畿輔通志
畿輔通志
欽定四庫全書
畿輔通志卷一百五
傳
明
朱之馮金鉉史可法傳 本朝張 烈
巡撫宣府右僉都御史朱之馮以甲申三月十一日
死宣府兵部車駕清吏司主事金鉉以十九日死玉
河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以順治乙酉死揚州三人
生同里朱與金又世姻也史貎寢寡言金好劇談諧
笑朱髙冠方履危坐巖巖不可狎然同志相得為性
命交己夘可法之馮皆憂歸鉉亦家居時天下已不
可為三人益淬礪躊躇國事語或竟夜至相持哭鉉
父顯名嘆曰三子皆殉國鬼也卒如其言里中故老
有能言其事者次為傳
朱之馮原名之裔字徳止號勉齋順天大興人其先
世沛人居京師五世至乾亨嘉靖辛丑進士為懐慶
知府又二世至之裔天啟乙丑進士授戸部主事𣙜
河西務却羨金辭魏忠賢殿工加級謫理問遷行人
司副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陞浙江僉事清軍山東
㕘議賫表入京頓家屬於濟南俄城陷母妻自殺之
裔廬墓三年服闋改名補山西副使進㕘政壬午應
詔陳利弊十二月陞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嚴核將
士劾庸懦補虚伍時坐明倫堂召諸生講學以激𤼵
忠義鎮兵譁辱餉司之馮出即撫定誅首惡七人尋
推晉督秦督不果甲申嵗賊氛漸徧所至皆迎降兵
部主事金鉉上疏謂宣府京師屏蔽請亟徹内監掣
肘專任之馮忠勇必足辦也不報二月太原寧武大
同相繼陷巡撫蔡懋徳衛景瑗總兵周遇吉兵備朱
家仕皆死之人心大震之馮率文武紳士設明太祖
位於城樓慟哭誓以死守諭軍民毋聽賊誘終淫掠
汝前降者可鑒也督標兵禦賊砲矢相加兩晝夜内
監杜勲總兵王承廕開南門迎賊入之馮轉砲内擊
賊已大至左右擁之行叱曰離此一步非死所遂易
公服登北城樓縊死諸生姚師中者篤學知大節儀
範修整知監鎮有二心嘆曰以死勤事者獨朱中丞
耳吾當從其後至是亦死之之馮豫具遺疏勸亟收
人心培節義收人心在愛民力愛民力在拔亷官又
作書與金鉉别且戒子弟當讀經世書吕新吾呻吟
語不可不讀疏上二日而都城陷之馮天性篤摯深
心世務母死以正月二日自是每元旦後守母位哭
涕啜粥飲水過十五日葢痛母露骸半月方葬也妻
馮氏死不復娶為監司所至絶饋遺捕姦猾滌寃滯
修城墩練卒伍薦者謂其作用本涵養忠孝出性成
是也自言弱冠得羅近溪集始發憤為聖人之學㕘
之河東姚江復閱大慧語録皆有省然所見尚虚堅
忍磨鍊又二年至可離非道始廢然而返雜念頓除
嘗曰天地人物祗此生也全體仁也大用禮也金鉉
稱之曰勉齋得六字曰盡人倫體天理可謂力行知
要矣然尤自嫌心粗悠忽廬墓時益知變化氣質之
學筆其躬行自得者為在疚記其言性天多苦思力
詣之語所論兵法時政不盡可行然矻矻勤苦忍嗜
欲任綱常死生以之亦可槩見其志云
金鉉字伯玉號一箴大興人先世居武進郯村永樂
七年以留守前衛軍籍隨至北京十世而至鉉鉉之
祖汝升萬厯壬辰進士由教職歴官南京户部郎中
祀樂安名宦父顯名萬厯戊午順天舉人亦以教職
歴汀州知府祀鄉賢鉉十八嵗舉天啟丁卯順天第
一次年成進士乞教授楊州進國子監博士工部主
事時有詔命太監張彜憲總理戸工二部且建署鉉
曰是將部堂自處以我曹為之屬耶吾生平見閹輩
輒如千虱萬蚤不可忍寧不官奈何為之頫上疏極
論不報已而署成彜憲將上檄兩部司官以屬禮見
鉉曰言驗矣復疏爭謂彜憲受勅總理與巡視等耳
非堂屬也奈何妄自尊大以朝廷迪簡之臣子舍自
有之堂屬而趨蹌於刀鋸刑餘之前輕朝廷而辱當
世之士此日諂彼日驕且干交結近侍之條詔謂不
必借題沽激有事自宜禮見其餘不必通謁鉉乃約
兩部諸寮有敢私謁閹者非人也吾且以鞋底撻其
面於是諸司無一至者閹大慙恚乃以試火器不適
用坐鉉罪除名是時鉉年二十三直聲震天下一時
人望黄道周劉宗周陳龍正等皆願交鉉乃益肆力
學問研究六經及宋元明儒折衷其學久益有得歸
於切實後學或問宗旨正色曰日用躬行未之有得
何宗旨為家居十餘年薦章屢上弗允鉉孝友雍容
天性自樂人皆羨之初鉉鄉試文父不謂善深督過
之及舉首父終不許曰爾勿自以為足也服官以後
仍孺子畜之見父執侍立逡巡父不命坐不敢坐父
卒甲申二月服闋起兵部主事巡視皇城時流賊已
長驅向闕鉉與朱之馮相期致命俄聞之馮死率弟
輩哭之曰今與若哭勉齋復數日若哭我矣賊入都
鉉拜辭母囑諸弟奔赴皇城投河死年三十五弟鏡
等衛其母避匿母不可投井死鉉妾王氏及弟錝皆
死鏡有學行集鉉詩文語録年譜共八卷行世鏡嘗
見孫之獬獬問鉉死狀瞑目咤曰爾兄何為死如崇
禎者亦為之死耶聞者掩耳獬魏閹黨也順治十年
十月
世祖章皇帝命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髙珩致祭於鉉
賜諡曰忠潔
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鄰大興人先世自祥符遷京師
