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國春秋
十六國春秋
欽定四庫全書
十六國春秋卷十七
後趙錄七
石虎下
建武十二年夏五月尚書朱軌與中黄門嚴生不協㑹
大雨霖道路陷滯不通生因譖軌不修道路訕謗朝政
虎怒囚之冠軍將軍蒲洪諌曰臣聞聖王之御天下也
土階三尺茅茨不剪食不累味刑措而不用亡君之馭
海内也傾宮瓊臺(一作/榭)象箸玉杯截脛剖心脯賢刳孕
故其亡也忽焉今陛下既有襄國鄴宮足康帝宇又修
長安洛陽宮殿將何以用之盤于田游耽于女色三代
之亡恒必由此而忍為獵車千乗環數千里以養禽獸
奪人妻女十餘萬口以盈後宮聖帝明王之所為固若
是乎尚書朱軌納言大臣今以道路不修將加酷法此
自陛下徳政失和隂陽災沴天降霖雨七日乃霽霽方
二日雖有鬼兵百萬亦未能去道路之塗潦而况人乎
刑政如此其如史筆何其如四海何願止作徒罷苑囿
出宮女赦朱軌以副衆望虎省之不恱憚其强直寢而
不納弗之罪也為之停長安洛陽作役於是立私議之
條偶語之律聼吏告其君奴告其主威刑日濫公卿以
下朝㑹昃目吉凶之問自此而絶不敢復相過從談語
六月將軍王擢撃張重華襲武衛執䕶軍曹權胡宣徙
七千餘戸于雍州又使凉州刺史麻秋征西將軍張伏
都(一作孫/伏都)攻金城太守張冲降之重華遣中堅將軍謝
艾將步騎五千來拒秋敗奔還是年虎晝寢永安宮夢
羣羊從東北負魚而來鄴東北土髙丈餘木斗滿其上
寤而問佛圗澄澄曰此不祥也鮮卑其有中原乎
建武十三年春正月虎率三公九卿躬耕藉田於桑梓
苑鄴城南地多桑梓因以築之故名桑梓苑苑有臨漳
宮三月三日及始蠶之日虎率皇后及夫人採桑於此
虎后杜氏祠先蚕於近郊遂如襄國謁勒墓夏四月遣
凉州刺史麻秋等伐張重華以中書監石寧為征西將
軍率司并州兵二萬餘人為秋後繼凉將宋秦等率戸
二萬來降河湟間氐羌十餘萬落與張據相首尾麻秋
憚之不進凉别將張瑁自間道引兵截秋軍後秋退凉
將謝艾乗勝追撃將軍杜勲魚汲死之失軍士三千餘
人秋單馬奔大夏尋與石寧進次曲栁劉寧王擢進攻
始興武街重華使將軍牛旋楊康等來禦與寧戰於沙
阜寧等敗績引還金城秋七月虎復遣征西將軍張伏
都將軍劉渾率步騎二萬㑹秋等長驅濟河以撃重華
遂城長最重華大懼復遣謝艾帥衆來拒八月戊午秋
逆戰敗績退歸金城九月地震天裂七丈又雨血于鄴
城廣十餘里虎貪而無禮既據十州之地聚斂金帛及
外國所獻珍異府庫財物不可勝紀猶自以為不足悉
發前代帝王及先賢陵墓取其寳貨邯鄲城西石子㟠
上有趙簡子墓虎令發之初得炭深丈餘次得木板厚
一尺積板厚八尺乃及泉其水清冷非常作絞車以牛
皮囊汲之月餘而水不盡不可發而止又使掘秦始皇
冢取銅柱鑄以為器時沙門吳進言于虎曰胡運將衰
晉當復興宜苦役晉人以厭其氣虎使尚書張郡(一作/羣又)
(作/麟)發近郡男女十六萬人車十萬乗運土築華林苑及
長墻(一作/塘)於鄴北廣長數十里又因沙門言以五月發
五百里内男女六十(一作/千)萬人重修芳林園至八月天
暴雨雪雪深三尺大寒行旅作役凍死者數千人太史
奏作役非時天降此變虎乃誅尚書令宋(一作/朱)軌以塞
天災又於華林苑中千金堤上作兩銅龍相向吐水以
注天泉池通御溝中又種名果竒花民間有名果虎作
