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遊覽志
西湖遊覽志
欽定四庫全書
西湖遊覽志餘巻六
明 田汝成 撰
板蕩凄涼
宣和二年方臘兵自富陽至杭州郡守趙霆棄城走州
陷殺制置使陳建亷訪使趙約縱火六日死者不可
勝計凡擒官吏必斷臠支軆探出肺腸或以熬油叢
鏑亂射備盡楚毒詔命童貫為宣撫譚稹為兩浙制
置使發兵十五萬討平之
建炎元年八月杭州軍亂初髙宗之立也遣勤王兵還
諸道杭兵纔三百軍校陳通等見杭州富實甲東南
因謀為變㑹軍以糧衣不足有怨言夜縱火殺士曹
叅軍及副將白均等十二人翌旦執守臣葉夢得詣
金紫光禄大夫致仕薛昂家數夢得不給衣糧之罪
昻諭遣之衆乃推通等七人為首釋夢得而囚之逼
昻權領州事浙東安撫使翟汝文聞變自將七千人
屯西興江南經制宣教郎鮑貽遜將福建槍杖手二
千五百人來援陳通等盡刺城中强壯為軍有衆數
萬事聞詔賜黄榜招撫軍民有能率衆歸降者赦其
罪命以官資九月陳通等夜刧直秘閣兩浙路提㸃
刑獄公事周格識所統蘇秀兵為伍後以金帛誘諸
郡不逞者據城相應賊勢愈熾頃之周格識死直龍
圖閣知秀州趙叔近權提刑司事將招陳通等降之
賊聞槍杖手屯秀州憚其精勇遂聴命叔近以小隊
數十人入城與通等相見置酒推腹心使皆循服以
待朝廷授官之命城中稍定丁夘詔以御營使都統
制王淵為捉殺杭州盜賊使仍賜金帛萬匹兩為軍
費十一月詔鮑貽遜以福建槍杖手移屯江寧給事
中劉珏言杭冦猖獗數月頗有窺據浙西之心所以
未敢大肆者以槍杖手為之捍蔽也不可輒移且令
恊同討賊候錢唐蕩平然後遣屯江寧未晚也從之
十一月王淵入杭州初淵至秀州下令治兵十日乃
行陳通等聞之為備稍緩及是淵與統制張俊馳至
城下傳呼秀州趙龍圖來通出不意遂出迎淵慰勞
之諭以朝廷遣賜告身令通等祗受通等皆喜淵俊
入州治命軍士分守諸門召通等三百人立譙門外
先呼其首三十人立庭下遂執之通呼曰已受招安
何為乃爾淵曰我受詔討賊不知其他遂執其餘黨
於門外腰斬一百八十人百姓相賀俊取杭州甲妓
張穠以去葉夢得落職提舉江州太平觀坐守杭軍
變故也
建炎三年金將完顔宗弼自安吉進兵過獨松嘆曰南
朝可謂無人若以羸兵數百守此吾豈能度哉知餘
杭縣曽恩知金兵至與其丞徐聿成率父老香花迎
候恩乃鞏之孫也縣尉楊汝為在徑山請監寺為統
領率强壯以禦敵主僧梵仁從之乙酉宗弼攻臨安
錢唐令朱蹕率民兵邀敵欵拒使杭民得為迯死計
行二十里遇敵逆戰中傷猶叱左右負已擊賊浙西
安撫使康允之未知為金人遣將湖州市拒敵得二
首視之知為金人也遂棄城遁保赭山時直顯謨閣
劉晦自楚州赴召在城中軍民推之以守已丑金人
陷臨安初完顔宗弼既圍城遣前知和州李儔入城
招諭儔與劉晦善至是削髪左袵而來二人執手而
言欷歔不能止有倡言晦欲以城降者軍民遂殺晦
是夕城陷朱蹕在天竺寺亦遇害後贈晦龍圖直學
士四年二月金人自臨安退兵初完顔宗弼留臨安
聞浙西制置使韓世忠自江隂趨鎮江恐邀其歸路
遂縱火城中三日夜烟熖不絶大掠金帛子女而去
靖康之亂柔福公主北去建炎四年有妄女子詣闕自
稱柔福北地潛歸詔老宫人視之其貌良是問以舊
宫事彷彿能言之但以足大為疑女子顰蹙曰金人
聚逐如牛羊跣足行萬里寧復有故態耶髙宗惻然
詔授福國長公主下降髙世綮其時汪龍溪草制詞
曰彭城方急魯元嘗困於面馳江右既興益壽宜充
於禁臠紹興十二年顯仁太后囬鑾言柔福死北地
久矣始知其詐付詔獄執之乃女巫也嘗遇宫婢言
其貎酷𩔖柔福遂以舊宫之事告之因而為詐乃伏
誅前後錫賚四十七萬緡籍入官
徳祐元年乙亥三月元兵入常州京師戒嚴朝臣接踵
宵遁太后命榜朝堂云孟軻謂君之視臣如草芥則
臣視君如國人又謂諫於其君而不聴去則窮其力
而後止識者猶以為非君臣之正誼我朝三百餘年
待士大夫以禮吾與嗣君遭家多難爾大小臣未嘗
有出一言以救國者吾何負於汝哉今内而庶僚畔
官離次外而守令委印棄城耳目之司既不能為吾
糾擊二三執政又不能倡率羣工方且表裏合謀接
踵宵遁平日讀聖賢書自許謂何乃於此時作此舉
措或偷生田里何面目對人言語他日死亦何面見
先帝且天命未改國法尚存可令尚書省具見在朝
臣在京文武特轉二官其負國棄予者令御史臺覺
察以聞具榜朝堂明吾之意
汪立信者徽州人與賈似道書云今天下之勢十去八
九而君臣之晏安不以為虞夫天之不假易也從古
已然此誠上下交修以迓續天命之幾重惜分隂以
