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中理學淵源考
閩中理學淵源考
欽定四庫全書
閩中理學淵源考卷十六
廣平府知府李清馥撰
文公朱晦菴先生學派
按周程張朱五子從祀定於宋理宗淳祐元年自此
之後國無異論士無異習宋史言後世有以理學復
古帝王之治者考論匡直輔翼之功實自理宗始自
元迄明宗仰專師風同道一迨我
朝推崇特厚至表章朱子典禮尤超越前代康熈五十
二年
御纂朱子全書告竣刋布天下先公承脩編校上表文
有曰發凡起例無非稟
聖心之裁成提要刋繁逐一經
御筆之親定沍寒蒸暑未嘗輟誦於
萬幾之餘夜漏晨壺不聞停披於寸晷之暫是用規模
畫一條理分明自小學大學以開端漸及四書六藝
合道徳性命而一貫極於聖統王功又曰
頒諸宇内使儒林有入聖之階梯布在學宫凡來者得
窮經之指要嗚呼
聖祖崇重紫陽之學至矣
世宗憲皇帝及我
皇上又頒發各省家絃户誦百餘年來儒術統一道教
脩明實
列聖尊經崇儒之效培萬年有道之長端有在矣因敘
述學派而敬書之至朱子之學内聖外王之要全體
大用之詳前賢述之備矣謹録之評論中可攷焉
文公朱晦菴先生熹
朱文公諱熹字元晦後更仲晦父韋齋公因仕入閩尉
尤溪以建炎四年庚戌九月十五日午時生先生於溪
南鄭氏館舍後寓崇安又徙建陽之考亭而家焉先生
幼穎悟莊重甫能言韋齋公指天示之曰天也問曰天
之上何物韋齋公異之八歳示以孝經一閲題其上曰
不若是非人也嘗從羣兒戲沙上獨端坐以指畫沙作
八卦十一歳受學於家庭時韋齋公為吏部郎以不附
和議請祠在家十三年韋齋公病革以後事囑忠定劉
公子羽謂先生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彦
沖三人吾友也學有淵源汝往父事之後忠定為築室
於其里奉母祝夫人以居白水妻以女籍溪屛山撫教
如子姪既冠屏山為祝辭命字曰元晦紹興十七年年
十八貢於鄉十八年舉進士第二十一年銓授泉州府
同安縣主簿二十三年夏始受學延平李先生之門秋
七月赴同安任蒞事勤敏職兼學事整飭風教選邑之
秀民充弟子員厲以誠敬開以義理逺近人士皆竦而
尊師之舉柯翰徐應中王賔為學中表率二十六年秋
七月秩滿冬奉檄留安溪按事(集中有安/溪書事詩)二十七年遷
同安候代不至許升之徐元聘等從學二十八年見李
先生於延平論忠恕一貫之㫖以養親請祠差監潭州
南嶽廟二十九年詔赴行在以執政陳俊卿薦會言路
有託抑奔競以沮之者遂以疾辭是歳蔡季通師事先
生(劉應李撰蔡氏言行録云季/通見先生於崇安遂師事焉)三十二年六月孝宗即
位詔求直言八月先生應詔上封事(首言帝王之學不/可不熟講夫記誦)
(辭藻非所以探淵源而出治道虛無寂滅非所以貫本/末而立大中必先格物致知使義理所存纖悉畢照則)
(自然意誠心正而可以應天下之務矣次言今日之計/所不時定者由講和之説疑之也請罷和議為修復之)
(計再次言四海利病係斯民之休戚斯民之休戚係守/令之賢否監司者守令之綱朝廷者監司之本欲斯民)
(之得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是冬與程允夫書(畧曰近見延平李/先生始畧窺門户)
(大概此事以涵養本源為先講論經㫖特以輔此而已/向來泛濫出入無所適從名為學問而實何有如今不)
(須雜博却不濟事無收拾也若果如此有味/則世間一種無要𦂳文字自無功夫看得矣)隆興初元
三月再召辭不許十月入對垂拱殿先是將趨召命問
所宜言於延平遂首用其説所奏凡三劄所陳不出封
事之意而加剴切焉(首言大學之道平治之效次言君/父之讐不共戴天三言古聖王制)
(馭之道其本不在强威而在徳業其任不在/邊疆而在朝廷其具不在兵食而在紀綱)時宰臣湯
思退力主和議不悦其言除武學博士拜命遂歸十月
延平先生卒乾道元年趣就職既至而洪适為相復主
和議不合請監南嶽廟以歸六月讀魏元履戊午讜議
為之流淚因序之時汪玉山知福州未幾升敷文閣待
制舉先生自代二年林擇之用中從學答何叔京鎬書
(畧曰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
(訣然當時親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於此)三年八月訪張敬
夫於長沙論中庸未發之㫖道經邵武謁端明黄通老
請納再拜之禮而見之十二月除樞密院編修用執政
陳俊卿劉珙薦四年崇安饑貸粟於府賑之上王龜齡
書(時王公自䕫郡移湖州書末言欲待公歸方敢前進/時汪玉山陳正獻梁文靖龔參政及王公皆與先生)
(志同道合故先生書末寓/濟時行道之志特惓惓焉)五年三促就職會魏掞之以
布衣召為國子録因論曾覿而去遂力辭先生常兩進
絶和議抑佞幸之戒言既不行雖擢用不敢茍就出處
之義凜然不可易是歳與蔡季通辨中和説又與張南
軒林擇之并湖南諸公書皆論中和之㫖互相往復九
月丁母祝孺人憂六年正月葬祝孺人七月遷吏部公
墓冬胡銓薦復召以未終喪辭八年既免喪復召以禄
不及養辭八月作中和舊說序(畧曰余蚤從延平先生/學求喜怒哀樂未發之)
(㫖未達而先生沒聞張欽夫得衡山胡氏學則往從而/問焉欽夫告子以所聞退而沈思一日喟然嘆曰人自)
(嬰兒以至老死雖語黙動靜之不同然其大體莫非已/發特其未發者為未嘗發耳自此不復有疑乾道己丑)
(之春為友人蔡季通言之問辨之餘子忽自疑復取程/氏書虛心平氣而徐讀之未及數行凍解氷釋然後知)
(情性之本然聖賢之微㫖其平正明白乃如此而前日/讀之不詳妄生穿穴適足以自誤而已暇日料檢故書)
(得當時往還書稿一編輒序其所以而題之曰中和舊/説獨恨不得奉而質諸李氏之門然以先生之所已言)
(者推之知其所未/言者其或不遠矣)九年梁克家為相奏先生屢辭不出
宜蒙褒録有㫖言朱某安貧守道亷退可嘉特改秩宫
觀先生以求退得進於義未安辭淳熈二年四月吕東
萊訪先生於寒泉精舍編次近思録及歸先生送至信
州鵝湖寺與陸子夀子靜共講所聞議論不合而罷七
月作晦菴於廬峰之雲谷自為記三年春黄直卿幹因
劉子澄拜文公於屏山受業焉六月龔茂良行丞相事
薦先生除秘書郎先生力辭會有言虛名之士不可用
者故再辭益力即從其請改主武夷山沖祐觀與吕東
萊書(言道間與季通講論因悟向來涵養工夫全少而/講説又多强探必取尋流逐末之弊恍然自失似)
(有頓進之功然非如近日/諸賢所謂頓悟之機云)十一月令人劉氏卒五年史
浩相除知南康軍事辭者四始受命先生自同安歸奉
祠於家幾二十年間關貧困不以累心六年三月始受
命至南康首下教三條興利除害尤以厚彞常美教化
為首務訪白鹿洞書院遺址奏復其舊約聖賢教學大
端為學規每休沐輒詣學與諸生質疑問難風教大行
七年二月張南軒訃至罷宴為位哭之四月應詔上封
事(畧曰天下之務莫大於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術以立紀綱今宰相臺省師𫝊賔友諫諍之臣皆)
(失其職而陛下所與親密謀議者不過一二近習之臣/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於功利之卑説不樂莊)
(士之讜言而安於私&KR0591;之鄙態交通貨賂所盜者皆陛/下之財命卿置將所竊者皆陛下之柄莫大之禍必至)
(之憂近在旦夕而/陛下獨未之知)疏入上讀之大怒命先生分析宰相
趙雄救解乃已先是大旱以人户逃移自劾不報至是
措置備荒之政多所全活八年二月陸子靜來訪先生
率僚友諸生與俱至白鹿洞書院請登講席尋以講義
刻石七月以修舉荒政民無流殍除直秘閣凡三辭吕
東萊訃至為位哭之會浙東大饑改除提舉浙東常平
茶鹽事遂拜命不敢辭即日單車就道且乞奏事之任
十一月入對延和殿極陳災異之由與夫修徳任人之
説凡七事上深納之方拜命即移檄旁郡募米商蠲其
征及至客舟之米已輻輳按行境内鈎訪民𨼆拊問存
恤郡縣官吏憚其風采所部肅然大抵措畫悉如南康
時而用心尤苦九年上謂宰相王淮曰朱某政事却有
可觀夏詔捕蝗復奏疏言事(畧曰為今之計獨有斷自/聖心沛然發號責躬求言)
(然後君臣相戒痛自省改詔宰臣沙汰被災路分州軍/監司守臣之無狀者遴選賢能責以荒政庶幾猶足下)
(結人心消其乘時作亂之意不然臣恐所憂者不止於/饑殍而將在於盜賊䝉其害者不止於官吏而上及於)
(國家/也)得㫖頒行社倉法於諸郡復奏諸州利病(首言紹/興和買)
(之弊欲乞痛減歳額然後用貫頭均紐仍用高下等第/均敷而免下户出錢使得相乗除以優之次言台州丁)
(絹錢有抑納倍輸之患奏乞每丁納半錢半絹次言諸/郡義役之法請令民均出義田罷去役首免排役次官)
(差保正副長輸收義田仍令上户兼充户長次言本路/沿海四州産鹽法乞倣福建下四州産鹽法行之次言)
(諸郡酒坊亦乞改/照處州萬户酒法)移文永嘉毁秦檜祠行部至台前知
台州唐仲友為其民所訟先生按得其實劾之仲友與
宰相王淮同里為婣婭已除江西提刑未行而先生論
之淮匿其奏不以聞先生疏十上愈力淮不得已奪仲
友新命以授先生先生謂是蹊田而奪之牛辭不拜淮
因銜之御史陳賈鄭丙希淮意上疏毁程氏學以隂沮
先生遂奉祠十年差主台州崇道觀先生守南康使浙
東始得行其所學已試之效卓然而卒不果用及是知
道難行退而奉祠杜門不出學者尊信益衆是歳年五
十四四月武夷精舍成是冬重到温陵與陳休齋黄維
之傅伯成兄弟游山倡詠先生還自浙東見其士習馳
騖於外每語學者且觀孟子道性善及求放心兩章務
收斂凝定以致克己求仁之功而深斥其所學之誤以
為舍六經語孟而尊史遷舍窮理盡性而談世變舍治
心修身而喜事功大為學者心術之害極力為吕祖儉
潘景愈孫應時輩言之由是奉祠五年時周必大為相
上諭之曰朱某久閒可與監司除提㸃江西刑獄公事
先生以疾辭不許十五年正月且趣入對遂拜命會淮
罷相力疾入奏首言州縣近年刑獄失當有涉綱常風
化之重者有司亦從流宥輕之失宜卒乃拳拳以謹察
天理人欲為説有要之於路以正心誠意上所厭聞戒
