得力處在
此用力處在此若世俗論心反於放言肆行的人説心
地好心上真正佛氏所謂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
管也世豈有此理且不知有心學者無論幸而知有心
學而又外倫理綱常出處辭受動静語黙以求心吾不
知心果何時可明也
問理學與舉業同異先生曰以舉業體騐于躬行便是
真理學以理學發揮於文辭便是好舉業原只一事説
不得同異又曰今之務舉業者多在文字上求好不在
心術上求好不知心術一念少差則終身事業可知又
何論功名哉
問在止於至善先生曰聖賢學問只在心性用功性者
心之生理人性原来皆善至善者性體也止於至善則
當下直合性體矣
世之砥節礪行循規蹈矩而不聞道者誠有之未有真
能聞道而遂不砥節礪行循規蹈矩者也執節行規矩
而槩以為聞道固不是外節行規矩而别求聞道尤不
是
不講孔孟之學不在理字上用功縱閲窮載籍坐老蒲
團依舊是個俗人
天地間惟有此道人生天地間惟有此學舎此更何事
人心原是神明不測活潑潑地的豈能不動只是不妄
動便是静非塊然如槁木死灰然後為静也
問講學盛于宋或云議論多而成功少又云理學敝宋
何也曰聲容盛而武備衰論建多而成效少此元人進
宋史表中語也葢指當時廟堂之上言如新法和議之
𩔖滿朝争之而竟不報真所謂論建多而成效少者而
忌者乃借口歸咎于理學諸儒不知當時諸儒多屏逐
山野或棄置散地師友之間不過私相講論以明道覺
人耳何關于廟謨國是而責其成效少哉且宋之不競
正係于京惇侂胄輩禁學之故即有忠言無從取效而
反歸咎於學何也是宋以禁理學敝非以理學敝也
親妻子奴僕之日多接賢人君子之日少學問終無進
益此古人所以講學㑹友常若不及
只為志榖一念不知忙壞古今多少人且無論聖學無
所為而為只說穀之得與不得豈係于志人第不思耳
井田封建雖古先聖王之良法在三代以後㫁不可行
學者須是有一介不茍的節操纔得有萬仞壁立的氣
象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陽明先生曰是有心求異
即不是吾説與晦庵時有不同者為入門下手處有毫
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辨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未嘗異
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又答徐成
之書云晦庵折衷羣儒之説以發明六經論孟之㫖於
天下其嘉惠後學之心真有不可得而議者吾于晦庵
亦有罔極之恩近世訾議晦庵者多借陽明為口實不
惟不知晦庵亦不知陽明矣(以上並先/生疑思録)
大學言正心無他法只是要此心常在腔子裏葢此心
一不在所以視聽遂失其職以此應事未有不差錯者
此身所以不修也薛文清公毎夜必自問曰主人翁在
室否可謂精于心學者
自古聖賢未有不從是非毁譽中来者故曰若要熟也
須從這裏過又曰金不煉不精玉不琢不美可見是非
毁譽聖賢方藉以為煆煉砥礪之資也又何計人之議
論哉陳白沙先生詩有云飽歴冰霜十九冬肝腸鐵様
對諸攻羣譏衆詆尋常事了取男兒一世中
一夕坐寳慶月下見皓月當空自覺此心湛然無物因
顧謂諸生曰此時正好自識心體葢人性上不容添一
物就如皓月當空纎塵不染可見吾輩心體必一物不
容而後能萬物皆備彼反身不誠萬物不能皆備者還
是自家心上有物還是自家心體上不乾浄
一物物字指欲言萬物物字指理言(上並寳/慶語録)
識仁所稱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先生明言心懈則有防
心茍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
待窮索而近世學者不論心之懈不懈理之明不明而
動稱不須防檢不須窮索以為𤣥妙是中佛氏之毒而
借先生以自解也嗚呼論本體則仁者渾然與物同體
如不忍觳觫不忍入井當下便是何須防檢何須窮索
論功夫則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敢謂心不懈也而
不防檢義理無窮終身學之不盡敢謂理已明也而不
窮索不窮索則不能識不防撿則不能存故曰識得此
理以誠敬存之而已本體工夫一齊俱到此先生之學
所以為大也(明道先生/集抄序)
髙景逸詩曰聖道關中得正𫝊不參𤣥學不參禪工夫
翼翼嚴言行本體惺惺徹性天萬古綱常繇已任一毫
私欲可相牽唐虞允執無他異精一常如未發前
兩字中庸千聖𫝊流行日用本天然羲文常共乾坤在
周孔昭如日月懸渭水自縈經閣外南山正落講筵前
一從絶學横渠倡次第斯文仲好肩(馮少墟先生關/中講壇二首)
先生詩曰聖狂分足處善念是吾真若要中間立終為
蹠路人(善利/圖詩)
姚希孟曰憶辛酉冬中州某公一日集十餘客先生與
希孟俱預焉頗商及學問事酒三行鄒先生振音歌人
心仲尼之詩余固疑其為講社也浹旬而馮先生折簡
相招集城西道院至者㡬三十人多一時名卿先生拈
若合符節語窮其合一何在間有一二送難者迄無了
義余歸從枕上尋繹復念世人側目羣賢久矣輦轂下
復闢講堂謠諑之囮也甫明而鄒先生叩門来謂此㑹
子母往余躍然曰余固欲止兩先生鄒先生曰馮子以
學為行其道者也毁譽禍福老夫願共之又數日而先
生来余諷曰國家多事士大夫宜講求者非一端講學
宜少需乎先生曰正以國家多事士大夫不知死綏抱
頭鼠竄者踵相接宜喚起親上死長之心講學何可置
也余嘿然不敢對未㡬人言蜂起先生歸秦又二年璫
禍作
余懋衡 少原先生
字持國南直婺源人萬厯壬辰進士仕至兵部侍
郎
生有異質為學推本紫陽精研天人性命之故而以身
騐之
舉進士授永新令潔巳愛民復學宮鑿石渠改邑東門
築浮玉洲江右未行官解法始請通行以紓民困徴拜
御史論罷礦税𫝊㫖逮杖忽殿角有聲如雷上心動乃
改罰俸視鹺長蘆一切例鍰悉無所私贍貧賑饑全活
億萬計按陜西劾税璫梁永繩以法永窘賄庖人以蠱
進夢神示得解上聞之為撤永併罷天下礦税閲視固
原兩鎮條上十事上嘉納焉掌河南道理外計列典計
七條著為令癸丑詔監㑹試闈閣臣葉向髙典試兼票
擬公請勿令文書官入簾中使至力拒之怒去誣奏御
史不容送票擬上問為誰以懋衡對上曰是在陜西屢