六世至應元萬厯甲午順天舉人仕至沁州黄平知
州祀鄉賢名宦應元居官廉子從質貧甚授䝉閭塾
自給生可法聰穎異常數嵗時短衣無火寒涕交頤
然好誦讀受書輒求益數倍常兒稍長從師林某為
執葢行道中惟謹抵客舍侍立移日不敢動受知於
督學御史左公光斗一見決其為擔當名教人戊辰
成進士可法為人軀小貌寢不稱其服語不能出口
然有大志好經世方畧初授陜西西安府推官監司
為洪承疇大得軍民心可法慕之每倣效其所為治
聲起召為戸部雲南司主事山西司員外郎郎中尚
書深器之使掌本科尋陞安池兵備道江西右參議
兼僉事協理剿寇軍務才望益著擢都察院右僉都
御史巡撫安徽廉公勤果信賞必罰將士皆用命數
與流賊戰賊輒奔避當是時史都堂之兵號稱强在
軍中與士卒同甘苦臨陣以身先之矢必死所衣布
袍徧書己姓名曰戰歿後易識也丁父憂讀書城外
遇者不知其為貴人或竊聽所誦朗朗多匡濟天下
語竟不知其何書也服闋起總督漕運侍郎瀕河豪
戸多竊引水漕易涸可法一切繩以法漕賴以濟尋
進南京兵部尚書時天下岌岌人才盡矣東南半壁
無可倚者亟以㕘贊機務畀可法後卒畢命維揚承
疇語人曰彼事事學我我乃不能學彼也
論曰三君子可謂信友矣相期殉國終各捐軀所謂
久要不忘者耶夫士必有志然後終身以之無志則
無事又何踐焉傳曰君子務在逺者大者聲音笑貌
衣食之間欲以相人難矣
張羅彦張羅俊金毓峒傳 本朝張 烈
甲申春流寇犯闕所過爭迎降其力戰不屈者惟寧
武闗固守不下者惟保定府京城既陷保定猶死守
六日督師大學士李建泰導賊入城乃破士民死無
筭其主議殉城者鄉紳光禄寺少卿張羅彦進士張
羅俊御史金毓峒
張羅彦字仲美號二酉清苑人崇禎戊辰進士由行
人歴吏部文選司郎中擢光禄寺少卿庚辰謫歸羅
彦素剛果有氣槩少從父都督僉事純臣歴行間習
戎事每家居城守郡中輒推羅彦主之給事中時敏
奉勅保定夜半呼城門不納敏怒劾羅彦擅司城鑰
詔勿問及李自成陷全陜而東紳士爭為亂首相與
稱仁誦義曰迎真主羅彦聞之不勝憤與兄羅俊計
今久無保督新太守未至鎮帥又盡挈其兵以去我
鄉紳猶不主其事奈天子何於是約署印同知邵宗
元合官紳士民望闕拜誓為死守計鄉兵僅二千捐
私財激以忠義㑹正定兵反殺巡撫人心愈危羅彦
壅兩城門不必死衆始定賊劉宗亮既下河間欲北
向京師聞保定固守遂移向保定適李建泰兵至建
泰有二志故以勒餉激散其衆獨以百餘人入城而
劉宗亮亦傅東城下使人誘降羅彦曰是必斃其來
誘者人始絶觀望懸重賞購先擊者人爭用砲擊賊
賊怒攻城羅彦宻遣人突出擊之賊敗益治攻具城
下人大訽時都城已陷羅彦氣彌厲賊百道急攻累
日夜不能破賊傷衆宗亮自殺其禆將數人期必拔
而建泰隂與賊約項上揷小白旗為號遂舉火城西
南隅馳殺鄉兵城上亂而賊入時三月二十四日也
羅彦見勢不可為急歸家悉驅婦女宋氏錢氏等入
井題官爵姓名於井亭縊死
張羅俊字元美羅彦兄也同生兄弟六人不析産少
娶雙瞽女終身不置妾年五十登崇禎癸未進士家
居候選與弟羅彦等倡郡人城守撰城守日記擒誘
降賊於東城督鄉兵擊賊者即羅俊也城既陷獨出
衆中擊賊賊仆羅俊憤甚扼賊之吭而齕其面竟嚼
一耳賊乃共前擊殺羅俊
張羅善縣學生羅彦弟同兩兄死羅輔亦羅彦弟崇
禎癸未武進士多力善射城陷猶巷戰射賊矢盡提
刀下馬砍賊擊殺甚衆賊共圍擊殺之時張氏闔門
兄弟婦女同死者二十三人
金毓峒字鶴沖完縣人父萬厯庚辰進士户部郎中
毓峒以萬厯乙夘鄉薦攻苦又二十年崇禎甲戌成
進士授中書舎人辛巳召對陳漕運利弊擢御史上
疏請寛畿輔征徭言兵事請飭大法按諸將帥觀望
嘗試取敗者又因恩詔乞寛復社之獄謂標榜譏評
誠處士之大戒而語言文字非聖賢所深求愛惜人
才培養士氣誠今所宜加意也頗見采納毓峒當按
甘肅因全秦勢急特以按秦命之歴二年乃代方是
時總督孫傅廷練兵於秦廷議催戰之檄屢下毓峒
疏爭謂秦兵驕悍將跋扈倉卒出戰勝負未可知禍
且延秦秦去而天下去矣疏奏不允傅廷潰賊入闗
中甲申春李建泰受命督師以毓峒監軍賊已北向
畿輔毓峒同張羅彦定計守郡城李建泰故毓峒座
主至是隂於賊招毓峒峒叱其使與之絶盡捐家財
激厲勇敢率姪振孫輩死守力竭城陷投三皇廟井
死振孫亦戰死賊索其家僅幼子免
論曰彦俊非守土臣也發憤拒賊不共戴天區區抱
一木於大厦既傾之後驅全家以殉之此豈有為而
為哉忠義勃發誠不可遏也嗟乎悲夫督撫稽顙而
廢臣奮臂有壯士不以守四方而投之草野其何以
使人邦之傾覆有自來矣毓峒監軍莫由遂志馮城
效死幾致殄宗與彦俊並稱云
孝子王原傳 本朝李光地
王原直隸文安人也父珣於明正徳中苦嵗荒役重
不能支辭其妻曰我去則呼者不及門庶嫠婦孤兒
猶可安也遂逃出不復返是時原方在抱稍長從羣
兒學有嘲其無父者原歸問母故而悲曰我當求父
母曰兒幼不能也原慧甚為母計䇿移居邑治中開
設酒飯店舍多作袜屨諸行色所需物遇他方逺客
至則或資以袜屨或雞黍厚欵之不受直問所欲曰
吾父姓某身貌若何亡出有年矣倘所寄寓若道塗
邂逅者客幸為兒跡訪相告生死不忘酬也居久之
無得既娶婦乃復辭母覔父去母泣留曰年逺父存