以勿言者先生曰吾平生所學只有此四字豈可𨼆黙
以欺君乎及奏上未嘗不稱善曰久不見卿浙東之事
朕自知之今當處卿清要不復以州縣為煩也除兵部
郎官以足疾丐祠兵部侍郎林栗嘗與先生論易西銘
不合遂劾先生欺慢會太常博士葉適侍御史胡晉臣
先後劾栗狠愎自用欺罔無實乃貶栗知泉州而先生
亦除寶文閣奉祠嵩山崇福宫時廟堂知上眷厚憚先
生復入故為兩罷之䇿上悟復召先生受職先生以為
遷官進職皆許其閒退方竊難進易退之褒復為彈冠
結綬之計則其為世觀笑不但往來屑屑之譏也又促
召再辭遂併具封事投匭以進凡數千言大要言天下
大本在陛下一心而其急務則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
舉綱維變化風俗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六者是已疏入
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寢亟起秉燭讀之終篇明日除主
管太乙宫兼崇政殿説書辭改秘閣修撰又辭先生當
孝宗朝陛對者三上封事者三其初固以講學窮理為
出治之大原其後則直指天理人欲之分精一克復之
義其初固以當世急務一二為言其後封事之上則心
術宫禁時政風俗披肝瀝膽極其忠鯁蓋所望於君父
愈深而其言愈切故於封事之末有曰臣之得事陛下
於今二十七年而其間得見陛下者數不過三自其始
見於隆興之初固嘗輒以近習為言矣辛丑再見又嘗
論之今歳三見而其所言又不過此自頃年以來日月
逾邁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可復不惟臣之蒼顔白髪已
迫遲暮而竊仰天顔亦覺非昔時矣忠誠懇惻至今讀
者猶為之涕下先生進疏雖切孝宗亦開懷容納先生
之盡忠孝宗之受盡言亦未為不遇也然先生痛詆大
臣近習而孝宗之眷愈厚嫉者愈深是以不能一日安
其身於朝廷之上而孝宗内禪矣是年始出太極通書
西銘解以授學者與陸氏兄弟辨無極太極亦在斯時
十六年二月光宗即位再辭職名許之降詔奬諭改江
東運副十一月改知漳州再辭不允以光宗初政遂不
敢辭始拜命紹熈元年之漳州任以節民力易風俗為
首務先奏除屬縣無名之賦七百萬減經總制錢四百
萬以俗未知禮揭示古喪葬嫁娶之儀并命父老解說
以教子弟訪察俗尚男女聚佛廬為傳經會及女不嫁
而私創為菴舎以處者嚴禁之俗為一變時詣學訓迪
諸生薦知學録趙師虙又牒延郡士黄樵仲施允夀石
洪慶李唐資等數人入學表率陳北溪淳亦與焉淳於
時初從學於先生也又奏乞褒旌忠節高氏登續刻五
經四書於郡適朝議欲行漳泉汀三州經界先生乃訪
事宜擇人物及丈量諸法上之後不果行明年以子喪
請祠時史浩入見請收天下人望乃除秘閣修撰主管
南京鴻慶宫先生再辭詔論撰之職以寵名儒乃拜命
四月去郡頃之除荆湖南路轉運副使四辭二年春與
永嘉陳君舉論學是年南康李敬子燔受業三年復請
補祠職始築室於建陽之考亭從韋齋公日記所擇也
永康陳同甫來訪先生往歳曾與書往復箴其義利雙
行王霸並用嘗曰海内學術之弊不過兩端江西頓悟
永康事功若不極力明辨此道無由得明是冬除知靜
江府辭四年乃差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撫辭不許是冬
使者至金還金人問南朝朱先生安在答以見擢用歸
白廟堂遂有是除會長沙有峒獠之擾即拜命五年五
月至鎮至則諭以禍福皆降之乃申飭屬郡令嚴武備
戢奸豪興學校湖湘士子素知向學為之崇奬教厲改
建嶽麓書院多訓以切已務實工夫六月孝宗升遐先
生慟不自勝又聞上不任執喪中外洶洶益憂懼乞歸
田里未幾趙汝愚以太皇太后詔尊上為太上皇而奉
嘉王即位主喪是為寧宗於是汝愚為相首薦先生有
㫖召赴行在初上在潛邸聞先生名每恨不得先生為
講官至是首召奏事八月除煥章閣待制侍講先生行
且辭於道聞南内朝禮尚闕近習已有用事者遂因辭
章微辭以諷諫疏再上不許十月朔乃乞帶原官奏事
(首言天運艱難國有大咎然有可諉者陛下前日未嘗/有求位之心今日未嘗忘思親之懷而已夫充未嘗求)
(位之心可以盡負罪引慝之誠充未嘗忘親之懷可以/致温凊定省之禮次言為學莫先於窮理窮理必在於)
(讀書讀書之法莫貴於循序而致/精致精之本又在於居敬而持志)既對面辭職名不許
翌日又辭待制乞改說書上報以手札乃拜命會有㫖
集議孝宗山陵先生上議狀(畧曰夀皇聖徳神功宜得/吉土以奉衣冠之藏當廣)
(求術士博訪名山不宜偏信臺史罔上誤國之言固執/紹興坐南向北之説委之水泉砂礫之中殘破浮淺之)
(地/)受詔進講大學先生每以所講編次成帙以進務積
誠意以感悟上心上亦開懷容納時太上意未釋然上
未即還大内將葺東宫居之先生於講筵留身奏四事
(畧曰願陛下首罷修葺東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華之間草創寢殿一二十間使粗可居若夫過宫)
(之計則臣又願陛下下詔自責減省輿衛入宫之後暫/變服色如唐肅宗之改服紫袍執控馬前者以伸負罪)
(引慝之誠至若朝廷之紀綱則臣又願陛下深詔左右/勿預朝政而凡號令之弛張人才之進退則委之二三)
(大臣使之反復較量勿循已見若夫山陵之卜則願黜/臺史之說别求草澤以營新宫使夀皇之遺體得安於)
(内而宗社生靈/皆䝉福於外矣)以諫不報他日講至盤銘日新因編述
成湯有盤銘武王有丹書皆人主憂勤警戒之意奏勸
上於日用之間以求放心為本而於玩經史親儒學益
用力焉數召大臣切劘治道俾陳今日要務略如仁祖
開天章閣故事又講奏禮律乞遵行孝宗通喪之禮謂
夀皇至性自天易月之外朝衣朝冠皆以大布超越千
古宜著方冊為世法程又上廟祧議時孝宗將祔廟詔
集議宗廟迭毁之次初太祖尊僖順翼宣四祖之廟寔
奉僖祖為始祖治平間議者以僖祖無功徳世數寖逺
遷於夾室未數年王安石復之是時趙汝愚雅不以熈
寧中復祖僖祖為然復議祧之而奉太祖為始祖先生
入議以僖祖乃始祖不宜祧復奏疏論之謂今日基本
啟自僖祖狀上宰相持不以聞上頗聞先生有狀召問
内殿先生具劄及圖以進上再三稱善命即榻前撰内
批直罷其事時先生方懲内批之弊因乞再令集議上
然之先生退即以上意諭廟堂則聞已毁四祖廟而徑
創别廟以奉四祖先生再與汝愚書妄議毁撤之罪丞
相寔任其責也始寧宗之立丞相趙汝愚密與知閤門
事韓侂胄謀之侂冑于太皇太后為親屬因得通中外
之言自謂有定策功居中用事汝愚既相方收召四方
知名之士中外引領望治先生獨惕然以侂胄為慮既
屢言於上又約吏部侍郎彭龜年請共論之龜年出䕶
使客侂胄益得志先生又數以手書密白汝愚宜酬以
厚賞勿使預政汝愚不以為意先生乃因講筵畢奏疏
極言之甫退即降内批云憫卿耆艾恐難立講除卿宫
觀汝愚袖御筆還上且拜且諫内侍王徳謙徑以御筆
付先生先生遂行臺諫爭留不可樓鑰陳傅良旋封還
籙黄劉光祖鄧驛封章交上皆不報乃除寶文閣待制
知江陵府先生辭且乞追還新舊職名詔仍煥章閣待
制予祠及龜年出䕶客回而先生已去國矣龜年即上
疏攻侂胄云止縁陛下近日逐朱某太暴故亦欲陛下
亟去此小人既而侂胄聲勢益張羣憸附和並疑及丞
相視正士如深仇衣冠之禍蓋始此云是冬竹林精舍
成先生率諸生行釋菜禮於先賢復更名曰滄洲精舍
慶元元年先生又乞追還舊職不許是年作學校貢舉
私議又草奏欲乞修三禮劄子(畧曰周官一書固為禮/之綱領至其議法度數)
(則儀禮乃其本經而禮記郊特牲冠義等篇乃其義説/耳自王安石廢罷儀禮而獨存禮記之科棄經任傳其)
(失已甚頃在山林嘗與一二學者考訂其説欲以儀禮/為經而取禮記及諸經史雜書所載有及於禮者皆附)
(於本經之下具列注疏諸儒之說畧有端緒而私家無/書檢閲無人望聖明特詔有司許臣就秘書省假借禮)
(樂諸書自行招致舊日學徒數十人令其編/類可以興起廢墜異時為聖朝制作之助)會去國不
及上初韓侂胄即欲併逐趙丞相而難其辭及是誣以
不軌謫永州而朝廷大權悉歸侂胄矣先生自念身雖
閑退尚帶侍從職名不敢自黙乃草疏萬言極論姦邪
蔽主因以明汝愚之寃詞㫖痛切諸生交諫不從蔡元
定請以筮決之遇遯之同人先生黙然退取諫稿焚之
自號遯翁因六辭職名詔仍秘閣修撰是時侂胄勢益
張鄙夫憸人迎合其意以學為偽劉徳秀仕長沙不為
張敬夫之徒所禮及為諫官首論留正引偽學之罪偽
學之稱自此始科舉取士稍涉經訓者悉見排黜文章
議論根於理義者並行除毁六經語孟為世大禁繩趨
尺步稍以儒名者無所容其身於是從游之士特立不
顧者屛伏邱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師甚者變易衣冠
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黨臺諫爭承風㫖排詆萬端而
胡紘遂與沈繼祖輩共誣先生十罪詔落職罷祠門人
蔡元定亦送道州編管省劄至先生方與諸生講論有
以小報書來者先生略起視之復坐講論如初或勸先
生謝絶生徒者笑而不答五年以年屆懸車致仕始以
野服接賔客六年三月寢疾猶日為諸生講太極西銘
及為學之要辛酉訂大學誠意章句癸亥諸生入問疾
先生曰誤諸君遠來然道理亦只是如此但相率下堅
苦功夫牢固著足方有進步處諸生退乃作三書與子
在及門人黄幹范念徳拳拳勉學及修正遺書為言甲
子移寢中堂諸生因請曰夫子之疾革矣萬一不諱當
用書儀乎不允用儀禮乎亦不允然則參用之乎乃頷
之遂正坐整衣冠而逝是日大風拔木洪流崩岸時年
七十一十一月壬申葬於建陽縣唐石里之大林谷嘉
泰初學禁稍弛侂胄伏誅詔賜先生遺表恩澤諡曰文
尋贈中大夫特贈寶謨閣直學士理宗朝贈太師封信
國公改徽國公先生平居惓惓無一念不在於國聞時
政之缺失則戚然有不豫之色語及國勢之未振則感
慨以至泣下然謹難進之禮則一官之拜必抗章而力
辭厲易退之節則一語不合必奉身而亟去其事君也
不貶道以求售其愛民也不徇俗以茍安故其與世動
輒齟齬自筮仕至屬纊五十年間歴事四朝仕於外者
僅九考立於朝者四十日道之難行也如此然紹道統