劾永者耶命收回本章天啓辛酉召為大理卿尋授僉
都御史協理經營戎政日訓軍實盛暑不廢操練定雙
糧單糧法以示激勸改兵部侍郎時提督巡捕郭欽為
逆璫魏忠賢姻親營升都督同知駁寢之又忠賢等乞
請諸璫弟姪及保姆客氏男俱世襲錦衣衛官具疏封
還兩勅告歸明年太常鄒徳泳特請召馮從吾余懋衡
曹于汴置論思之地以輔聖學正士風迺起原官引疾
不赴丙寅璫矯㫖削籍初公于新安建紫陽書院創興
理學及令永新善鄒元標建明新書院按陜西與馮從
吾闡明關學憙廟初年鄒為總憲公與馮同為中丞復
開首善書院于都門至是魏黨驅除正學御史張納請
毁首善且言海内書院最盛者四東林江右關中紫陽
南北主盟互相雄長余懋衡馮從吾鄒元標孫慎行為
四大頭目並宜處分遂俱削奪一切書院皆毁
崇禎改元詔復官誥追敘川功賜金帛復推南吏部以
病卒賜祭塟所著有乾惕齋太和軒關中集語録經翼
百卷奏議古方略各數十卷行世學者稱少原先生
劉宗周 念臺先生
字啓東浙江山隂人萬厯辛丑進士仕至左都御
史殉節
先生生而莊言動有倫不習羣兒嬉束髮志學即以聖
人為期奉母章太孺人色養甚篤從外祖章公穎受學
按先生答周生書曰不佞少而讀書即恥為凡人既
通籍每抱耿耿思一報君父畢致身之誼偶㑹時艱
不恤以其身試之風波荆棘之塲卒以取困愚則愚
矣其志可哀也
謁許敬庵叩為學之要敬庵告以存天理遏人欲遂執
贄師事之甲辰授行人與劉永澄定交摩切學行時沈
一貫枋國楚獄妖書起遂再疏乞終養祖歸尋丁憂屏
跡以授經佐生
居家七年孫丕楊為太宰薦起原官充益籓册封副使
光宗儲位未定先生因報使竣言陛下深居宮禁務與
臣下隔絶雖皇太子至親未嘗宣召寢門春秋鼎盛講
席不設托之阿保之手豈陛下之所厭者賢士大夫復
推之而於皇太子亦厭之也陛下之所狎者宦官宮妾
復推之而使皇太子亦狎之也初顧端文憲成髙忠憲
攀龍講學東林以名教是非為己任朝野憚之時崑山
顧天埈宣城湯賓尹辛亥京察孫公掌計皆以不謹罷
其黨金明時秦聚奎起而訐之禮部郎丁元為言太宰
是聚奎等排奏丁公太宰既引咎去舉朝蜩螗沸羮聚
族分部以丁公故端文講學弟子也未㡬荆熊之争起
宣黨復大譁謂東林主使先生上疏曰東林云者先臣
顧憲成倡道於其鄉以淑四方之學者也從之游者不
乏氣節耿介之士而真切學問如髙攀龍劉永澄其最
賢者乃今之攻人者往往不於流品而於其意見以意
見分門户即以門户分流品是故摘流品可也争意見
不可也請言憲成之學憲成學朱子者也其言曰世日
尚竒朱子以平平則一毫播㺯不得世日尚圓朱子以
方方則一毫假借不得合方與平和之至也臣願學東
林者反崑宣之戈而卒業於此學術之難言也王守仁
之言良知無善無惡其弊也必為老莊頑鈍而無恥顧
憲成之學朱子也善善而惡惡其弊也必為申韓操刻
而不情佛老之害得憲成而救臣懼一變復為申韓自
今日始虞廷授受曰中孔門得之為𫝊心要法斯則有
進于東林者矣疏入不報時推銓部衆論屬先生或謂
先生無談時事且就吏部先生不答給假歸教授鄉里
門人益進先生曰昔伊川讀易多得之涪州朱子奉祠
其道益光吾儕可無自厲乎又謂古人賦質樸茂又有
三千三百之禮節文之故其成材也易後世禮教既廢
倍父兄凌師長防簡蕩然其極也至於敗倫傷紀莫知
其非今欲學為人請自學禮始故其設教一以嚴科條
簡言動寓治心之㫖學者稟成被服焉(惲日初/撰行狀)
(佳/)曰自禮教之不明學者皆惡拘束樂放縱為得自
然宗㫖不自知其心之已入於邪僻也先生其得關
洛之真傳者與鳴呼予未得為斯人徒也
天啓元年起禮部主事時逆奄魏忠賢已居中用事與
保姆客氏相翼竊㺯威權言官毎以評彈得罪先生莅
事九日抗疏劾之奉㫖罰俸光宗升祔議祧憲宗先生
曰興獻帝非繼統之君不當入廟稱宗當祧祧憲宗非
是并請復建文景泰年號宗廟之禮庶㡬無憾不聽廣
寧之役先生請先問在内者之罪而後及於在外者陞
光禄寺寺丞尋陞尚寳少卿又陞太僕少卿先生疏辭
不允繼以告病回籍或謂先生令甲無小臣辭官禮先
生云㢘恥之在人不因小臣而奪也且進退之義不明
而欲正君匡俗未之有聞四年起通政司右通政時魏
忠賢已盡逐諸君子先生疏辭矯㫖削籍
逆奄大興鈎黨之禍楊忠烈漣以下六人死詔獄先生
作賦哀正直暴奸邪悲歌慷慨若旦暮從而遊者髙忠
憲聞之曰此何異公子無忌約賓客入秦軍乎杜門謝
客是此時不易之理彼欲殺我豈杜門所免然即死是
盡道而死非立巖牆而死也若有心逃或激而求死焉
均之足以害道先生然之輟講遁跡邏卒分布天下禍
發不測先生處之自如
崇禎二年起順天府府尹先生以首善之地欲躬行教
化以為天下有司倡殫心職業屢請薄賦斂以厚民生
省刑罰以重民命又以京兆職掌久廢請飭定制行久
任之法嚴考察之典以宣治化於是興學校申功令講
鄉約嚴保甲頒文公家禮俾鄉鄙服習先生風裁孤峻
其遇豪貴不少假借武清伯奴子與諸生争道諸生受
毆投牒使吏入武清家捕之武清及門言狀先生拒不
見捕益急始出捶撲數十荷校武清門外厲禁倡優一
日道遇優什具麾隷收之曰此司禮太監樂器先生曰
干禁者即公侯不汝貸况宮奴乎焚之單丁下户則周
恤情隱雖兵革匡勷皆有恃而不恐輦轂稱肅
上方綜核名實分别功實羣臣救過不給先生謂天子
具大有為之資未有以二帝三王之道進之故使為治
不得其方乃具疏畧言堯舜之道堯舜之學為之
也學之大者在執中數語陛下求治之心操之
過急不免醖釀而為功利功利之不已轉為刑
名流為猜忌積為壅蔽正人心之危所潛滋暗
長而不自知者於焉黙証此心之出於道者止
此仁義之良而精以擇之一以守之則隨吾心所發自
無過不及之差而中道在我矣中者天命之性仁義之
極則也仁以育天下義以正天下自朝廷達於邉境舉
而措之陛下已一日躋於堯舜矣上見疏不懌批為迂
濶未㡬京師戒嚴先生曰吾守土官當以民生為急請
捐門税以通煤米行保甲法以核奸細發内帑三萬金
分給戰士并食饑者出太倉米數千石平糴價分處遵
義難民之集京師者上自聞警不出視朝已而收督師
袁崇煥於獄簿責大學士錢龍錫等益疑羣臣謀國不
忠廢督師以摠兵滿桂為總理統諸帥又以奄人提督
京營協理城守一切刑賞皆亂先生諫曰今日第一宜
開示誠心為濟難之本日御便殿延見羣臣相對如家
人父子以票擬歸閣臣以庶政歸部院以獻可替否付
言官乃者聖謨悉取獨斷以不信文臣之故付武臣提
督之任而今邉將以跋扈逃申甫以睚眦隙其他入援
諸將大率視此則桂果能以寡取勝乎至是文武之途
盡矣曰吾舎一二内臣無可同患難者於是降提協之
命稍試以城守而閫以外將次第委之乎自古未有宦
官典兵不誤國者魚朝恩童貫千古炯鑑皇上幡然感
