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廣記
蜀中廣記
欽定四庫全書
蜀中廣記卷八十三
明 曹學佺 撰
高僧記第三
川西道三
益州保唐寺無住禪師初得法於無相大師乃居南陽
白崖山專務宴寂經累嵗學者漸至勤請不已自此垂
誨雖廣演言教而惟以無念為宗時相國杜鴻漸出撫
坤維聞師名思一瞻禮大厯元年九月遣使到山延請
值節度使崔寧亦命諸寺僧徒逺出迎引十月一日至
空慧寺而杜公與戎帥召三學碩徳俱㑹寺中致禮訖
公問曰頃聞師嘗駐錫於此而後何往耶曰無住性好
疎野多泊山間自賀蘭五臺周游勝境聞先師居貴封
大慈寺説最上乗遂逺來摳衣忝預函丈後棲遲白崕
已逾多載今幸相公見召敢不從命公曰弟子聞今和
尚説無憶無念莫妄三句法門是否曰然公曰此三句
是一是三曰無憶名戒無念名定莫妄名慧一心不生
具戒定慧非一非三也公曰後句妄字莫是從心之忘
乎曰從女者是也公曰有據否曰法句經云若起精進
心是妄非精進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公聞疑情盪
焉久問師還以三句示人否曰對初心學人還令息念
澄渟識浪水清影現悟無念體寂滅現前無念亦不立
也於時庭樹鵶鳴公問師聞否曰聞鵶去已又問師聞
否曰聞公曰鵶去無聲云何言聞師乃普告大衆佛世
難值正法難聞各各諦聽聞無有聞非闗聞性本來不
生何曽有滅有聲之時是聲塵自生無聲之時是聲塵
自滅而此聞性不隨聲滅悟此聞性則免聲塵之所轉
當知聞無生滅聞無去來公與僚屬大衆稽首又問何
名第一義第一義復從何次第得入師曰第一義者無
有次第亦無出入世諦一切有第一義即無諸法無性
性説名第一義佛言有法名俗諦無性第一義公曰如
師開示實不可思議公又曰弟子性識微淺昔因公暇
撰得起信論章疏兩卷可得稱佛法否師曰夫造章疏
皆用識心思量分别有為有作起心動念然可造成據
論文云當知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説相離名字相離
心縁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唯有一心故名真如今相
公著言説相著名字相著心縁相既著種種相云何是
佛法公起作禮曰弟子亦曽問諸供奉大徳皆讃弟子
不可思議當知彼等但狥人情師今從理解説合心地
法實是眞理不可思議公又問云何不生云何不滅如
何得解脱師曰見境心不起名不生不生即不滅既無
生滅即不被前塵所縛當處解脱不生名無念無念即
無滅無念即無縛無念即無脱舉要而言識心即離念
見性即解脱離識心見性外更有法門證無上菩提者
無有是處公曰何名識心見性師曰一切學道人隨念
流浪蓋為不識眞心眞心者念生亦不順生念滅亦不
依寂不來不去不定不亂不取不捨不沈不浮無為無
相活潑潑平常自在此心體畢竟不可得無可知覺觸
目皆如無非見性也公與大衆作禮稱讃踊躍而去後
居保唐寺而終
唐釋雄俊俗姓周成都人也雖善講説而無戒行所受
檀信非法而用且多狡詐唯事疎狂經反初服去已入
軍壘逾年間闗逃難還入緇行大厯中暴亡入𡨕見主
者訶責境畢命鬼卒引入地獄去俊抗聲大呼曰雄俊
倘入地獄三世諸佛即成妄語矣主者詰之對曰雄俊
曽讀觀音經有下品下生者其人造五逆罪臨終十念尚
得往生俊雖造罪不犯五逆若論念佛莫知其數佛語
若有可信應得往生西方言畢承寶臺直西而去系曰