趨事赴工之日也而乃酣歌深宫笑傲湖山玩嵗愒
日緩急倒施卿士師師非度百姓鬱怨相仍而求仰
當天心俯遂民物拱揖指揮而欲折衝萬里者不亦
難乎為今日之計其䇿有三夫内郡何事乎多兵宜
盡出之江干以實外禦見兵可七十餘萬人老弱柔
脆十分汰二為選兵五十餘萬人沿江之守不過七
千里若距百里而屯屯有守將十屯為府府有總督
其尤要害處輒參倍之無事則汎舟長淮往來遊檄
有事則東西齊㑹戰守並用刁斗相聞餽餉不絶聨
絡應援選宗室親王忠良大臣立為統制分東西二
府成率然之勢此上䇿也久拘聘使無益於我徒使
敵得以為辭請禮而歸之許輸嵗幣以緩師期不二
三年邉劇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増可戰可守此中
䇿也二䇿果不得行則天敗我也若銜璧輿櫬之禮
則請備以俟似道得書大怒中以危法廢斥之後元
兵大舉入冦立信卒於髙郵巴延得其上䇿嘆息曰
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我安得至此有無名子
詩云厚我藩籬長彼貪不然銜璧小邦男廟堂從諫
真如轉竟用先生䇿第三
徳祐元年五月太皇太后詔諭吕文煥等息兵通好畧
曰賈似道專制朝政十有五年挾智行私矜已自用
結怨軍民失信隣國戰功當賞而不賞邉費當支而
不支盡心力以守襄城者坐視不救備已財以贈郢
兵者反受譛言遂使諸將離心三軍解體比者請師
出督畏死偷生不戰而迯莫知所在自古失律之師
未有若斯之甚吾已節次明正其罪但念吾年七十
抱病滋久嗣君㓜沖㷀㷀在疚念北方之兵薄吾近
境宗社危急不可寧居似道召禍至此老身㓜主實
受其殃念爾文煥世受國恩久當事任守城六載備
殫勤勞爾奕爾文虎皆受知先朝嘗任巖帥之寄一
時捨此度非本心爾三人在北豈可遽忘本朝之舊
不念五國之危兹用手披敷陳至意爾三人為吾轉
道此意於師相吾老㓜雖不足生生靈何辜受此荼
毒不知何道可以息民何辭可以通好通南北之休
美紓社稷之近憂願亟為我圖俾王室不壊理宗度
宗在天之靈亦必降福於爾故悉詔爾想宜知悉吕
文煥回書云報國盡忠自揣初心之無愧居危守難
豈知末路之多艱兹祈轉念昔日之微勞庶可少伸
今日之誠欵干戈滿眼輕姓命於鴻毛弓矢在腰繫
死生於馬足不但驅馳於西北誓將屏蔽於東南幸
以微勞屢收薄效至若襄城之計最為淮甸之危蠢
爾無厭之戎指為必攻之地迅烈如水火之衝激飄
揚若風雨之去來坐一日以尤難居九年而可奈南
向髙築蓋已扼吾咽喉樊城翦屠又已去吾羽翼雖
劉整首先於犯順而焦然中苦於黨姦孤城實如彈
丸謂靴尖之踼倒長江雖曰天塹欲投鞭而斷流兇
熖如斯先聲荐至仰天而哭伏地而哀析骸而㸑易
子而食尚冀廟堂之念我急召隣郡以㑹兵委病痛
於九年之間棄肌肉於羣虎之口因念張廵之死無
救於前尚效李陵之生冀圖於後國手敗局留着豈
比尋常之機俗眼據圖視形寧識驪黄之馬是使忠
良誤陷於讐敵烏能絶意不念於鄉閭知死也何補
於生有食焉不任其事因銜北令乃擁南兵視以犬
馬報以仇讐非曰子弟攻其父母不得已也尚何言
哉今我皇上亶其好生開以自新之路明公都督雖
是問罪藹然念舊之情安敢故違永為昔畔見今按
兵不動卧席不驚撫此良辰聿覩景命且秦穆公之
宥殺馬雖野人猶知報恩如齊桓公之相射鈎願君
子終忘忌怨書報兵進如故
乙亥嵗國事將危忽傳當塗孟之縉妻趙氏孟桂見為
巴延丞相次妻者朝廷遂以太后命遣人齎金帛與
之俾賛和議繼得孟桂囬奏云和議將成遂復賜手
詔曰勑孟桂吾老矣不幸遭家多難嗣君在疚不謂
似道失信北朝致開邉釁生靈荼毒宗社阽危日夜
思此惟有流涕忽覽來奏知爾身在邉方心存宗國
且拳拳以講信為請自非孝順一念發於天性疇克
有此得書喜幸莫有云喻已詔丞相遣使通問以全
兩國生靈之命尚賴爾委曲賛助速成和議以慰老
懐復遣人以金帛委之繼而寂然無報及事定孟桂
南歸霅川云未嘗為巴延次妻亦未嘗得詔及賜物
也蓋奸人乗危造為此説以騙脱朝廷金帛耳問探
不明有𩔖兒戯國安得不亡哉
徳祐元年九月元世祖命中書右丞相巴延總軍取宋
諸郡望風敗降世祖乃遣亷希賢嚴忠範等詣宋議
和次建康巴延以壯士五百䕶之獨松闗宋守臣張
濡以為北兵叩闗率兵掩擊希賢等被害世祖大怒
趨進攻之二年丙子正月巴延次皋亭山少帝遣御
史楊應奎上傳國璽奉表以降巴延遣千户囊嘉特
等入城慰諭比屋貼好投拜三字二月六日少帝率
后妃以下詣元營是日元軍駐錢唐江沙上太皇太
后祝曰海若有靈波濤大作三日潮汐不至巴延遂