悟以親内臣之心親外臣以重武臣之心重文臣則太
平之業一舉而定也不報越二日桂甫以敗沒聞
自上誅逆奄後凡附逆至大官者定為逆案小人計翻
案者行間金數萬於外而後疆場之事起上亦不能無
惑志首輔韓爌左都曹于汴侍郎胡世賞朱世守次第
罷官動以東林為口實先生言萬厯之季髙攀龍講紫
陽之學世以東林名卒搆璫禍以死皇上首表遺忠攀
龍已争光日月而近時言者猶指一二異已者推入攀
龍之黨即如李邦華之振刷朱世守之端方胡世賞之
清潔在起廢中有用之才猥以時危見短識者方謂老
成不可不惜而立異同之見者無不鼓掌稱快朝處一
人焉坐之曰黨暮去一人焉坐之曰黨猶以為未足特
設四面之網使天下之不出於假道學則出於假事功
不出於假忠義則出於假氣節人主又安得有用賢之
路乎留中京師解嚴先生乃進祈天永命之説從前所
以治天下者不可不更而末及於閣臣之搆獄阿意者
周延儒温體仁方窺伺上意新得相位見而惡之以先
生禱旱稱疾激上怒上詰先生除新餉省物力之計先
生言原設之餉足以養兵當清其賦與役之耗且冒者
上復以為迂濶請告歸
八年温體仁久居政地導上以繁刑厚斂海内盜起臺
諫攻之甚力上念置相不得其人進大小九卿詹翰於
廷親試之復命吏部推在籍堪任者太宰以孫慎行林
釬及先生上降詔召三臣入長吏催促上道尋擢文文
肅震孟直閣起用黄公道周上意頗欲更始而體仁大
懼亟稱疾愈入直明年正月召對文華殿孫文介病卒
先生與林釬俱入上問人才糧餉流寇三事先生對曰
天下原未嘗乏才自足以供一代之用止因皇上求治
大急用法太嚴布令大煩進退天下士太輕遂使在事
諸臣相率以畏罪為事不肯盡心職業所以有人而無
人之用有餉而無餉之用有將而不能治兵有兵而不
能殺賊臣竊以必盡改前日之所為天下方有太平之
望流寇本朝廷赤子若能撫之有道則寇還為吾民今
日急務當以收拾人心為本欲收拾人心當先寛有司
之參罰小民困於加𣲖已不可言困于有司參罰更不
可葢吏治壞則民生不得其所詩曰廢為殘賊莫知其
尤臣竊痛之又勸上修内治以堯舜為法上不懌而罷
陞工部左侍郎上封事曰陛下以不世出之資鋭意大
平甚盛心也而施為次第之間未得其要屬意邉彊而
壬人鋭口承當己巳之役謀國無良朝廷始有積輕士
大夫之心自此耳目參於近侍腹心寄於干城厰衛司
譏防而告宻之風熾詔獄及卿士而堂㢘之情違人心
救過不給而欺罔之習轉甚事事仰承獨斷而諂䛕之
風日長甚者參核之法惟重征輸官愈貪民愈困而賦
愈逋總理之外復設監紀權愈分法愈廢而盜愈多夫
君臣相遇至難也得一文震孟之賢而以單辭報罷矣
得一陳子莊之忠又以過贑下詔獄矣於是市井雜流
者乃得操其訛説投間抵隙以希進用而國事尚可問
哉夫皇上所恃以治天下者法也而非所以法者也所
以法者則道也如以道則必體上天生物之心以敬天
而不徒倚用風雷念祖宗鑑古之統以率祖而不至輕
言改作以簡要出政令以寛大養人材以忠厚培國脉
亟議拊循以收天下泮渙之人心而且還内庭以掃除
之法正懦帥以失律之誅慎忠賢以改秩之授除此三
大釁而國家苞桑之業已在世世皇上但下尺一之詔
痛言前日所以致賊之由與今日不忍輕棄斯民之意
遣廷齎内帑巡行郡國為招撫使赦其無罪而流亡者
陳師險隘堅壁清野聽其窮而自歸誅渠之外不殺一
人四海將聞風慕義之恐後又奚煩於觀兵哉然有天
徳而後可以語王道其要在於慎獨故聖人之道非事
事而求之也臣願皇上視朝之暇時近儒臣聽政之餘
益披經史日講求二帝三王之學求其獨體而慎之則
中和位育庶㡬不逺於此而得之上怒詰責之先生復
言堯舜之所以為聖致謹於人心道心之辨求其所謂
中者而執之由是以之官人而知人則哲以之治天下
而安民則惠皇上已具堯舜之心矣惟是人心道心不
能無倚伏之機出於人心而過不及之端授之政事之
地即求治而過不免害治者有之乃時時而提醒之曰
得無與亂同事歟又時時而謹凜之即此一念謹凜為
道心之主為精一為執中皇上已一日而堯舜矣葢天
下之治從本原執要則事不勞而功集自教化推行則
人不役而智周惟皇上深致意焉工作繁興度支告匱温
體仁倡捐助之議又議罷明年朝覲聽其進奉先生諫
曰臣聞為人臣者竭股肱之力濟之以忠貞不聞其出
於利也國步艱難孰為匪躬自効者而瑣瑣進奉何當
報稱乃時奉急公之㫖此臣所謂利也且輯端何典而
議以捐助罷倘遂行之辱國滋甚上不悦㑹體仁修黨
人之隙力排正人異巳者先生三疏請告上允之行至
徳州念上欲求治而為體仁所蔽荷上殊絶之知潔身
去國所不忍也復上疏歴言今日用人行政之失究禍
本一歸咎于首輔體仁冀天子省寤上怒廢為庶人
十四年起吏部左侍郎疏辭不允先生獻聖學三篇一
曰明聖學以端治本臣聞天下無無本之治本一端而
萬化出焉人主之心是也當其清明在躬獨知之地炯
然而不昧者得好惡相近之㡬此正所謂道心也致此
之知即是惟精誠此之知即是惟一精且一則中矣隨
吾喜怒哀樂之所發無往非未發之中而中其節矣此
慎獨之説也葢上聖猶是此人心下愚不能無道心故
雖聖如堯舜率不廢精一執中之説後之學聖人者亦
曰慎獨而已矣二曰躬聖學以建治效臣聞天下大矣
而以一人理非徒以一人理天下也故曰君職要臣職
詳陛下留心治道事事躬親羣臣奔走受成之不暇相
與觀望自全致一人孤立於上而莫之與豈非知人之
道未講歟惟法堯舜之明目達聰而推本於舎巳舎一
巳之聰明以盡天下之聰明廣開言路合衆論之同建
用中之極即讒説殄行亦不至震驚朕師自此陛下端
拱無為而天下治矣三曰崇聖學以需治化天春生萬
物而秋以肅之莫非生也王者以仁育天下而義以正
之莫非仁也必也求端於聖學以明徳化天下乎化天
下自朝廷始請自今百僚有犯一切下之法司永除詔
獄不至以非刑辱士至廷杖一節原非祖宗故事願與
厰衛一體並罷還天下以禮義㢘恥之坊由是以化兆
民亟議撫循之法特遣才望大臣宣示徳意一面經略
農田悉捐天下𠞰餉金錢改為牛種廬舎之資聽有司
設法招徕聨以保甲進以鄉約仍罷天下督師等官明
示與民休息而専責兵事於巡撫陛下但躬修明徳於
上坐收干羽之化可矣上終以為迂濶不能施用也未
至又陞都察院左都御史十五年冬召對於文華殿面
辭不允上問都察院職掌安在對曰都察院之職在於
正已以正百僚必其存諸中者上可以對君父下可以
質天下士大夫而後百僚則而象之大臣法小臣㢘紀
綱振肅職掌庶在是乎由而責成巡方其首務也巡方
得人則吏治清吏治清則民生安於以化成天下不難
矣上曰卿力行以副朕命(黄宗羲/撰行狀)
先生既總憲申飾憲綱重建白定差遣正體統覈回道