亡不可知且若父甿耳流落何處誰知名者無為父
子相繼作羈鬼使我無依原痛哭曰不得父兒不歸
也幸有婦陪母母毋以兒為念遂遍走尋覔足迹幾
半天下日乞食充腹跣步重趼至於見骨南北去來
雖距家百里不歸望積十餘年無倦色一日渡海至
田横島假寐神祠中夢至一寺當午僧炊莎根食之
味苦以細肉為湯和之乃甘適一老父入而驚寤老
父曰孺子頓憊若此何為者原以情愬且語之夢老
父曰吾試為子占之午者正南位也莎根附子泥肉
和之附子膾也求之南方父子其㑹乎原喜拜謝去
而返南踰洺漳向洛汝而行所厯寺刹皆遍已而至
輝縣帶山者有寺曰夢覺原心動曰吾夢豈至是徴
耶天雨雪寒甚卧寺門外有僧徒見之詰知其為尋
父也憐之導見其師而與之食師曰子何貫曰文安
曰吾徒舊有文安人者盍出與敘鄉井乎相問姓名
則即其父也乃相抱持慟哭嗚呼世果有鬼神乎無
鬼神也茍有鬼神則一念之孝為宜捷於枹鼓何乃
淹歴時嵗無歿存之問者十有餘年始告以兆哉夫
惟神不能離人而孤行故必待其力之盡誠之極然
後幽明響應此鬼神之情狀也父猶未肻即歸曰吾
棄家絶意久矣無顔復返原牽衣哭不止寺僧莫不
感動相與勸其父曰若不歸子必死子死妻媳必繼
死奈何忍滅一家親也於是相將還里門夫妻子母
復聚鄉人為之嗟嘆至於今宅里墳墓必指孝子名
之父子並登大夀比孫而顯貴族氏科名繁盛迄易
代不絶
贊曰孝子生不識父稍長而哀慕不已匍匐顦顇百
身殉之此天常之厚義合古人非習於名教勉强者也
近年浙人有兄亦因貧去不返後其弟成家辭妻子
單身尋覔南北東西所涉萬里數年而得之黔中其
事可與孝子作配忘為何人所記異日當檢出與孝
子同傳庶幾頑者感薄者愧百世之風豈必夷惠哉
宋登春傳 徐學謨
鵞池生者姓宋名登春字應元趙郡新河人生壯嵗
顱髪即衰白因自號海翁人咸以海翁稱之晚居江
陵之天鵞池更號鵞池生宋氏故新河農家其先嘗
累髙貲生少失父母以亡貲省家益貧然性嗜酒家
貧不能長得酒則時時發憤讀古人書見前世結纓
射書擊筑棄印諸賢豪竒節未嘗不慷慨悲歌泣數
行下也生始慕俠能挽彊馳騎間出其餘智為小詩
輒自喜不欲以示人又稍通繪事沈酣落魄里中目
為狂生年三十㑹一嵗間妻子女五人俱相繼死生
仰天嘆曰咄嗟天乎將驅我於埃壒之外乎遂屏家
於其兄而自囊書逺遊至博陵有故所善客餼之塾
舍二年生黙黙不自得竟謝去跨一蹇驢行長安道
中往來覔詩方是時臨淄布衣謝榛以詩遊公卿間
聲籍甚生唾其詩曰作詩何為者而令七尺軀津津
諛貴人丐活耶居京師月餘無所遇又去之渤海入
兖州登嶧山觀秦皇帝遺碑還居長白山一蕭寺出
囊中故所貯漢魏盛唐名家詩閉闗揣摩者三年頗
窺作者之户遂大放厥詞賦於五言尤工又去而浮
淮海渡揚子江登北固山以望金陵鍾山紫氣過雲
陽匍伏延陵季子祠下涉吳㑹訪錢塘天竺靈隠諸
峯已復走徐青歸新河數日又去出居庸循太行山
而西窮闗陜澤潞諸邊塞其在井陛嘗居龍窩寺瓶
粟罄矣寺僧厭苦之生曰僧母窘我試繪一小圖持
至市中當得粟而市人爭欲得生繪則日擔粟詣寺
門相聒生不能堪乃避至城外一山樓樓依阻陡絶
樵蘇所不至山鬼晝出侮人生坐卧其中第繙華嚴
經數卷足不履戸外者累月山中人疑為逋客將逐
之而生遂遊太原逆旅人以生衣垢敝不為禮㑹旁
舍賈欲覔詩為其長者夀逆旅人以試生生與之詩
逆旅人始恨知生之晚而賈更製鮮好衣數襲遺生
生佯受之而轉投其逆旅人逆旅人愈慙感生復自
衣其垢敝者長揖逆旅人去也已由棧道入西川遊
峩眉山遡巫巴下荆郢將達於潯陽返於黄迂雲夢
而北走大梁偶憩鈞州酒肆而鈞州有黨中丞者得
其所題酒肆中絶句詩强致之家留數月復自宛涉
襄過京山生所跨驢蹶於唐氏之淖傾其囊中書曝
之衢唐氏異生所為要與之飲食歡相得也遂主唐
氏一嵗而行唐氏為刻其詩傳荆郢間生乃轉江陵
登王粲樓讀其賦感昔賢流寓地有終焉之志始生
數年前常至江陵居城西開元觀故遼王竒其詩召
謁便殿語不合一夕遁去去數年復來生老矣乃依
其兄子宋鯨耕天鵞池之石田嵗穫菽十斛生以其
半易米雜菽炊日度一餐稍羨則盡以給酒費晝夜
賦詩不絶口是時吳人徐學謨為荆州守聞生髙自
往物色之生始匿不欲見守至再始見明日生戴紫
籜冠衣皁繒衫報謁踞守上座守侍人竊竊私語曰
客顓妄亡知守奈何輕威也久之往來廨中而守之
寮吏奉守意皆浮慕生為謬恭延致之生揣其無實
終不肻一往守為生授室城中從天鵞池徙之居約
以他日見訪是日守偶先有所往經其門而遲及之
生恚曰守胡紿我也比臨其室生已鍵扉卧不欲内
守守令人穴其垣入見生方科跣席一藁僵偃壁下
守笑曰若欲為龎萌耶瑯琊人將捕汝矣生起謝曰
室無儿榻難淹尊官耳因索酒飲之薄暮而罷其後
數年守坐廢家居生在江陵念守憔悴業欲從之遊
而貧不能促裝齎乃詭為羽人裝手持一鉢裹敗衲
而行乞於途自江陵繭步千里來海上海上人以為
守客逺來爭勞苦之而日持河豚酒享生生一嚼而
盡明日見持河䐁酒者不為謝亦不知為誰其後持
河豚酒者遂不復至而海上主帥郭公者亦以守客
故遣人遺之金為生夀生揮之曰將軍以貧士為金
遊耶東海若笑我矣幸使者謝將軍時守欲買田舎