以少帝等北去先是臨安有謡云江南若破白雁來
過蓋巴延之䜟也劉靜修白雁行云北風吹起易水
寒北風再起吹江干北風三吹白雁來寒氣直薄朱
崖山乾坤噫氣三百年一風掃地無留殘萬里江湖
想瀟洒佇看春水雁來還蓋寓言也
徳祐乙亥太學生作念奴嬌云半堤花雨對芳辰消却
無奈情緒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千紅塵土䳌促歸
期鶯收佞舌燕作留人語遶闌紅藥韶華留此孤主
真箇恨殺東風幾畨過了不似今畨苦樂事賞心磨
滅盡忽見飛書傳羽湖水湖烟峯南峯北總是堪傷
處新塘楊栁小橋猶自歌舞又祝英臺近云倚危欄
斜日暮驀驀甚情緒穉栁嬌黄全未禁風雨春江萬
里雲濤扁舟飛渡那更塞鴻無數嘆離阻有恨落天
涯誰念孤旅滿目風塵冉冉如飛霧是何人惹愁來
那人何處怎知道愁來又去
元至元十一年丙子二月巴延以宋謝全兩后以下北
去有王昭儀者名清惠題滿江紅詞於驛壁云太液
芙蓉渾不似舊時顔色曽記得恩承雨露玉樓金闕
名播蘭簮妃后裏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朝鼙鼓掲
天來繁華歇龍虎散風雲滅千古恨慿誰説對山河
百二淚沾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宫車曉碾闗山月
願嫦娥相顧肯從容隨圓缺五月二日抵上都朝見
十二日夜宋宫人陳氏朱氏與二小姬沐浴整衣焚
香縊死朱氏遺四言詩於袖中云既不辱國幸不辱
身世食宋禄羞為北臣妾輩之死守於一貞忠臣孝
子期以自新世祖覽之命斷其首懸全后所清惠懇
請為女道士號沖華
王昭儀之詞傳播中原文天祥讀至末句嘆曰惜也夫
人於此少商量矣為之代作一篇云試問琵琶胡沙
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黄一朶移根仙闕王母懽闌
璚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聴行宫半夜雨淋鈴聲聲
歇彩雲散香塵滅銅駞恨那堪説想男兒慷慨嚼穿
齦血囬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
願似天家金甌缺又和云燕子樓中又捱過幾畨秋
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乗鸞仙闕肌玉暗銷衣帶緩淚
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窻紗青燈歇曲池合
髙臺滅人間事何堪説向南陽阡上滿襟清血世態
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
菱花缺
岳州徐君寳妻某氏被掠來杭居韓蘄王府自岳至杭
相從數千里其主者數欲犯之而終以巧計脱蓋某
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殺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將即強
焉因告曰俟妾祭謝先夫然後乃為君婦不遲也君
奚怒為主者喜諾某氏乃焚香再拜黙祝南向飲泣
題滿庭芳詞一闋於壁上書巳投大池中以死詞云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緑忩朱户十里
爛銀鈎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
樓舞榭風捲落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都
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
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至元丙子臨安將危時文天祥語幕官曰事勢至此為
之奈何客曰一團血文曰何故客曰公死某等請皆
死文笑曰君知昔日劉玉川乎與一娼狎情意稠密
相期偕老娼絶賓客一意於劉劉及第授官娼欲與