立人極為萬世宗師則不以用舎為加損也初韋齋公
得中原文獻之傳聞河洛之學推明聖賢遺意日誦大
學中庸以用力於致知誠意之地先生蚤歳已知其説
而心好之及韋齋公托孤於三先生(屏山白水籍/溪已見上)先生
奉而禀學焉時年十有四慨然有求道之志博求之經
傳徧交當世有識之士雖釋老之書亦必究其歸趣訂
其是非其後二劉下世籍溪尚在先生自見於此道未
有所得乃見延平蓋延平李氏學於豫章羅氏羅氏學
於龜山楊氏延平於韋齋為同門友先生歸自同安不
逺數百里再見李先生往復問學秩滿丐祠奉母兩被
召不赴嘗云自見李先生後為學始就平實乃知向日
從事釋老之說皆非其為學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
踐其實而以居敬為主謂致知不以敬則昏惑紛擾無
以察義理之歸躬行不以敬則怠惰放肆無以致義理
之實持敬之方莫先主一既為之箴以自警又筆之書
以為小學大學皆本於此終日儼然端坐一室討論典
訓未嘗少輟周程張邵之書所以繼孔孟道統之傳歴
時未久㣲言大義鬱而不彰先生為之裒集發明而後
得以盛行於世太極先天二圖精微廣博不可涯涘為
之解剥條畫而後天地本原聖賢蘊奥不至於泯沒從
游之士迭誦所習以質其疑意有未喻則委曲告之而
未嘗倦問有未切則反覆戒之而未嘗𨼆務學篤則喜
見於言進道難則憂形於色講論經典商畧古今率至
夜半雖疾病支離至諸生問辨則脫然沈疴之去體一
日不講學則惕然常以為憂摳衣而來遠自川蜀文詞
之傳流及海外至於絶域亦知慕其道竊問其起居窮
鄉晚出家藏其書私淑諸人者不可勝數所著有論語
要義論語訓䝉口義(隆興元/年成)程氏遺書(乾道四/年成)家禮(乾/道)
(六年/成)論孟精義(初名要義又改精/義最後改集義)資治通鑑綱目宋名
臣言行録(乾道八/年成)西銘解義(乾道八/年成)太極圖說通書解
義程子外書(乾道九/年成)近思録(淳熈二/年成)易本義蓍卦考誤
(淳熈四/年成)詩集傳(淳熈四/年成)論語孟子集註或問(淳熈四/年成)易
學啟蒙孝經刋誤(淳熈十/三年成)小學書(淳熈十/四年成)大學中庸章
句又著或問及中庸輯略(淳熈十六年序大學中庸二/書定著已久時加改竄至是)
(始序/之)楚辭集註辨證(慶元元/年成)韓文考異(慶元二/年成)皆行於
世先生沒朝廷以其大學語孟訓說立於學宫又有儀
禮經傳通解未脱稿亦在學宫平生為文凡一百卷生
徒問答凡八十卷别録十卷按宋史立道學傳論曰道
學盛於宋宋弗究於用甚至有厲禁焉後之時君世主
欲復天徳王道之治必來取法矣門人黄氏幹曰道之
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者不過數人
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
曾子子思繼其㣲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
子繼其絶至先生而始著識者以為知言子在紹定中
為侍郎理宗寳慶三年贈太師追封信國公改徽國公
淳祐元年正月上視學手詔以周張二程及先生從祀
孔子廟廷四年詔改滄洲精舍為考亭書院理宗御書
額扁賜之
國朝康熈五十一年壬辰
聖祖仁皇帝特㫖詔升入大成殿配享位列十哲之次
備考
果齋李氏曰先生之道之至原其所以臻斯閾者無他
焉亦曰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
而敬者又貫通乎三者之間所以成始而成終也故其
主敬也一其内以制乎外齊其外以養其内内則無二
無適寂然不動以為酬酢萬變之主外則儼然肅然終
日若對神明而有以保固其中心之所存及其久也靜
虛動直中一外融而人不見其持守之力則篤敬之驗
也其窮理也虛其心平其氣字求其訓句索其㫖未得
乎前則不敢求乎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乎彼使之意
定理明而無躁易凌躐之患心專慮一而無貪多欲速
之蔽始以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
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必若先儒所謂沛然若河海之
浸膏澤之潤煥然氷釋怡然理順而後為有得焉若乃
立論以驅率聖言鑿説以妄求新意或援引以相糾紛
若假借以相混惑麄心浮氣意象匆匆常若有所迫逐
而未嘗徘徊顧戀如不忍去以待其浹洽貫通之功深
以為學者之大病不痛絶乎此則終無入徳之期葢自
孔孟以降千五百年之間讀書者衆矣未有窮理若此
其精者也先生天資英邁視世之所屑者不啻如草芥
翛然獨與道俱卓然獨與道立固已迥出庶物之表及
夫理明義精養深積盛充而為徳行發而為事業人之
視之但見其渾灝磅礴不可涯涘而莫知為之者又曰
先生以訂正羣書立為凖則使學者先讀大學以立其
規模次及語孟以盡其藴奥而後會其歸於中庸尺度
權衡之既定由是以窮諸經訂羣史以及百氏之書則
將無理之不可精無事之不可處矣又嘗集小學使學
者得以先正其操履集近思録使學者得以先識其門
庭羽翼四子以相左右盖此六書者學者之飲食裘葛
凖繩規矩不可須臾離也若夫析世學之謬辨異教之
非擣其巢穴砭其𨼆微使學者由於大中至正之則而
不躓於荆棘擭阱之途摧陷肅清之功固非近世諸儒
所能髣髴其萬一也自周衰教失禮樂養徳之具一切
盡廢所以維持此心者惟有書耳謂可躪躒經傳遽指
為糟粕而不觀乎要在以心體之以身踐之而勿以空
言視之而已矣以是存心以是克己仁豈逺乎哉至於
晚歳徳尊言立猶以義理無窮歳月有限慊然有不足
之意洙泗以還博文約禮兩極其至者先生一人而已
先生教人規模廣大而科級甚嚴循循有序不容躐等
凌節而進至於切已務實辨别義利毋自欺謹其獨之
戒未嘗不丁寧懇到提耳而極言之晚見諸生繳繞於
文義之間深慮斯道之無傳始頗指示本體使深思而
自得之其望於學者益切矣合濓溪之正傳紹魯鄒之
墜緒前聖後賢之道該徧全備其亦可謂盛矣夫子之
經得先生而正夫子之道得先生而明起斯文於將墜
覺來裔於無窮雖與天壤俱敝可也
鶴山魏氏曰天生斯民必有出乎其類者為之君師以
任先覺之責然而非一人所能自為也必並生錯出交
修互發然後道章而化成是故有堯舜則有禹臯陶有
湯文則有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各當其世觀其會
通以盡其所當為之分然後天衷以位人極以立萬世
之標凖以定雖氣數詘信之不齊而天之愛人閱千古
如一日也自比閭接授之法壞飲射讀法之禮無所於
行君師之材移於孔子則又有冉閔顔曾羣弟子左右
羽翼之微言大義天開日揭萬物咸覩自孔子沒則諸
子已有不能盡得其傳者於是子思孟子又為闡幽明
微著嫌辨似而後孔氏之道歴萬古而無弊嗚呼是不
曰天之所命而誰為之秦漢以來諸儒生於籍去書焚
師異指殊之後不惟孔道晦蝕孟氏之説亦鮮知之千
數百年間何可謂無人則往往孤立寡儔唱焉莫之和
也絶焉莫之續也乃至國朝之盛南自湖湘北至河洛
西極關輔地之相去何啻千餘里而大儒輩出聲應氣
求若合符節曰極曰誠曰仁曰道曰忠曰恕曰性命曰
氣質曰天理人欲曰隂陽鬼神若此等類凡皆聖門講
學之樞要而千數百年習浮踵陋莫知其說者至是脱
然如沈痾之開大寐之醒至於吕謝游楊尹張侯胡諸
儒切磋究之分别白之亦幾無餘藴矣然而絶之久而
復之難傳者寡而咻者衆也朱文公先生始以彊志博
見凌高厲空自受學延平李先生退然如將弗勝於是
斂華就實反博歸約迨其蓄久而思渾資深而行熟則
貫精粗合内外羣獻之精藴百家之異指毫分縷析如
示諸掌張宣公吕成公同心協力以閑先聖之道而僅
及中身論述靡竟惟先生巍然獨存中更學禁自信益
篤葢自易詩中庸大學論語孟子悉為之推明演繹以
至三禮孝經下迨屈韓之文周程張邵之書司馬氏之
史先正之言行亦各為之論著然後帝王經世之規聖
賢新民之學燦然中興學者習其讀推其義則知三才
之本道器一致幽探乎無極太極之妙而實不離乎匹
夫匹婦之所知大至於位天地育萬物而實不外乎暗
室屋漏之無愧蓋至近而逺至顯而微非若棄倫絶學
者之慕乎高而譁然取寵者之安於卑也猗其盛歟嗚
呼帝王不作而洙泗之教興微孟子吾不知大道之與
異端果孰為勝負也聖賢既熄而關洛之學興微朱子
亦未知聖傳之與俗學果孰為顯晦也韓子謂孟子之
功不在禹下予謂朱子之功不在孟子下
黄氏日抄曰六經之文皆道秦漢以後之文鮮復關於
道甚者害道韓文公始復古文而猶未必盡純於道我
朝諸儒始明古道而又未嘗盡廢於文至晦菴先生表
章四書開示後學復作易本義作詩傳面授作書傳分
授作禮經疏義且謂春秋本魯史舊文於是明聖人正
大本心以破後世穿鑿凡例謂周禮周公未必盡行於
是教學者非所宜先於身事一句無預提絜綱維疏别
緩急無一不使復還古初六經之道賴之而昭昭乎如
揭中天之日月其為文也孰大於是宜不必復以文集
為矣然其天才卓絶學力宏肆落筆成章殆於天造其
剖析性理之精微則日精月明其窮詰邪説之𨼆遁則
神搜霆擊其感慨忠義發明離騷則苦雨凄風之變態
其泛應人事遊戲翰墨則行雲流水之自然究而言之
皆此道之流行猶化工之妙造也程夫子有言觀萬物
而後盡化工之妙愚故一一伏讀之而抄記如右
又曰孔子元氣也孟子泰山巖巖氣象也故孟子於議
論排闢之間亦有隨時而異者而晦菴先生似之如荆
公誤國東坡忠讜先生平日蓋所屢言及汪玉山主張
蘇學太過先生則又寧以荆公為賢故讀先生之書者
其别有三如語類則門人之所記也如書翰則一時之
所發也如論著則平生之所審定也語類之所記或遺
其本㫖則有書翰之詳説在書翰之所説或異於平日
則有著述之定説在然議論固至著述而定若其欲復
肉刑恐亦不可不審蓋天下之義理無窮先生未嘗自
足學者所當㕘考而謹思咸淳八年五月十一日後學
黄震再書於臨川郡齋
又曰愚苦多忘凡讀書必畧記所見至讀朱子語類則
如仰觀造化之大莫知所措辭然嘗詳之夫子作六經
