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春秋
十國春秋
欽定四庫全書
十國春秋卷四十三
檢討吴任臣撰
前蜀九
列傳
張武 王暉 林思諤 蕭懐武
張武石照人父雍本合州武金垻渡子武其第三子也
少時身長七尺面紫黒色不務家人産業里中豪多畏
憚之一日有楚僧泝流至武金渡頭顧同舟生曰此間
山水絶佳結穴在南山之裏法當出貴子握兵萬人受
禄八旬武時假寐竊聽是夜潜塟父于其處先是天色
晦霾忽覺數丈内冉冉有光遂平其土而去人莫之識
也及長勇敢善戰事髙祖為破浪都頭大敗荆南兵于
䕫州累官鎮江軍節度使乾徳中遷峽路應援招討使
荆南武信王常欲取三峽畏武威名不敢逼及唐兵入
冦乃乘勢將水軍進峽攻施州武作鐡絙㫁江中流立
栅於兩端謂之鎖峽不可上武信王遣勇士斫之㑹大
風暴起荆南舟絓于鏁難為進退武矢石交下荆南兵
敗衂奔還死者無筭既而聞北路䧟敗遂以䕫忠萬三
州詣魏王繼岌降武復仕後蜀加秩侍中統飛棹諸營
為峽路行營招收討伐使進取渝州降唐刺史張環分
兵趣黔涪未㡬卒于渝州年八十餘嵗武每統師下峽
經過故林未常不屏去旌旗獨歩奠父塟之䖏渝合之
間以楚僧言有驗相傳為異事
王暉髙祖時累有戰功後主踐阼官集州刺史集州故
乏水泉㑹岐兵攻城急斷水道城旦暮下矣暉中夜禱
神忽夢一老父告曰州獄之下當有靈泉涌出暉驚寤
遲明亟命操鍤于所示之䖏果得泉引水䝉活者甚衆
岐兵初以暉師絶水坐俟其斃暉命汲水于城上揚之
皆驚異解去未㡬遷秦州節度使國亡入唐為陵州刺
史後攻殺董璋降孟氏久之終老于咸陽
林思諤不知其世系為人柔順善揣人意乾徳中官閬
州團練使是時後主北廵思諤朝于利州請幸所治後
主于是泛江而下畫舸綵舟綿亘不絶閬中繹騷實思
諤為祸階也俄充長直軍馬使已又命為昭武軍節度
使戍利州以備唐及唐將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梁思
諤先棄城奔閬州遂遣使詣魏王繼岌降
蕭懐武有心計長于兵事仕後主為小院使故軍廵之
職也凡𨽻懐武部下者名尋事團亦曰中團中團百餘
人每人各畜私人十餘輩偵察動静以告宻為能由是
懐武積金鉅萬第宅伎樂為一時冠又時時殺人以示
威福有術士着綠衫售藥金成都市中懐武欲丐其術
堅不與遂於馬院杖死之其横恣皆此𩔖也積功至戎
州刺史及後主降唐懐武與眉州刺史鮮于臯謀亂無
少長俱戮于市
論曰張武峽江之戰即古名將何加焉王暉黙禱而得
水泉雖曰至諴感神抑亦天實助之乎思諤誘主周㳺
泥首敵國懐武凶惡性成不良于死四人皆王氏之武
臣所由薫蕕不同器者矣
張士喬 段融 蒲禹卿 林罕
劉賛 張雲 李龜禎 周彥章
馬全
張士喬乾徳初官華陽縣尉是時立髙祖原廟於萬嵗
橋後主帥后妃百官往祭之祭用鼓吹及褻味士喬以
非禮之祭先帝勿饗上疏爭之後主大怒欲誅士喬順
聖太后力勸得免奪職流黎州尋赴水死
段融事後主為雒縣令在邑多恵政漢州推亷吏第一
乾徳二年後主下詔北廵載兠鍪挾弓矢旌旗連百餘
里朝臣絶無有諌阻者道經漢州融輙上言陛下萬乘
之尊不宜逺離都邑當委大臣征討後主不從不數年
竟以是敗
蒲禹卿成都人也當布衣時慷慨好直言不肯以嚅囁
事人後主乾徳四年用制科對䇿大約言今朝廷所行
者多一朝一夕之事公卿所陳者非乃子乃孫之謀暫
偷目前之安不為身後之慮衣朱紫者咸盗跖之輩在
郡縣者悉狼虎之人奸佞滿朝貪淫如市以是求治是
謂倒行執政切齒欲誅之後主以其言有益擢為右補
闕已出為秦州節度判官㑹安重霸等請後主東逰禹