赴任劉患之乃紿曰願與汝俱死必不獨行也乃置
毒酒令娼先飲以其半與劉劉不復飲矣娼遂死劉
乃獨去今日諸君得無效劉玉川乎客皆大笑
至元丙子北兵入杭廟朝為墟有金姓者世為伶官流
離無所歸一日道遇左丞范文虎向為宋殿帥將熟
其為人憐之謂金曰來日公宴汝來獻伎不愁貧賤
也如其言往為優戯云某寺有鐘寺奴不敢擊者數
日主僧問故乃言鐘樓有大神怖不敢登耳主僧亟
往視之神即跪伏投拜主僧曰汝何神也答曰鐘神
主僧曰即是鐘神如何投拜衆皆大笑范文虎不懌
其人亦不顧卒以不遇識者莫不多之
至元丙子三宫北行行省俘三學生一百從行責齋長
報名以足其數知幾者悉迯匿免州橋吳府二子名
棠孫棻孫者嵗僅一至齋為齋長所指驅之去出北
闗諸生趦趄不行被箠登舟餒甚拾河邉&KR1109;蛤殻手
㪺麥粥而㗖之道亡者多身膏草野至燕者僅十七
八人
汪元量字大有錢唐人當度宗時以善琴出入宫掖元
兵入城賦詩云錢唐江上雨初乾風入端門陣陣酸
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宫洒淚濕鈴鑾童兒賸遣追徐
福癘鬼終須滅賀蘭若説和親能活國嬋娟應是嫁
呼韓又曰西塞山前日落處北闗門外雨連天南人
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亂㸃傳籌殺六更風
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奏罷降元表臣妾簽名謝道清
頃之從三宫北去留滯燕京時有王清惠張瓊英皆
故宫人善詩相見輒涕泣元量嘗和清惠詩云愁到
濃時酒自斟挑燈看劍淚痕深黄金臺逈少知已碧
玉調髙空好音萬葉秋聲孤館夢一牕寒月故鄉心
庭前昨夜梧桐雨勁氣瀟瀟入短襟世皇聞其善琴
召入侍鼓一再行駸駸有漸離之志而無便可乗也
遂哀懇乞為黄冠世皇許之瀕行與故宫人十八人
釃酒城隅鼓琴叙别不數聲哀音哽亂淚下如雨張
瓊英送之詩云客有黄金共璧懐如何不肯贖奴回
今朝且盡穹廬酒後夜相思無此盃元量既還錢唐
往來彭蠡間風踪雲影倐無寧居人莫測其去留之
跡遂傳以為仙也人多畫像祀之自號曰水雲子士
流多題詠其事迺賢詩云一曲絲桐奏未休蕭蕭笳
鼓禁宫秋湖山有意風雲變江水無情日夜流供奉
自歌南渡曲拾遺能賦北征愁仙人一去無消息滄
海桑田空白頭李吟山詩云青雲貴戚玉麟兒曽逐
鑾車入紫闈王母忩前窺面日太真膝上畫眉時滄
溟水闊龍何在華表秋深鶴未歸三尺焦桐千古意
黄金誰與鑄鍾期馬易之詩云三日錢唐海不波子
嬰繫組納山河兵臨魯國猶絃誦客過商墟獨嘯歌
鐵馬渡江功赫奕銅人辭漢淚滂沱知章喜得黄冠
賜野水閒雲一釣蓑
少帝之寓燕京也凄凉無賴時汪水雲以黄冠放還少
帝作詩送之云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黄金臺下
客應是不歸來
少帝既封瀛國公及長世祖以公主配之一日與内宴
酒酣立傍殿楹間世祖恍忽見龍爪拏攖狀時有獻
謀除滅者世祖疑而未許瀛國公密知之乃乞為僧
往吐蕃學佛法因挈全后公主姬御遁居沙漠易名
合尊長子亦為僧名完普頃之復誕一子時明宗為
周王時亦遁沙漠與少帝公主往來遂乞少帝子與
其妻瑪勒岱為子長名托歡特穆爾即順帝也今其
子孫世長沙漠亦天道好還之報而宋室仁厚立國
宜其綿綿未斬也
虞伯生際遇文宗置奎章閣為學士順帝為明宗子文
宗忌之逺竄海南詔書有曰明宗在北之時自以為
非其子伯生筆也文宗晏駕寧宗立八月崩國人迎
順帝立之帝入太廟斥去文宗神主而命四方毁棄
舊詔書伯生時在江西詔以皮繩縛腰馬尾縫眼夾
兩馬間逮捕至大都嫉之者為十七字詩曰自謂非
其子如今作天子傳語老蠻子請死至則以文宗親
改詔藁呈順帝覽之曰此我家事豈由爾書生耶遂
得釋兩目由是喪明時有無名子為詩云皇宋第十
六飛龍元朝降封瀛國公元君召公尚公主時承錫
宴明光宫酒酣伸手扒金柱化為龍爪擎天容元君
含笑語羣臣鳯雛寧與凡禽同侍臣獻謀將見除公
主泣淚沾酥胷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
是時明宗在沙漠締交合尊情頗濃合尊之妻夜生
子明宗隔帳聞笙鏞乞歸行宫養為嗣皇考崩時年
甫童元君降詔移南海五年乃歸居九重憶昔宋祖
受周禪仁義綽有三代風至今兒孫主沙漠吁嗟趙
氏何其隆