生於海上而廉其性骯髒不能偕時俗人不復强也
居三月别歸江陵生歸守囑之曰江陵難將作矣盍
定計審處之生頷之而去其後二年遼王果廢為庶
人比奏當成而庶人之客亡得脱者生嘗為庶人上
客而又為人倨衆將甘心焉始守所授生室故宗人
産貨之直四十金守以生羈旅恐後或攘之為宻署
數語於契尾鈐識而歸生至是宗人乗庶人之隙誣
其奪而與生訟之官官覆契尾鈐迹驗白乃以室還
給生生久在庶人所絶不與用事者比庶人常召生
遊别宫聲妓滿前他客或故為調笑以悦庶人生端
坐竟日夜即飲至大醉目不流睨庶人益敬憚生每
見輒為斂容生之不及於難以此自庶人廢生不樂
居江陵乃轉鬻其室以分溉宋鯨而自㩦少貲逍遥
七澤間最後遊石首石首士人喜生來與之結社為
詩少年張氏某者豪有力而佯以詩為名髙生不少
與可少年銜之㑹他處召客少年故與生爭席伏奴
箠擊幾死尋賂縣官賈某械而出諸境石首士人避
少年亡賴而又懾慴令威莫敢救生比出境而隂行
賄疎其械縱之逸生又還江陵遍謝其故所往來人
而斥二童子姑去乃自童髪為頭陀不知其所之萬
厯初守復起為楚行省右丞行部江陵宋鯨方為人
傭作於野識故守跪而陳石首事云徐子曰昔孟襄
陽以詩窮顧籍與荆州張長史藍田王右丞游二人
嘗薦之於朝即不用而襄陽之名益髙生五言詩有
逼類孟襄陽者如閒居云平生欵段馬不識孟嘗門
清明日海上云一盂寒食酒東海弔田横其清婉悲
激非近嵗布衣詩可儷也及考其遊跡幾遍天下囊
中亡一錢自隨以是所至數窮餓即窮餓不肻輕見
一貴人意稍咈竟掉頭去不復顧世方指為異物誰
復傳其詩至石首之事厄彌甚矣然徒以羈旅故為
少年所乗此韓淮隂他日召而賞之者也何遂憤懣
逃世太史公稱獨行之士空室蓬戸咀藜裋褐不厭
死而後已者豈斯人之謂與
樊夢斗傳 本朝湯 斌
樊夢斗字北一號文成崇禎壬午鄉貢廷試第二人
嘗上書闕庭請為國家効力封疆奉㫖報可稱隠君
者從君晚志也其先小興州人明成祖時奉詔遷文
安遂為文安人髙祖諱瑀成化甲辰進士筮仕淅川
令為刑部曹郎日逆瑾用事平反主事安奎獄面折
瑾因忤㫖酷暑跪正陽門三日㑹瑾敗轉四川順慶
府知府稱名臣瑀生繽繽生潤皆長厚有隠德潤生
効才萬厯癸巳恩貢入太學葉文忠公為大司成歎
賞其文與閩漳蔡震湖大名成文穆公髙陽孫文正
公名相埒除知文縣調静海教諭陞河南府學教授
致仕隠君之父也君少潁敏年十二補博士弟子員
於書無所不讀著中庸講義原性道究天人精義入
微桐城左忠毅公見之曰此洙泗真傳也當君應廷
試時國事孔棘自以累世受君恩且才可濟時欲効
尺寸力率同貢十餘人上書將授職矣無何以内艱
歸君至性過人平日事親色養甚篤至是慟哭出都
門跣行三百里襄大事誠信備至撫兄子愛而能勞
舉人王膺其姪婿也殉宼難遺孤呱呱君收養之使
與子翰同寢食學同師兩姊貧無所倚生死周恤不
遺餘力論者以為内行純篤彷彿陽亢宗云邑中築
城濬河復役鹽鐡諸大議人所畏葸不敢言者輒言
之鑿鑿可見諸行事其屯海八議侍御吳公稱為國
碩畫將上之朝㑹亂不果值明末都城之變俯仰唏
嘘既力不能為遂絶意仕進攜家入桐栢山中偕二
三老友攀枯藤捫蒼壁翠屏玉女龍潭石門號淮源
勝地無不窮極幽絶詩成放歌呼白慨然有超世之
概病中遺命子翰曰死即葬我山中百嵗後樵採兹
土者指某邱某水為隠君樊某遊釣賦詩處足矣所
著有駐槎亭詩集若干卷子翰順治甲午拔貢康熙
丙午京闈鄉薦今任睢州學正以文章行誼著陞廣
東三水縣令
湯子曰余官京師與同門髙君遊詢其鄉里故實輒
娓娓談樊氏世事不衰云後過蘇門孫徴君先生授
以髙陽文正公蔵稿復得讀其所為樊氏家傳葢自
順慶公以直道著於𢎞正之間二百年來家學不替
三輔世族莫敢望焉隠君明經好古博極羣書孝友
篤行内外無間言若夫磊落大節旴衡時事鬱鬱未
能表見於世者時人未能盡識也後之君子好學深
思讀其遺集亦可慨然太息想其為人矣
節孝聞見録(并序) 本朝李鍾僑
紀載之有傳所以襃揚善人之功迹使不沒於
後世而又以使後之人觀其行事而嘆興於為
善無貴賤長幼男女一也然而節孝之編於他
紀載尤難而所繫亦尤重何也薦紳先生良有
司與夫通儒學士達節偉人其姓字既已顯於
人間功業既已著於當世故傳之為易惟夫節
孝之行或出於幽閨婦女閭巷匹夫名姓未嘗
越鄉邑雖有竒偉卓絶之行其姻婭族黨聞而
知之者固希矣況於鄉國天下哉是以採摭有
所不及則湮沒於無聞斯其所以難也然而其
事存乎家庭之中伉儷之近人人之所可為非
如葢世及物之勲名借於位而後顯待於權而
後行者也是以其迹既著其書既其則足使聞
而見之者興起感奮而無間於貴賤長幼男女
此所繫之所以尤重也以其傳之之難若彼而
有功於世教又若此則惡可以接於目入於耳
而任其終於湮沒哉余行四方凡聞見所及必
約言以志之葢欲營度為文則力有不暇給而
不忍其終冺也其或已見於他人之文則薙其
蔓語而以類入焉積日而多乃各以地别其部
分而不次以時葢所録方多而未已其得之傳
聞者時之先後固不可得而次也傳曰言之不
文行而不逺所以感動人之善心者雖主於事
之信而亦恃乎言之文後之君子或因余所録
即事而文其言以垂於永久則尤余之所厚望