風紀大肅諸御史凜凜奉行又條為六事以上曰建道
揆貞法守崇國體清伏姦懲官邪飾吏治上是先生議
且謂講學明倫有禆風教詔下所司著之令甲考選臺
垣相周延儒關通賄賂先生請奬恬抑競遏絶僥倖上
以為然
姜埰熊開元以言事下詔獄先生曰皇上方𢎞開政門
求直言一日而逮二言官非所以昭聖徳也又傳宻㫖
賜埰開元死先生謂九卿曰刑人於市古今通義惡得
私斃諫臣與今日空署争之必得改發司寇而後已衆
皆唯唯時閏十一月己未上御中左門御史楊若僑薦
西人湯若望善火器先生曰御史言非也用兵之道太
上湯武之仁義其次桓文之節制邇来邉臣於安攘之
策屯戰之法不講惟恃火器我用以制人人得之亦可
以制我不見河間反為火器所破乎不恃人而恃器國
威所以愈頓也湯若望倡邪説以亂大道不容於聖世
久矣乞放還本國永絶異教先生又奏國家大計當以
法紀為主法紀修則人心肅閫外用命如大帥跋扈援
師逗留不宜槩從姑息上變色曰今日善後之圖安在
先生對曰在皇上開誠布公先豁疑關公天下為好惡
合國人為用舎次第與天下更始宗社幸甚上曰目下
烽火如何堵截國事敗壞作何整頓先生對曰武備必
先練兵練兵必先選將選將必先擇賢督撫欲擇賢督
撫必先吏兵二部得其人則庶司莫不稱職於以制禦
邉鄙不難矣近来督撫但論才望不論操守不知天下
真才望出於真操守操守不謹而徒以議論㨗給舉動
恢張稱曰才望究何益於成敗之數乎上曰濟變之日
先才後守先生曰正以前人敗壞皆由貪縱使然故濟
變愈宜先守後才即如范志完操守不謹所以三軍解
體士卒莫肯用命豈不信以操守為主乎上色解勅以
先生起時户部尚書傅淑訓申救姜埰熊開元不力上
拒不納餘臣無言者先生出班奏曰皇上方下詔求言
而二臣遽以言得罪且國朝無言官下詔獄者甚有傷
國體如臣宗周累多狂妄幸寛鈇鑕又如詞臣黄道周
亦以戅直宥鑒復職伏乞聖慈一視同仁上曰黄道周
有學有守豈二臣可比先生對曰二臣學守誠不及道
周然朝廷待言官有體即有應得之罪亦當勅下法司
原情定罪遽下詔獄終於國體有傷上怒曰法司厰衛
皆朝廷刑官何公何私若然則壞法罔上者俱不可問
乎先生對曰掌衛刑者多膏粱子弟毎聽寺人之役使
勢不容於不私即皇上欲問貪賍壞法欺君罔上亦不
可不付之法司也上大怒謂為偏黨先生謝罪僉都御
史金光辰奏曰宗周賦性確直與開元並無交與實從
君徳起見請皇上勿疑且其振揚風紀整飾朝常百僚
中所不易得終祈寛宥上曰金光辰也聴議處先生出
待罪朝房内批革職金光辰降三級調外上雖怒先生
亦遂不置埰開元於死而發刑部擬罪仍杖各百先生
以未解嚴不忍恝然竟去出止門外之僧舎士大夫問
學者交錯於途時李忠文邦華代先生未至太宰鄭三
俊上疏留先生計吏先生即行先生居中執法僅兩月
凡掖庭朝宁吏治民生皆身任之嘗曰吾惟端軌使人
自化何用發奸摘伏入朝步趨不爽毎朝畢衆多䁥就
延儒屏語先生獨正色拱立士大夫皆慚而止
北變聞先生徒跣慟哭荷戈以出從者數千人至省語
巡撫黄鳴俊整旅北進鳴俊唯唯行哭廟禮於佑聖觀
先生尺布裹頭伏地而號官吏士民和者數萬先生問
師期鳴俊以甲仗未備對先生太息度鳴俊不能用乃
與章公正宸熊公汝霖朱公大典召募義旅將出而福
王監國之詔至先生乃解初有説先生入南中定䇿者
先生曰在我有赴難討賊而已餘非所知詔起原官先
生上疏請罪詔促就道先生上言討賊復讐首勸決䇿
親征以作天下忠義士之氣一據形勢江左偏安請進
而東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顧荆襄秦晉燕齊當必嚮應
一重藩屏路振飛坐守淮城久以家屬浮舟逺地是倡
之逃也於是鎮臣劉澤清髙傑尤而效之按軍法一撫
二鎮皆可斬也請自今重撫臣事權以彈壓之且不必
多設督臣以滋掣肘一慎爵賞將悍兵驕已非一日宜
分别各帥之封賞孰應孰濫輕則量收重則併奪軍功
既核無不用命夫以左帥之悍禦焉而封髙劉之敗逃
也而亦封又誰為不封者武臣既濫文臣隨之外庭既
濫中璫從之恐天下聞而解體也一覈舊官從賊諸臣
法在不赦而輕重有差亟宜分别定罪為憲將来至受
偽命隂懷觀望者實繁有徒尢當顯示誅絶此後一切
大小銓除仍暫稱行在稍存臣子負罪引慝之誠尤以
阮大鋮進退關係江左興亡言罪廢諸臣量從昭雪自
應援遺詔而及之乃一槩竟用新恩即先帝誅奄定案
前後詔書混殽勢必彪虎之𩔖盡從平反而後巳
時馬士英柄政召用大鋮以奄人治兵調食修援立之
報凡言討賊者詘之先生連疏請告不得遂言馬士英
以䕶蹕微勞入内閣晉中樞宫銜世䕃晏然當之不疑
朝端侈言定䇿譁然聚訟借知兵之名則逆案可以然
灰寛反正之路則逃臣可以汲引而閣部諸臣次第言
去矣中朝之黨論方興何暇圖河北之賊立國之本計
已疎何以言匡攘之略髙傑一逃將而奉若驕子長其
桀驁立國伊始不思講求祖制乃命内臣盧九徳提督
京營則士英有不得辭其責者總之兵戈盜賊皆從小
人氣𩔖感召而生而小人與奄宦又往往相為表裏未
有奄宦用事而閫臣能樹功於方域者于是馬士英言
先生自稱草莽孤臣不書新命明示不臣之意奸人朱
統&KR2099;言先生與史可法擁立潞王伏兵丹陽宜急備髙
傑劉澤清合疏糾先生意在廢立疏列黄得功名得功
疏辨實不與聞先生在丹陽髙傑劉澤清遣刺客數輩
往先生危坐僧舎終日無惰容刺客亦心折不敢犯而
去黄嗚俊入覲兵抵京口士英聞浙兵則以統&KR2099;之言
為信亦震恐上傳諸臣各宜和衷集事息競圖功天下
事豈堪再壞先生不得已受命又詳推紀綱法度風俗
人心條列上之而歸於設誠以求得其本心必典學明
之躬行繼之時親賢人君子輔之又習以萬㡬庶務推
騐之必使皇心如天道之無二無息以推準動化即二
帝三王之所為治云尋以阮大鋮為兵部侍郎先生上
疏諫不聽又再疏請告予馳驛歸門人問學者先生曰
守所聞行所知足矣今乾坤何等時猶堪我輩從容擁
皐比而講學論道乎此所謂不識人間羞恥者也
乙酉南都亡六月丙寅先生聞浙省降方食推案慟哭
曰此余正命之時也遂不食辭祖廟出居郭外之水心
庵秦祖軾曰江萬里身為宰相義難茍免先生則文山
叠山袁閬故事在先生曰身不在位不當與城為存亡
獨不當與土為存亡乎世無逃死之宰相亦豈有逃死
之御史大夫乎叠山封疆之吏安仁之敗而不死終為
遺憾君臣之義不可解于心今謂可以不死而死可以
有待而死死為近名則隨地出脱終成一貪生畏死之
徒而已王𤣥趾赴水而死所謂士死義也𤣥趾真可以
不死我又非其比也繋之辭曰信國不可為偷生豈能
乆止水與叠山只争死先後若云袁夏甫時地皆非偶