興化陳文龍志忠者度宗時狀元及第徳祐末歸守本
州北兵入閩不屈生縛至杭初文龍在太學累試不
入格一日夢太學土神岳侯請交代自謂必死於學
恒悒悒不樂既而廷對第一仕宦顯逹前夢不復記
矣及守鄉郡又夢神通詩首言交代後著年月曰至
元心甚駭愕未幾國亡家䧟身俘至杭拘縶於太學
病將絶以前夢語故人趙有得因嘆曰社稷人民一
旦易主此天數也皇宋未亡之前鬼神已奉其正朔
矣吾今病且死而適囚太學得無為太學土神乎果
卒
洪揚祖嚴州人入太學以三舍法釋褐嘉熈庚子間為
京局官一日偕友人泛湖至三賢堂登岸縱歩得小
逕松竹蕭然頗訝前是未覩行數歩新宅一所青衣
立於門曰娘子待官人多時衆與俱入主人延客啜
茶於堂則姣然少婦也謂洪曰别來安否洪恍然曰
娘子誰氏婦人曰官人遽忘妾耶洪諦視良久念姻
戚間無有而其貎絶𩔖舊所狎妓漫曰子非某人乎
婦人曰是也洪曰子下世久矣吾嘗燒香送喪湖上
今乃不死豈而家紿我乎婦人笑曰妾果死矣死則
何以在是曰世間如我者甚多特人不識耳因相與
道故舊臨别謂洪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三十年後
此為血池衆出門大驚曰吾曹乃白日見鬼耶使其
僕挿竹記路明日率十餘友再往則故跡不見矣其
甥黄宗仁為洪撰墓誌不敢盡言但云公遇異人告
之曰世事可知得嬉且嬉遂以詩酒自娛世事罕嬰
抱云又有一官人到部僦旅樓而居後樓亦一官人
以妾自隨前樓人聴其言語歌聲宛然亡妾也穴壁
窺之容貎舉止亦無少異心甚訝之一日俟其主出
推忩呼之妾亦推忩而望前樓人曰汝非某人乎曰
是也汝死久矣何為在此曰世間如我者甚多但人
自不識耳前樓人見國事日非常有杞人之憂因問
曰汝在隂間必知陽世事國祚如何曰不逺矣但視
浙江潮若不來國必亡矣至理宗時潮頭漸擊西興
浙江亭遂為沙漲之地豈其定數固不可更耶
李太尉者故宋巨璫國亡為道士號梅溪能言故内事
嘗過葫蘆井揮涕曰先時上釘金字大牌曰皇帝過
此罰百金又有金二提舉者其内人故宋内史官也
兩鬢俱秃蓋任此職者例裹巾巾帶之末各綴一金
錢毎晨用以掠髪入巾故久而致然也其言宋時毎
日輪内史官六人侍帝左右以紙一畨從後端起筆
書帝起居旋書旋巻暮付史館内史官别居一宫宫
門金字大牌曰官家無故至此罰金一鎰觀此二事
可以見宋朝家法之嚴矣
元時有𫝊按察者嘗作鴨頭緑一詞悼宋云靜中看記
昔日淮山隱隱宛若虎踞龍盤下樊襄指揮湘漢鞭
雲騎圍繞江干勢不成三時當混一過唐之數不為
難陳橋驛孤兒寡婦久假當還掛征帆龍舟催發紫
宸初巻朝班禁庭空土花暈碧輦路悄訶喝聲乾縱
餘得西湖風景花栁亦凋殘去國三千游仙一夢依
然天淡夕陽間昨宵也一輪明月還照臨安又有越
僧作錢唐懐古詩云天定終難恃武功不堪雙淚濕
東風百年南渡斜陽外十里西湖片雨中燕子來時
龍輦去楊花飛徹鳯樓空倚笻曽向髙峯望山掩江
城霧氣籠瞿宗吉宋故宫嘆云金輪夜半北方起炎
精未陞光先死青衣去作行酒人泥馬來為失鄉鬼
江頭宫殿列㠝岏湖上笙歌樂燕安魚羮自從五嫂
乞殘酒却笑儒生酸格天閣上燒銀燭申王計就蘄
王逐累世内禪諱言兵中興之功罪難贖開邉釁動
終倒戈師臣函首去求和木綿庵下新鬼哭誤國重
逢賈八哥琉璃作花禁珠翠上馬裙輕淚粧媚朔風
吹塵笳鼓鳴天目山崩海潮避興亡往事與誰論亭
亭白塔鎮愁魂惟有栖霞嶺頭樹至今人説岳王墳
唐珏字玉潛㑹稽山隂人家貧聚徒授經營滫瀡以養
母至元十五年戊寅總江南浮屠嘉木揚喇勒智怙寵
横行窮驕酷欲淫毒莫可名狀十二月十二日率其
黨頓蕭山發宋家諸陵寢斷殘肢體攫珠襦玉匣焚
其胔棄骨草莽間珏時年三十二嵗聞之痛憤亟貨
家具得白金百星許執劵行貸得白金又百星許乃
具酒醪市羊豕邀里中少年若干輩狎坐轟飲酒且
酣少年起請曰君儒者若是將何為焉珏慘然具以
告願收遺骸共瘞之衆謝曰諾中一少年曰發丘中
郎將耽耽餓虎事露奈何珏曰余固籌矣今四郊多
暴骨取竄以易誰復知之乃斵文木為櫃復黄絹為
囊各署其表曰某陵某陵分委而散遣之蕝地以藏
為文而告詰旦事訖來集出白金酬之戒勿泄越七
日總浮屠下令裒陵骨雜牛馬枯骼築一白塔壓之
名曰鎮南杭民悲戚不忍仰視了不知陵骨之猶存
也明年上元珏出觀燈歸忽坐殞良久始甦曰驀見
持書吏來告曰王召君導我往謁有冕旒坐殿上者
數黄衣貴人降揖曰藉君掩骸其有以報珏乃陞陛
造王前王謂曰汝受命窶且貧兼無妻若子今忠義
動天帝命錫汝伉儷子三人田三頃拜謝降出遂覺