後來者溺於詁訓未害也濓洛言道學後來者借以談
禪則其害深矣此無他凡近者猶可進而至於高明一
流於高空則恐無復可返之期誤人未央也乃今朱子
解剥濓溪之圖象裒列二程之遺書以明道學之正傳
者如此窮極釋氏之作用為性辨詰諸老之流入禪學
以明其徒之似是而非者如彼使學道之源不差而夫
子之道復明此其有功天下萬世教之施於用世者撥
亂反正豈足喻勞烈之萬分一哉至若謂易本卜筮詩
非美刺謂春秋初不以一字為褒貶皆曠世未聞之高
論而實皆追復古始之正説乍見駭然熟輒心靡卓識
雄辨萬古莫儔而世俗猶以一時異論之士對言之何
耶嗚呼此固難與世俗言也
又曰門人所記或主靜坐或以靜坐為非或主博覽或
以博覽為雜均一朱子之言而相反類如此葢隨其人
之病而藥之耳要之靜而可施之動博而必求其要此
中持其衡之説觀者謹母執其一為據其間亦有門人
記録之太過者又當㕘以朱子平日自著之言
文公遺文
與汪尚書
諭及二程之於濓溪亦若横渠之於范文正耳先覺相
傳之秘非後世所能窺測誦其詩讀其書則周范之造
詣固殊程張之契悟亦異如曰仲尼顔子所樂吟風弄
月以歸皆是當時口傳心授的當親切處後來二先生
舉似後學亦不將作第二義看然則行狀所謂反求之
六經而後得之者特語夫功夫之大全耳至其入處則
自濓溪不可誣也若横渠之於文正則異於是葢當時
粗發其端而已受學乃先生自言此豈自誣者耶
答汪尚書
程邵之學固不同然二先生所以推尊康節者至矣盖
以其信道不惑不雜異端班於温公横渠之間則亦未
可以其道不同而遽貶之也抑康節之學摘抉窈微與
佛老之言豈無一二相似而卓然自信無所汚染此其
所見必有端的處比之温公欲䕶名教而不言者又有
間矣
答鄭自明
吾人所立已如此使天無意於右宋則已若有此意異
日之事豈得而辭其責哉然則吾人今日之進徳修業
乃是異時國家撥亂反正之所繫惟髙明深念之向來
一畨前輩少日粗有時望晚年出來往往不滿人意正
坐講學不精不見聖門廣大規模少有所立即自以為
事業止此不求長進荆公所謂末俗易高險塗難盡者
亦可念也人材衰少風俗頽壞之時士有一善即當扶
接導誘以就其器業此亦吾輩將來切身利害葢士不
素養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為國逺慮而能無失於委
任之間也
答張欽夫
儒者之學大要以窮理為先然後心之所發輕重長短
各有準則書謂天敘天秩天命天討孟子所謂物皆然
心為甚若不於此先致其知泛然無所凖則則其所存
所發亦何自而中於理乎且如釋氏之説非不見心非
不識心而卒不可與入堯舜之道前輩有言聖人本天
釋氏本心蓋謂此也來示又謂心無時不虛熹以為心
之本體固然然而人欲己私汨沒久矣故聖人必曰正
心而正心必先誠意誠意必先致知然後可以得心之
正而復本體之虛非一日矣今曰無時不虛又曰既識
此心則用無不利若儒者之言則必也精義入神而後
用無不利可得而語矣孟子存亡出入之説欲學者操
而存之似不為識心發也夫能操而存者顔子以上方
可言此今又曰識則能守則僕亦恐其言之易也明道
先生曰既能體之而樂則亦不患不能守矣須似此言
方絶滲漏無病敗髙明之意大抵於施為運用求之而
優游涵泳之功未甚留意是以求之太迫而得之若驚
資之不深而發之太露易謂寛以居之正不如此不知
髙明以為何如
答張欽夫
某窮居如昨無足言者但逺去師友之益兀兀度日讀
書反已固不無警省處終是旁無彊輔因循汨沒尋復
失之近日一種向外走作心悦之而不能自止者皆凖
止酒戒而絶之此前輩所謂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修
者若充擴不已補復前非庶其有日舊讀中庸慎獨大
學誠意毋自欺處常若求之太過近日乃覺其非此正
是切近分明處乃舍而談空於冥漠之間其亦誤矣方
竊以此意痛自檢勒凜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
於文字之間亦覺向來病痛不少葢平日解經最為守
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自作一片文字非惟意味淡薄
且使觀者將註與經作兩段功夫下梢支離本㫖全不
相照方知漢儒可謂善説經者不過只説訓詁使人以
此玩索經文訓詁經文不相離異一道看去直是意味
深長也近又讀易見一意思聖人作易本為使人卜筮
以決可否而因以教人為善如嚴君平所謂與子言依
於孝與臣言依於忠故卦爻之辭只是因依象類虛設
於此以待扣而決者使以所值之辭決所疑之事然必
有是理而後有是辭理無不正故其丁寧告戒之辭皆
依於正天下之動所以正夫一而不繆於所之也此説
乍聞之必未以為然然且置之勿以示人也子夀兄弟
氣象甚好其病却是盡廢講學而專務踐履却於踐履
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為病之大者要其操
持謹質表裏不二實有以過人者惜乎自信太過規模
窄狹不復取人之善將流於異學而不自知耳
答張欽夫論仁説
謹按程子言仁本末甚備今撮其大要不過數言葢曰
仁者生之性也而愛其情也孝弟其用也公者所以體
仁猶言克己復禮為仁也學者於前三言可以識仁之
義於後一言可以知用力之方矣今不深考其本末指
意但見其分别性情之異便謂愛之與仁了無干涉見
其以公為近仁便謂直指仁體最為深切殊不知仁乃
性之徳而愛之本因其性之有仁是以其情能愛但或
蔽於私則不能盡其體用之妙惟克己復禮廓然大公
然後體用昭著血脈貫通爾由漢以來以愛言仁之弊
正謂不察性情之辨而遂以情為性今矯其弊反使汎
然無所歸宿而性情遂至於不相管其弊將使學者終
日言仁而實未嘗識其名義且與天地之心性情之徳
而昧焉程子之意必不如此
答張欽夫
來教謂言靜則溺於虛無此固所當深慮然此二字如
佛氏之論誠有此患若以天理觀之則動之不能無靜
猶靜之不能無動也靜之不能無養猶動之不可不察
也至靜之中葢有動之端焉是乃所謂見天地之心而
先王之所以至日閉關葢當此之時則安靜以養乎此
爾固非遠事絶物而偏於靜之謂來教又謂熹言以靜
為本不若遂言以敬為本此固然也然敬字工夫通貫
動靜而必以靜為本故熹向來輒有是語今遂易為敬
雖若完全然却不見敬之所施有先有後則亦未得為
諦當也
答吕伯恭
持養斂藏之誨敢不服膺然有所不得已者世衰道微
邪詖交作他紛紛者固所不論而賢如吾伯恭者亦尚
安於習熟見聞之地見人之詭經誣聖肆為異説而不
甚以為非則如熹者誠亦何心安於獨善而不為極言
覈論以曉一世之昏昏也使世有任其責者熹亦何苦
而譊譊若是耶設使顔子之時上無孔子則彼所以明
道救世亦必有道決不退然安坐陋巷獨善其身而已
惟孟子見此道理如楊子雲之徒葢未免以顔子為塊
然自守者近世則又甚焉其論顔子幾於釋老之空寂
矣觀伊川先生十八歳時上書論顔子武侯所以不同
及上蔡論韶武異處可見聖賢心無私意畏天命循天
理而已此義與近日内脩外攘之説亦相貫夫吾之所
以自治者雖或未足豈可以是而遽廢其討賊之心哉
答吕伯恭
讀易之法竊疑卦爻之詞本為卜筮者斷吉凶而因以
訓戒至彖象文言之作始因其吉凶訓戒之意而推説
其義理以明之後人但見孔子所説義理而不復推本
文王周公之意因鄙卜筮為不足言而所以言易者類
皆牽合委曲偏主一事而言無復包含該貫曲暢旁通
之妙若但如此則聖人當時自可别作一書明言義理
以詔後世何用假托卦象為此艱深𨼆晦之辭乎故今
欲凡讀一卦一爻便知占筮所得虛心以求其辭義之
所指考其象求其理而推之於事使上自王公下至民
庶所以脩身治國皆有可用私竊以為如此求之似得
三聖之遺意
答吕伯恭
昨見奇卿敬扣之以比日講授次第聞只令諸生讀左
氏及諸賢奏疏至於諸經論孟則恐學者徒務空言而
不以告也不知是否若果如此則恐未安葢為學之序
為已而後可以及人達理而後可以制事故程夫子教
人先讀論孟次及諸經然後看史其序不可亂也若恐
其徒務空言但當就論孟經書中教以躬行之意庶不
相遠至於左氏奏疏之言則皆時事利害而非學者切
身之急務也其為空言亦益甚矣而欲使之從事其間
而得躬行之實不亦背馳之甚乎愚見如此不敢不獻
所疑
答陸子靜
來書云云 極是名此理之至極中是狀此理之不偏
雖然同是此理然其名義各有攸當雖聖賢言之亦未
嘗有所差互也若皇極之極民極之極乃為標凖之意
猶曰立於此而示於彼使有所向望取正焉爾非以其
中而命之也中者天下之大本乃以未發渾然無所偏
倚而言太極固無偏倚而為萬化之本然其得名自為
至極之極而兼有標準之義初不以中而得名也
來書云云 若以隂陽為形而上者則形而下者復是
何物更請見教若熹愚見與其所聞則曰凡有形象皆
器也其所以為是器之理則道也如是則來書所謂始
終晦明奇偶之屬皆隂陽所為之器獨其所以為是之
理乃為道耳如此分别似差明白不知尊意以為何如
來書云云 周子言中而以和字釋之又曰中節又曰
達道彼非不識字者而其言顯與中庸相戾則必有説
矣蓋此中字是就氣稟發用而言非直指本體無所偏
倚者而言也豈可以此而訓極為中也哉來書引經必
盡全章雖煩不厭而所引通書乃獨截自中焉止矣而
下此安得為不誤
來書云云 無極而太極其意若曰非如皇極民極屋
極之有方所形象而但有此理之至極耳若曉此意則
於聖門有何違叛而不肯道乎上天之載是就有中説
無無極太極是從無中説有若實見得即説有説無或
先或後都無妨礙今必如此强生分别曾謂不尚空言
專務事實而反如此乎
來書云云 太極固未嘗隠於人然人之識太極者少
矣往往只是於禪學中認得昭昭靈靈能作用者謂是
太極而不知所謂太極乃天地萬物本然之理亘古亘
今者也今曰私其説以自神妙而又秘之又曰寄此以
神其姦又曰繫絆多少好氣質學者則恐世間自有此
人可當此語熹雖無狀自省得與此語不相似也
子美尊兄質實重厚見理未盡自信太過遂不可回見
雖有病意實無他老兄乃是先立一説務在突過有若
子貢以上更不數近世周程諸公正使説之無病此意
已非況不能無病乎夫子之學固非以多學得之然觀
其好古敏求實未嘗不多學但其中自有一以貫之處