卿上表㡬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
陛下少長富貴荒色惑酒秦州人雜𦍑苖地多瘴癘萬
衆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鳯翔久為仇讐必生釁隙
唐國方通歡好恐懐疑貳先皇未常無故盤逰陛下率
意頻離宫闕秦皇東狩鑾駕不還煬帝南廵龍舟不返
蜀都彊盛䧺視隣邦邉庭無烽火之虞境内有腹心之
疾百姓失主盗賊公行昔李勢屈於桓温劉禪降于鄧
艾山河險固不足慿恃又曰天水之地逺惡難行險棧
欹雲危峰揷漢石崖微雨則摧閣道稍泥則&KR0632;那堪叱
馭豈可鳴鑾且蜀國從來創業多乏永謀或徳不及于
両朝或祚不延于七代皆為不恤直言以致亡國(何光/逺鑑)
(誡録載禹卿全表云臣某頓首死罪臣聞堯有敢諫之/鼔舜有誹謗之木湯有司過之士周有戒慎之鞀蓋古)
(者明君克全帝道欲知己罪要納讜言將引咎而責躬/庶理人而修徳陛下自承祧秉籙正位當天愛聞悦耳)
(之忠言毎許犯顔而直諫且先皇帝許昌振跡閬苑興/師歴艱辛於草昧之時受危險於虎爭之際胼胝戈甲)
(寢寐風霜申武力而助中原立戰功而平多壘亡軀致/命事主勤王方得成家至于開國今日鴻基霸盛大業)
(推崇地及雍岐界連荆楚信通吴越威定蠻陬郡府頗/多関河甚廣人物秀䴡土産繁華當四海輻裂之秋成)
(萬代龍興之業陛下生當富貴坐得乾坤但好懽娱不/思機變臣欲望陛下以名教而自節以禮樂而自防修)
(道徳之規受師傅之訓知社稷之不易想稼穡之最難/惜高祖之基模似大宗之臨御賢賢易色孜孜為心無)
(稽之言忽聽弗詢之謀勿用聼五音而受諫以三鏡而/照懐少止宿於諸處林亭多歴覧於前王書史别修上)
(徳用卜逺圖莫遣色荒無令酒惑常親政事勿恣閒逰/臣竊聞陛下欲出成都看於邉壘且天䧺地逺路惡難)
(行險棧欹雲危峯揷漢稍雨則吹摧閣道微泥則阻滑/山程豈可鳴鑾唯堪叱馭又復秦州敵境咫尺塞邑荒)
(凉人雜𦍑戎地多疫瘴别無風華異境不可選勝尋幽/隴水聲清邉笳韻咽營中只帯甲之士城上宿枕戈之)
(人看烽火於孤峯朝朝疑慮覩望旗於絶嶺日日隄防/是多山足雲之鄉即易動難安之境麥積崖無可瞻戀)
(米谷峽何足聞知縱過嗟山須通怨水秦穆圉馬之地/隗囂僣位之邦其次一人出行百司叅從千群霧擁萬)
(衆星馳當路州縣凋殘所在館驛隘小止宿尚猶不易/供需固是極難縱若宫中指揮自破屬省錢物未免因)
(依擾踐觸處凌持以此細論不合輕動其𩔖蒼龍出海/雲行雨施豈合浪静風恬必見傷苖損物所以鑾輿須)
(止天歩難移况頃年大駕只到山南猶不下關進發兵/士此時直至天水未審制置何如當初打破梁原城池)
(鹵掠義寕户口截腕者非一斬首者倍多匪惟生彼人/心而亦損兹聖徳今去洛京不遠復聞大駕重來彼則)
(預有計謀此則便湏征討况鳯州久為讐敵必貯姦謀/切慮妄措妖詞致生釁隙又陛下與唐國方申歡好信)
(幣交馳但慮聞道聖駕親行别懐疑忌其事専差使命/請陛下境土會盟未審聖躬去與不去若去則湏似秦)
(趙爭强彼此難屈若不去則便同魯衛不睦戰伐滋興/酌彼未萌料其先見願陛下思忖臣伏聞自古帝王省)
(方廵狩弔民伐罪展義觀風然後便歸九重别安萬姓/陛下累曾逰歴未聞一件教條止於踐履山川驅馳人)
(馬閬苑則舟船㡬溺青城則嬪婇將沉自取驚憂為何/切事及還京輦並不説於軍民廹欝衆情莫彰帝徳憶)
(昔先皇帝在日未有無故廵逰陛下纂承已來樂意頻/離宫闕此時依前整蹕又擬逺别宸居昔秦王之鑾駕)
(不廻煬帝之龍舟不返陛下聖逾秦帝明勝隋皇且無/北築之虞焉有東逰之弊陛下寛仁大度廣孝深慈知)