自是總浮屠敗以死山隂人始有籍籍傳珏事者未
幾越有袁治中為子求師有以珏薦者一見置賔館
一日問曰吾渡江聞有唐氏瘞宋諸陵骨子豈其宗
耶左右指君曰此是已袁大駭拱手曰君此舉豫讓
不能抗也曵之坐北面而納拜焉禮敬特加情欵益
篤叩知家徒四壁惻然嗟矜語左右曰唐先生家甚
寒吾當料理使有妻有田不數月二事俱愜聘婦偶
故國之公女負郭食故國之公田所費一一自袁出
人固竒珏之節而又竒珏之遇兩髙之曰二公真義
士也珏后獲三丈夫子凡夢中神所許稽其數無一
不合咄咄怪事乃如此珏𦵏骨後又於宋常朝殿掘
冬青樹植所函土堆上作冬青樹行二首云馬箠問
髐形南面欲起語野麕尚純束何物敢盜取餘花恰
飄蕩白日哀后土六合忽怪事蜕龍挂茅宇老天鑒
區區千載䕶風雨又云冬青花不可折南風吹凉積
香雪遥遥翠蓋萬年枝上有鳯巢下龍穴君不見犬
之年羊之月霹靂一聲天地裂復有夢中詩四首云
珠亡忽震蛟龍睡軒弊寧忘犬馬情親拾寒瓊出幽
草四山風雨鬼神驚一抔自築珠宫土雙匣親傳竺
國經只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昭陵玉匣
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轉嗚咽不知真
帖落誰家珠鳬玉雁又成埃斑竹臨江首重回猶憶
年時寒食節天家一騎奉香來
天台陶九成曰唐義士傳雲溪羅有開所撰也讀之掩
巻泣下嗚呼尚忍言哉皇慶初遂昌鄭明徳書林義
士事云宋太學生林徳陽字景㬢號霽山當楊總統
發陵時故為丐者背竹籮持竹夾遇物夾投籮中又
鑄銀作兩許小牌繫腰間取賄西畨僧曰餘不敢望
收其骨得髙家孝家斯足矣畨僧左右之果得髙孝
兩朝骨為兩函貯之歸𦵏於東嘉其詩有夢中作十
首云一抔自築珠宫土雙匣親傳竺國經只有東風
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又云空山急雨洗巖花金
粟堆寒起暮鴉水到蘭亭更嗚咽不知真帖落誰家
又云橋山弓劍未成灰玉匣珠襦一夜開猶記去年
寒食日天家一騎奉香來餘七首尤悽怨則忘之𦵏
後徳陽於宋常朝殿掘冬青一株植於所函土堆上
又有冬青花一首云冬青花冬青花花時一日腸九
折隔江風雨清影空五月深山落微雪石根雲氣龍
所藏尋常螻螘不敢穴移來此種非人間曽識萬年
觴底月蜀魂飛繞百鳥臣夜半一聲山竹裂又云不
記羊之年馬之月霹靂一聲天地裂此五詩與唐傳
語微不同書中有雙匣字則收兩陵骨得非林義士
詩而羅雲溪誤竄入傳中但云移宋常朝殿冬青植
函土上竊意㑹稽去杭隔一水或者可致若東嘉相
望千餘里豈容易持去不枯活也則又疑是唐義士
詩豈唐起謀時林已先得兩陵骨耶抑得唐所易他
骨耶周密癸辛雜識又云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楊髠
發陵事起於天長寺僧聞成於演福寺僧澤蓋天長
乃魏獻靖王功徳院聞欲媚楊髠遂獻寺發冡得金
玉以此起發陵想澤一力賛成之俾泰寧寺宗愷宗
允等詐稱楊侍郎汪安撫侵陵地楊髠遂部衆發陵
先啓寧宗度宗理宗楊后四陵刼取寳玉白氣亘天
理宗之屍如生或云含珠有夜明者乃倒屍樹間三
日竟失其首中官陵使羅銑買棺收斂大慟垂絶是
夜聞西山皆有哭聲十一月復發徽欽髙孝光五帝
陵孟韋吳謝四后陵徽陵止朽木一段欽陵木燈檠
一枚而已蓋梓宫金人偽為之二帝遺骸浮沉沙漠
初未嘗反也髙陵骨髮盡化孝陵止頂骨小片昔聞
得道之士蜕骨而仙未聞并骨化去者光寧與諸后
儼如生羅陵使復斂之陵中金錢以萬計為屍氣所
蝕如銅鐵狀以故諸髠棄不取往往為村氓所得一
氓得孟后髻髪長六尺餘色紺碧髻根有短金釵庋
置一堂中奉事之自是家道寖豐凡得金錢之家非
病即死氓恐乃以髻髪歸壙中方移理宗屍澤以足
蹴其首隨覺竒痛一㸃起足心遂苦足疾爛墮兩股
而死聞倚楊髠勢奪鄉人田讐家毆之死愷與楊髠
分贓競死據此則雲溪所傳嵗月絶不同戊寅嵗為
至元初法制未定諸髠或得横行若乙酉嵗相去又
八年天下大定疑無此舉但云髙陵骨髮盡化孝陵
頂骨小片不知唐義士所易何骨林義士所收又何
骨也
華亭彭瑋曰元世祖三十一年甲申丞相僧格以江南
總釋嘉木揚喇勒智表裏為姦嗾僧嗣古妙髙上言欲
毁宋諸陵泄旺氣明年乙酉正月僧格矯制可其奏
遂發諸陵取金玉又裒諸帝后遺骼建白塔於臨安
故宫截理宗頂以為飲器未幾髠胡事敗飲器亦籍於
