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通考
文獻通考
欽定四庫全書
文獻通考卷一百五十四
鄱 陽 馬 端 臨 貴 與 著
兵考六
兵制
髙宗開元帥府於南京初募兵近萬人王旅寡弱至招
潰卒収羣盗以補之既即位始置御營司以大臣主之
四年以御營司并歸樞密院(詳見禁旅門/)
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御前諸軍者夲髙宗所收諸
將部曲也祖宗以來内外諸軍惟廂禁二色而已
禁軍皆𨽻三衙而更戍於外廂軍者所在有之以
守臣節制若禁軍在邉上則文臣為經略使者統
之武臣但為總管熈寕間内外禁旅合五十九萬
人神宗将有事於四夷乃置百三十將其法甚備
崇觀後朝廷取其闕額之数以上供故闕而不補
者幾半軍興以來所存無幾上在元帥府始招潰
卒羣盗以為五軍後又得王淵楊惟忠等河北之
兵建炎元年五月以為御營五軍然猶未大盛也
三年四月又更置御前五軍劉光世所領西兵則
謂之廵衞軍在五軍之外是嵗又改為神武五軍
紹興元年十二月又改為行營四䕶軍張俊稱前
軍韓世忠稱後軍岳飛稱左軍劉光世稱右軍併
楊沂中中軍入殿前司而呉玠軍如故七年八月
光世軍叛降偽齊於是川陜軍更以右䕶軍為號
十一年四月三宣撫司罷乃改其部曲稱某州駐
劄御前諸軍十八年川陜軍亦如之其軍皆不𨽻
三衞由是御前軍又在禁軍之外矣御前軍者帥
臣不可得而節制得自逹於朝廷令禁兵俱厮役
大抵如昔之廂軍將官雖存亦無職事但為武臣
差遣而已愚謂不若併軍於廂籍而改御前軍為
禁軍所在以帥臣節制之而都統制之官為之副
貳庶幾兵民權出於一而緩急可以責成則合祖
宗制兵之意矣
建炎之後諸大將之兵浸増遂各以精鋭雄視海内而
因時制變隨處立營遷易靡定駐劄未有常所有如劉
光世軍或在鎮江池州太平韓世忠軍或屯江隂岳飛
一軍或戍宜興蔣山惟王彦八字軍隨張俊入蜀而呉
玠之兵多屯鳳州大散闗和尚原大略可考矣當是時
合内外大軍十九萬四千餘而川陜不與及楊沂中將
中軍專總宿衞於是江東劉光世淮東韓世忠湖北岳
飛湖南王&KR0667;四軍通十二萬一千六百時亦未有常屯
紹興五年王&KR0667;罷以兵五千𨽻韓世忠王彦以八字軍
赴行在七年之秋劉光世將酈瓊叛以七萬人北降劉
豫别将王徳以八千人歸張俊由是三衙之外惟張韓
岳三軍為盛自三大將之外八年五月吕師古留兵三
千屯太平州而劉錡留兵屯鎮江焉至若四川之兵曲
端死呉玠併将其兵王庶劉子羽有興元又招集流散
立成部伍子羽罷玠又併将其兵故玠之兵十萬玠死
胡世將為宣撫命呉璘以二萬守興州楊政以二萬守
興元郭浩以八千人守金州而玠之中部三萬人分屯
仙人闗内外璘併將之是以四川之兵獨偏重於興州
給事中兼直學士院汪藻言金人為患今已五年陛
下以萬乘之尊而倀然未知税駕之所者由將帥無
人而御之未得其術也如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王&KR0667;
之徒身為大將論其官則兼兩鎮之重視執政之班
有韓𤦺文彦博所不敢當者論其家則金帛充盈錦
衣肉食輿臺厮飬皆以功賞補官至一軍之中使臣
反多卒伍反少平時飛揚䟦扈不循朝廷法度所至
驅掠甚於水火陛下不得而問正以防秋之時責其
死力耳張俊明州僅能少抗柰何敵未退数里間而
引兵先遁是殺明州一城生靈而陛下再有館頭之
行者張俊使之也臣痛念自去秋以來陛下為宗社
大計以建康京口九江皆要害之地故杜充守建康
韓世忠守京口劉光世守九江而以王&KR0667;𨽻杜充其
措置非不善也而世忠八九月間已掃鎮江所儲之
資盡裝海舶焚其城郭為逃遁之計洎杜充力戰於
前世忠王&KR0667;卒不為用光世亦晏然坐視不出一兵