蝦蟆車四圍掘根面去一丈深一丈合土載之植之無
不生又有西王母棗冬夏有葉九月生華十二月乃熟
三子一尺又有羊角棗亦三子一尺勾鼻桃重二斤半
春李冬花春熟安石榴子大如椀盞其味不酸趙攬申
鍾石璞等上疏言天文錯亂蒼生彫敝及因引見又面
諌辭㫖甚切虎大怒曰使苑墻朝成吾夕没無恨矣促
張郡使燃燭夜作起三觀四門三門通漳水皆為鐵扉
暴風大雨死者數萬人揚州獻黄鵠雛五頸長一丈聲
聞十餘里泛之于𤣥武池中俄化為龜故或又名𤣥武
池以此郡國前後送蒼麟十六白鹿七虎命司虞張昌
柱調之以駕芝蓋大朝㑹列之於殿庭又鑿北城引水
于芳林園城崩壓死者百餘人是時虎在鄴有一妖馬
尾有燒狀入中央門出顯陽門東首東宮皆不得入走
向東北俄爾不見佛圖澄聞而嘆曰災其及矣秋九月
命太子宣出祈福于山川因行遊獵宣乗大輅羽葆華
蓋建天子旌旗十有六軍戎卒十八萬出自金明門虎
於後宮升陵霄觀望之笑曰我家父子如此自非天崩
地陷當復何愁但抱子㺯孫日為樂爾宣馳逐終夕所
在陳列行宮四面各以百里為度驅圍禽獸至暮皆集
行宮文武跪立圍守重行烽炬星羅光燭如晝命勁騎
百餘馳射其中宣與嬖姬顯徳美人乗軺車(一作/輦)臨觀
嬉娛忘反獸盡而止或獸有屏(一作迸/又作奔)逸當坐守者有
爵則奪馬步驅一日無爵則鞭之一百峻制嚴刑文武
戰懐士卒饑凍死者萬有餘人宣弓馬衣食皆號為御
有亂其間者以冐禁罪罪之所過三州十五郡資儲皆
無孑遺虎復命秦公韜出自并州遊於秦雍亦如之宣
數惡韜秉政終有代己之意是行也嫉之彌甚宦者趙
生得幸于宣而無寵于韜微勸宣除之於是相圖之計
起矣冬十月麻秋又襲張重華將張瑁於河陜敗之斬
首三千餘級枹罕䕶軍李逵率衆七千來降自河以南
氐羌始皆來附
建武十四年夏四月秦公韜有寵于虎欲立之以太子
宣長猶豫未决宣甞忤㫖虎怒曰悔不立韜也韜由是
益驕五月熒惑入婁犯填星占者以為災在趙兵大起
國有䘮六月韜起堂於太尉府號曰宣光殿梁長九丈
宣見之大怒斬匠截梁而去韜怒増之至十丈宣聞之
恚甚謂所幸力士鉅鹿楊杯及牟皮牟成趙生等曰韜
凶豎勃逆敢違我如是汝等能殺之者吾入西宮當盡
以韜之國邑分封汝等韜死主上必親臨䘮吾因行大
事無不濟矣杯等許諾秋七月宣將殺韜乃先詣寺與
佛圖澄同坐塔上一鈴獨鳴澄謂宣曰解鈴音乎鈴云
胡子洛度宣變色曰是何言歟澄謬曰老胡為道不能
山居無言重茵美服豈非洛度乎及韜後至澄熟視良
乆韜懼而問澄澄曰怪公血臭故相視爾虎夢龍飛西
南自天落地旦而召澄問之澄曰脇下有賊不出十日
自浮屠以西此殿以東當有血流慎勿東行杜后曰和
尚耄耶何處有賊澄易語云六情所受悉皆是賊耄但
使少者不惽惽即好爾自此以後澄便寓言不復彰顯
八月社日東南有黄黒雲大如數畆稍分為三狀若匹
布東西經天色黒而青酉時貫日日没後分為七道每
相去數十丈間有白雲如魚鱗子時乃滅韜素解天文
見而惡之顧謂左右曰此變不小當有刺客起于京師
不知誰定當之是夜韜與僚屬讌於東明觀樂奏酒酣
愀然長嘆曰人居世無常别易㑹難各付一杯開意為
吾飲令必醉知後㑹復何期而不飲乎因泫然流涕左
右莫不歔欷因宿于佛寺中宣遣楊杯牟皮牟成趙生
等十餘人夜縁獼猴梯而入斫殺韜於精舍置其刀箭
而去旦日宣奏之虎哀驚氣絶久之方蘇將出臨其䘮
