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國春秋
十六國春秋
欽定四庫全書
十六國春秋卷四十三
後燕録一
慕容垂上
慕容垂字叔仁(一作/道明)小字阿六敦皝第五子母蘭淑儀
所生也垂少岐嶷有器量豁達大度身長七尺四寸手
垂過膝皝甚寵愛常目而謂諸弟曰此兒闊達好竒終
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故名之曰霸字道業將以為世
子羣臣諫而止然寵遇猶踰於世子雋故雋弗能平之
年十三為偏將所在征伐勇冠三軍以滅宇文之功封
都鄉侯石虎來伐既還猶有兼并之志遣將軍鄧恒率
衆數萬屯於樂安營攻取之備垂戍徒河與恒相持恒
憚而不敢侵垂好遊畋嘗因獵墜馬折前兩齒更名為
缺外以慕郤缺為名内實惡而改之尋以其應䜟文乃
去夬更名為垂虎死趙魏大亂垂謂雋曰時來易失赴
機在速兼弱攻昧今其時也雋以新遭大喪不許慕輿
根言於雋曰王子之言千載一時機不可失雋乃從之
遂平中原以垂為前鋒都督累戰有大功雋既尅幽州
欲盡坑其降卒垂諫曰弔伐之義先代常典今方平中
原宜綏懷以徳坑戮之刑不可為王師之先聲雋從之
及雋僭稱尊號拜黄門侍郎出為安東將軍北冀州刺
史鎮常山元璽三年封為吴王徙治信都遷侍中右禁
將軍録留臺事徙鎮龍城大得東北之和(一作/利字)尋遷鎮
東將軍平州刺史征南大將軍荆兖二州牧有聲梁楚
之南再為司隸校尉王公已下莫不屏跡暐既嗣位太
原王恪為太宰甚器重之常謂暐曰吳王將相之才十
倍於臣先帝以長㓜之次以臣先之臣死之後願陛下
委政吳王可謂親賢兼舉矣暐不能從建熙十年晉大
司馬桓温率衆來伐諸軍皆潰垂以車騎大將軍敗温
於枋頭威名大振太傅上庸王評深忌疾之及垂所奏
將士應䝉殊賞者皆抑而不行垂數以為言與評廷争
嫌隙愈深評遂與太后可足渾氏共謀誅之太宰恪之
子楷及垂舅蘭建知之以告垂曰先發制人但除上庸
王評及樂安王臧餘無能為矣垂曰骨肉相殘而首亂
於國吾有死而已不忍為也頃之二人又以告曰内意
已決不可不蚤發垂曰必不可彌縫吾寧避之於外耳
餘非所議也冬十一月辛卯朔垂請畋於大陸因微服
出鄴將趨龍城至邯鄲少子麟素不為垂所愛逃還以
狀告垂左右多亡叛太傅評白暐暐遣西平公强率精
騎追之及於范陽世子令斷後强不敢逼日暮垂乃散
騎滅迹傍南山復還鄴隠於趙之顯原陵俄有獵者數
百騎四面而來抗之則不敵逃之則無路不知所為會
獵者鷹皆飛颺衆騎散去垂乃殺白馬以祭天且盟從
者令言於垂曰太傅忌賢嫉能搆事以來人尤忿恨今
鄴城之中莫知尊處如嬰兒之念母夷夏同之若順衆
心襲其無備取之如指掌耳事定之後革弊簡能大匡
朝政以輔主上安國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誠不
可失願給騎數人足以辦之垂曰如汝之謀事成誠為
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萬全子馬奴潛謀
逃歸殺之行至河陽為津吏所禁斬之而濟遂自洛陽
與段夫人世子令令弟寶農隆兄子楷舅蘭建郎中令
高弼俱奔於秦留妃可足渾氏於鄴乙泉戍主吳歸追
及於閿鄉令擊之而退初秦苻堅自恪卒後陰有圖燕
之志憚垂威名不敢發及聞垂至大喜郊迎執手曰天
生賢傑必相與共成大事此自然之數也要當與卿共
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後還卿本朝世封幽州使卿去國
不失為子之孝歸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垂謝曰
覊旅之臣免死為幸本邦之榮非所敢望堅復愛世子
令及楷等之才皆厚禮之賞賜巨萬每進見屬目覩之
闗中士民素聞垂父子名皆向慕之堅相王猛惡垂雄