耳顔曾獨得聖學之傳正為博文約禮足目俱到亦不
但空疏杜撰而已子貢雖未得承道統然其所知不在
今人之下周程之生時世雖後其道則有不約而合者
反覆來書竊恐老兄於其所言多有未解未可遽以顔
曾自處而輕之也顔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
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曾子三省其身惟恐謀之不忠
交之不信傳之不習豈有一毫滿足强辨取勝之心乎
來書之意所以見教甚至區區鄙見亦不敢不為老兄
傾倒也不審尊意以為何如如曰未然則我日斯邁而
月斯征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亦可矣無復可望於必同
也言及於此悚息之深千萬幸察
答陳同甫
天理人欲二字不必求之古來王霸之迹但反之於吾
心義利邪正之間察之愈密則見之愈明持之愈嚴則
發之愈勇孟子所謂浩然之氣者葢斂然於規矩凖繩
之中而其自任以天下之重者雖賁育莫能奪也此豈
才能血氣之所為哉漢髙帝唐太宗直以其能假仁借
義以行其私而當時與之爭者才能知術既出其下又
不知有仁義之可借是以彼善於此得成其功若以其
能建立國家傳世久逺便謂其得天理之正此正以成
敗論是非但取其獲禽之多而不羞其詭遇千五百年
之間正坐如此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孔
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若論道之常
存又初非人所能預雖千五百年被人作壞終殄滅他
不得耳漢唐所謂賢君又何嘗有一分氣力扶助耶老
兄人物奇偉英特恐不但今日所未見向來得失短長
正自不須更挂齒牙向人分説但鄙意更欲賢者百尺
竿頭進取一步將來不作三代以下人物省得氣力為
漢唐分疏即更脱灑磊落李孔霍張則吾豈敢然夷吾
景畧之事亦不敢為同父願之也
答陳同甫
三才固未嘗有二道然天地無心而人有欲是以天地
之運行無窮而在人者有時而不相似葢義理之心頃
刻不存則人道息人道息則天地之用雖未嘗已而其
在我者固即此而不行矣不可但見其穹然頽然便以
為人道無時不立天地賴之以存之驗也盖道未嘗息
而人自息之非道亡也幽厲不由也惟聖盡倫惟王盡
制固非常人所及然立心之本當以盡者為法而不當
以不盡者為凖故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
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況謂其
非盡欺人以為倫非盡罔世以為制是雖以來書之辨
固不謂其絶無欺罔之心矣欺人者人亦欺之罔人者
人亦罔之此漢唐之治所以雖極其盛而人不心服終
不能無媿於三代之盛時也今必欲撤去限隔無古無
今則莫若深考堯舜相傳之意湯武反之之功以為凖
的而求諸身却就漢祖唐宗心術微處痛加繩削取其
合而察其所自來黜其悖而究其所從起庶幾天地之
經古今之義有以得之不當坐譚既往之迹追飾已然
之非指其偶同者為全體而謂其真不異於聖賢也葢
後之觀者於根本功夫自有欠闕故不知其非而以為
無害於理抑或以為雖害於理而不害其獲禽之多觀
所謂學成人而不必於儒攪金銀銅鐵為一器而主於
適用則亦見其立心之本在於功利有非辨説所能文
者矣夫成人之道以儒者之學求之則夫子所謂成人
也不以儒者之學求之吾恐其畔繩墨畧規矩進不得
為君子退不得為小人正如攪金銀銅鐵為一器不惟
壞却金銀而銅鐵亦不得盡其銅鐵之用也竊恐後生
傳聞輕相習染使義利之别不明舜蹠之塗不分眩流
俗之觀聽壞學者之心術此熹之所深憂而甚懼者故
敢極言以求定論
答林黄中
邵氏先天之説以鄙見窺之如井蛙之議滄海而髙明
直以不知而作斥之則小大之不同量有不可同年語
者示喻邵氏本以發明易道而於易無所發明熹則以
為易之與道非有異也道既明則易之為書卦爻象數
皆在其中豈曰道明而書不白乎熹請以邵氏之淺近
疎畧者言之蓋一圖之内生出次第位置行列不待安
排而粲然有序比之并累三陽以為乾連疊三隂以為
坤然後以意交錯而成六子旋相加而後得為六十四
者其出於天理之自然與人為之造作蓋不同矣況其
髙深閎闊精密微妙有非熹之所能言者今不之察而
遽以不知而作詆之熹恐後之議今猶今之議昔是以
竊為門下惜之
答韓無咎
誨諭儒釋之異在乎分合之間既聞命矣頃見蘇子由
張子韶書皆以佛學有得於形而上者而不可以治世
嘗竊笑之是豈知天命之性而敘秩命討已粲然無所
不具於其中乎彼其所以分者亦未嘗真有得於斯耳
不審髙明以為何如
答陳體仁
來教謂詩本為樂而作故今學者必以聲求之則知其
不茍作矣此論善矣然愚意有不能無疑者葢以虞書
考之則詩之作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方其歌
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乃為詩而作非
詩為樂而作也三代之時禮樂用於朝廷達於閭巷學
者諷誦其言以求其志詠其聲執其器舞蹈其節以涵
養其心則聲樂之所助於詩者為多然猶曰興於詩成
於樂其求之固有序矣是以聖賢言詩主於聲者少而
發其義者多仲尼所謂思無邪孟子所謂以意逆志得
其志而不得其聲者有矣未有不得其志而能通其聲
者也就使得之止其鐘鼓之鏗訇而已豈聖人樂云樂
云之意哉況今千有餘年古樂散亡無復可考而欲以
聲求詩則未知古樂遺聲今皆已推而得之乎三百五
篇皆可協之音律被之絃歌已乎誠既得之則所助於
詩多矣然未得為詩之本也況未必可得則今之所講
得無有畫餅之饑乎愚意竊以為詩出乎志者也樂出
乎詩者也然則志者詩之本樂者其末也末雖亡不害
本之存顧所得之淺深如何耳有舜文之徳則聲為律
而身為度簫韶二南之聲不患其不作此雖未易言然
其理葢不誣也二南之應似亦不可專以樂聲之應為
言蓋必有理存乎其間豈有無事之理無理之事哉
答袁機仲
以河圖洛書為不足信自歐公以來已有是説然顧命
繫辭論語皆有是言而諸儒所傳二圖之數雖有交互
而無乖戾順數逆推縱横曲直皆有明法不可得而破
除也至如河圖與易之天一至地十者合而載天地五
十有五之數則固易之所自出也洛書與洪範初一至
次九者合則固洪範之所自出也繫辭雖不言受圖作
易然安知觀察求取圖非其中之一事耶至卦畫之説
孔子而後千載不傳至康節先生始得之然猶不肯容
易輕説非偶然也(横圖乃是今日以意為之寫/出奇偶相生次第令人易曉)於此有
得則知六十四卦天理自然不用一毫智力添助及至
卦成之後逆順縱横都成義理千般萬種其妙無窮雖
若各不相資而實未嘗相悖葢自未有畫時至於六畫
邵子所謂先天之學也卦成之後各因一義推説邵子
所謂後天之學也當日諸儒既失其傳而方外之流隂
相付受以為丹竈之術至希夷康節乃反之於易而後
其説始得復明於世然與今周易次第行列多不同者
故聞者創見多不能曉而莫之信只據見行周易縁文
生義穿鑿破碎此啟䝉之書所為作也若其習聞易曉
則又何必更著此書哉更願髙明無以為熹之説而忽
之
答袁機仲
來諭以東南之温厚為仁西北之嚴凝為義此鄉飲酒
義之言也雖無隂陽剛柔之别但其後復有陽氣發於
東方之説則固以仁為陽而義之隂從可推矣乃不察
此而欲以仁為柔以義為剛又病夫柔之不可為陽剛
之不可為隂也於是移北之隂以就南而使主乎仁之
柔移南之陽以就北而使主乎義之剛其於方位氣候
悉反易之又使東北之為陽西南之為隂亦皆得其半
而失其半(北方雖曰嚴凝而東方已為温厚南/方雖曰温厚而西方已為嚴凝也)葢嘗論
之進而息者其氣强退而消者其氣弱此隂陽之所以
為柔剛也陽剛温厚居東南而以作長為事隂柔嚴凝
居西北而以斂藏為事此剛柔之所以為仁義也以此
觀之隂陽剛柔仁義之位豈不曉然彼楊子雲所謂於
仁也柔於義也剛乃自其用處末流言之葢所謂隂中
之陽陽中之隂不妨自為一義但不可以雜而論之爾
誠翻然改正仁義二字却將隂陽剛柔一切發回原處
如熹新圖之位則易簡圓成不費詞説而三才五行天
理人事已各得其所矣既未䝉省察執之愈堅區區之
愚尚復何説竊意兩家之論各自為家不若自此閉口
不談以俟羲文而正焉然以髙明自信之篤竊恐羲文
復生亦未肯信其説也世間事吾人身在閒處言之無
益此正可從容講論以慰窮愁而枘鑿之不合又如此
是亦深可歎者而信乎其道之窮矣
答趙提舉
易之書本為卜筮而作故其詞必根於象數而非聖人
己意之所為其所勸戒亦以施諸筮得此卦此爻之人
而非反以戒夫卦爻者近世言易者殊不知此其説雖
有義理而無情意雖大儒先生有所不免比因玩索偶
幸及此私竊自慶以為天啟其衷而以語人人亦未見
有深曉者
答林巒
辱示書及所為文三篇若以是質於熹者熹少不喜辭
長復嬾廢無以副足下意然嘗聞之學之道非汲汲乎
辭也必其心有以自得之則其見乎辭者非得已也是
以古之立言者其辭粹然不期以異於世俗而後之讀
之者卓然知其非世俗之士也今足下之辭富矣其主
意立説髙矣然類多採摭先儒數家之説以就之耳足
下之所以自得者何如哉夫子所謂徳之棄者葢傷此
也足下改之甚善示喻推所聞以講學閭里間亦甚善
記曰教然後知困知困則知所以自强矣
答柯國材
觀聖賢之學與近世諸先生長者之論所謂高遠者葢
不在乎剏意立説之間伊川云吾年二十時解釋經義
與今無異然思今日意味覺與少時自别尹和靖門人
稱尹公於經書不為講解而耳順心得如誦己言此豈
必以創意立説為高哉今吾輩望此地位甚遠大槩讀
書且因先儒之説通其文義而玩味之使之浹洽於心
自見意味可也如舊説不通不妨偶自見得意思但必
欲於傳註之外别求所謂自得者而務立新説則用心
愈勞而去道愈逺非學問之本意也且謂之自得則是
自然而得豈可强求也哉今人多是認作獨自之自故
不安於他人之説而必已出耳
答范伯崇
前書所詢民可使由之一段熹竊謂兩説似不相妨葢
民但可使由之耳至於知之必待其自覺非可使也由