官以賜帝師發陵時義士唐玉潜林景熈收骨𦵏别
山中植冬青為識遇寒食則密祭之玉潜後獲黄袍
引兒報徳之夢生子珙為名儒羅雲溪傳其事謝翺
為托廋詞作冬青引曰冬青樹山南垂九日靈禽居
上枝知君種年星在尾根到九泉䕶龍髓恒星晝隕
夜不見七度山南與鬼戰願君此心慎勿疑此樹終
有開花時山南金粟光離離白衣人拜地下起靈禽
啄粟枝上飛解者曰謂應在庚金竄甲木也元文宗
生年甲辰紀元天厯當時引陶𢎞景負扆飛天厯終
是甲辰君之語以為受命之符或問宋國祚於邵子
邵子對以五更頭蓋謂五庚申也而元䜟亦曰大元
之後有庚申順帝庚申生纔六庚耳皇明洪武元年
正月髙皇帝遣工部主事谷秉毅即北平索飲器於
西僧汝納鑒藏深惠詔應天府尹夏思忠以四月癸
酉瘞諸鳯臺門髙座寺之西北明年六月庚辰上覽
浙省進宋諸陵圖遂命藏之舊穴云
元章祖程謂楊總統發陵時以理宗髗骨投湖中林景
熈購漁者網取之乃盛二函託言佛經𦵏越山之北
又厓山志云元人發陵以骨投水政和人余則亮網
得理宗髗骨而葬焉按輟耕録所載唐林收骨事無
投湖網得之談則亮又元末人何縁預世祖時事理
宗髗骨既云已𦵏越山則國初所歸又何物也續綱
目據唐玉潜傳謂發陵在至元十五年十二月元史
續編謂在二十一年九月癸辛雜識謂在二十二年
八月今觀續編載二十二年九月建佛塔於宋故宫
則與癸辛所識月日相繼以是年八月發陵九月建
塔最為脗合周密宋末人其所志當為實録若續編
二十一年發陵明年九月始建塔則暴骨當一年唐
傳十五年發陵越七日築塔則與續編建塔嵗月違
悖八年未知何者為可據也
嘉靖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陳公仕賢擊嘉木
揚喇勒智等三像於飛來峯梟之靈隱山下田汝成為
之記曰飛來峯有石人三元西僧嘉木揚喇勒智閩
僧聞剡僧澤像也蓋其生時刻畫諸佛像於石壁而
以已像雜之到今三百年莫為掊擊至是陳侯見而
叱曰髠賊髠賊胡為遺惡跡以衊我名山哉命斬之
身首異處聞者莫不霅然稱快嗟乎談宋事而至西
浮屠尚忍言哉當其發諸陵盜珍寳珠襦玉匣零落
草莽間真慘心竒禍雖唐林兩義士易骨潜瘞而神
魄垢辱徹於九幽莫可雪滌已夫趙氏立國庶幾存
仁而叔世寖削寖微覆宗海㵝又不憖借一抔以蓋
藏題凑悲夫悲夫或謂藝祖欺嫠孤竊神器㝠報宜
然嗟乎天之所壊不可支也所興不可禦也假令天
不佑宋藝祖能冒昧簒取之乎如以㝠報論則今古
姦雄以窫窳濟事者或不蒙鞭暴之禍又將何説以
通之然則趙氏遘厄豈其天乎元運方張中華祚歇
殺機横發敷毒兩間即沉淪黄壤猶不免歟不然胡
為乎荼烈若此也陵谷遷移觸目鮮故而梟髠儼列
留玷兹山殆非所以令衆庶見也穆陵顱骨韜匿穹
廬髙皇帝籍而返之惜其時無以賊像事上聞者乃
今竟誅滅於陳侯宣皇祖之徳意洩異代之幽憤作
義士之雄心掃名山之氛厲良足快矣昔申屠廸毁
曹操之祠薛伯髙去鼻君之廟史氏紀之以為竒節
以今方之不亦並美前修哉春秋之法剪絶亂賊雖
死曰誅以明刑也竊有取焉系之頌曰有宋不競圖
存海陬胡為梟憝犯彼靈丘株送横分猶有餘譴孰
以峨容黷我峻巘陳侯殛之義憤所宣人讐神怒倐
焉皆蠲生脱明誅死伏幽戮何必市朝遊魂駭觫烈
烈陳侯為政有紀崇正祛邪䂓民於禮陳侯烈烈秉
徳靖共旌善癉惡教民作忠澤及枯骴受天百禄報
爾宿讐宜隲遐福黎氓述頌我用是修名誅三賊竊
取春秋
宋之南渡建都於杭州者一百五十年其初興也始於
後周恭帝顯徳七年恭帝方八嵗及其亡也終於少
帝徳祐二年少帝方六嵗名顯而徳顯二字竟與得
國時符合周以主㓜而失國宋亦以主㓜而失國周
有太后在上宋亦有太后在上始終興亡之數相𩔖
如此
至正十二年壬辰秋蘄黄徐壽輝賊黨攻破昱嶺闗徑
抵餘杭縣七月初十日入杭城偽將蔡楊蘇一屯明
慶寺一屯北闗門妙行寺稱彌勒佛出世以惑衆浙
省叅政樊執敬死於天水橋寳哥與妻同沉於西湖
其賊不殺不淫招民投附者署名於籍府庫金帛悉
輦以去二十六日浙西亷訪使自紹興率鹽塲竈丁
過江同羅木營官軍尅復城池賊遂潰散三平章鼎
鼎逃往嘉興郎中托克托過江南越數日攜省印來㑹
權署省事至是亦囬四平章嘉琿自湖州統軍歸舉
火焚城殘蕩殆盡附賊充偽職者范縣尹等斬之里
豪施遵禮顧八為迎敵官軍剮於市家産没縣官明
慶妙行二寺僧人亦然省都事以下坐失守城池罷
黜不叙省官復任如故朝廷法度既隳刑賞失宜欲
天下燕安不可復得矣
至正壬辰秋七月紅巾陷錢唐胡仲彬者杭城勾䦨中
演説野史者也時登省官之門因得夤縁注授廵檢