略言於堅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龍虎非可馴之物若借
以風雲將不可復制不如早除之堅曰吾方收攬英雄
以清四海奈何殺之且其始來吾已推誠納之矣匹夫
猶不可棄言況萬乘乎乃以垂為冠軍將軍封賓徒侯
(一作/賔都)食華陰之五百戸王猛伐燕軍於長安請令㕘其
軍事以為鄉導將行造垂飲酒從容謂曰吾將擴清東
夏或為東川之别卿將何以為贈使我覩物思人垂即
脫佩刀遺之猛至洛陽賂垂所親金熙使詐為垂使者
詭傳垂語於令曰吾父子來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
如讐讒毁日甚秦王雖外遇甚厚其心難知大丈夫逃
死而卒不免將為天下笑吾聞東朝比來始更悔悟主
后相尤吾今東還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發令疑
之躊躇終日又不可覆審乃將舊騎詐為出獵遂奔樂
安王臧於石門猛表令叛狀垂懼而出走至藍田追騎
獲之堅引見於東堂慰勞之曰卿國家失和委身投朕
賢子心不忘本猶懐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然燕之
將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書不云乎父父子
子罪不相及卿何為過懼而狼狽如是乎於是復垂爵
位恩待如初及堅擒暐垂隨堅入鄴宫收集諸子對之
悲慟見其公卿大夫及故&KR1212;吏殊有慍色前郎中令高
弼私於垂曰大王以命世之才遭無妄之運迍邅棲伏
艱亦至矣天啓嘉會靈命蹔遷此乃鴻漸之始龍變之
初深願仁慈有以慰之且夫髙世之略必懷遺俗之䂓
方當網漏吞舟以𢎞苞養之義收納舊臣以成為山之
功奈何以一怒捐之竊為大王不取也垂深納之垂在
秦朝歴位京兆尹進封泉州侯所在征伐皆有大功後
堅敗於淮南諸軍皆潰惟垂所將三萬人獨全堅以千
餘騎奔之世子寶言於垂曰家國傾喪皇綱廢弛至尊
明命著之圖籙當隆中興之業建少康之功但時運未
至故韜光俟奮耳今天厭亂徳凶衆土崩可謂乾啓神
機授之於我是天借之便以復燕祚千載一時不可失
也宜承皇天之意因而取之且夫立大功者不顧小節
行大仁者不念小惠秦既蕩覆二京竊辱神器仇恥之
深莫甚於此願不以意氣微恩忘社稷之重五木之祥
今其至矣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於我若
之何害之天茍棄之圖之多便不若保䕶其危以
報徳徐俟其釁而後圖之既不負夙心且可以義取天
下初寶在長安與韓黄李根等因讌以樗蒱為戲寶危
坐整容誓之曰世云樗蒱有神豈虚言哉若富貴可期
頻得三盧於是三擲盡盧寶拜而受賜故云五木之祥
垂弟奮威將軍徳亦進曰夫隣國相吞有自來矣秦强
而并燕秦弱而圖之此為報仇雪恥非負夙心也昔鄧
祁侯不納三甥之言終為楚滅吴王夫差違子胥之諫
取禍勾踐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表也願不棄湯武之
成蹤追韓信之敗迹乘彼土崩恭行天罰斬逆氐復宗
祀建中興繼洪烈天下大機弗宜失也兄奈何得而不
取釋數萬之衆授干將之柄是却天時而待後害非至
計也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願兄勿疑垂曰吾昔為
太傅所不容置身無所逃死於秦秦王以國士遇我恩
禮備至後為王猛所賣無以自明復見昭亮國士之禮
毎深報徳之分未一若秦運必窮厯數歸我者授首之
便何慮無之吾當懷集闗東以復先業耳闗西之地會
非吾有自當有擾之者君子不怗亂不為禍先且可觀
之冠軍㕘軍趙秋亦力勸之親黨多勸垂殺堅垂皆不
從悉以兵屬堅農謂垂曰尊不迫人於險其義聲足以
感動天地農聞秘記曰燕復興當在河陽夫取果於未