一念憶識自身稱佛名不少垂入獄而還返者以强善
心而轉弱惡故是故行人須知口誦莫如心持往往淺
力當如是學也俊語流出民間必死者重蘓傳此語云
釋難陀者華言喜也未詳種姓何國人詭異不倫恭慢
無定唐建中年至于岷蜀時張魏公延賞之任成都喜
自言我得如幻三昧嘗入水不濡投火不灼能變金石
化現無窮初入蜀與三少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或聚衆
説法戍將深惡之亟令擒捉喜被捉隨至乃曰貧道寄
迹僧門别有藥術因指三尼曰此皆妙於歌舞戍將乃
重之遂留連為置酒肉褒宴與之飲唱乃假襦袴巾櫛
三尼各施粉黛並皆列坐含睇調笑逸態絶世飲欲半
酣喜謂尼曰可為押衙蹋舞乎因徐進對舞曵練迴雪
迅起摩趺伎又絶倫良久曲終而舞不已喜乃咄曰婦
女風邪遂徑起取戍將刀衆謂酒狂坐者悉皆驚走遂
斫三尼頭皆踣於地血及數丈戍將大驚呼左右縛喜
喜笑曰無草草徐舉三尼乃笻竹枝也血乃向來所飲
酒耳喜又却坐飲宴别使人斷其頭釘兩耳柱上皆無
血汚身即坐於席上酒巡到即瀉入斷處面色亦赤而
口能歌唱手復擊掌應節及宴散其身自起就柱取頭
安之輒無瘢痕時時言人吉凶多是謎語過後方悟成
都有人供養數日忽不欲住乃閉闗留之喜即入壁縫
中及牽之漸入唯餘袈裟角逡巡不見來日見壁畫僧
影其狀如日色隔日漸落經七日空有墨迹至八日墨
迹已滅有人早見喜已在彭州界後終不知所之
船子和尚蜀之淨衆寺僧也有偈四首其一曰三十年
前海上游水清魚現不吞鈎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功
程便得休其二曰三十年來坐釣臺鈎頭往往得黄能
金鱗不遇空勞力收拾絲綸歸去來其三曰本是釣魚
船上客偶除鬚髮著袈裟佛祖位中留不住夜深依舊
宿蘆花其四曰百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
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
釋神㑹俗姓石本西域人也至性懸解明智内發大璞
不耀時未知之年三十方入蜀謁無相大師利根頓悟
㝠契心印無相嘆曰吾道今在汝矣爾後徳充慧廣鬱
為禪宗其大略寂照滅境超證離念即心是佛不見有
身當其凝閉無象則土木其質及夫玅用黙濟雲行雨
施蚩蚩羣甿陶然知化覩貌遷善聞言革非至於廓蕩
昭洗執縛上中下性隨分令入以貞元十年十一月十
二日示疾儼然跏趺坐滅春秋七十五法臘三十六南
康王為立碑自撰文書丹
唐成都府靈池縣蘭若洪正俗姓常氏未詳何許人也
居於岷蜀間多年往因有疾後復平寧發誓恒誦金剛
般若經日以二十過為准精持靡曠時鄰僧守賢夜坐
見二鬼使手操文牒私相謂曰取攝僧洪正一使曰為
其黙念般若傍有大竒呵護無計近得又患責限遲延
今别得計見有直府東門者姓常與僧同名復曽為僧
來共你攝去以塞違殿也守賢聞之驚異且志其事明
日宻問門子常洪正已死後不測其終
漢州開化寺釋亡名先因入寺見端應交現遂誓捨身
刻苦為期忽於殿中焚香次覩地屋皆為琉璃色有菩
薩乗五色雲下庭中曰汝極堅至必當得道吾來證汝
亡名叩頭禮拜斯須不見寺僧至云學院内皆變琉璃
色焉
釋法江者江東人也來逰岷蜀以慈憫為懷嘗在房中
謂門人曰外有萬餘人盡戴帽形且攣䠰從吾乞救汝
速出視之門人出無所見徙倚間有數十人荷擔竹器
