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會要
東漢會要
欽定四庫全書
東漢㑹要卷十三
宋 徐天麟 撰
文學下
講論經義
建武二年召范升為博士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費
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詔下其議四年正月朝公卿大
夫博士見於雲臺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説升起對曰左
氏不祖孔子而出於丘明師徒相傳又無其人且非先
帝所存無因得立遂與韓歆及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
難日中乃罷升退而奏曰臣聞主不稽古無以承天臣
不述舊無以奉君陛下愍學㣲缺勞心經蓺情存博聞
故異端競進有司請置京氏易博士羣下執事莫能據
正京氏既立費氏怨望左氏春秋復以比類亦希置立
京費已行次復髙氏春秋之家又有騶夾如令左氏費
氏得置博士髙氏騶夾五經竒異並復求立各有所執
乖戾分爭從之則失道不從則失人將恐陛下必有厭
倦之聽孔子曰博學約之弗叛矣夫夫學而不約必叛
道矣顔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子可謂知教顔淵
可謂善學矣老子曰學道日損損猶約也又曰絶學無
憂絶末學也今費左二學無有本師而多反異先帝前
世有疑於此故京氏雖立輙復見廢疑道不可由疑事
不可行詩書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遊觀至于知
命自衛反魯乃正雅頌今陛下草創天下紀綱未定雖
設學官無有弟子詩書不講禮樂不修奏立左費非政
急務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傳曰聞疑傳疑聞信
傳信而堯舜之道存願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
所信以示反本明不專已天下之事所以異者以不一
本也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萬事理五
經之本自孔子始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時難者以
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
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詔以下博士(范升/傳)
時詔公卿大㑹羣臣皆就席戴憑獨立光武問其意憑
對曰博士説經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
即召上殿令與諸儒難説憑多所解釋帝善之正旦朝
賀百僚畢㑹帝令羣臣能説經者更相詰難義有不通
輙奪其席憑遂重坐五十餘席故京師為之語曰講經
不窮戴侍中(戴憑/傳)
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范升奏以為左氏淺末不宜立
陳元聞之乃詣闕上疏曰陛下撥亂反正文武並用深
愍經蓺謬雜真偽錯亂每臨朝日輙延羣臣講論聖道
知丘明至賢親受孔子而公羊榖梁傳聞於後世故詔
立左氏博諮可否示不專已盡之羣下今論者沈溺所
習翫守舊文固執虚言傳受之辭以非親見實事之道
左氏孤學少與遂為異家之所覆冐夫至音不合衆聽
故伯牙絶絃至寳不同衆好故卞和泣血仲尼聖徳而
不容於世况於竹帛餘文其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
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臣元竊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
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
所言前後相違皆斷截小文媟黷㣲辭以年數小差掇
為巨謬遺脱纎㣲指為大尤抉瑕擿釁掩其𢎞美所謂
小辯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為
經故不置博士後主所宜因襲臣愚以為若先帝所行
而後主必行者則盤庚不當遷於殷周公不當營洛邑
陛下不當都山東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衛太子好
榖梁有詔詔太子受公羊不得受榖梁孝宣帝在人間
時聞衛太子好榖梁於是獨學之及即位為石渠論而
榖梁氏興至今與公羊並存此先帝後帝各有所立不
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純儉吾從衆至於拜下則違之夫
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聽者獨聞不謬於清濁故離朱
不為巧眩移目師曠不為新聲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
事略戢留思聖蓺眷顧儒雅採孔子拜下之義卒淵聖
獨見之㫖分明白黒建立左氏解釋先聖之積結洮汰
學者之累惑使基業垂於萬世後進無復狐疑則天下
幸甚臣元愚鄙嘗傳師言如得以褐衣召見俯伏庭下
誦孔氏之正道理丘明之宿寃若辭不合經事不稽古
退就重誅雖死之日生之年也書奏下其議范升復與
元相辯難凡十餘上帝卒立左氏學太常選博士四人
元為第一帝以元新忿爭乃用其次司𨽻從事李封於
是諸儒以左氏之立論議讙譁自公卿以下數廷爭之
會封病卒左氏復廢(陳元/傳)
肅宗立隆意儒術特好古文尚書左氏傳建初元年詔
賈逵入講北宫白虎觀南宫雲臺帝善逵説使發出左
氏大義長於二傳者逵於是具條奏之曰臣謹擿出左
氏三十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父子之綱紀其
餘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簡小異無害大體至如祭
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深於君父公羊多任
於權變其相殊絶固以甚逺而寃抑積久莫肯分明臣
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䜟合者先帝不遺芻蕘省納
臣言冩其傳詁藏之秘書建平中侍中劉歆欲立左氏