之而不知不害其為循理及其自覺此理而知之則沛
然矣必使之知則人求知之心勝而由之不安甚者遂
不復由而惟知之為務其害豈可勝言釋氏之學是已
大抵由之而自知則隨其淺深自有安處使之知則知
之必不至至者亦過之而與不及者無以異此機心惑
志所以生也
答何叔京
子莫執中與舜禹湯之執中不同葢聖人義精仁熟非
有意於執中而自然無過不及故有執中之名而實未
嘗有所執也以其無時不中故又曰時中若學未至理
未明而徒欲求所謂中者執之則所謂中果何形狀而
可執也殆愈執而愈失矣子莫是也既不識中乃慕夫
時中者而欲隨時以為中吾恐失之彌逺未必不流為
小人之無忌憚也中庸但言擇善不言擇中其曰擇乎
中庸亦必繼之曰得一善豈不以善端可求中體難識
乎夫惟明善則中可得而識矣
答何叔京
龜山人欲非性之語自好昨來胡氏深非之來教謂不
知自何而有人欲此問甚緊切熹竊以謂人欲云者正
天理之反耳謂因天理而有人欲則可謂人欲亦是天
理則不可葢天理中本無人欲惟其流之有差而人欲
生焉程子謂善惡皆天理(此句若/甚可駭)謂之惡者本非惡(此/句)
(便都/轉了)但過與不及便如此(自何而有人欲/之問此句答了)所引惡亦不
可不謂之性意亦如此
答程允夫
能持敬則欲自寡此語甚當但紙尾之意以為須先有
所見方有下手用心處則又未然夫持敬之功伊川言
之詳矣只云但莊整齊肅則心便一一則自無非僻之
干又云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此便是下手用功
處不待先有所見而後能也須是如此方能窮理而有
所見惟其有所見則自然樂於從事欲罷不能而敬日
躋矣伊川又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又言入道
莫如敬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考之聖賢之言如此類
者亦衆是知聖門之學别無要妙徹頭徹尾只是一敬
而已
答胡廣仲
天下事物之理亭當均平無無對者惟道為無對然以
形而上下論之則亦未嘗不有對也所謂對者或以左
右或以上下或以前後或以多寡或以類而對或以反
而對反覆推之天地之間真無一物兀然孤立者此程
子所以中夜以思不知手舞而足蹈也究觀來教條目
固多而其意常主於别有一物之無對故凡以左右而
對者則扶起其一邊以前後而對者則截去其一段既
强加所貴者以無對之名而於所賤而有對者又不免
别立一位以配之於是左右偏枯首尾斷絶位置重疊
條理交并凡天下理勢一切畸零贅剩側峻尖斜更無
齊整平正之處凡所論隂陽動靜善惡仁義等説皆此
一模中脱出也
此書前文甚多中論性一條云性善之善不與惡對
此本龜山所聞於浮屠常摠者宛轉説來似亦無病
然謂性之為善未有惡之可對則可謂終無對則不
可葢性一而已既曰無有不善則性之中無復有惡
與善為對亦不待言而可知若善所以得名是乃對
惡而言天理人欲雖非同時並有之物然自其反而
言之亦不得不為對也今必别謂有無對之善此又
熹之所疑者也(此一段尤關係故録/)
答吳晦叔
泛論知行之理而就一事觀之則知先行後無可疑者
然合夫知之淺深行之大小而言則非先成乎小亦將
何以馴致乎大哉葢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
弟誠敬之實少長而博之以詩書禮樂之文皆使之即
事物之間知義理之所在而致涵養踐履之功焉及其
學於大學則所以涵養踐履畧已小成於是不離乎此
而教之以格物致知因其所已知推而致之以及其所
未知然後為知之至而所謂誠正脩齊治平至是而無
所不盡其道焉故大學之書雖以格物致知為用力之
始然非初不涵養踐履而直從事於此也又非物未格
知未至則意可以不誠心可以不正身可以不脩家可
以不齊也葢以為必知之至然後脩己治人始有以盡
其道若曰必俟知至而後行則夫事親從兄奉上接下
乃人生所不能一日廢豈謂吾知未至而蹔輟以俟其
至而後行哉
答李伯諫
來書云儒佛見處既無二理其設教何異也葢儒教本
人事釋教本死生本人事故緩於見性本死生故急於
見性熹謂既謂之本則此上無復有物矣今既二本不
知所同者何事而所謂儒本人事緩見性者亦殊無理
三聖作易首曰乾元亨利貞子思作中庸首曰天命之
謂性孔子言性與天道而孟子道性善此為本於人事
乎本於天道乎緩於性乎急於性乎俗儒正坐不知天
理之大故為異説所迷反謂聖學知人事而不知死生
豈不誤哉聖賢教人盡心以知性躬行以盡性始終本
末自有次第一皆本諸天理緩也緩不得急也急不得
直是盡性至命方是極則非如見性之説一見之而遂
已也上蔡云釋氏之論性猶儒者之論心釋氏之論心
猶儒者之論意此語剖析極精細思之如何
來書所謂發明西洛諸公所未言者即其過處也嘗聞
之師曰二蘇聰明過人所説語孟儘有好處葢天地道
理不過如此有時便見得到皆聰明之發也但見到處
却有病若欲窮理不可不論也見到處却有病此語極
有味試一思之不可以為平常而忽之也
答吳公濟
來書云儒釋之道本同末異熹謂本同則末必不異末
異則本必不同一木之根無縁却生兩木之實來書云
夫子專言人事生理而佛氏則兼人鬼生死言之不知
死生人鬼為一乎為二乎若以為一則專言人事生理
者兼之矣不待兼之而後兼也若須别作一頭窮究曉
會則是始終幽明却有間隔
答林擇之
程子言敬必以整齊嚴肅正衣冠尊瞻視為先又言未
有箕踞而心不慢者如此乃是至論先聖言克己復禮
尋常講説於禮字每不快意必訓理而後已今乃知其
精微縝密非常情所及爾近畧整頓孟子説見得此老
真把得定常放到極險處方一斡轉便見天理人欲直
是判然非有命世之才見道分明不能如此然此便是
英氣害事便是才高無可依據學者亦不可不知也
答林擇之
前日中和之説㸔得如何數日來玩味此意日用間極
覺得力乃知目前所以若有若亡不能純熟氣象浮淺
易得動搖其病皆在此近看南軒文字大抵都無前面
一截功夫也大抵心體通有無該動靜故功夫亦通有
無該動靜方無透漏若必待其發而後察察而後存則
所不至多矣惟涵養於未發之前則其發也自然中節
者多不中節者少體察之際亦甚明審易為著力與異
時無本可據之説大不同矣
答胡伯逢
男女居室人事之至近而道行乎其間此君子之道所
以費而𨼆也然幽闇之中衽席之上人或䙝而慢之則
天命有所不行矣此君子之道所以造端乎夫婦之微
密而語其極則察乎天地之高深也然非知幾慎獨之
君子其孰能體之易首於乾坤而中於咸恒禮謹大昏
而詩以二南為正始之道其以此與知言亦曰道存乎
飲食男女之事而溺於流者不知其精又曰接而知有
禮焉交而知有道焉惟敬者能守而不失耳亦此意也
答黄直卿
先天乃伏羲本圖非康節所自作雖無言語而所該甚
廣易中一字一義無不自其中流出者太極乃濓溪自
作發明易中大槩綱領意思而已規模不同而太極終
在先天範圍之内又不若彼之自然不待思慮安排也
答吕子約
示喻縷縷備見篤學力行之意然未免較計務獲之病
横此意方寸間日夕擾擾非所以進於日新也所讀書
亦太多如人大病在牀而衆醫雜進百藥交下決無見
效之理不若盡力一書令其反覆通透而復易一書之
為愈葢不惟專力易見功夫且是心定不雜於涵養功
夫亦有助也又謂不欲但為聞見之知固善然聞見之
知要得正當亦非易事誠未可輕厭而躐等也
答王子合
致生之者如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是也致死之者
如絶地天通廢撤淫祀之類是也若於所當祭者疑其
有又疑其無則誠意不至矣是不得不致生之也於所
不當祭者疑其無又疑其有則不能無恐懼畏怯矣是
不得不致死之也人以為神是致生之以為不神是致
死之然亦當見道理實處不是私意造作不然者即是
觀法界性一切心造之説矣
答吳伯豐
所論看大學曲折則未然如看大學當且專看若不知
有他書者逐字逐句一一推窮逐章反覆觀其血脈全
篇反覆觀其次第終而復始莫論遍數通貫浹洽顛倒
熟爛然後别觀他書今方觀大學一句便説向中庸上
支離蔓衍彼此迷暗互相連累況所比校初無補於用
力之意徒然枉費心力閒立議論語言轉多而於自家
分上轉無交涉不可不察也元來道學不明不是上面
欠闕功夫乃是下面原無根脚若信得及脚踏實地如
此做去良心自然不放踐履自然純熟不但讀書一事
而已
答劉公度
講學不厭其詳凡天下事物之理方册聖賢之言皆當
反覆究竟至於持守其事無多若覺未安惟有黙自加
功著力向前爾今聞廢書不講而反以持守之事為誦
説之資是乃兩失其宜至謂彼中朋友只有季章一人
可望此未論許與之當否而言之發亦太輕矣向見伯
恭説孔子順答魏王問天下之髙士而曰世無其人此
言非是孔氏家法此語有味試思之如何
答項平甫
所論義襲猶未離乎舊見告子之病葢不知心之慊處
即是義之所安其不慊者乃是不合於義故直以義為
外而不求今人因孟子之言固有見得此意而識義之
在内者然又不知心之慊與不慊亦有不待講學省察
而後能得其精微者故於學聚問辨之所得皆指為外
而以為非義之所在遂一切棄置而不為此與告子之
言雖若小異然其實五十百步之間耳以此相笑是同
浴而譏裸裎也
孟子之意須從上文看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上三句説氣下三句
是字與非字為對襲字與生字為對葢曰此氣乃集義
而自生於中非行義而襲取之於外云爾非謂義不是
外襲也今人讀書不精細將聖賢言語錯看又復將此
草本立一切法横説豎説狂嘑衆生恐其罪不止如范
甯之議王弼而已
答王季和
學者之志固不可不以逺大自期然觀孔門之教則其
所從言之者至為卑近不過孝弟忠信持守誦習之間
而於學問之全體初不察察言之也若其髙第弟子多
亦僅得其一體夫以夫子之聖諸子之賢其於道之全
體豈不能一言盡之以相授納而顧為是拘拘者以狹
道之傳畫人之志何哉葢所謂道之全體雖髙且大而
其實未嘗不貫乎日用細微切近之間茍悦其髙而忽
於近慕於大而畧於細則無漸次經由之實而徒有懸
想跂望之勞亦終不能以自達矣故聖人之教循循有
序不過使人反而求之至近至小之中博之以文以開