(稼穡之艱難識古人之成敗自防得失不縱襟懐豈忍/致却宗祧闕 道斷使蒸民以何託令慈母以何辜若)
(不慮于危亡實恐乖於仁孝况玉京金闕寳殿珠樓内/苑上林瑶池瓊圃香風滿檻瑞露盈盤鈞天之樂奏九)
(韶廻雪之舞呈八佾簇神僊于紫禁耀珠翠於皇宫如/論萬乘之君便是三清之境人間勝致天下所無時或)
(追逰足觀竒趣何必顧于逺塞看彼荒山不惜聖躬有/何禆益方今中原有人大事未了但當國生靈受敝盗)
(賊横行縱邉庭無烽火之虞而内地有腹心之患陛下/千年膺運一國稱尊文徳武功經天緯地孝逾於舜仁)
(甚於湯百行皆全萬㡬不撓聰明博逹識度變通深負/規模獨懐英鑒方居大寳正是少年既承社稷之基復)
(抱山河之險何不視逺聽察居安慮危闢四門以求賢/總萬㡬而行事咸修一徳端坐九重使恩威並行賞罸)
(必當平分両路偏療瘡痍庶表裏寛奢保子孫昌盛布/臨人之恵化葢救物之𤣥功選練䧺師思量大計振彼)
(鴟張之勢壯兹虎視之威秣馬訓兵豐糧利器彼若稍/有微釁此則直下平吞正取時機大行王道自然百靈)
(垂祐四海歸仁衆心成城天下治理今則蜀都强盛諸/國不如賢士滿朝聖人當極臣願百姓樂於貞觀萬乘)
(明於太宗採藥石之言聽蒭蕘之説愛増社稷醫療君/民同武王諤諤而昌鄙啇紂唯唯而滅無飾非指諫之)
(事有面折廷諍之人固我春朝保我皇化陛下莫見居/人稠叠謂言京輦繁華葢是外郡凌殘住止不得所以)
(競來凑集暫且偷安今諸州虗理既多百姓失業欲盡/荒田不少盗賊成羣伏乞陛下稍布腹心即當聞見蜀)
(國從來創業多乏永謀或徳不及於兩朝或祚不延于/七代劉禪俄䧏於鄧艾李勢遽歸於桓温皆謂不取直)
(言不恤政事不行王道不念生民以至國亡人心何保/山河之隘不足可慿陛下至聖至明如堯似舜豈後主)
(而相匹豈子仁而比倫有寛慈至孝之名有逺見長明/之策不信倡媚不躭荒滛出入而所在防微動静而無)
(非經久必致萬年之業終為四海之君願陛下且駐鑾/輿莫離京國候中原無事八表來王天下人心咸歸我)
(主若羣流赴海衆蟻慕羶有道自彰無思不服匪惟要/看天水直可便坐長安是微臣之至懇舉國之深願也)
(臣聞昔者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是以/輙傾舟&KR0548;仰諫聖明不藉官榮不謀名譽情非訕上理)
(切愛君雖無折檻之能但有觸鱗之罪不避誅殛爰叩/天庭臣死如萬𩔖之中去一蝼蟻陛下或全無忖度須)
(向邉陲遺聖母以憂心令庶寮以懐慮全迷得失自取/疲勞倘有不虞悔將何及臣願陛下稍開諫路微納臣)
(言勿違聖后之情且允國人之望俯存大計莫去邉陲/干犯冕旒無任憂惕冒死待罪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
(直諫以聞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謹言)韓昭得禹卿表大怒叱之曰
俟主上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未㡬唐師大至從後
主歸唐及後主被誅禹卿慟哭曰蜀人自此重不幸也
題詩于驛門而逃不知所終(詩曰我王銜璧遂稱臣何/事全家併殺身漢捨子嬰)
(名尚在魏封劉禪事猶新非于大國渾無識都是/中原未有人獨向長安儘惆悵力微何路報君親)
林罕字仲緘西江人也落魄不羈博通經史而為文多
譏刺執政者往往忌之初除温江主簿稍遷太子洗馬
(一作員/外郎)咸康元年後主忽舉觴不悦曰北有後唐南有