中螺子至江曰此之是歟命取錢贖之投于水中焉江
所居法聚寺蓋蜀王秀所造有仁夀中文帝所樹舎利
塔云
沙門道昭自云簡州人也俗姓康氏少時因得疾不悟
夢至㝠司見善惡報應之事遂出家住大行山四十年
戒行精苦往往言人將來事初若隱晦後皆明驗嘗有
二客來一曰姚邈舉明經一曰張氏以資蔭僧謂張曰
君授官四政愼不可食禄范陽四月八日得疾當不救
次謂邈曰君不利簮笏如能從戎亦當三十年無乏有
疾勿令胡人療之其年張官於襄鄧間後累選嘗求南
州亦皆得之後又選果授虢州盧氏縣令到任兩日而
卒卒之日為四月八日後方悟范陽即盧氏望也邈舉
不第從戎於容州假軍守之名三十年累轉右職後因
别娶求為儐者因得疾服嫗黄氏藥而終後訪黄氏本
末乃洞主所放出婦是胡女也
唐成都福感寺定蘭姓楊氏成都人也父母早亡無資
可以追往每遇諱辰悲哭咽絶輒裸露入青城山縱蚊
蚋䗈蠅唼咋膚體云捨内財用答劬勞次則刺血冩經
又次則鍊臂至於拔耳剜目餧飼鳥獸既而行步觸物
顚躓後有異人掌擎物若珠顆然内皆空中斯須瞻矚
如故㝠告曰南天王還師眼珠矣逺近驚駭嘗謂人曰
吾聞善戒經中名為無上施吾願勤行速要上果以大
中三年宣宗詔入内供養六年二月中又願焚然肩膊
帝累勸勉且務久長修練蘭不奉詔遂焚焉而絶有縁
表請易名建塔勅謚覺性塔號悟眞也蜀都止呼定蘭
塔院焉
唐朗州徳山院宣鑒姓周氏劍南人少多英敏尋預僧
流從受近圓即窮律藏其諸性相貫習偕通乃抗志雲
逰造龍潭信禪師是石頭宗師之二葉也始唯獨居一
室鑒强供侍之一夕龍潭持一枝火受鑒鑒接行數步
且曰久聞龍潭到來龍之與潭俱不見歟信曰子親到
矣機與教符日親丈室三十餘年後止澧陽武陵太守
薛延望堅請始居徳山四海禪徒輻輳千人其於訓授
難窺邊際雪峰㕘見鑒深加肯重焉咸通六年十二月三
日忽告諸徒曰捫空追響勞汝神耶夢覺覺非復有何
事言訖安坐而化春秋八十四僧臘六十五身據床坐
七日如生按徳山簡州人姓周嘗講金剛經時人號周
金剛攜青龍鈔䟽出蜀謁龍潭師師㸃紙燈與之尋復
吹滅遂大悟集鈔疏于庭焚之曰窮諸𤣥辯若一毫置
于太虚竭世樞機如一滴投于巨壑遂辭去宗風大振
凡僧到門便用棒撻之禪家稱為徳山棒云
新都縣北二十五里大梵寺舊名李眉俗呼塌背在漢
州大安鄉界唐咸通間有僧自稱李姓眉長尺餘前者
蓋唇傍者覆肩居民呼為李眉延奉之者或見甘露聖
燈之應夀百有七趺化於中和七年乾徳間伐蜀寺僧
乃火其眞身焉
唐釋圓相蜀人也七嵗出家博綜内外善屬文時號竒
童内修律範人無間然龍朔元年有疾而終于此寺將
啟手足房内長虹若練而飛上天寺塔鈴索無風自鳴
其大門屋壁畫俱剥落毎夜有鼓角聲經百餘日方息
從此鳥雀不棲其屋咸亨四年甘露降於講堂前椶櫚
樹焉相終弟子收文集三十餘卷
彭州永福院延照禪師僧問如何是彭州境師曰人馬
合雜僧以手作拽弓勢師拈棒僧擬議師便打
唐益州空慧寺釋慧熙郫人姓趙童稚出家善明篇韻
文筆所趣宛而成章與綿州震響寺榮智齊名俱為沙
彌卓異翹秀後與成都大石寺沙彌道微連韻賦詩微
有言隙因即屏絶人事栖心禪業年登受具周聞經律
摘採英華用為賞要攝論雜心精搜至理尤躭三論是
所觀門嘗難基法師塵識義初問以小乗基以大乗通
之熙笑曰大無不攝但失小宗晩住州南空慧寺立性
孤貞不羣諸偶敝于食息專想虚𤣥一坐掩闗二十餘
日不畜侍人不受人施夜宿本房但坐床心兩頭塵合
自餘房地惟有一蹤餘並莓苔青絮有聞熙名就房㕘
拜迎逆接候累日方見時發幽問吐言高迥預席者共
憚之年九十卒