至正四年七月招募無藉之徒文其背曰赤心䕶國
誓殺紅巾八字為號將遂作亂為其叔告捕斬之
至正壬辰癸已間浙江潮不波其時彭和尚以妖術為
亂陷饒信杭徽等州未幾尅復又為張九四所據浙
西不復再為元有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
潮不波而元亡亦天數之一終也蓋杭州是閙潮不
閙是其變矣
至正十六年二月紅巾陷平江江浙行省丞相達實特
穆爾大懼召楊諤勒哲以兵來守杭州諤勒哲武岡綏
寧之赤水人初羣無賴嘯聚溪洞諤勒哲内深賊持權
詐故衆推以為長王事日棘湖廣陶夢禎舉師勤王
聞苖有衆習鬬擊往招之由千户累階至元帥夢禎
死樞密院判鄂爾和總兵駐淮西仍用招納既得旁
縁中國不復可控制畧上江順流而下抵儀真度揚
子宿留廣徳吳興間至是應召來杭以兵刼丞相陞
本省叅知政事填募民入粟空名告身予之即拜添
設左丞所統苗獠洞猺答剌罕等無尺籍伍符無統
屬相謂曰阿哥曰麻線至稱主將亦然喜着斑斕衣
衣袖廣狹修短與臂同幅長不過膝袴如袖裙如衣
總名曰草裙草袴固脰以獸皮曰䕶項束腰以帛兩
端懸凥後若尾無間晴雨被毡毯狀絶𩔖犬軍中無
金鼓雜鳴小鑼以節進止其鑼若賣貨郎擔人所敲
者士卒伏路曰坐草軍行尚首功資抄掠曰檢刮所
過無不殘滅擄得男女老者㓜者若色陋者殺之壯
者曰土乖少者曰賴子皆驅以為奴人之投其黨者
曰入火婦人艷而晢者畜為婦曰夫娘一語不合即
剚以刃駐兵城東菜市橋外淫刑以逞雖陽尊事丞
相而生殺予奪恣意行之丞相僅得署成案而已築
營徳勝堰周圍三四里子女玉帛皆在焉以為郿塢
計用法刻深任勢立盛而鄧子文金希尹王彦良之
徒又悉邪佞輕佻左右交煽氣燄翕忽時左丞李伯
昇行樞密同知史文炳同僉吕珍等皆先冦淮旅而
降順者各有精兵丞相與之合謀以其衆攻焉諤勒
哲懼遣吏致牲酒於文炳為可憐之意曰願少須臾
母死得以底裏上露報不可諤勒哲乗躁力戰而敗盡
殺所有婦女自縊以死獨平章慶通女以先在富陽
得免平章女已嘗許嫁親王諤勒哲强委禽焉故數
其罪者以此居首文炳解衣裹屍瘞之
杭民尚淫奢男子誠厚者十不二三婦人則多以口腹
為事不習女工日用飲膳惟尚新出而價貴者稍賤
便鄙之縱欲買㗖又恐貽笑隣里而止至正十九年
已亥冬十二月金陵游軍斬闗而入突至城下城門
閉三月餘各路糧道不通米價湧貴一斗直一十五
緡越數日米既盡糟糠亦與米價等有貲力人則得
食貧者不能也又數日糟糠亦盡乃以油餅搗屑啖
之老㓜婦女三五為羣行乞於市雖姿色艷麗而衣
袗齊楚不暇顧也至有合家父子夫婦兄弟結袂把
臂共沉於水者亦可憐矣一城之人餓死者十有六
七軍既退吳淞米航凑集聊藉以活而又大半病疫
死豈平昔浮靡暴殄之過造物者有以警之與
至正二十一年張仲舉為承㫖在都下寄浙江周叅政
伯琦詩云天子臨軒授鉞頻東南無地不紅巾鐵衣
逺道三軍老白骨中原萬鬼新義士精靈虹貫日仙
家談笑海揚塵都將兩眼凄凉淚哭盡平生幾故人
觀是詩時事可知矣
劉伯温悲杭城歌觀音渡口天狗落北闗門外塵沙惡
徤兒被髪走如風女哭男啼撼城郭憶昔江頭十五
州錢唐富庶稱第一髙門畫㦸擁雄藩艷舞清歌樂
終日割膻進酒皆俊郎呵叱閒人氣驕逸一朝奔迸
各西東玉斚金杯散蓬蓽清都太微天聴髙虎畧龍
韜緘石室長夜風吹血腥入吳山浙河慘蕭瑟城上
陣雲凝不飛獨客無聲淚交溢
元時有梁棟者登鎮海樓聞角聲賦絶句云聴徹哀吟
獨倚樓碧天無際思悠悠誰知盡是中原恨吹到東
南第一州
元之將亂也上下以墨為政時亷訪司官分巡州縣例
用廵尉司弓兵旗幟金鼓迎送其音節則二聲鼓一
聲鑼起解殺人强盜亦用廵尉司金鼓則用一聲鼓
一聲鑼後來風紀之司贓汚狼籍有輕薄子為詩嘲
之曰解賊一鑼并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鑼鼓看來
都一様官人與賊不爭多
元時官吏貪酷害民天下皆然而蘇杭尤甚豪强則肆
為兼并侵侮畸零時有靈隱寺富僧舉貲於人而人
負之者凡數十輩僧具狀於縣負者患之乃行賂於
譯吏頃之逹嚕噶齊譯審狀詞顧問吏曰是僧云何
譯吏曰是僧自陳功徳圓滿告乞坐化逹嚕噶齊曰
善哉善哉判狀如所請僧竟不知也意以為准行矣
趨出縣門則衆負者扶翼登輿以旛幢迎出錢塘門
外積柴數丈擁縛於上縱火焚之刑政如此安得不
亂
西湖遊覽志餘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