司空李農諌曰害秦公者未知何人恐在蕭墻之内慮
生非常鑾輿不宜輕出虎以佛圖澄先誡乃止遂嚴兵
發哀于太武殿宣乗素車從千人往臨韜䘮不哭直言
呵呵使舉衾觀尸大笑而去收大将軍記室參軍鄭靖
尹武等將委之以罪虎疑宣殺韜欲召之懼其不入乃
詐言其母杜氏哀過危惙宣不謂見疑入朝中宮因而
留之建興人史科知其謀告稱韜死夜宿東宮長上楊
杯家杯夜與五人從外來相與語曰大事已定但願大
家老夀吾等何患不富貴語訖便入科寢闇中杯不見
也科尋出逃匿俄而杯與二人出求科不得杯曰宿客
聞人向語當殺之斷口舌今而得去作大亊矣(一云敗/乃事矣)
科踰墻獲免虎馳使收楊杯牟皮趙生等杯皮皆亡去
執趙生詰之生具首服虎悲怒彌甚幽宣于席庫以鐵
環穿其頷而鏁之作數斗木槽和以羮飯以猪狗法令
食之取殺韜刀箭䑛其上血哀號之聲震動宮殿佛圖
澄諌曰宣韜皆陛下之子今為韜殺宣是重禍也陛下
若含怒加慈者福祚猶長尚有六十餘嵗如必誅之宣
當為彗星下掃鄴宮也虎不從乃積柴於鄴北樹標其
上標末置轆轤穿之以繩倚梯柴積送宣于標所使韜
所幸宦者郝稚劉覇拔其髮抽其舌牽之登梯上於柴
積郝稚以繩貫其頷轆轤絞上劉覇斷其手足斫眼潰
腹如韜之傷四靣縱火煙炎際天虎築中臺從昭儀已
下數千人登中臺以觀之火滅取灰分置諸門交道中
殺其妻子二十九人宣少子年纔數嵗虎素愛之抱之
而泣兒曰非兒罪虎欲赦之大臣不聼遂於抱中取而
殺之兒挽虎衣大呌至於帶絶時人莫不為之流涕虎
因此發病廢其母杜氏為庶人誅其四率已下三百人
宦者五十人皆車裂節解棄之漳水洿其東宮以養猪
牛東宮衛士十餘萬人皆謫戍凉州先是散騎常侍趙
攬言於虎曰中宮將有變宜防之及宣殺韜虎疑其知
而不告亦誅之貴嬪栁氏尚書耆之女也以才色特幸
坐其二兄有寵於宣亦殺之虎追念其姿色復納耆少
女於芳林園九月虎議立太子太尉張舉曰燕公斌彭
城公遵竝有武藝文徳陛下神齒已衰四海未一請擇
二公而樹之虎曰卿言正合吾意戎昭將軍張豺曰燕
公母賤又甞有過彭城公母前以太子事廢之今復立
之恐不能無㣲恨陛下宜審思之初虎之破上邽也張
豺獲劉曜㓜女安定公主年十二有殊色納于虎虎嬖
之生子世封齊公豺以虎年長多疾欲立世為嗣冀劉
氏為太后已得輔政乃說虎曰陛下再立儲宮其母皆
出自娼賤故禍亂相尋今宜擇母貴子孝者立之虎曰
卿且勿言吾知太子處矣虎再與羣臣議於東堂曰吾
欲以純灰三斛自滌其腸何為専生惡子兒年二十餘
輒欲殺公今世方十嵗比其二十吾已老矣乃與張舉
李農定議𠡠公卿上疏請立世為太子大司農曹莫不
肯署名虎使張豺問其故莫頓首曰天下重器不宜立
少故不敢署虎曰莫忠臣也然未達朕意張舉李農知
吾意矣可令諭之遂立世為皇太子以昭儀為皇后召
太常條攸光禄勲杜嘏謂之曰煩卿傅太子實希改轍
吾之相託卿宣明之署攸為太傅嘏為少傅冬十月虎
使苻健冦竟陵十一月享羣臣於太武前殿佛圖澄殿
上褰衣而行吟曰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將壊人衣虎令
發石下而視之有棘子生焉(冉閔小字棘奴/故澄言及之)十二月辛
巳大雨霖虎問佛圖澄澄曰其為我乎至戊子而澄卒
是年造刀一口長五尺銘曰皇帝石氏𨽻書
太寧元年春正月虎疾瘳遂以晉永和五年僭即皇帝