不先暴論大義而輕移太常恃其義長詆挫諸儒諸儒
内懐不服相與排之孝哀皇帝重逆衆心故出歆為河
内太守從是攻撃左氏遂為重讎至光武皇帝奮獨見
之明興立左氏榖梁會二家先師不曉圖䜟故令中道
而廢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
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
順且三代異物損益隨時故先帝博觀異家各有所採
易有施孟復立梁丘尚書歐陽復有大小夏侯今三傳
之異亦猶是也又五經家皆無以證圖䜟明劉氏為堯
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黄帝而堯
不得為火徳左氏以為少昊代黄帝即圖䜟所謂帝宣
也如令堯不得為火則漢不得為赤其所發明補益實
多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聖之本改元正厯垂萬世則
是以麟鳯百數嘉瑞雜遝猶朝夕恪勤遊情六蓺研機
綜㣲靡不審覈若復留意廢學以廣聖見庶幾無所遺
失矣書奏帝嘉之(賈逵/傳)
建初四年十一月壬戌詔曰蓋三代導人教學為本漢
承暴秦褒顯儒術建立五經為置博士其後學者精進
雖曰承師亦别名家孝宣皇帝以去聖久逺學不厭博
故遂立大小夏侯尚書後又立京氏易至建武中復置
顔氏嚴氏春秋大小戴禮博士此皆所以扶進㣲學尊
廣道蓺也中元元年詔書五經章句煩多議欲减省至
永平元年長水校尉樊鯈奏言先帝大業當以時施行
欲使諸儒共正經義令學者得以自助孔子曰學之不
講是吾憂也又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
矣於戲其勉之哉於是下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
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
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上帝親稱制臨决如孝宣
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廣平王羡及名儒丁鴻樓
望成封桓郁班固賈逵皆與焉鴻以才髙論難最明諸
儒稱善帝數嗟美焉時人歎曰殿中無雙丁孝公(本紀/及丁)
(鴻/傳)
和帝永元十一年帝因朝會召見諸儒使中大夫魯丕
與侍中賈逵尚書令黄香等相難數事帝善丕説罷朝
特賜衣冠丕因上䟽曰臣聞説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
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
也難者必明其據説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
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説師法
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幽逺獨有遺失也(魯丕/傳)
靈帝建寧四年三月詔諸儒正五經文字刻石立于太
學門外(詳見圖/書類)
論䜟
光武避吏新野宛人李通以圖䜟説光武曰劉氏復興
李氏為輔(紀/)
光武先在長安時同舍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
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鬬野四七之際火為主羣
臣因復奏曰受命之符人應為大萬里合信不議同情
周之白魚曷足比焉䜟記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卯金修
徳為天子帝猶固辭羣下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乃
即皇帝位(紀/)
中元二年初起靈臺明堂辟雍宣布圖䜟於天下(紀/)
世祖方信䜟多以决定嫌疑桓譚上疏曰凡人情忽於
見事而貴於異聞觀先王之所記述咸以仁義正道為
本非有竒怪虚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
子貢以下不得而聞况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
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䜟記以欺惑貪邪詿誤
人主焉可不抑逺之哉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黄白
之術甚為明矣而乃欲聽納䜟記又何誤也其事雖有
時合譬猶卜數隻偶之類陛下宜垂明聽發聖意屏羣
小之曲説述五經之正義略靁同之俗語詳通人之雅
謀帝省奏不悦其後有詔書議靈臺所處帝謂譚曰吾
欲䜟决之何如譚黙然良久曰臣不讀䜟帝問其故譚
復極言䜟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
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桓譚/傳)
帝以尹敏博通經記令校圖䜟使蠲去崔發所為王莽
著錄次比敏對曰䜟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
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帝不納敏因其闕文增之
曰君無口為漢輔帝見而恠之召敏問其故敏對曰臣
見前人増損圖書敢不自量竊幸萬一帝深非之雖
竟不罪而亦以此沈滯(儒林/傳)
朱浮為太僕與講圖䜟(傳/)
帝嘗問鄭興郊祀事曰吾欲以䜟斷之何如興對曰臣
不為䜟帝怒曰卿之不為䜟非之耶興惶恐曰臣於書
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鄭興/傳)
賈逵曰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䜟合者先帝不遺
芻蕘省納臣言冩其傳詁藏之秘書(賈逵傳臣天麟按/張衡云逵嘗擿䜟)
(互異三十餘事諸言䜟者皆不能説及考逵論左氏乃/専引其合圖䜟以為證范氏謂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
(蓋謂/此也)
肅宗即位有司言孝明皇帝聰明淵塞著在圖䜟(河圖/曰圖)
(出代九天開明受用嗣興十代以光又括/地象曰十代禮樂文雅並出謂明帝也)