益州南禪無染大師問無句之句師還荅也無師曰從
來只明恁麽事僧曰畢竟如何師曰且問看
益州長平山和尚問視瞬不及處如何師曰我貶眼也
勿工夫問如何是祖師意師曰西天來唐土去
益州崇福演教大師問如何是寛廓之言師曰無口道
得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今日明日
益州普通山普明大師問如何是佛性師曰汝無佛性
曰蠢動含靈皆有佛性學人為何却無師曰為汝向外
求問如何是𤣥𤣥之珠師曰這箇不是曰如何是𤣥𤣥
珠師曰失却也
青州禪師洪杲道場在成都東十數里普通山上宋何
耕自龍華山歸經過其處作詩述曰錦城之東山培塿
突起伽藍壓山口入門氣象頗不凡在昔規模定非茍
黄絹碑詞著眼看青州老衲知名久自披榛徑結茅屋
不剪霜鬢散蓬首市門有女奉巾盥衣裓無花生穢垢
至今一轉鶺鴒語散作諸方獅子吼祖燈寂寞何人繼
宰堵岧嶤惟鬼守法席草長深没膝僧榻屋穿光見斗
似聞占籍多衍沃合選名緇振頽朽我來不覺三嘆息
眼底盡空諸所有自開麤席掃塵坌聊寄閒眠憩奔走
夢回中夜雨鳴簷卧聽東風寒入牖明朝散步轉山脊
好語相呼聞野叟抽苦也見麥飜浪搗麨懸知香滿手
須㬰日影散林樾絢練春光被花栁僕夫催歸屢不應
景物殊佳寧忍負出山騎馬更躊躇乗暇應須重載酒
又潼川西峰寺載杲公一偈云秋風吹客衣秋葉落庭
戸何所聞而來何所聞而去好山好水皆可歸無佛無
祖不得住脱羅籠何所寓忿怒那吒笑㸃頭泥牛拔斷
珊瑚樹
五代梁成都府東禪院釋貫休字徳隱俗姓姜氏金華
蘭溪登高人也七嵗出家為童侍一日誦法華經一千
字耳所暫聞不忘於心與處黙同削染鄰院而居每隔
籬論詩互吟尋偶對休善小筆得六法長於水墨形似
之狀可觀受衆安橋强氏藥肆請出羅漢一堂云毎畫
一尊必祈夢得應真貌方成之故與常貌不同後思登
華嶽北謁邢帥成汭於龍興寺安置時何翰吳融謫官相
遇往來論道論詩融為休作集序則乾寧三年也尋被
誣譛黜於公安鬱悒中題硯子曰入匣始身安弟子勸
師入蜀時王氏將圖僣偽邀四方賢士得休甚喜盛被
禮遇賜賫隆洽署號禪月大師至梁乾化二年終于所
居春秋八十一塔號白蓮在成都北門外弟子曇域集
師文集首安吳内翰序域為後序
什邡小蓬山保聖寺鏡鍠禪師以唐天福中卓錫本山
古松下有清泉迸出遂結廬作終身計木食澗飲與馬
頭佗化成寶坊至數百人或以事聞所司投之瀘南數
年抵書門人曰明年三月二十日吾償債畢矣是時可
來迎我及期詣公府辭曰暫别歸去願珍重吏叱之曰
汝罪人寧不知法求去何耶師笑曰君不曉我意非此
耳遂于庭下儼然化去官吏大驚遣人肩輿送還百夫
莫能舉翌日其徒至焚香悲號二僕舁歸奉安山中今
三百年儼然如生元祐間羣盜入寺妄意師腹中有金
帛遂剸刃脇下而鮮血迸流盜怖走匿岩下俄山摧而
壓殺之邑人楊惠昌修寺夜夢一老僧乞頭帽翌日至
山視師頭帽果為人竊去紹興二年大丞相張公徳逺
以使相出為川陜宣撫制置使屢禱有應上聞詔賜定
應禪師某往來山間探幽勝三十年矣酷愛其清絶戀
戀不忘嘗自紫微度綿水頓覺佳氣逼人竹木蕭蕭樓
殿聳岌松根寒泉流注不竭懸崖萬仞瀑布如線山腰
有大小白崖甚竒上有太子宫遺址僅存而事迹不可
攷崖下有洞極深邃中有石砫撑之左右映出白龍十
三蜿蜒如畫又自西越澗行一里有馬師井捫蘿陟磴
至峰頂有石室可坐百人蝙蝠大如鳥所謂蝙蝠洞者
北望仙居其狀如偃月眞名山也禪師宅其間豈偶然
哉宋紹興九年謝中記
預知禪師不知何許人唐末居什邡龍居寺凡事預知
孟蜀主㫤欲攜花蘂夫人至寺祭掃父知祥墓因避暑