也夫
智懷行
智懷行者内邱增廣生員也少貧傭以養親同邑王
氏嘉其孝以女妻之嫂殁遺孤生令妻乳之致己子
以分乳死無怨言後生四子皆偉器父病瘟思甘泉
時久旱澤涸非數里外不可得而生方侍病不敢逺
離拜求於家之舊井清泉迸溢鄰人張永貧鬻妻生
母憐之生為典衣以贖明末流寇攻城蜂附城下而
生以母兄在外欲出城守陴者嘉其志書硃票與之
生以帕裹票繫腕縋城而下為寇所獲令與一生扛
釡供水其一生忽落肩破釡卒怒抽刀刺心死之旋
向生生衣厚呵令袒胸受刺甫脱袖見腕擕有物解
帕視之則片紙朱書數行不能辨執以見帥帥孰視
票謂曰汝生員耶曰然汝尋母與兄耶曰然帥再問
再自囓其指葢壯生之志且為生危也又問城中有
兵否曰有糧多否曰多乃仍以帕裹票還生且授以
半矢曰持此則吾軍無害汝者既出營行數里得母
驚喜仆地扶入郭復出尋兄則兄方縳樹受射生伏
地請代得并釋頃之賊以城中兵糧多解圍去葢見
生貌質厚信其語也生既全其母兄又救一邑之生
靈云生父母歿廬墓三年邑諸生鳴於有司乞免地
一頃以示奬勵邑令邵嗣堯傳
劉憲
劉憲者字君式世為曲梁人邑庠生後輸粟入太學
操行剛直不少有所屬然善治家家益饒重義喜施
好士恤貧如恐不及性至孝未嘗少有違忤父母疾
衣不解帶湯藥必親嘗病革願以身代父母歿哀毁
逾常遂病痿痺及葬負土築墳髙二丈許結庵廬墓
側者三年致白兔馴鳩之祥先是孝子病不能履母
將合葬於父墓且有日其夜夢羽衣道士為醫之隨
愈邑令張侯請於朝詔旌其門寵以八品文職復其
身以終方逢時為之傳
張進寳
張進寳者南宫東八里王村民也傭於恭憲孫公家
遇兵亂隨主人子姪匿城東隠僻地一日寳以事出
兵突至有識寳者向之索主人寳不應兵刃亂下寳
囓其指曰死則死耳不知主所在兵以刃裂其口逹
耳斷其舌刺之洞胸而死邑舉人張從善傳其事
長垣王氏
王氏者長垣板邱里李増妻也增負疾已四年王既
歸垢面惡衣凡粧奩之屬悉易之為藥餌費增疾革
五日不食王亦五日不食雖翁姑勸之不少替侍疾
者五年衣笥俱罄獨留紅紵衣一襲於母氏至是歸
省乃衣之以還増卒觸首號泣絶不飲食至三日乃
衣紅紵覆以素衣縊死於柩前始知前之留紅紵衣
者為此也同時有生員唐詩妻者不知何地人也詩
死妻王氏死之教諭岳木俱為之傳
三烈婦
長垣三烈婦者王允妻王氏生四子元爵卓結元早
卒結娶魏氏于歸雅執婦道正徳辛未薊賊劉六自
東明屠裴子岩死者枕籍時允出賈於外姑王氏年
七十餘魏同兩妯娌徐氏苗氏負姑走結等三人後
至大呼曰汝三婦人安能為乃遞負其母奔河南間
道疾走僅得渡魏與兩妯娌且哭且奔匐匍不能前
及河日已暮魏度不免乃揮淚顧二妯娌曰天乎吾
三人之不濟此命也第恨不得終事吾老姑遂踴身
赴河死徐氏苖氏從之俱死於河焉賊稍平結等徬
徨河上募善泅者求其屍卒不可得乃招魂而葬傳
其事者邑人趙浩也
王節婦馮氏
馮氏者東明長&KR1278;里民王鎮妻也年十五適王氏居
八年夫亡姑及伯姪相繼淪沒止存六十嵗翁及馮
氏而巳馮氏誓死不嫁其翁以衰老不更娶氏諫翁
繼娶陳氏洎三年生二子長顯次惠翁又沒氏勸姑
同守困苦不變氏善持家久而漸就豐盈族人有利
其資者謀不利於二子氏飲食行步不離人莫得其
間二子成立皆為之娶妻數年間兒女成行氏乃曰
吾初心遂矣顯惠及所生七子皆事之如母卒年九
十顯惠為服三年以報云傳者訓導潘尚也
劉烈婦馬氏
馬氏寧晉劉六指妻也十七嵗歸劉盡禮於夫劉甚
敬之一日因省母道遇屠人子李雄馬四欲犯之不
從殺而投尸禾中田主識之與鄉老奔告邑令何廷
魁往驗尸畢即抵劉六指家六指見令猝至倉皇無
措又壁上鐮故有割雞血漬令見之疑六指殺妻遂
逮六指鞠之鄉老劉陞素剛直抗言辨曰劉六指夫
婦和睦願勿寃平民令不信六指不勝刑遂誣服死
獄中嵗餘二屠者飲酒市中忽躍起狂呼曰殺人賊
在此宜速捉市人大驚縳送公庭言其狀令以為醉
語又不信久之何令去官樞部邑人馮潤華登進士
往謁之何於坐談間慘然曰吾為令時馬氏一事實
為吾終身悔云及後宰寧邑者江右萬某修邑乗諸
生孫芝發夢有人自言吾何廷魁也有烈婦宜誌是
時何公已宣力巖疆遇難全節視勘馬氏事時相去
七十餘年幽冥之中猶悔不能忘何公固君子而馬
氏之烈為何如哉邑人馮桓傳之
王節婦蔡氏
蔡氏者故城諸生王汝礪之妻也歸王生生兩男一
女王生且死持其妻與之訣氏悲絶不能言已而欷
歔語生曰君其善持病不可復念思也即有不諱我
何獨生為生聞妻語意感甚生死氏絶飲食舅姑不
能强男女環泣其父往勸之曰而為夫死何如為而
夫事舅姑養教孤子乎氏曰始夫以男女屬我而我
以死許夫夫心知之矣我寧負夫言不忍負夫心終
不食死時年三十二嵗為之傳者餘姚譚京也
田烈婦成氏
成氏者安州諸生田之龍妻也明崇禎丙子秋城陷
氏即囑之龍擕兒廣智奉老母去勿顧我須臾兵至
之龍急扶母隨大小他奔氏獨迷失道果為兵驅同
他婦閉一室氏急投繯者三以衆婦救不得死已忽
驅以騎行氏又急投水水淺又不得死已復驅以刀
促之出氏罵曰我成貢士女田秀才妻死則死此耳
斷不肯隨汝曹行一步且罵且手掬泥沙撲兵兵怒
羣箭射之氏罵不絶口兵復以刀砍之碎頭顱而死