其講學之端約之以禮以嚴其踐履之實使之得寸則
守其寸得尺則守其尺如是久之日滋月益然後道之
全體乃有所鄉望而漸可識有所循習而漸可能自是
而往俛焉孳孳斃而後已而其所造之淺深所説之廣
狹亦非可以必詣而預期也故夫子嘗謂先難後獲為
仁又以先事後得為崇徳葢於此小差則心失其正雖
有鑽堅仰髙之志而反為計功謀利之私矣仁何自而
得徳何自而崇哉
答陳抑之
年歳以來私家多故不獲以聲問先自通於隸人兹承
枉書感媿無量顧陳義髙逺雖古之賢人君子懼不足
以堪足下之意而熹之愚何敢當之然曩亦嘗有聞於
先生長者矣勤勞半世汩沒於章句訓詁之間黽勉於
規矩繩約之内卒無髙奇深渺之見可以驚世而駭俗
者獨幸年來於聖賢遺訓粗若見其坦易明白之不妄
而必可行者私竊以為儻得當世明達秀穎之士相與
講之抑彼之過强此之不及吾道庶其明且行乎三復
來書果若有意於此幸甚幸甚竄伏窮山未知見日繼
此書疏之往來猶足以見區區也
答陳正已
示喻為學大致及别紙數條皆已深悉但區區有不能
無疑者葢上為靈明之空見所持而不得從事於學問
思辨之實下為俊杰之豪氣所動而不暇用力於格致
誠正之間是以所論常有厭平實而趨髙妙輕道義而
喜功名之心絶不類聖門學者氣象不知向來伯恭亦
嘗以是相規否也熹自十四五時即嘗有志於此中間
非不用力而所見終未端的所幸内無空寂之誘外無
功利之貪全此純愚以至今日反覆舊聞而有得焉乃
形也上下千有餘年之間言者非一人記者非一筆而
其説之同如合符契非能牽聨配合而强使之齊也此
義理之原不可不察
答林徳久
易象説似未條暢熹所論别紙録去然其大意不過欲
姑存而未論耳後書所疑不知後來看得曉然未耶熹
嘗愛韓子説所以為性者五而今之言性者皆雜佛老
而言之所以不能不異在諸子中最為近理葢如吾儒
之言則性之本體即仁義禮智之實如老佛之言則先
有虛空之性而後有此四者不然亦謂性為虛空之物
而可以包乎四者爾不知性之為體不離四者而四者
又非有形象方所但於渾然一理之中似有界限而實
亦非有遮闌間隔也然此處極難言故孟子只於發處
言之
答歐陽希遜
程子曰四徳之元猶五常之仁偏言則一事專言則包
四者惻𨼆之類偏言之也克己之類專言之也然即此
一事便包四者葢亦非二物也論語集註云仁者心之
徳愛之理也此言有味可更思之不可謂孟子之言不
如孔子之周徧孟子亦有專言之者仁人心是也孔子
亦有偏言之者愛人是也又謂孟子以世人好殺而言
惻𨼆尤非也孔子雖不以義對仁然每以智對仁更宜
思之
答黎季忱
示及兩卷各已批註封還幸細考之語孟更須寛心游
意看令通徹易則恐未易讀如此穿鑿枉費心力也葢
易本卜筮之書故先王設官掌於太卜而不列於學校
學校所教詩書禮樂而已至孔子乃於其中推出所以
設卦觀象繫辭之意而因以識夫吉凶進退存亡之道
葢聖人當時已曉占筮之法及其詞意所在故就其間
推出義理若在今日則已不得其法又不曉其詞而暗
中摸索横起私意竊恐聖賢復生亦未易通曉與其虛
費心力於此不若且從事於詩書禮樂之為易知也大
學論孟中庸又在四者之先尤須理會透徹
與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
中庸已發未發之義前此認得此心流行之體又因程
子凡言心者皆指已發而言遂目心為已發性為未發
然觀程子之書多所不合因復思之乃知前日之説非
惟心性之名命之不當而日用功夫全無本領葢所失
者不獨文義之間而已按文集遺書諸説似皆以思慮
未萌事物未至之時為喜怒哀樂之未發當此之時即
是此心寂然之體而天命之性具焉以其不偏不倚故
謂之中及其感通天下之故則喜怒哀樂發焉而心之
用可見以其無不中節故謂之和此人心之正情性之
徳然也然而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已覺之後不容安排
但平日莊敬涵養之功至而無人欲之私亂之則其未
發也鏡明水止而其發也必中節矣此是日用本領功
夫至於隨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以是為本而於已發
之際觀之則其具於未發之前者固可黙識向來講論
思索直以心為已發而日用之間亦止以察識端倪為
下手處以故闕平日涵養一段功夫使人胷中擾擾無
深潛純一之味發之言語事為亦常急逼浮露無雍容
沈厚之風葢所見一差其害如此程子所謂凡言心者
皆指已發而言此葢指赤子之心而謂凡言心者則其
為説之誤故自以為未當而復正之固不可執其已改
之言而盡疑諸説也不審諸君子以為何如
元亨利貞説
元亨利貞性也生長收藏情也以元生以亨長以利收
以貞藏者心也仁義禮智性也惻𨼆羞惡辭讓是非情
也以仁愛以義惡以禮讓以智知者心也性者心之理
也情者心之用也心者性情之主也程子曰其體則謂
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又曰言天之自然
者謂之天道言天之付與萬物者謂之天命又曰天地
以生物為心皆謂此也
程子養觀說
程子曰存養於未發之前則可又曰善觀者却於已發
之際觀之何也曰此持敬之功貫通乎動靜之間者也
就程子此章論之方其未發必有事焉是乃所謂靜中
之知覺復之所以見天地之心也及其已發隨事觀省
是乃所謂動上求靜艮之所以止其所也然則靜中之
動非敬其孰能形之動中之靜非敬其孰能察之故又
曰學者莫若先理會敬則自知此矣然則學者豈可舍
是而他求哉
太極説
動靜無端隂陽無始天道也始於陽成於隂本於靜流
於動者人道也然陽復本於隂靜復根於動其動靜亦
無端其隂陽亦無始則人葢未始離乎天而天亦未始
離乎人也
元亨誠之通動也利貞誠之復靜也元者動之端也本
乎靜貞者靜之質也著乎動一動一靜循環無窮而貞
也者萬物之所以成終而成始者也故曰雖不能不動
而立人極者必主乎靜惟立乎靜則其著乎動也無不
中節而不失其本然之靜矣
靜者性之所以立也動者命之所以行也然其實則靜
亦動之息耳故一動一靜皆命之行而行乎動靜者乃
性之真也故曰天命之謂性
情之未發者性也是乃所謂中也天下之大本也性之
已發者情也其皆中節則所謂和也天下之達道也皆
天理之自然也妙性情之徳者心也所以致中和而立
大本行達道者也天理之主宰也
知明道先生所謂天理二字却是自家體貼出來者真
不妄也
答鄭子上
易之為書本為卜筮而作然其義理廣大精微不可以
一法論葢有此理則有此象有此象則有此數各隨問
者意所感通如利涉大川或是渡江或是濟險不可預
為定説但其本指即是渡江而推類旁通則各隨其事
(論易/傳)此書從前為人説得太高更不細推文意若詳讀
而深味之其條理脈絡曉然可見非是固欲剖析自是
合并不聚以此知古人文字關鍵深密直不草草如庖
丁眼中自是不容有全牛也請更詳之(論中/庸)
答黄道夫
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
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
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其性其形雖
不外乎一身然其道器之間分際甚明不可亂也若劉
康公所謂天地之中所謂命者理也非氣也所謂人受
以生所謂動作威儀之則者性也非形也今不審此而
以魂魄鬼神解之則是指氣為理而索性於形矣豈不
誤哉所引禮運之言本亦自有分别其曰天地之徳者
理也其曰隂陽之交鬼神之會者氣也今乃一之亦不
審之誤也詩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周子曰無極之真
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所謂真者理也所謂精者氣也所
謂則者性也所謂物者形也靜而無不該者性之所以為中
也寂然不動者也動而無不中者情之發而得其正也
感而遂通者也靜而常覺動而常止者心之妙也寂而
感感而寂者也
定性説
定性者存養之功至而得性之本然也性定則動靜如
一而内外無間矣天地之所以為天地聖人之所以為
聖人不以其定乎君子之學亦以求定而已矣故擴然
而大公者仁之所以為體也物來而順應者義之所以
為用也仁立義行則性定而天下之動一矣所謂貞也
夫豈急於外誘之除而反為是憧憧哉然常人之所以
不定者非其性之本然也自私以賊夫仁用智以害夫
義是以情有所蔽而憧憧耳不知自反以去其所蔽顧
以惡外物累心而反求照於無物之地亦見夫用力愈
勞而燭理愈昧益以憧憧而不自知也艮其背則不自
私矣行無事則不用智矣内外兩忘非忘也一循於理
不是内而非外也不是内而非外則大公而順應尚何
事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怒大公而順應天理之極也
衆人之喜怒自私而用智人欲之盛也忘怒則公觀理
則順二者所以為自反而去蔽之方也夫張子之於道
固非後學所敢議然意其彊探力取之意多涵泳完養
之功少故不能無疑於此程子以是發之其㫖深哉
讀吕氏詩紀桑中篇
詩體不同固有鋪陳其事而意自見者清人之詩是已
至於桑間洧外之篇則雅人莊士葢難言之孔子之稱
思無邪也必曰彼以無邪之思鋪陳淫亂之事曷若曰
彼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必以無邪之思讀之耶若夫
雅鄭衞之説雅則小雅大雅是已鄭則鄭風是已衞則
邶鄘衞風是已是則自衞反魯以來未之有改桑中小
序政散民流而不可止其文與樂記合則是詩之為桑
間又不為無据今曰三百篇皆雅而大小雅不獨為雅
鄭風不為鄭邶鄘衞風不為衞桑中不為桑間篇帙混
亂邪正錯糅非復孔子之舊矣夫二南正風房中之樂
也鄉樂也二雅之正朝廷之樂也商周之頌宗廟之樂
也是見於序義傳記皆有可考至變雅固已無施於事
而變風者又特里巷之謳謠其領在樂官以為可以識