得正而斃焉庶㡬全所受時楊枋王毓芝侍先生語及
王毓蓍死事先生為淚下曰吾講學十五年僅得此人
問先生心境何如曰吾心泰然為絶命辭曰留此旬日
死少存匡濟意決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與從容
何難亦何易先生謂祖軾曰為學之要一誠盡之矣而
主敬其功也敬則誠誠則天若良知之説鮮有不流於
禪者又曰吾日来静坐小庵胷中渾無一事浩然與天
地同流葢本来原無一事凡有事皆人欲也若能行其
所無事則人而天矣又曰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吾今而
後知孟子所言人能無饑渇之害為心害明乎此者其
于道也㡬矣子汋請訓先生曰常將此心放在寛蕩蕩
地則天理自存人欲自去矣或問先生今日與髙先生
丙寅事相𩔖髙先生曰心如太虚本無生死先生印合
何如先生曰微不同非本無生死君親之念重耳前後
絶食二十日閏六月初八日先生卒年六十有八
(佳/)按薛子其元乎王子其亨乎顧子其利乎劉子其
貞乎又曰敬軒春生之氣多涇陽秋肅之氣多陽明
當品物流形之㑹故其業盛而教龎念臺值各正性
命之時故其行貞而節定與時偕行而不失其正中
道所以存人極所以建也
(佳/)又曰先生道宗洙泗學本程朱忠悃似陸敬輿正
大似真西山成仁取義似文信國惓惓以仁義導其
君而不欲急急以兵食為先真得孟子家法可謂一
代之偉人矣
先生淡嗜欲寡言笑躬自菲薄敝衣蔬食有寒士所勿
能堪者先生處之恬然自家庭以至宗族朋友鄉黨施
之無不各當其節
㑹稽令趙士諤問疾至先生榻前見其卑陋歎曰豈意
今日得覩管幼安丁巳京察劉廷元韓浚尋怨於東林
士諤時為考功曰劉大行之清修人所不及此諤之親
見者也乃止
先生之學從主敬入中年専用慎獨工夫慎則敬敬則
誠晚年愈精微愈平實從嚴毅清苦之中發為光風霽
月消息動静皆步步實歴而見(黄宗羲/撰行狀)
問慎獨専屬之静存則動時工夫果全無用否先生曰
如樹木有根方有枝葉栽培灌溉只在根上用枝葉上
如何著得一毫静存不得力纔喜纔怒時便㑹走作此
時如何用工夫茍能一如其未發之體而發此時一毫
私意著不得無工夫可用若走作後便覺得便與他痛
改此時喜怒已過了仍是静存工夫也省察是存養中
得力處不省不察安得所謂常惺惺者存又存个何物
養又養个何物 心只是一个心常惺而常覺不可以
動静言動静者時位也以時位為本體傳註之訛也雖
然時位有動静則性體與之俱動静矣但事心之功動
也是常惺惺此時不増毫末増毫末則物於動矣静也
是常惺惺此時不減毫末減毫末則物於静矣此心極
之妙所以無方無體而慎獨之功必於斯為至也
喜怒哀樂自其存諸中言謂之中即天道之元亨利
貞運於於穆者是也陽之動也自其發於外言謂之
和即天道之元亨利貞呈於化育者是也隂之静也
存發總是一機中和渾是一性
道理皆從形氣而立離形無所謂道離氣無所謂理天
者萬物之總名非與物為君也道者萬器之總名非與
器為體也性者萬形之總名非與形為偶也知此則道
心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性 理即是氣之
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外
先生立証人社陶石梁奭齡與先生分席而講石梁言
識得本體不用工夫先生曰工夫愈精宻則本體愈昭
熒今謂既識後遂一無事事可以縱横自如六通無碍
勢必至為無忌憚之歸而已其徒甚不然之曰識認即
工夫惡得少之先生曰識認終屬想像邉事即偶有所
得亦一時恍惚之見不可據以為了徹也其本體只在
日用常行之中若舎日用常行以為别有一物可以兩相
凑泊無乃索吾道於虚無影響之間乎
先生謂新建之流弊亦新建之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
詳有以啓之也其駁無善無惡心之體如心體果是無
善無惡則有善有惡之意又從何處来知善知惡之知
又從何處起為善去惡之功又從何處用無乃語語絶流
斷港乎其駁良知説曰知善知惡從有善有惡而言者
也因有善有惡而後知善知惡是知為意奴也良在何
處又反無善無惡而言者也本無善無惡而又知善知
惡是知為心祟也良在何處止因新建意字認壞故不
得不進而求良于知仍將知字認粗故不得不進而求
精于心非大學之本旨明矣讀書韓山草堂大抵半日
静坐半日讀書久之浩然有得始知作聖功夫必不能
舎慎獨别有入門乃至濂溪主静伊川毎見人静坐便
歎其善學及羅李相授受必黙坐澄心觀喜怒未發氣
象其源出於此功夫合一易簡分明喟然曰三十年胡
亂走今日始知道不逺人 嘗曰從前有數生死仡仡
崇關終不能過乃今求之事心然從知學未確實也於
是直掲慎獨為心要或問慎獨下功夫安在曰且静坐
曰静坐念轉紛遝奈何曰心不能静有為之根者所以
濂溪教人必先無欲
袁了凡功過冊行先生曰此意最害道有過非過也過
而不改是謂過矣有善非善也有意為善亦過也此處
路頭不清未有不入於邪者
先生待罪中左門時諸生惲日初欲上書留先生於經
筵先生聞之曰僕自反必是名利塲打不過洗不淨盡
有一種聲音笑貌為人所覷及處至使朋友中有迎風
而動者益覺闇然一關不易過也
先生恥君不及堯舜隨事進規必本六經仁義之㫖故
僉人嫉之若讐而忠誠所積毎足感人忠孝之良發人
剛大之氣至于難進易退之節君子小人之分尤凛如
也章格庵曰讀先生諸疏天徳王道備是矣先儒心與
性對先生曰性者心之性性與情對曰情者性之情分
人欲為人心天理為道心曰心只有人心道心者人心
之所以為心分性為氣質義理曰性只有氣質義理者
氣質之所以為性未發為静已發為動曰存發一機動
静一理推之聞見徳之知莫不歸之於一
先生所著有考定儀禮家語古學經合壁聯珠聖學宗
要人譜讀易圖説古文易抄陽明傳信録明道統録奏
議文録諸書
先生曰人生終日擾擾也一著歸根復命處乃在向晦
時節天地萬物不外此理於此可悟學問宗㫖只是主
静也此處工夫最難下手姑為學者設法且教之静坐
日用之間除應事接物外茍有餘刻且静坐坐間本無
一切事即以無事付之既無一切事亦無一切心無心
之心正是本心瞥起則放下沾滯則掃除只與之常惺
惺可也此時伎倆不瞑目不杜聰不數息不趺跏不參
話頭只在尋常日用中有時倦則起有時感則應行住
坐卧都作坐觀食息起居悉與静㑹昔人所謂勿忘勿