位於南郊大赦境内改元太寧百官増位一等諸子進
爵為王以尚書張良為右僕射故東宮髙力等萬餘人
謫戍凉州行達雍城不在赦例𠡠雍州刺史張茂送之
茂皆奪其馬使之步推鹿車致糧戌所髙力督定陽梁
犢等因衆心之怨謀起兵東還隂令胡人頡獨鹿微告
戍者戍者皆踴躍大呼犢乃自稱晉征東大將軍率衆
攻㧞下辨逼張茂為大都督大司馬載以軺車安西將
軍劉寧自安定撃之為犢所敗秦雍間城戍無不摧陷
斬二千石長史長驅而東髙力等皆多力善射一以當
十雖無兵甲所在掠民斧施一丈柯攻戰若神所向奔
潰戍率皆随之比至長安衆已十萬樂平王苞時鎮長
安盡銳拒之一戰而敗犢遂東出潼闗進趣洛陽虎遣
李農為大都督行大將軍事統衛軍將軍張賀度征西
將軍張良征虜將軍石閔等率步騎十萬討之戰于新
安農等大敗又戰于洛陽又敗退壁成臯犢遂東掠滎
陽陳留諸郡虎大懼以燕王斌為大都督督中外諸軍
事帥精騎一萬統冠軍大將軍姚弋仲車騎將軍蒲洪
等討之弋仲將輕騎八千餘人至鄴求見虎時寢疾未
之見也引入領軍省賜以己所御食弋仲怒曰國家有
賊召我擊之官當見我面授方畧破賊而以食食我我
來覔食耶且主上不見我我何以知其存亡也欲引還
虎力疾見之弋仲讓虎曰兒死愁耶何為而病兒㓜時
不擇善人教之使至于為逆既為逆而誅之又何愁焉
且汝久病所立㓜兒汝若不愈天下必亂當先憂此勿
憂賊也犢等窮困思歸相聚為盗所過殘暴何所能至
老羌為汝一舉了之弋仲性狷直人無貴賤皆汝之虎
亦不之責於坐授使持節征西大將軍賜以鎧馬弋仲
曰汝看老羌堪破賊否乃被鎧跨馬于中庭因策馬南
馳不辭而出遂與斌等擊犢于滎陽大破之斬犢首而
還盡滅其餘黨虎命弋仲履劍上殿入朝不趨進封平
西郡公蒲洪為侍中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
秦雍州諸軍事雍州刺史進封畧陽郡公二月晉征北
大將軍褚裒使部將王龕來伐拔其沛郡獲將軍支重
始平人馬昻起兵于洛氏葛谷自稱將軍樂平王苞攻
滅之誅三千餘家熒惑犯積尸又犯昴月熒惑北犯河
鼓洛陽(一作/濟陽)城西北九里石牛左青山硤上夜忽鳴喚
聲聞三十里遣人打落兩耳及尾以鐵釘釘四脚夏四
月乙卯虎病甚以彭城王遵為大將軍鎮闗右燕王斌
為丞相錄尚書事張豺為鎮衛大將軍領軍將軍吏部
尚書竝受遺詔輔政劉后惡斌輔政恐不利于太子與
張豺謀去之矯詔稱斌無忠孝之心免官歸第尋復使
豺弟雄矯詔殺之乙丑彭城王遵自幽州至鄴𠡠朝堂
受拜配禁兵三萬遣之遵涕泣而去是日虎疾小瘳問
遵至未左右答曰去已乆矣虎曰恨不見之虎臨西閣
龍騰中郎三百餘人列拜于前虎曰何所求也皆曰聖
體不安宜令燕王入宿衛典禁兵(一作/兵馬)或言乞以為皇
太子虎不知斌之已廢責曰燕王不在内耶呼來左右
言王酒病不能入虎曰促持輦迎之當付璽綬亦竟無
行者尋惽眩而入戊辰劉后矯詔以豺為太保都督中
外諸軍錄尚書事加千兵百騎如霍光輔漢故事侍中
徐統嘆曰禍將作矣吾無為豫之仰藥而死己巳虎薨
於金華殿及遵僭立葬於顯原陵偽諡武皇帝廟號太
祖虎以晉咸康元年僭位至晉太和五年死在位十五
年
十六國春秋卷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