師前月戒寺僧敬待㫤至知而異之賜號普通大師有
勅牒碑
張有定光福院西睦定身記云府城之東列刹相望惟
光福距城為近名禪寺有西睦定身舎焉而院宇蕞然
介于民居寄櫩連棟標掲不存往來者弗知為院也余
官華陽旦莫過門久而始得其處異日奩香訪之像設
没蛛窠䑕塵鑪無餘灰主僧法縁踉蹡出迎問其興廢
漫不能知出左劵數紙示余盖偽蜀廣政施者名氏而
圖經及清獻趙公成都記略無半辭紀摭則院之不振
也久矣按傳燈録益州有二禪字異而同音曰西睦嗣
東院從諗曰棲穆嗣夾山善㑹今定身即東院之嗣也
嘗開堂有俗士舉手曰老子便是一驢師曰山僧為汝
跨彼無語後三日復來曰某前日被賊師拈杖逐出平
居忽喚侍者其人應諾即曰更深夜靜共伊啇量其機
縁止此然一臠可知鼎味矣先縁嗣法病此院之壞使
其徒持簿乞民間微細積累仍其址而新之為佛殿齋
㕔兩挾屋栖止之房庖厨之所以居其屬所有定身閲
嵗滋久雖眞骨强勁幻膚堅宻不杌不倚然鉛采澷漶
相好黝昧家君始倡邑人出力嚴之乃施髹漆乃閟龕
室神宇凜然乃還舊觀既成集其徒散諸香花聲鐃鼓
魚螺設伊蒲之饌以落之間禱家君命牛馬走為記余
觀世間迷誤之流愛其幻軀不啻金玉然數十寒暑則
老死翳滅飄為煨塵彼達者則不然棄之尸陁林以飼
烏鳥初不以為難而戒光定力烝休膠固歴劫壞而自
如乃知一切法以愛故壞舎故常在豈謂是耶雖然一
受其形成就破壞固已具足而余乃以世間情想讃歎
刻畫豈眞知師者邪姑鑱之石以識嵗月紹興十六年
記
釋僧緘者姓王氏京兆人以唐同光二年入蜀居淨衆
寺有華陽進士王處厚者乙夘落第入寺寫憂於竹松
間見緘緘曰得非王處厚乎處厚驚曰未嘗相狎何遽
見呼緘曰偶知耳處厚因拈府試賦藁與緘覽之曰考
乎眞偽非君燭下之文遂探懷抽賦藁示之此豈非程
試真本乎處厚驚竦不已乃曰僕試後偶加潤色耳師
何從得是本也緘曰非但一賦君平生所作皆貯之矣
遂入寺之北隅同謁故太尉豳公杜悰祠坐於西廡下
俄有數吏自堂宇間綴行而出緘曰新官在此便可庭
㕘處厚惶遽而作緘曰此輩將為君之驅䇿又何懼乎
命檢官禄簿見來春一榜人數已定處厚已駭但問明
年及第為誰耶緘索紙筆立書一短封與之誡其嚴宻
而已須㬰吏散緘攜手出廟及暝而别至春試罷處厚
迺拆短封視之但書四句云周成同成二王殊名王居
一焉百日為程及呼榜出恰有八士二王處厚與王愼
言也惡其百日為程而處厚䇿名之榮止得百二十日
暴卒
羅江縣治北有寺僧馬法相傳五代時有禪僧居之每
日夕誦金剛經後順寂茶毘獨心舌不燼其徒作塔以
藏嵗時㕘禮甚衆人或以手入塔摸驗宛然温軟及出
視之則堅硬石矣其狀酷似今猶存
慧眞廣悟禪師益州人也受業於峨眉洞谿山黒水寺
觀方慕道預雲門法席宻承指喻乃開山創院漸成叢
林開堂日雲門和尚躬臨證明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日出方知天下朗無油那㸃佛前燈問如何是雙
峰境師曰夜聽水流庵後竹晝看雲起面前山問如何
是法王劍師曰鉛刀徒逞不若龍泉曰用者如何師曰
藏鋒猶不許露刃更何堪問賔頭盧應供四天下還得
徧也無師曰如月入水問如何是用而不雜師曰明月
堂前垂玉露水精殿裏□眞珠有行者問某甲遇賊來
時若殺即違佛敎不殺又違王勅未審師意如何師曰
官不容針私通車馬至太平興國二年三月戒門人曰
吾不久去世汝可就本山頂預修墳塔至五月二十三
日功畢師曰後日子時行矣及期㑹雲門爽和尚温門
舜峰長老等七人夜話侍者報三更師索香焚之合掌