兵退之龍就衣履認之及歛目忽大張烈烈有生氣
見者皆驚異大學士孫承宗為之傳
邢烈婦李氏
李氏者南宫邢鑣妻也年十三歸鑣鑣潁慧幼能文
與氏同年生順治己亥六月鑣得暴疾時氏在父所
聞變奔歸足甫及門而鑣瞑矣年僅十五氏一慟遂
絶左右扶救之踰夜乃蘇自是每號輒絶誓以死相
從姑從旁解之曰吾夫婦老矣業失子詎堪更失婦
且寧知亡者意不以父母遺汝而汝棄之耶氏曰諾
稍就食然形已骨立久之鑣既葬舅察知氏志甚堅
難以口舌爭因李翁病遣氏歸寧未幾即以還邢氏
為言母勉留之未果有乗間以他詞進者輒痛哭詬
其人不已積久憤甚遂成疾舅姑不得已迎之歸氏
既至邢舍呼姑至榻前語諄諄不能了疾益篤遂卒
年方十有八連嘉允傳之
朱烈婦劉氏
劉氏者流寓劉宗仁女也年十八歸朱孔思為繼室
孔思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曽為陜西平涼府鎮原
縣縣丞僑居於薊時食貧年五十餘矣娶劉氏僅八
載而疾作氏初進粥不啖繼進藥不愈再割股以進
竟不起氏慟甚引繩不遂遂以刀自剄死伏於夫側
時士民觀者如堵當事者奏聞如例旌之時李之芬
為之傳
張烈婦王氏
王氏者新安張復振妻也年十八歸復振孝事祖母
舅姑相夫恭順惟謹夫讀氏手女紅伴夜分雞鳴而
起先臧獲操作績紡無暫廢夫有疾氏朝夕供湯藥
晝夜焚香祝天願促己夀以益夫每祝泣數行下夫
疾篤氏語人曰吾夫似無起色矣無遺孤不如相從
地下潛匿練袖中夫病革將屬纊氏巳水漿不入口
者三日血淚如注猶覔夫巾服伺人著之倏忽匿跡
姑驚疑急促人徧索之氏已扄扉别室自縊急救解
之氣猶奄奄復息夫聞之哭無聲涙張口氣絶氏亦
溘然逝矣夫婦並襲於床各瞑一目若相顧握一手
若相携觀者驚異邑令胡士棟請旌邑人白瑀傳其
事
曹女伊婦雙烈
阜城雙烈者曹端女春桃生員伊汝儼妻倪氏也曹
烈女於正徳庚午遇流賊變罹刃死伊烈婦於嘉靖
辛酉值汝儼卒不食死有司兩奏兩旌表之立祠南
郭題曰雙烈及後知縣鞏邦固咨於伊婦舅鈍翁曹
女弟曹實庀材鳩工而充擴之仍復其供役者二家
礱石為文記焉
張貞女
張氏者樂城學博李廷實冡婦也實冡子曰鯨聘張
氏未娶而夭氏赴弔哀毁不欲生父母將偕之歸氏
不肻遂止於李門謀自盡者再公姑泣諭之曰鯨死
墜厥宗又以鯨故誤他人女鬼其餒矣氏益哀泣誓
衰絰稱未亡人代鯨事公姑終其身廷實後舉子名
有根入庠李氏系得不斬廷實謂人曰微氏以節孝
慰公姑吾之命不可知活吾命而存李氏宗者張之
力也直指聞其事於上得旌閭焉邑人袁佑為之傳
温烈女
温氏者交河泊頭鎮温欽第三女未字正徳六年有
流賊至鎮民皆竄去女偕伯母劉氏不及避為賊驅
至西郊楊鶴夀園其魁見女姿色即持刀欲嚇汙之
女乃大罵曰賊奴敢辱我耶賊屢窘之不從㑹官軍
迫追將女擄馬上輒自投於地仍罵賊不置賊猶貪
色未已也復擄馬上解帶縳之腰女投地不得以手
反掣抉傷賊一目血流不禁賊知終不可得取利匕
解其十指劈其面及肩碎棄去一時鄉士人盡駭悼
爭傳頌之嘉靖元年詔近年諸被流賊殘磔有志節
不屈形蹟彰灼者撫按勘覈俱與旌表有司始建廟
祀之通判陳相傳
賈烈女
賈氏者河間明進士賈太初女也壬午之變太初讀
禮里門身殉城難女年十三抗節不辱與父同死其
事未有傳者弟雒英痛念前烈為立石以紀之馮賁
徵傳
張貞女
張氏者南宫進士張庚次女也母馮早世育於祖母
素習内則女誡列女傳諸書祖母竒之許嫁鴻臚楊
若柏長子之玉之玉病死訃至氏涕涙沾襟扃戸自
縊家人排闥救不死祖母及父苦慰之不聽偃卧不
食者累日父再諭之則請詣楊門奔喪父不得已從
之時之玉已葬氏衰服至墓所呼搶痛絶者再以手
穵墓欲就殉狀時里閭聞其事者環墓外無不悽惋
感嘆祖母等百方慰諭曰但求兒生任從兒志氏曰
許我易髻歸楊門乎父及祖母舅姑憐而從之氏守
制惟日進疏食再盂僅延喘息及大祥遂絶粒死年
十有九李文星傳
張貞女
張氏者廣宗人父奉先母劉氏奉先夫婦雙亡二子
長友才方六嵗次得春在懷抱零丁無依倚氏頓踊
號呼哀徹天地誓不出嫁以撫二子保家業自任勞
力焦思日夜紡績數載及二弟長成為娶妻氏自居
一室鍵閉中門二弟出入必咨教戒二婦處中饋敬
慎唯諾無敢慢恭勤儉約白首不易卒老於室葬邨
東古路之北姪孫張守禮自永和解綬歸省其墓恨
當時無旌表故為之傳云
髙節婦傳 本朝湯 斌
節婦段氏宛平民髙位妻也京師俗早嫁娶位之死
也節婦年十七有二子矣髙氏無宗親依兄以居喪
期畢數喻以更嫁節婦曰吾不識兄意何居吾非難
死也無如二子何其兄曰我正無如二子何也我力
食能長為妺贍二甥乎節婦曰易耳自今日即無累
兄但望毋羞我貧暇則頻過我使人知我尚有兄足
矣方是時節婦嫁時物僅餘一箱值二千取置門外
索半值立售即日移居小市板屋中京師地貴或作
板屋於中衢婦人貧無依者多僦居為市人縫紉節
婦以此為生幾二十年二子長始能僦屋以居二子
幼時節婦艱衣食不能使就學長子市販中年歿次
子為小吏以罪謫遼左節婦復撫諸孫又十餘年孫
裔發憤成進士贖其父以歸而節婦年九十矣節婦
性嚴毅常早起子婦雖老終日侍立不命不敢坐裔