助間未嘗致纎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毎見人
静坐便歎其善學善學云者只此是求放心親切工夫
從此入門即從此究竟㑹得時日臻聖學不㑹得時終
身只是狂馳子更無别法可治不㑹静坐且學坐而已
學坐不成更論甚學坐如尸坐時習學者且從整齊嚴
肅入漸進於自然詩曰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又曰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右静/坐説)
朱夫子嘗言學者半日静坐半日讀書如是三五年必
有進步可觀今當取以為法然除却静坐工夫亦無以
為讀書地則其實亦非有兩程候也學者誠於静坐得
力時徐取古人書讀之便覺古人真在一切引翼提撕
匡救之法皆能一一得之於我而其為讀書之益有不
待言者矣昔賢詩云萬徑千蹊吾道害四書六籍聖賢
心學者欲窺聖賢之心遵吾道之正舎四書六籍無由
夫聖賢之心即吾心也善讀書者苐求之吾心而已矣
舎吾心而求聖賢之心即千言萬語亦無是處陽明先
生不喜人讀書令學者直證本心正為不善讀書者舎
吾心而求聖賢之心一似沿門持缽無益貧兒非謂讀
書果可廢也先生又謂博學只是學此理審問只是問
此理慎思只是思此理明辨只是辨此理篤行只是行
此理而曰心即理也若是乎此心此理之難明而必假
塗於學問思辨則又將何以學之問之思之辨之而且
行之乎曰古人詔我矣讀書一事非其導師乎即世有
不善讀書者舎吾心而求聖賢之心一似沿門捧鉢茍
持缽而有得也亦何惜不為貧兒昔人云士大夫三日
不讀書即覺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彼求之聞見者猶然
況有進於此者乎惟為舉業而讀書不免病道然有志
之士卒不能舎此而用世何可廢也吾更惡夫業舉子
而不讀書者(右讀/書説)
學者静中既得力又有一段讀書之功自然遇事能應
若静存不得力所讀之書又只是章句而已則且教之
就事上磨練去自尋常衣食以外感應酬酢莫非事也
其間千變萬化不可端倪而一一取裁於心如權度之
待物然權度雖在我而輕重長短之形仍聽之於物我
無與焉所以情順萬事而無情也故事無大小皆有理
存首在判个是與非見得是處斷然如此雖鬼神不避
見得非處斷然不如此雖千駟萬鍾不回又於其中條
分縷析銖銖兩兩辨个是中之非非中之是似是之非
似非之是從此下手沛然不疑所行動有成績又凡事
有先著當圖難於易為大於細有要著一著勝人千萬
著失此不著滿盤敗局又有先後著如低棋以後著為
先著多是見小欲速之病又有了著恐事至八九分便
放手終成決裂也葢見得是非後又當計成敗如此方
是有用學問學人居恒談道理井井纔與言世務便疎
試之以事或一籌莫展此疎與拙正是此心受病處非
關才具諺曰經一跌長一識且須熟察此心受病之原
果在何處因痛與之克治去從此再不犯跌庶有長進
學者遇事不能應只有練心法更無練事法練心之法
大要只是胸中無一事而已無一事乃能事事便是主
静工夫得力處(右應/事説)
答祝淵書此道本不逺於人學只就日用尋常間因吾
心之所用者而一一措諸踐履便是進步處
又答云人須謝卻世情一味闇然潜龍以無悶為徳便
是安身立命地如學力不進便退退一步轉落千丈坑
塹矣念之可畏也
又答云血症之發亦惟有治心為要法平日用心太過
如一切躁妄心經營心期必心并義理思維研慮心皆
且放鬆但減得一分便是減得一分人欲減一分人欲
便増一分天理人安有日置其心於天理之中而猶有
膺无妄之疾者乎无妄而疾可勿藥也或焉容已於瞑
眩乎先儒指之曰無欲作聖斯其㫖也治心之外更無
藥矣養徳之外更無身矣来教以頗傷於猛厲只此便
是欲也此等意思皆放在平日用則得力若到手忙足
亂便是心為形役非徒無益而反害之矣
又答云只㧖定何思何慮勿忘勿助兩言做工夫便能
尋向上去苐恐峻絶處著手不得反成退步耳(祝子/遺書)
淵問先生進學亦漸有次第否曰初年悠忽過了日子晚
年漸覺繁雜近来雖稍有所見却不能心與理一未免
有些識見意思未浄在細勘来名利二字畢竟剗除未
盡頭出頭没時有動處方知研究入微一毫假借不得
(師/説)
又嘗云習俗敗壞已極挽回習俗惟有志之士能之然
却要自身上積得些根基遇事不可輕發一味誠心且
省外事(師/説)
果是為巳真切隨所踐履自是不肯放過
先生又曰心無分於動静故學亦無分於動静若専求
之静便有喜静惡動之病非體用一原之學也
又曰物無内外學無内外以為外而滯於見聞將孰為
其内者以為内也而囿於靈明將孰為其外者合之兩
是離之兩傷善乎程子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
又致知在所養養知莫善於寡欲分合之間庶㡬無病
矣乎
要須時時體認出天地萬物一體氣象
學窮本原行追先哲便是吾輩八字䕶身符也然茍能
學窮本原則無慮行之不追先哲也窮本之功大抵在
反勘此心天理人欲之㡬内外賓主之辨為喫𦂳(答秦/生𢎞)
(祐/書)
學者須從闇然處用工夫起便是入手一著
夫聖人之道求諸其心而已矣心神物也其與時推移
無一息之滯則化機也即化於物亦化也然物化而理
遷矣故君子慎其所以存之者易稱終日乾乾存此而
已直方大有物有恒内君子外小人皆所以存之之道
也夫易變化之書也而夫子他日賛易不過曰隂陽不
測之謂神葢指其本也心外無易心外無神惟神無方
愈存則愈神惟化無體愈推則愈化(答錢/芬書)
盈天地間道理皆從形氣而立絶不是理生氣也大易
形上形下之説截得氣最分明而解者往往失之後儒
専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髙一層之見而於所謂形而下
者忽即忽離兩無依據轉為釋氏所藉口至𤣥門則又
徒得其形而下者而竟遺其形而上者遂乃蔽於長生
之説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僕近見得此道頗親切全
著不得捕風捉影之解只是工夫粗時為形器所滯耳
既撫實便須致精以入之精則神神則一矣(答劉乾/所書)
情動而溢者昏於性也事過而留者歉於理也(山隂要/語下同)
處紛而不亂在樂而不淫吾以觀其養矣君子哉
一誠立而萬善從之
世道昌明之日其君子必身任天下之勞而遺小人以