而逝
益州香林澄逺禪師初住導江縣迎祥寺天王院僧問
羙味醍醐為什麽變成毒藥師曰導江紙問見色便見
心時如何師曰適來什麽處去來曰心境俱亡時如何
師曰開眼坐睡師後住青城香林僧問北斗裏藏身意
如何師曰月似彎弓少雨多風問如何是諸佛心師曰
清即始終清曰如何領㑹師曰莫受人瞞好問如何是
祖師西來意師曰踏步者誰問如何是和尚妙藥師曰
不離衆味曰喫者如何師曰咂啗看問如何是室内一
燈師曰三人證龜成鼈問如何是衲衣下事師曰臘月
火燒山問大衆雲集請師施設師曰三不待兩問如何
是學人時中事師曰恰恰問如何是𤣥師曰今日來明
日去曰如何是𤣥中𤣥師曰長連床上問如何是香林
一脈泉師曰念無間斷曰飲者如何師曰隨方斗稱問
如何是衲僧正眼師曰不分别曰照用事如何師曰行
路人失脚問萬機俱泯迹方識本來人時如何師曰清
機自顯曰恁麽即不别人師曰方見本來人問魚游陸
地時如何師曰發言必有後救僧曰却下碧潭時如何
師曰頭重尾輕問但有言句盡是賔如何是主師曰長
安城裏曰如何領㑹師曰千家萬户
益州崇眞和尚僧問如何是禪師曰澄潭釣玉兔問如
如是大人相師曰泥涅三官土地堂
益州淨衆寺歸信禪師僧問蓮花未出水時如何師曰
菡萏滿池流曰出水後如何師曰葉落不知秋問不假
浮囊便登巨海時如何師曰紅嘴飛超三界外緑毛也
解道煎茶
成都正法希明禪師漢州人也解制上堂林葉紛紛落
乾坤報早秋分明西祖意何用更馳求若恁麽㑹得始
信佛祖之道本自平夷大解脱門元無闗鑰彌綸宇宙
偪塞虚空量不可窮智不能測若也未明此㫖不達其
源任是百刦薫功千生煉形徒自疲苦了無交涉若深
明此㫖洞達其源乃知洞達施為經行坐卧頭頭合道
念念朝宗祖不云乎迷生寂亂悟無好惡得失是非一
時放却如是則誰迷誰悟誰是誰非自是諸人獨生異
見觀大觀小執有執無已靈獨耀不肯承當心月孤圓
自生違背可異家中捨父衣内忘珠致使菩提路上荆
棘成林解脱空中迷雲蔽日山僧今日幸值衆僧自恣
化主還山諸上善人得得光訪不可緘黙隨分葛藤曲
為今時少開方便也須是諸人著眼各自諦觀若更擬
議尋思白雲萬里遂拈柱杖曰於斯明得靈山一㑹儼
在目前其或未然更待來晨分付
能改亝澷録僧海淵蜀人也工針砭天禧中入吳楚㳺
京師寓相國寺中書令張士遜疾國醫拱手淵一針而
愈由是知名既老歸蜀范景仁賦詩饑之曰舊鄉山水
遶禪扃日日山光與水聲歸去定貪山水樂不教魂夢
到神京治平二年化去張唐英貽以偈曰言生本不生
言滅本不滅覺路自分明勿與迷者説劉季孫銘其塔
曰資身以醫有聞於時餘幣散之拯人於危此士君子
所難為嗟吁乎師
宋初彭州北城有胡釗者字倚天里中號為高貲修積
善行嘗奉事異僧曰王羅漢置寺住之後有詔俾倚天
赴闕將授以官倚天不願任辭之在京師出入起居與
西還之期王日日預言於其家已而究驗盡合無少差
焉初倚天去彭在道中以至都下人往往見有僧被破
褐狀貌怪偉常在倚天左右者以問倚天但笑而不答
自知王現其相陰䕶持之耳文同有胡氏三遇異人記
此其一云
文同成都府楞嚴院畫六祖記僧惟中字慧雅本隷蓬
州開元寺後逰成都不復歸其鄉者凡四十年性孤潔
不妄與人合精禪律之學善吟詩氣格清謹其徒許之
與可朋相上下常呼之曰詩伯復通吾儒書學者從質
其義日滿座下羸形垢面破衣敗屨見者不知其中之
所有俗年六十示滅于大慈寺之甘露道場慶厯五年
乙酉五月九日也前時盡傾其囊中得八萬錢委其所
常往來者楞嚴道人繼舒曰我將去矣生平之餘止此
爾其為我命竒工繪六祖像於爾院之釋迦殿雖然用