之母谷氏性篤孝雞初鳴起洒掃奉匜侍盥就竈下
作羮食親上之食畢然後退率以為常及貴盛姻黨
皆曰世有太夫人年七十而執僕婢之役者乎將公
為節婦言之谷氏曰若母言吾與姑故寒苦姑習我
非我供事姑終不適我皤然白髪身無疾洒掃盥饋
以事吾姑此日可多得耶節婦以康熙戊辰卒年九
十六距位之死七十有九年始節婦所僦板屋在珠
市西及孫貴卜居正當其地家僮數十出入呼擁節
婦時指示子孫姻黨京師之人亦以為美談云
贊曰吾里中某氏子兄弟各傭身兄老請於主人求
舍之節衣食以奉焉而兄忭急小失意即數罵或奮
挺以扶終無恚色余嘗謂非獨其弟賢也而兄固無
鄙心也京師人多以谷氏之事為難然以節婦之風
義則子婦之承而化也曷足異乎
康烈女傳 本朝郭 琇
烈女康氏通州人也其父兄以糶糴為業女未嘗知
詩書獨聞世俗人所道古忠孝節烈事輒徬徨追慕
時時誦述之幼許嫁鄰家張氏子京時張氏尚富饒
後遷京師益衰落京父素無行京長市肆材故庸下
又貧不能自存康氏戚黨轉相傳説聞於女女坦然
無怨尤其父兄私謀奪女不與張氏女乃正色持大
義詰責其父兄久之乃止一夕女夢張氏使至若將
致命者不知何祥私以告其母時兩家絶聞問已數
年忽京父至通訃京已死叩之即女感夢夕也女乃
於邑悲哀素服號泣請於母曰兒聞古之女子有未
嫁為夫守義者後世以為賢兒身雖未歸心屬張氏
久矣願母載兒從夫喪其父兄大駭斥之曰女乃狂
耶凡女所稱皆古事豈今人所為因環向女女因掩
涕弛素服更容貌以前言動如平時其家人稍稍皆
散去夜半乃閉戸悉焚所製巾帶綦履素服以練自
結而死女有妺與同卧起女死妺寐未覺也兩家議
論者皆曰以合葬為宜其父母乃持女喪自通如京
師歸張氏與京合葬郭西白石橋時康熙三十一年
初張氏家微細至京父轉貧薄又無行其鄉人戚黨
羞齒之自貞女之死京師皆竦動薦紳士君子多為
歔欷里巷感傷好事者傳之圖謳歌其事喧騰兒童
女婦間於時京師之人咸知東門張氏云
贊曰六經所著女子以節完者於詩則衛共姜於春
秋則紀叔姬外此無有余嘗怪古者聖人賢人至於
倜儻怪偉非常之材不可勝紀何獨其時女子之少
竒也余嘗過金陵聞楊生瑞三妻方氏溧陽唐生岸
妻某氏皆未嫁為夫守義而康女志不得伸遂﨑嶇
不負其義以死以余所聞見如此是何竒女子之衆
與昔震川歸有光著論以謂未嫁死夫於禮為非取
曾子孔子所問答女未廟見而死之禮以斷其辭辨
矣雖然中庸不可能世之不賊於徳者幾何哉以孔
氏之道衡之女其今之狂獧也與
辛氏孫氏雙烈 本朝劉 捷
辛氏者新安諸生李壤妻也壤為今比部如璐公第
三子于歸後賢淑著聲甫半載壤病脾泄旋患臟毒
氏日不一餐夜則叩天願以身代時氏父至都怪其
癯氏猶託不服水土以安親心而其實心力交瘁矣
敷藥澣垢久而益勤壤溽暑煩躁或過為苛責氏曲
意承順不少忤及病益篤氏心知不治乃言曰婦人
能守節固善不如相從地下心更安耳及壤死氏一
慟幾絶再拜請於比部公願以身殉比部再三勸之
不聽則囑氏之叔父陳大義為慰解且告以舅言不
可違氏唯唯不置一詞明日詣夫前獻食興復如禮
視含後解佩囊係夫臂呼搶聲不絶比部喻女奴防
䕶黄昏後竟乗隙投繯死衆急踪跡救之已不及矣
翌日而殮面色如生
孫氏者容城縣貢生李煥元之繼妻即辛氏之姨母
也煥元病血増劇氏歸甫閲月許以死殉及煥元卒
吞蓮珠數十粒未絶登床取帕自經死時康熙庚辰
年也是年辛氏始生迨康熙辛丑年辛氏復殉節次
嵗康熙壬寅年學使陳世倌以貞媛並烈上其事於
朝得
㫖旌表
本朝
宋永譽傳 魏象樞
公諱永譽字葆祉汗驦其别號也中前明崇禎壬午
科鄉試父學韶萬厯壬午科舉人伯學道萬厯庚戌
科進士世為廣平府永年人其事蹟載在家乗者不
復贅公家學淵源淹貫博洽性復豪爽不事生業闢
精舍於洺水聰明山下寓意詩酒雅有范希文先憂
後樂之志人未之知也
本朝定鼎乙酉嵗入都謁選授鳯翔府郿縣令受命之
日單車就任郿俗素悍且近終南稱盜藪頗難治公
蒞任後日夜焦勞感以誠人皆勸凡征輸斷獄課士
諸務雖倥傯搶攘中井井有條本年分校秋闈得士
六人極一時之選人望歸焉時賀逆蓄異志久公憂
之豫戒城守具躬率邑之慕義有膽識者畫戰守策
紳士謂邑無重兵度不能禦公曰臣子之義誓與此
土共存亡戰或不克守則無虞也亡何賀逆令賊黨
持牌誘降紿以重禄公立碎其牌禁錮賊役次夕賊
遂薄城下攻五日夜公多方禦之勢不支城陷賊執
公不忍殺復温言勸公降公挺立罵不絶口索縣印
不予賊怒手刃公督府孟公喬芳稱其一死盡節忠
烈可憫撫軍雷公興稱其為國盡忠死賢於生㑹議
上其事請
䘏典得
㫖追贈陜西按察司僉事廕一子入監讀書
東安尉陶𢎞才傳 陶自新
公諱𢎞才字君實越之㑹稽人也生四嵗遭父喪貧
無以斂公母欲雉經公持裾大號母獲救伏父屍哭
越晝夜不勺飲氣絶母抱而慟有間甦宗人憐其母
節子孝啟宗祠召父老謀所以送死全生者諸父老
咸於邑競賻之奉母十餘年以孝稱母卒公孑處草
廬哀毁壁立見人讀書輒慚慕曰𢎞才力不能為親
竭身不能為君致有志就傳而乏脯脩柰何父老素
信公至性為言於蕺山劉先生先生壯之列門下因
得涉獵經史曉大義公狀貌偉傑鐵眉上指目光爍