逸世道艱危之日其君子必身犯天下之害而遺小人
以利當君子小人相安之日則恬者必為君子競者必
為小人當君子小人争勝之日則勝者必為小人負者必
為君子然則治亂之數又誰制之乎曰制於人以君子
而與小人爭是亦小人而已矣斯亂之道也
此心放逸已久纔向内則苦而不甘忽復去之摠之未
得天理之所安耳心無内外其渾然不見内外處即天
理也先正云心有所向便是欲向内向外皆欲也
延平教人㸔喜怒哀樂未發時作何氣象此學問第一
義工夫未發時有何氣象可觀只是查檢自己病痛到
極微宻處方知時雖未發而倚著之私隱隱已伏纔有
倚著便来横決若於此處查考分明如貫虱車輪更無
躱閃則中體恍然在此而已發之後不待言矣此之謂
善觀氣象者
(佳/)按此與龜山門下相傳㫖訣微有不同然勘過入
微静時省察之功莫精於此先生云省察是存養之
精明處
多事不如省事有事不如無事以一事還一事則事省
以事順事則事無問何以能之曰無欲
知道者之喜怒皆任天而動猶有過其則者非善養未
發之中無以見天則焉若世人喜怒一切逐物流轉更
何中節不中節可言乎
性本虚位情有定理
天樞萬古不動而一氣運旋時通時復皆從此出主静
立極之學本此
心以物為體離物無知今欲離物以求知是程子所謂
反鏡索照也然則物有時而離心乎曰惟心無外
毎日間只是一團私意憧憧往来全不見有坦然釋然
處此害道之甚者
纔見聖人為不可為姑作第二等人便是自棄纔設聖
人為必可為仍作第二等人便是自欺
喜怒哀樂當其未發只是一團中氣言不毗於陽不毗
於隂也如天之四氣雖有寒燠温涼之不齊而中氣未
嘗不流行於其間所以能變化無窮此中氣在五行即
謂之土土方位居中是也和即中之别名
(佳/)按即此可參太極隂陽之㫖
只此喜怒哀樂而達乎天地即天地之寒暑災祥達乎
萬物即萬物之疾痛疴癢
薛河東二十年治怒字不去常見得治不去便是他過
人處
古人恐懼二字常用在平康無事時及至利害當前無
可迴避祗有一力承當世人只是倒做了
處嚴毅之友最有益使人檢身之功唯恐不及遇異已
者亦然
薛文清云涵養只在動静語黙作止之間此語最好學
者務遜志以下人隨處求益
徳日慎小心日謹微
身置名教之中心融物理之妙真切為已務闇然而日
章不愧屋漏即上達于天徳
日用之間動静云為莫不各有自然之理茍能順以應
之如饑食渇飲夏葛冬裘不起一見則亦無往而非道
矣
先生嘗曰某自幼有不屑流俗之意此意最真比来從
事學問見義必為如饑渇之於飲食其實鮮有愜心處
毎自刻責故樂與同志商求耳
古人一言一動凡可信之當時傳諸後世莫不有一段
真至精神在内此一段精神所謂誠也唯誠故能建立
故足不朽若稍涉名心便是不誠不誠則無物何從立
事業也
敬則心中無一事
近㸔孫淇澳書覺更嚴宻謂自幼至老無一事不合於
義方養得浩然之氣茍有不慊則餒矣
静中工夫須在應事接物處不差方是真得力
心中無一事浩然與天地同流
王毓芝請曰先生讀易已完得閒乞有所著撰以惠後
學先生曰議論儘已多了譬如我是庖厨一般整備了
許多筵席無論衆客不曾下得箸連庖人亦未嘗其滋
味
既為儒者若定要棄去舉業為聖學便無此理只要體
勘我為舉業念頭從何起見若榮進之念消除不淨只
些小一念在胸中後將無所不至
胸次須教放寛放寛養个程途悠悠養个度量一逼窄
便是私意
讀書亦所以養氣氣與四時之氣一般推移宻禪其候
甚徐惟其漸進所以不已若鋭氣一往後便難繼所以
學問最妙是寛字中庸十六徳首説个寛裕温柔
(佳/)按文言於學聚問辨之後必繼之寛以居之可見
急遽無序不特學不得力而心氣為之耗矣進鋭者
退必速也
善讀書者於讀書得養生之術優柔厭飫一唱三嘆神
清氣定讀得少時勝人多許今人讀書只一味夸多鬭
靡此段未明復思旁及此中泛濫不勝忙怕如此讀不
崇朝精神已先疲敝昔人謂仕宦速竟則無味余讀書
則然
江漢以濯之二語是心之本體非曽子形容不出
崇禎壬午先生言事忤㫖被黜傅鼎鉉具疏留先生亦
被罰先生告之曰勿以一節之聞人結果一生
光宗御極登進舊人福清葉公再入中書先生致書言
宰相之職在進君子退小人決不可渾殽君子小人而
並用前者閣下參政其始也姑用小人以平衆憤而使
君子不得安其位其既也不難去君子以固身名遂使
小人得肆其疵瑕仁賢屏跡邪佞盈庭釀國家二十年
髙拱之禍今閣下膺召命起田間願益展大猷别賢奸
辨淑慝輔沖人為堯舜主不然噬臍何及福清答書謝
之
示韓參夫云力剗浮誇之習深培真一之心又曰從聞
見上體驗即從不聞不見消歸從思慮中研審即向何
思何慮究竟庶㡬慎獨之學
通書以誠神㡬蔽聖人之道又曰思者聖功之本以思
誠則精以純思以知㡬則豫以立思以盡神則通以變
此之謂主静立極
人心不可一息藏殺機㸔萬物遂生復性各得其所是
何等氣象
題聖學宗要後曰聖賢千言萬語説本體説工夫總不
離慎獨二字獨即天命之性所藏精處而慎獨即盡性
之學
中庸之教不明將使學慎獨者以把捉意見為工夫而
不覿性天之體因使求中者以揣摩氣象為極則而反
墮虚空之病既置獨於中之下又拒中於和之前紛紛
決裂㡬於無所適從而聖學遂為絶徳
答葉潤山曰須知此理流行心目之間無用非體無體
非用盖自其可見者而言則謂之用自其不可見者而
言則謂之體非截然有兩事也日用之間持而循之便
是下學反身之地黙而成之即是窮神知化之機故知
道者疏水曲肱與金革百萬用則同是用體則同是體
也
陳龍正曰進退取與之嚴文清而下念臺劉先生獨至
矣其行誼無愧真儒其論學微有偏處
潜庵湯子曰先生之學至矣程朱以来體道之精未有
過焉者也葢嘗論之濂溪得孔孟之傳其説太極圖也
曰聖人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静立人極此中庸戒慎
不睹恐懼不聞之㫖也而論者以為易流於禪吾謂不
然記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不
能反躬天理滅矣人者天之性也性者天之理也天理
非可以動静言主静亦不可以時位論泥主静之説而
不得其義固易流於禪若昧主静之意而徒事於標
末補綴則隱微多疚人品偽而事功無本此鄉愿之偽
學孔孟之所深拒也程子曰天理二字吾體騐得之又
曰學者敬以直内為本朱子曰静者性之真也涵養中
體出端倪則一一皆為巳物豫章延平師友相傳皆是
此意其曰窮理者亦窮天所與我之理也故可以盡性
而至命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其功也後人識其精意