此被唾罵我不敢辭矣且欲使來者見是相知是心以
是知見故能祓除諸妄而冺相忘心我為是功徳之意
也道人諾之㑹廣漢劉允文有名于時遂召使圖其事
采飾殊絶鋪置有序叩問傳付宻義相屬一花五葉先
後交照信法苑之勝縁而畫評之絶品者也予舊與惟
中討論五經大義甚重之畫此時予亦觀允文下筆後
十七年予自祕閣校理乞侍親得相于臨卭郡道人使
予記諸石嘉祐六年辛丑五月十五日東園芳洲亭書
益州郫縣西禪垂白禪師僧問香煙纔起大衆雲臻祖
師西來請師垂示師曰心光自照僧云恁麽則一句於
師親領得永鎭郫城萬古傳師曰是人有分
順禪師西蜀人初出蜀時與圜通訥偕行已而與大覺
璉游甚久又善於老蘓公故黄門後賛其像云與訥偕
行與璉偕處得法於南為南長子然縁薄所居皆逺方
小刹及住景福香城雙峰學者過其門莫肯留師亦超
然自得視世境如飛埃過目夀八十餘坐脱于香城山
顔貌如生平生與潘延之善將終使邀延之叙别延之
至而師已化矣有偈曰夏日人人把扇搖冬來以炭滿
爐燒若能于此全知曉塵刦無明當下消又作趙州勘
婆子偈曰趙州問路婆子荅云直恁麽去皆言勘破老
婆婆子無你説處又作黄龍三闗頌曰長江雪散水滔
滔忽爾狂風浪更高不識漁家𤣥妙意偏於浪裏覘波
濤又曰南海波斯入大唐有人别寶便商量或時遇賤
或時貴日到西峰影漸長
舒州靈隱徳滋山主蜀人住院二十年毎日獨自上堂
曰朝朝相似日日一般只這便是更莫别求元豐六年
十月四日陞堂集衆良久曰㑹麽衆無語師儼然而逝
吉州禾山徳普禪師生於綿州蒲氏少尚氣節有卓識
見富樂山靜禪師合爪作禮曰此吾師也靜與語竒之
攜歸山中陰察之其作止類老頭陀靜云此子賦性豪
縱不授控御而能折節杵臼炊爨間以事衆為務是有
希有年十八待度受具秀出講席解唯識起信論兩川
無敢難詰者號義虎罪圭峰疏義多臆説摘其失處誡
學者不可信老宿皆數之云圭峰清涼國師所印可汝
敢雌黄師嘆曰學者以名位惑久矣清涼圭峰非有四
目八臂也奈何甘自退屈乎乃出蜀至荆州金鑾夜有
一衲見丫山情庵主師聞其飽㕘問之曰經論何負禪
宗而長老多譏呵之耶衲云以其是識情義理思想邊
量非能發聖得道脱有發聖得道者皆藉之以為縁耳
倘不因自悟唯經論是仗則能讀能知能見能解者皆
證聖成道去矣寧尚與僕輩俯仰耶唯以死語是所知
障故祖師西來也如經言一切衆生本來成佛汝信之
乎對曰世尊之語豈敢不信衲云既信矣則尚何區區
逺來乎對曰聞禪宗有别傳法故來耳衲笑云是則未
信非能信也師曰其病安在衲云積翠南禪師出世久
子見當使汝疾有瘳師即日遂行以熙寧元年至黄龍
問阿難問迦葉世尊付金襴外復傳何法迦葉呼阿難
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却門前刹竿著意㫖如何南公云
上人出蜀曽到玉泉否曰曽到又問曽挂搭否曰一夕
便發南公云智者道塲闗將軍打供與結縁㡬時何妨
師嘿然良久理前問南公俛首師趨出豁然有省大驚曰
兩川義虎不消此老一唾八年秋㳺螺川待制劉公請
住慧雲禪院七年遷住禾山十有二年元祐五年十二
月十五日謂左右曰諸方尊宿死樷林必祭吾以為徒
虚設吾若死汝曹當先祭乃令從今辦祭衆以戯語問
云和尚㡬時遷化曰汝輩祭絶即行於是幃寢堂坐師
其中致祭讀文跪揖上食師飫飡自如自門弟子下及莊
力日次為之至明年元日祭絶曰明日雪晴乃行至時
晴忽雪雪止師坐焚香而化閱世六十有七坐四十九
夏全身塔于寺之左
楊天惠北溪院化僧龕記云化僧者初不識誰何蒼顱
黧面去來郫繁間甚熟市人盖多見之而無相問訊者