蠻詔朕既不能弔伐是所憂也時特進檢校大傅顧在
珣奏曰朝廷有十臣在陛下何憂退而屬罕著十在文
以進曰興土木於禁中選驍䧺於手下爰持斧鉞出鎮
藩籬飾宫殿於遐方命鑾輿而逺幸為釁之端為禍之
原有王承休在摧挫英䧺吹揚佞媚全無才智繆處腹
心斷性命於戲玩之間戮仇讐於樞機之下有功勞而
皆棄非賄賂而不行有宋光嗣在受先帝之付託為大
國之棟梁既不輸忠又不知退恣一門之奢侈任數力
之驕矜徒為貪饕之人實非社稷之器有王宗弼在妄
陟雲霄殊非謇諤興亂本則逞章程之妙恣姦謀則事
頰舌之能心口傾危尚居左右有韓昭在性懐慘毒心
恣貪殘焚爇軍營恢拓私第不顧喧騰於衆口惟思自
任于忿懐有歐陽晃在酷毒害民市井聚貨叨為郡守
實負天恩瘡痍已偏於陽安蒙蔽半由於内宻有田魯
儔在為君王之元舅受保傅之尊官但務奢華不思輔
弼第宅逈同於上苑金珠求滿於貪心有徐延瓊在出
為留守入掌樞機無諤諤以佐君但唯唯而狥㫖有景
潤澄在搜求女色取悦宸襟常叨不次之恩每冒無厭
之寵敷對惟誇於便㨗佐時不識於經綸素非忠勤實
為忝竊有嚴凝月在唱亡國之音衒趨時之侈毎為巫
覡以翫聖明致君為桀紂之昏使上乏唐虞之化有臣在
陛下任臣如此何憂社稷不安(鑑戒録云有唐十在著/自簡編為古今之美談)
(顯君臣之强盛故林罕亦著前蜀十/在明其禍亂之胎示以君臣之醜)後主覧之大笑賜
在珣綵五百叚加右金吾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檢校
太尉仍令所司編入國史在珣以其半遺罕在珣故後
主狎客而謬假罕文以沽直罕竟不得用而卒罕尤善
六書之學常註説文二十篇目曰林氏小説刻石蜀中
劉賛(闕/) 人㓜文思遲鈍日禱天乞文才忽夢吞小金
龜一枚文章大進乾徳時官嘉州司馬後主荒淫無莭
日與近臣潘在迎輩宴飲褻慢賛獻陳後主三閣圖并
作歌以諷後主雖不之罪而亦不能用也未㡬遷學士
有玉堂集若干卷又編蜀國文英八卷一日吐金龜投水
中無何卒
張雲唐安人立朝謇諤不為茍容歴官右補闕咸康元
年彗星見井鬼之次司天言宜修徳以弭大灾後主詔
于玉局化置道塲禳之雲上疏言百姓怨氣上徹于天
故結為彗星彗者除舊布新之義斯乃亡國之兆豈祈
禳所可免後主怒流之秦州雲直言不避恒自比朱雲
權幸多嫉之宣徽使景潤澄常謂曰昔朱雲請斬馬劍
以腰斬張禹今尚方惟有斷鷄刀卿欲用乎雲曰鷄刀
雖小亦可斬羣狗也潤澄憾之至是奏雲謗國遂罹貶
謫雲多病行至臨卭卒
李龜禎京兆人也乾徳末官知制誥為人切直不畏權
貴後主常宴近臣于怡神亭酒酣脱冠露髻男女無别
雜坐讙呼不復有上下之禮龜禎諫曰君臣沈湎不憂
國政臣恐啓北敵之謀禍至無日矣後主殊不為意未
踰年而國亡
周彥章成都人也本姓王以軍功官金吾衛使後主采
掠宫伎彥章女有殊色亦在選中彦章按劍對使者曰
彦章是先皇帝令與周氏作義兒家世實出于王衆所
聞也豈有王氏女而事王氏者乎因召左右小軍無婦
者即以女衣襟結之使為夫婦後遇國變王宗弼勒兵
誅韓昭等彦章亦與有力焉其强鯁有如此
馬全從髙祖父子歴官至永平軍節度使兼侍中已而
隨後主歸唐唐同光四年後主既罹秦川之禍六月蜀
百官皆詣洛陽宰相王鍇以下拜官有差全慨然曰國
亡至此生不如死因不食卒
論曰乾徳咸康間朝鮮蹇蹇之風野乏矯矯之莭若
叚融叩馬張士喬湛身蒲禹卿荒遯可不謂烈哉林劉
張李或寓言以託諷或批鱗而逆諫要皆乃心忠公無
忝臣誼至周彥章鯁介不移馬全捐生殉主誠云疾風
之知勁草矣
十國春秋卷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