遂至沈溺訓詁泛濫名物㡬於支離而無本王文成致
良知之教返本歸原以救末學之流弊然或語上而遺
下偏重而失中門人以虚見承襲不知所以致知之方
至龍溪四無之説出益洸洋恣肆縱横自恣儒之藩籬盡
撤其流弊有甚焉者故髙忠憲顧端文以性善之説救
之夫儒者於極重難返之際深憂大懼不得已補偏救
弊固吾道之所賴以存學者先識孔孟之真體而力行
之久之徐有見焉未嘗不殊塗同歸如顔曽為大宗而
由賜師商各得聖人之一體若學力不實此心無主徒
從語言文字之末妄分畛城根抵未立枝葉皆偽其所
為不越功利詞章之習而欲收廓清摧陷之功吾恐言
愈多而道愈晦聖賢心傳不見於天下後世也先生生
文成之鄉而與忠憲端文遊其學以慎獨為宗於天人
理氣静存動察辨之不厭其詳而於以静存為要嘗曰
姚江之後流於老莊東林之後漸入申韓故擇取中庸
以復先儒之舊平生於寂寞凝一中發其聰明智慮通
籍四十年敝帷穿榻蕭然布素其立朝也秉義據經難
進易退自曹郎以至總憲前後章數十上大約志在振
肅紀綱敦崇㢘節重仁義而薄刑名更欲申明祖制寺
人不得典兵預政廷杖詔獄悉當報罷寧人主見為迂
濶而不敢貶道以從時寧與執政相齟齬而不敢容黙
以阿世好其慎獨之學以之自修者如是以之告君者
如是以之勉寮友誨門弟子者亦如是遭際鼎革拜辭
家廟絶粒空庵其從容堅定視生死猶日用飲食也觀
其語門人曰胷中渾無一事浩然與天地同流葢通微
達性之學至是而始得所歸宿焉植天經扶人紀固吾
儒中庸之道非老佛之幻視君親與鄉愿偽學依違附
和者所可假借吾願學者捐成心去故智法先生為學
之誠而得其用心之所在由是上溯濂洛關閩以達于
孔孟則姚江梁溪皆可融㑹貫通而無疑矣(蕺山劉先/生文録序)
金 鉉 忠節公
字伯玉南直武進人後籍順天崇禎戊辰進士仕
至主事
初授揚州教授教諸生先徳業而後文藝燕居言行皆
有規格諸生凜凜事之轉國子監博士陞工部主事命
修理安定四門軍器時中官張彛憲總理户工二部錢
糧令建公署侍郎髙𢎞圖罷去憲向諸司官索儀註公
疏力請止之不報憲上任移檄令兩部司官行謁見禮
公極言監臣移檄非體臣委質聖朝自矢無玷斷不敢
匍匐刑餘之庭致罹交結之條得㫖各官遇職事相關
自當禮見其餘不必通謁彛憲益銜之借騐放火器炸
損誣參落職歸閉門讀書究心物理性命之學悉取五
經四子書暨諸儒語録研思博覽毛詩春秋周禮俱有
解於易獨有所窺與陳龍正及史可法朱子馮道徳經
濟互相勸勉貧約自甘所居不蔽風雨性至孝父病衣
不解帶者數月癸未起補兵部主事逆闖李自成已陷
大同而宣府鎮方有太監杜勛監視公疏言宣府京城
之蔽宣府不救慮在京城撫臣朱子馮忠勇足恃恐受
内臣掣肘請亟撤之不聴未㡬内監迎賊朱子馮殉難
公擬抗疏請聖駕南遷以時迫不果賊至彰義門城下
公易服拜母而哭曰兒職在皇城他非死所趨至御河
賊已入公被朝服向闕拜躍入御河而死母章氏知公
死曰孝哉鉉也急正冠帔投井中死妾王氏從之仲弟
鏡求公屍得遺骨上網環可辨遂奉以歸殮年三十有
五生平弱不勝衣訥訥然如不出口篤志力行處困能
亨在險能動而義之所在有千萬人不可奪之志所謂
學道之士歟有宋儒四子合刻行世殁後弟梓其遺集
八卷
孫鍾元曰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葢狂
狷者中行之神骨未有不狂不狷而得成為中行者也
節義者理學之神骨未有不忠不孝而得成為理學者
也但理學不以一節成名而時至事起則一節亦足以
見全體余初于甲戌識公公被放里居時也公毎事思
退嘗云易三百八十四爻未聞有退凶者閉户十二年
讀書窮理甫起居即以致命遂志人遂以為節士不知
理學忠節未始有二不窮理而甘蹈白刃者有之未有能
窮理而不能致命遂志者也吾鄉以理學忠節者二公
與定興之鹿氏鹿之學以子静陽明入門而未嘗不尊
程朱公之學守程朱而録中時推陸王此正見其學之
大不専主一家言而直以孔孟為宗者也二公皆以躬
行為主故學問皆從躬出而不從口出(理學/宗傳)
語録
言動便要濟人利物静中中正和平之意為之根不得
自淪枯寂
毎事思退易三百八十四爻未聞有退凶者乾乾不已
惟進徳修業為然
周子曰動而無動静而無静神也余謂戒慎乎其所不
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静而無静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
動而無動也然則戒慎恐懼也信謹也皆神之所為乎
其即所謂天理乎
行於理不合現前且碍烏乎窮理乎事於義不徙一事
且滯烏乎精義乎
凡讀書須要討實落受用處纂集衆解求得博覽之名
此等病與好色好貨之念爭不相逺若夫玩物吾亦自
覺之可恨可惜
力不可為處命不可逃處只得安之憂愁憤鬱總是無
益
當私欲萌動擺脱不得時正當𦂳𦂳用力提出良心自
作主宰決不令為邪穢所勝方是工夫若寧静時説有
工夫至私欲来時又任其恣肆便經三四十年也只是
此等人中得甚用
事来我應皆分所當為此不可生厭棄心至於本無一
事我心彊要生出事来殊為自苦此便是憧憧往来朋
從爾思
大學只是要止於至善而工夫全在格物即至于平天
下一格物而已是時時處處精察力行物格則沛然莫
之能禦矣今讀一部大學曰知止知本格物之原也知
先後格物之序也自明新民格物之體用也敬止格静
中之物也為人君以下格動中之物也學修所以格物
者也恂慓威儀格内外之物也没世不忘民不能忘格
天下後世之物也無訟民畏格民之物也誠意章格心
所發之物也正心格心之物也修身齊家格家之物也
治國平天下格天下之物也至于各得其所宜謂物各
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物格而天下平矣
一事不可放過一念不可放過一時不可放過勇猛精
進處處見有善可遷有過可改方是主一工夫
孟氏教人再不出孝弟二字是學之至大至精處惟近
溪勘得透徹無遺
仁義禮智之性猶種也心猶土也惻隱辭讓羞惡是非
之情猶土中之種所發生之枝幹也然滋培於土不是
則氣滯而不生涵養於種者不常則神散而不長
湛然無一物時大用在中也宜存養而勿失萬物各得
其所時全體在外也宜省察而不差所謂一以貫之者
也
明儒言行録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