俗變知土風而賢於四夷之樂爾今曰三百篇者皆祭
祀朝聘之用則未知桑中溱洧之詩當以薦何鬼神奉
何賔客耶古者天子巡狩陳詩以觀民風固不問其美
惡悉陳以觀也既已陳之固不問其美惡悉存以訓也
然與雅頌之正篇帙不同施用亦異固不嫌於龎雜也
今於雅鄭之實察之不詳龎雜之名畏之太甚引風刺
之美説文浮放之鄙詞而置諸先王雅頌之列是反為
龎雜之甚而不自知也
記程門諸子論學同異
熹讀程門諸子之書見其所論為學之方有不同者因
以程子之言質之而竊記之如左
胡氏曰物物致察宛轉歸已楊氏曰物不可勝窮也
反身而誠則舉天下之物在我矣 程子曰所謂窮
理者非必盡窮天下之物又非止窮一物而衆理皆
通但要積累多後脱然有貫通處又曰物我一理纔
明彼即曉此不必言因見物而反求諸身也然語其
大至天地之所以高厚語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學
者皆當理會
胡氏曰只於已發處用功却不枉費心力楊氏曰未
發之際以心體之則中之體自見執而勿失無人欲
之私焉發必中節矣 程子曰思於未發之前求中
即是已發但言存養於未發之時則可惟涵養久則
喜怒哀樂之發自中節矣學者莫若先理會敬能敬
則自知此矣
謝氏曰明道先生先使學者有所知識却從敬入又
曰既有知識窮得物理却從敬上涵養出來自然是
别正容謹節外面威儀非禮之本尹氏曰先生教人
只是專令用敬以直内習之既久自然有所得也
程子曰入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又曰
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然生敬存此久之則自然天理
明又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又曰敬只是涵
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當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却
是都無事也
右諸説之不同者以程子之言質之唯尹氏之言為近
所少者致知集義之功耳不知其言之序有未及耶抑
其意果盡於此也然大本既立則亦不患於無地以崇
其徳矣故愚於此竊願盡心焉因書其後以自詔云
記論性答稿後
此篇出於論定之初徒以一時之見驟正累年之失向
背出入之際猶有未服習者又持孤論以當衆賢心不
自安故自今讀之尚多遺恨如廣仲之言既以靜為天
性之妙又論性不可以真妄動靜言是知言所謂歎美
之善而不與惡對者云爾應之宜曰善惡真妄動靜皆
以對待而得名者也不與惡對不名為善不與動對不
名為靜既非妄又非真則亦無物之可指矣今不知性
之善而未始有惡也真而未始有妄也主乎靜而涵乎
動也顧曰凡有對者皆不可以言性而别有無對之善
與靜焉然後可以形容天性之妙不亦異乎當時酬對
既不出此他所自言亦多曠闕如論性無不該不可專
以靜言此固是也然其説當云性之分雖屬乎靜而其
藴則該動靜而不偏故樂記以靜言性則可廣仲以靜
形容天性之妙則不可如此則語意圓矣如論程子真
靜之説以真為本體靜為未感此亦是也然當云下文
所謂未發即靜之謂也所謂五性即真之謂也然則仁
義禮智信乃所謂未發之藴而性之真也與如此則文
義備矣
論語課會説
古之學者潛心乎六藝之文退而考諸日用有疑則問
問之弗得弗措也古所謂傳道授業解惑者如此而已
後世設師弟子員學校以羣之師之所講不待弟子之
問而弟子之聽於師亦非其心之所疑也汎然相與以
具一時之文學問之道豈止此哉秦漢迄今千有餘年
所謂師弟子不過如此此聖人之緒言餘㫖所以不白
於後世後世之風流習尚所以不及於古人也與學者
將求古人之所至不可以不務古人之所為今將以論
語之書與諸君相從學而惟今之所謂講者不足事也
是以不敢以區區薄陋所聞告諸君其因先儒之説以
逆聖人之志孜孜焉蚤夜精思考諸日用必將有以得
之而以幸教熹也其有不合熹得為諸君言之諸君其
無勢利之急而盡心於此一有得焉守之以善其身不
為有餘推之一鄉一國而至天下不為不足熹不肖不
敢以是欺諸君也
講禮記序説
學者博學乎先王六藝之文誦焉以識其辭講焉以通
其意而無以約之非學也故曰博學而詳説之將以反
説約也何謂約禮是也禮者履也謂昔之詳説者至是
可踐履也故夫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顔氏之稱夫
子亦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禮之義不其大哉然古禮
非必有經葢先王之世上自朝廷達於閭巷其儀品有
章動作有節故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
則豈必簡册而傳哉其後禮廢儒者惜之乃始論著以
傳於世今禮記四十九篇則其遺説已學而求所以約
不可以莫之習也今柯君直學將為諸君誦其説而講
明之諸君其聽之毋忽易曰知崇禮卑禮以極卑為事
故自飲食居處灑掃欬唾之間皆有儀節聞之若可厭
行之若瑣碎而不綱然惟愈卑故愈約與所謂極崇之
智殆未可以差殊觀也夫如是故成性存存而道義出
矣此造約之極功也諸君其聽之毋忽
諭諸生
古之學者八歳而入小學學六甲五方書計之事十五
而入大學學先聖之禮樂焉非獨教之固有以養之也
葢理義以養其心聲音以養其耳采色以養其目舞蹈
降登疾徐俯仰以養其血脈左右起居盤盂几杖有銘
有戒養之之具可謂備至爾矣夫是故學者有成材而
庠序有實用自學絶而道喪至今千有餘年學校之官
有教養之名而無教之養之之實學者挾䇿相嬉其間
有傑然者乃知以干禄蹈利為事至語聖賢之緒㫖究
學問之本原罔乎莫知所以用其心者其規為動息無
以異於凡民而有甚者焉嗚呼此教者過也而豈學者
之罪哉然君子以為亦有罪焉爾夫今所異於古特聲
音采色之盛舞蹈降登疾徐俯仰之容左右起居盤盂
几杖之戒至推其本則理義之養心者固在也諸君日
相與誦而傳之顧不察耳此之不為而彼之久為又豈
非學者之罪哉
補試榜諭
君子之學以誠其身非直為觀聽之美而已古之君子
行之其身推之教其子弟莫不由此此其風俗所以醇
厚而徳業所以崇高與近世之俗不然自父母所以教
使之假手程文以欺罔有司而已新學小生自為兒童
時習見其父兄之誨如此因恬不知愧而安受無實之
名内以傲其父兄外以驕其閭里終身不知自力以至
卒就小人之歸未必不由此也故今勸諭縣之父兄有
愛其子弟之心者其為求明師賢友使之究義理之指
歸而習為孝弟馴謹之行禄爵之不至名譽之不聞非
所憂也何必使之汲汲俯心下首因人成事幸一朝之
得貽終己之羞乎今兹試補縣學弟子員屬熹典領故
兹勸諭
論語訓蒙口義序
書所以作取便於童子之習而已故名之曰訓䝉口義
嗚呼小子來前予幼承父師之訓從事於此二十餘年
材資不敏未能有得今乃妄意採掇先儒有所取捨度
徳量力夫豈所宜然施之汝曹取其易曉本非述作以
是庶幾無罪夫其訓釋之詳且明也日講焉則無不通
矣義理之精且約也日誦焉則無不識矣通者已知而
時習識者未解而勿忘予之始學亦若斯而已矣嗚呼
小子其懋敬之哉汲汲焉毋欲速也循循然毋敢惰也
毋牽於俗學而以為迂且淡也毋惑於異端而以為近
且卑也窮理盡性修身齊家葢取諸此亦終吾身而已
矣嗚呼小子其懋敬之哉
孟子集義序
二程先生出然後斯道之傳有繼其於孔孟之心葢異
世同符也其所以發明二書之説言雖近而索之無窮
指雖逺而操之有要讀者非徒可得其言而又可得其
意非徒可得其意而又可并其所以進於是者得之可
謂至矣間嘗蒐輯條疏以附本章之次既又取横渠張
公范氏二吕氏謝氏游氏楊氏侯氏尹氏凡九家之説
附之名曰論孟精義以備觀省抑嘗論之論語之言無
所不包而所以示人者莫非操存涵養之要七篇之指
無所不究而所以示人者類多體驗充擴之端夫聖賢
之分不同然而體用一源也顯微無間也非夫先生之
學之至其孰能知之張公之於先生論其所至其猶伯
夷伊尹之於孔子而一時及門之士又未知孰為孔氏
之顔曾也今録其言亦曰大者既同則淺深疏密毫釐
之間正學者所宜盡心焉至於近歳以來學於先生之
門人者又或出其書則意者源逺末分醇醨異味而不
敢載矣
江州重建濓溪先生書堂記
道之在天下者未嘗亡惟其託於人者或絶或續故其
行於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為非人智力之所
能及也夫天高地下而二氣五行紛綸錯糅升降往來
於其間其造化發育品物散殊莫不各有固然之理而
最其大者則仁義禮智之性君臣父子昆弟夫婦朋友
之倫是已是其周流充塞無所虧閒夫豈以古今治亂
為存亡者哉然氣之運也則有醇醨判合之不齊人之
稟也則有清濁昏明之或異是以道之所以託於人而
行於世者惟天所畀乃得與焉河圖出而八卦畫洛書
呈而九疇敘而孔子於斯文之興喪亦未嘗不推之於
天聖人於此其不我欺也審矣若濓溪先生者其天之
所畀而得乎斯道之傳者與不然何其絶之久而續之
易晦之甚而明之亟也葢自周衰孟軻氏沒而此道之
傳不屬更秦及漢歴晉隋唐以至於我有宋聖祖受命
五星集奎實開文明之運然後氣之漓者醇判者合清
明之稟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不由師傳黙契道
體建圖屬書根極領要當時見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擴
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倫之著事物之衆鬼神
之幽莫不洞然畢貫於一而周公孔子孟氏之傳煥然
復明於當世有志之士得以探討服行而不失其正如
出於三代之前者嗚呼盛哉非天所畀其孰能與於此
閩中理學淵源考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