熟與自落者不過早晚旬日之間然其難易美惡相去
逺矣垂心善其言行至澠池言於堅曰王師不利他境
之民或因此輕重請奉詔書輯寧朔裔且龍鄴舊都陵
墓所在乞過展拜以申罔極因張國威刑以安戎狄堅
許之權翼諫曰國家新破四方皆有離心宜徵集名將
置之京師固根本鎮枝葉且垂爪牙名將勇略過人所
謂今之韓白又世豪東夏志不為人下頃者避禍歸誠
非慕徳而來列地百里未可以滿其欲冠軍之號豈足
以稱其心譬如養鷹饑則附人飽便高颺每聞風飈之
起常有凌霄之志惟宜急其覊靽豈可解縱任其所欲
哉堅曰卿言是也但朕已許之匹夫猶重信況萬乘之
王乎若天命有廢興固非智力所能移也翼曰陛下重
小信而輕社稷臣見其往不見其來闗東之亂垂其首
乎堅不聴遣將軍李蠻閔亮尹國帥衆三千送垂翼夜
私遣壯士邀垂於河橋南空舍中擊之垂是夜夢行路
路窮顧見孔子墓傍墓有八覺而惡之召占夢者占之
曰行路窮道盡不可行也孔子名丘八以配丘此兵字
也路必有伏兵深宜慎之垂以為然遂自涼馬臺結草
筏而渡使典軍程同衣已衣乘已馬與童僕趨河橋伏
兵發同馳馬獲免垂至安陽遣㕘軍田山(一作/生)修箋於
長樂公苻丕堅又遣驍騎將軍石越戍鄴驃騎將軍張
蚝戍并州時丕先已在鄴聞其北來疑其欲為亂謀襲
擊之其侍郎天水姜讓諫曰垂反形未著而殿下擅殺
之非臣子之義不如待以上賓之禮嚴兵衞之密表情
狀聴勅而後圖之未為晚也丕從之及至身自迎之館
之於鄴西垂具說淮南敗狀趙秋勸垂於坐取丕因據
鄴起兵垂不從垂於是潛與燕之故臣謀復燕祚會秦
平原公符暉告丁零翟斌聚衆四千謀逼洛陽堅驛書
繼至使垂督兵討之石越言於丕曰王師新敗民心未
安負罪亡匿之徒思亂者衆故丁零一唱旬日之中衆
已數萬此其驗也慕容垂燕之宿望有興復舊業之心
今復資之以兵此為虎傅翼也丕曰垂在鄴如藉虎卧
蛟常恐為肘腋之患今逺之於外不猶愈乎且翟斌凶
勃必不肯為垂下使兩虎相斃吾從而制之此卞莊子
之術也丕謂垂曰翟斌兄弟因王師小失敢肆凶勃子
母之軍殆難為敵非冠軍英略莫可滅之相煩一行可
乎垂曰下官殿下之鷹犬敢不惟命是聴乃大賜金帛
一無所受惟請舊田園丕許之配以羸兵二千及鎧仗
之敝者又遣廣武將軍符飛龍率氐騎一千為垂之副
丕私戒飛龍曰卿王室肺腑年秩雖卑其實帥也垂為
三軍之統卿為謀垂之主用兵制勝之權防微杜貳之
略委之於卿卿其行矣勉之垂請入鄴城拜廟丕弗許
乃潛服而入亭吏禁之垂怒斬吏燒亭而去中子農及
兄子楷紹弟子宙皆為苻丕所留石越言於丕曰垂之
在燕破國亂家及投命聖朝䝉超常之遇而敢輕侮方
鎮殺吏燒亭反形已露終為亂階將老兵疲可因此除
之丕曰淮南之敗衆散親離而垂侍衞聖躬此功不可
忘也越曰垂尚不忠於燕安肯盡忠於我乎且垂亡虜
也主上寵同功舊不能銘澤誓忠而首謀為亂失今不
擊必為後害丕不從越退而告人曰公父子好存小仁
不顧大計吾屬終當為鮮卑虜矣垂至安陽之湯池閔
亮李蠻自鄴來以丕與飛龍謀告垂垂因激怒其衆曰
吾盡忠於苻氏而彼專欲圖吾父子吾雖欲已得乎乃
託言兵少停河内募兵旬日之間有衆八千苻暉遣使
讓垂使進兵簡書相尋垂謂飛龍曰今冦賊不逺當晝
止夜行襲其不意飛龍以為然壬午夜垂遣世子寶將
兵居前少子隆勒兵從已令氐兵五人為伍陰與寶約
聞鼔聲前後合擊氐兵及飛龍盡殺之㕘佐家在西者
皆遣還并以書遺堅言所以殺飛龍之故時慕容鳳及
燕之故臣燕郡王騰遼西段延等聞翟斌起兵各帥部
曲屬之會苻暉使平武侯毛當率衆討斌鳳曰鳳今將
雪先人之恥請為將軍斬此氐奴乃擐甲直進丁零之
衆隨之大敗秦兵斬毛當進攻雲凌臺戍尅之收萬餘
人甲仗癸未垂濟河焚橋召募逺近衆至三萬留遼東
鮮卑可足渾譚集兵於河内之沙城遣田山如鄴密告
農等起兵相應時日已暮農與楷及宙留宿鄴中紹先
出至蒲池盜丕駿馬數百以待甲申晦農宙將數十騎
微服出鄴奔於列人楷紹奔於辟陽
十六國春秋卷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