初光武善䜟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
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張衡以圖緯虚妄非聖人之
法乃上疏曰臣聞聖人明審律厯以定吉凶重之以卜
筮雜之以九宫經天騐道本盡於此或觀星辰逆順寒
燠所由或察龜䇿之占巫覡之言其所因者非一術也
立言於前有證於後故智者貴焉謂之䜟書䜟書始出
蓋知之者寡自漢取秦用兵力戰功成業遂可謂大事
當此之時莫或稱䜟若夏侯勝眭孟之徒以道術立名
其所述著無䜟一言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閲定九流亦
無䜟錄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尚書堯使鯀理洪水九載
績用不成鯀則殛死禹乃嗣興而春秋䜟云共工理水
凡䜟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詩䜟獨以為蚩尤敗然後堯
受命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非春
秋時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其名三輔
諸陵世數可知至於圖中訖于成帝一卷之書互異數
事聖人之言埶無若是殆必虚偽之徒以要世取資往
者侍中賈逵擿䜟互異三十餘事諸言䜟者皆不能説
至於王莽簒位漢世大禍八十篇何為不戒則知圖䜟
成於哀平之際也且河洛六蓺篇錄己定後人皮傅無
所容簒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厯紀推言水災而偽稱
洞視玉版或者至於棄家業入山林後皆無效而復采
前世成事以為證騐至於永建復統則不能知此皆欺
世罔俗以昧埶位情偽較然莫之紏禁且律厯卦候九
宫風角數有徵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占之書譬猶畫
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虚偽不窮
也冝收藏圖䜟一禁絶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
矣(張衡/傳)
自王莽矯用符命及光武尤信䜟言士之趨時宜者皆
馳騁穿鑿爭談之故王梁孫咸名應圖籙越登槐鼎之
任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是以
通儒碩生忿其姦妄不經奏議慷慨以為宜見藏擯(方/術)
(序/)
臣天麟竊謂聖人之道如桑麻榖粟饑必食寒必衣
不可外此而他求也自古楊墨申韓之流均為異端
然幸有聖賢者出抵排攘斥而後人心正邪説息天
下後世知其害道而不溺焉若夫䜟緯之學託於六
經以文其私説雜之以圖記證之以占騐始自哀平
盛於建武上意所好下爭趨之由是東京之士波流
風靡雖賈逵曹褒之倫亦且溺其習而不自覺獨桓
譚尹敏張衡數君子奏議慷慨以為宜見藏擯嗚呼
若數子者可謂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者歟
論浮屠
袁宏漢紀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佛者漢
言覺也將以覺悟羣生也其教以修善慈心為主不殺
生專務清靜其精者為沙門沙門漢言息也蓋息意去
欲而歸于無為也又以為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生
時善惡皆有報應故貴行善修道以練精神以至無生
而得為佛也佛長一丈六尺黄金色項中佩日月光變
化無方無所不入故能化通萬物而大濟羣生初明帝
夢見金人長大項有日月光以問羣臣或曰西方有神
其名曰佛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遣使天竺問其道
得其書及沙門以来於是中國始傳其形像而王公貴
人獨楚王英最先好之(楚王/傳注)
永平八年詔令天下死罪皆入縑贖楚王英奉黄縑白
紈詣國相曰託在蕃輔過惡累積歡喜天恩奉送縑帛
以贖罪愆國相以聞報曰楚王誦黄老之㣲言尚浮屠
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
贖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因以班示諸國中傅(楚王/傳)
桓帝設華蓋以祠浮屠老子(本紀/論)
延熹中襄楷上書言聞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
虚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慾去奢今陛下嗜慾不去殺
罸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
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天神遺
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盼之其守一如此
乃能成道今陛下婬女艶婦極天下之麗甘肥飲美殫
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老乎(襄楷/傳)
陶謙同郡人笮融聚衆數百往依於謙大起浮屠寺上
累金盤下為重樓又堂閣周回可容三千許人作黄金
塗像衣以錦綵每浴佛輙多設飲飯布席於路其有就
食及觀者且萬餘人(陶謙/傳)
范氏論曰西域風土之載前古未之聞也張騫懐致逺
之略班超奮封侯之志終能立功西遐覊服外域至於
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志莫有稱言張騫但著
地多暑濕乘象而戰班勇雖列其奉浮屠不殺伐而精
文善法導逹之功靡所傳述余聞之其國則殷乎中土
玉燭和氣靈聖之所降集賢懿之所挺生神迹詭恠則
理絶人區感騐明顯則事出天外而騫超無聞者豈其
道閉往運數開叔葉乎不然何誣異之甚也漢自楚英
始盛齋戒之祀桓帝又修華蓋之飾將㣲意未譯而但
神明之邪詳其清心釋累之訓空有兼遣之宗道書之
流也且好仁惡殺蠲敝崇善所以賢達君子多愛其法
焉然好大不經竒譎無己雖鄒衍談天之辯莊周蝸角
之論尚未足以槩其萬一又精靈起滅因報相尋若曉
而昧者故通人多惑焉蓋導俗無方適物異會取諸同
歸措夫疑説則大道通矣(西域/傳論)
東漢會要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