爍如炬性壯烈優藝勇少時善手搏强者罕與敵受
學後抑損若懦夫嘗之野為牧奴詈塗人為不平激
公鬬曰陶郎故勇何在而忍辱至斯公曰吾雖弱奴
豈我敵哉顧欲養吾勇為國家用耳兩應童子試不
售遂北上由三考出尉東安遇事敢為令屠公應旂
器重之順治五年秋賊劉東坡勇悍倍常有邪術能
作霧盤踞渾河左右荐食都鄙官軍莫敢近冬十月
虐延東邑民汹汹令時詣㑹城未還攻城急公掀髯
嘆曰此吾致身時矣厲兵戎服升縣堂鳴鼓集衆誓
曰𢎞才受
國恩義當死爾曹亦
天子民將何為衆皆泣曰公蒞東安適嵗侵民饑且死㑹
大尹卧病公慨然身任狀民疾苦伏撫轅三日獲請
向微我公東民尚有遺孑耶生屬公生死隨公死戰
守惟公命公身率軍民三百餘闢西門大呼驟出奮
勇擊賊賊敗斬首數十級公生擒賊將四人以旋軍
民咸鼓舞賊益兵攻城不克乃詭挑公戰綏甫交遽
佯北躡至落岱村西圾忽黑霧彌天並轡不相見衆
潰公知中術策馬突陣當者披靡以後勁無人遂被
執賊慕公藝勇手釋公縳公喻以大義使歸命賊笑
舉酒夀公穢誘百端公瞋目喊詈眥裂血濺賊面奪
刀刺賊不中殺侍賊數人而公身已無完膚矣遂自
剄賊憾甚解其肢而醢剜肺肝生食之懸頭於纛掛
腸於竿以示城中民民皆慟哭聲震地塞門増堞以
死誓年十六以上者爭持瓦石登陴投賊令亦請兵
來賊宵遁邑賴以寧東安之有滿兵駐防實始於此
公卒年三十八苦貧未娶署惟一僕力不能
上聞䝉
䘏典士民私祀之嵗時布奠鮮不涕零迄今猶欷歔稱道
公忠烈弗衰事詳東安縣志又其時有一少年聞公
被害悼甚操戈馳奔欲復仇㑹門塞不得出乃呼號
從城上躍下腸迸手捫腹躑躅數武仆地死後收其
屍淚痕塵膩手不去戈亦義士也惜姓名不傳恐同
公湮没故并誌之
陳浵傳 郝 林
孝廉姓陳氏名浵字半千直隸安州人性倜儻負不
羈才少好浮屠説嘗與僧達如往來不數月盡殫其
藴既而覺其誤遂謝去不復與通聞容城孫徵君講
學蘇門往從之遊徵君深引重之一時居門下者皆
莫能先值明季之亂盜賊蠭起崇禎十七年春有賊
自山東掠婦女百數十人流入州境州民驚潰而婦
女往往從賊中逃出賊亦多有徑棄之去者流離相
屬於路君悉收養於州城朝陽觀中給以飲食問其
里居姓氏多兖州士夫家及事定悉遣人送歸其里
又遍收途次棄兒令家人飼養之全活者甚衆避地
完縣髙士趙受繩稔其貧以金餽之君謝不受曰辱
君誼良厚然於義無所處非敢安也時際喪亂有人
携金二十鎰倉皇置君寓中以去君為緘蔵之逾年
事平訪其人與之取視其故所封識猶完好如初友
人張聚五嘗假舎於君及君他出輒私鬻之而取其
直君知之不問曰朋友之誼固然此戔戔者何較焉
遊大名有州人史姓者以事繫於官君察其無辜為
一言于太守因得解史謝去後一日擕其女至欲以
為君媵妾而逡巡未敢言微語以逆君意君正色曰
吾所以急汝難者以汝負深怨而力不能自達故不
惜援手以拯汝豈其有利之之心耶且使心於利則
亦無恤於汝矣因一言之徳利其子女以為報汝其
以我為何如人疾驅之去順治庚子舉順天鄉試刻
苦力行年既耋而學不倦於宋元以來諸儒先書靡
不淹貫而陽明傳習録及鹿忠節公尋樂大㫖等篇
則尤其所得力焉年七十五以疾卒於家子鶴齡博
學志行能世其業
陳鶴齡傳 王安國
先生姓陳氏諱鶴齡字鳴九直隸安州人父諱浵倜
儻好義負海内重望從容城孫徵君遊先生少承庭
訓以故有得於濂洛之緒好讀河津姚江二子書及
其鄉鹿忠節公論學等編而以身體認之父沒家業
中落故舊有某某者巧奪其産先生恬然予之弗與
校事母以至孝聞啜菽飲水外内無間言康熙甲子
舉於鄉髙陽相國李文勤公夙重先生之為人至是
延至京師館於其家先生念母篤老輒謝歸設教家
塾從遊者數十人每秋冬篝燈夜讀聲滿里巷母殁
選授正定縣教諭效胡文定公法舉行條約教諸生
孝弟力田治經史暇則習射以文藝進者先生反覆
指畫懇懇無倦色士咸悦服依歸之郡屬三十二城
爭聞風請益焉正定學宫舊粗完厯嵗為風雨所摧
傾圮殆盡先生蒿目憂之毅然謀修葺鳩工之始醵
金無幾而先生獨以力任邑人重先生之義羣輸資
以助踰年落成勒石以紀其事滹沱泛溢嘗奉檄視
沿河村堡水灾有宻授意謂宜以不成灾報者先生
詣其地蹙然曰百姓嗷嗷待哺吾目擊情形而諱不
以告負此心矣卒以灾報䝉賑恤全活者數千家又
太守命督隆平寧晉諸邑民蝗時捕蝗令急所在騷
擾先生旬日歸太守問狀先生曰蝗不食苖苖已盡
民不畏蝗官即蝗也太守迂其言然終以此重之既
遷順天府武學教授掌義學事其訓迪一如真定雍
正四年以疾卒於官先生表裏粹然踐履篤實素精
制舉業六試於禮部凡五薦皆不第而經先生講授
者率列庠序及獲掇科名者指不可勝屈教人務盡
其誠而行之以恕聞人片善輒奬勵不置有不率者
以理婉諭之久乃薫之而化在家在官凡涉人身名
事以言語扶持愛䕶者甚夥嘗對人曰某生平不道
人非樂成人美黙黙此心天鑒之矣歿之日逺近之
士咸聞而悲之赴葬者數百人其門人李鈞張誌請
於其友李塨方苞私謚為懿長先生子三惪榮悳華
悳正悳華登上第悳榮悳正俱成進士
畿輔通志卷一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