崇寧五年十二月二日晨從外來乞食城中如故常洋
洋也眡日欲昃輒囊其衣若將去行次㕓東小息於逆
旅馬氏乞漿焉歛裓趺坐漿未饋而告寂玉骨山峙不
杌不倚邑人環禮日數百人有喜事者迎置北溪嚴以
髹漆閟以龕室取諸香花而散其上東蜀居士聞而嘆
曰異哉我昔未之見也是導師者不離闤闠喧閧而示
靜便不鄙屠沽垢紛而示精潔不舎生死濁惡而示究
竟不樂相好設飾而示堅固其音制和軟類近里社而
莫知其名氏其膚理臞勁類七十許人而莫知其夀臘
其衣履簡野類空林衲子而莫知其居止嗚呼生吾不
知從師逰没吾徒知志其迹是刻舟之説也雖然由吾
之説瞷師之相起欣慕相成淨信行庶其有從入哉師
之寂凡三日始歸北溪後十日為之記
天游禪師成都鄭氏子初試郡庠復往梓州試二處皆
與貢籍師不敢承竄名出闗適㑹山谷道人西還見其
風骨不凡議論超卓乃同舟而下往廬山投師剃髪不
改舊名首㕘死心不契遂依湛堂於泐潭一日潭普説
曰諸人苦苦就凖上座覔佛法遂拊膝曰㑹麽雪上加
霜又拊膝曰若也不㑹豈不見乾峰示衆曰舉一不得
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師聞脱然穎悟出世雲盖次
遷雲巖嘗和忠道者牧牛頌曰兩角指天四足踏地拽
斷鼻繩牧甚屎屁張無盡見之甚擊節後退雲巖過廬
山棲賢主翁意不欲納乃曰老老大大正是質庫中典
牛也師聞之述一偈而去曰質庫何曽解典牛祗縁價
重實難酬想君本領無多子畢竟難禁這一頭因菴於
武寧扁曰典牛終身不出上堂日可冷月可熱衆魔不
能壞眞説作麽生是真説初三十一中九下七若信不
及雲巖與汝道破萬人齊指處一雁落寒空病起上堂
舉馬大師日面佛月面佛後來東山演和尚頌曰髻鬟
女子畫蛾眉鸞鏡臺前語似癡自説玉顔難比並却來
架上著羅衣師曰東山老翁滿口讃嘆則故是㸃檢將
來未免有鄉情在雲巖又且不然打殺黄鶯兒莫教枝
上啼㡬回驚妾夣不得到遼西
耿延禧同庵記云禪老然公以同名庵常攜其榜隨所
居而掲焉盖師佛家流也而游戲於篇章翰墨之事出
入乎公卿搢紳之間以儒釋同於一法師西蜀人也而
泛江湖涉嶺嶠不鄙夷夫瘴癘蠻獠之俗以逺近同於
一鄉雖然此殆見其小者爾方其晨而升堂莫而入室
皆楊歧圓悟之宻㫖也而與鐘魚鼓板同為一音以衣
冠來周旋應對及阿闍梨合掌問訊皆隨縁世諦之餘
事也而與萬象森羅同為一印是猶五百大阿羅漢各
觧内外中間之言不當佛意而皆本乎佛之正理又如
衆大菩薩談不二法門各隨所樂而不出乎維摩之一
黙盖缾盤釵釧吾見其為金而查梨橘柚吾知其為味
爾惡覩其異耶或問儒與老莊同異阮瞻對以將無同
或問儒與釋迦同異羅浮生對以直則同咄哉曲不失
其為同直何足盡同有同何傷乃必曰無同為貴乎是
未可與言同也爾時太秀居士説是法已重説偈曰彭
殤秋毫太山齊舉莛與楹厲西施一指一馬無兩岐此
語大麤師所嗤含裹十方真覺知觀十方空手所持一
切有物皆菩提此涉言詮師所離彼肇法師空怪竒南
泉庭花示全機要知覿面當機提如麻三斤時所疑語
黙不犯離與微江南三月鷓鴣啼大同無我大音希言
語道斷絶百非世人未識同庵師欲識同庵參語辭紹
興乙丑記
成都進士杜暹字伯升出家名法通往來吳中文與可
贈之詩曰欲識當年杜伯升飄然雲水一孤僧若教俯
首隨流俗料得如今似我能自註云栁子玉嘗言伯升
若及第不過似我耳盖歆艷之辭
蜀中廣記卷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