方與韓吕朝夕飲宴敵至数十里間而不知則朝廷
失建康敵犯兩浙乘輿震驚者韓世忠王&KR0667;使之也
失豫章而太母播越六宫流離者劉光世使之也嗚
呼諸将以負國家罪惡如此而俊自明引兵至温道
路一空民皆逃奔山谷世忠逗遛秀州放軍四掠至
執縛縣宰以取錢糧雖陛下親御宸翰召之三四而
不來元夕取民間子女張燈髙㑹君父在難而不恤
也&KR0667;自信入閩所過邀索千計公然移文曰無使枉
害生靈其意果安在哉臣觀今日諸將用古法皆當
誅然不可盡誅也惟王&KR0667;夲𨽻杜充充敗於前而&KR0667;
不救此不可赦當先斬&KR0667;以令天下其他以次重行
貶降使以功贖過臣愚以為敵退之後正大明賞罰
再立紀綱之時莫若擇有威望大臣一人盡䕶諸軍
雖陛下親軍亦聼其節制稍稍以法裁之凡軍輙敢
擅移屯以䕶駕為名者自主將以下悉論如法仍使
於偏禆中擇人才之可用者間付以方面之權待其
有功加以爵秩隂為諸将之代此今日所最急者惟
陛下與大臣熟議㫁而行之
起居郎胡寅上疏言趙充國西漢名将曹操三國英
雄其用兵無不屯田積粟而今日之兵開口待哺此
何理也自古臨敵有用命者有不用命者故藝祖皇
帝嘗出入行間以劔斫士卒皮笠記其退縮者事定
而誅之若其摧堅䧟陣則賞不旋踵是謂有賞有刑
旌别勇怯而今之賞功全陣轉授未聞有以不用命
被戮者此何理也自古行賞其将帥勲閥尤異者則
遷其官秩或封以國邑若其士卒則犒賜而已或以
金帛予之而已今自長行以上皆以真官賞之人挾
劵歴請厚俸至於以官名隊此何理也自古利權盡
歸公上予奪操縱惟君所命如李牧之軍市租如藝
祖命邉将回易之類則衣糧器械賞設之費皆出其
中今煑海𣙜酤之人遇軍之所至則奄而有之闤闠
什一之利半為軍人所取至於衣糧則曰仰於大農
器械則必取之武庫賞設則盡出於縣官此何理也
自古制兵有事則付之將帥無事則歸之天子光武
中興可謂馬上取之之時矣猶且不假將帥以久權
鄧禹取三輔總数十萬衆一旦無功奪之如探囊中
物今總兵者以兵為家若不復肯捨者曹操曰欲孤
釋兵則不可也無乃類此乎自建炎以來易置宰執
凡四十餘人矣謀慮不臧政事不善雖台衡之重股
肱之親一言而去之何獨將帥而不可進退以均勞
佚之任㧞沉滯之材乎此又臣所未曉也自古制兵
必有實数戰鬬則有敗北平居則有死亡緩急則有
散逸此不能免也今諸軍近者四五年逺者八九年
未嘗落死損逃亡之数豈皆不死乎抑隨死隨補乎
逃而不以告敗而不以告死而不以告補而不以告
不可也以補者之姓名充死者之妻子不可也不然
軍籍何自而無缺乎此又臣之所未曉也自古制兵
必去冗食存精鋭分為等級如所謂百金之士千金
之士則戰之所恃以必勝者其餘充聲勢備輜重而
已則所以食之役之者不敢與鋭卒班焉雖其等如
是然無非軍旅之用也今諸軍則無所不有矣避賦
役免門户者往焉納賄賂求官爵者往焉有過咎不
得仕者往焉犯刑憲畏逮逋者往焉違科舉失士業
者往焉則又有鄉黨故舊之人百工手藝之人方技
術數之人音樂俳戱之人彼所以輻輳雲萃者非有
勢以庇之乎非有利以聚之乎不然人生各有業何
必軍之從此又臣之所未曉也
按建炎中興之後兵弱敵强動輙敗北以致王業
偏安者将驕卒惰軍政不肅所致汪彦章胡致堂
二疏切中時弊故備錄之
建炎四年詔神武右軍統制張俊言牙軍軍兵多係招
集烏合之衆欲將上等改刺勝㨗次等刺振華振武庶
幾軍政歸一易於訓練詔依其後以河北人充河北振
武其餘人刺陜西振華
紹興元年金人留承楚浙西大帥劉光世守鎮江欲携
貳之乃以金銀銅為三色錢其文曰招納信寳獲敵人
則燕餞而遺之未幾踵至得数千衆皆給良馬利器用
之如華人因創赤心竒兵兩軍頗得其用二年左僕射
吕頥浩請舉兵北向以復中原且謂天時人事今皆可
為何者昨自淮揚之變兵械十亡八九未幾敵分三道
入境江浙兵皆散而為盗自陛下專意軍政稍汰其冗
修飭器械今張俊軍三萬有全装甲萬副刀槍弓箭皆
備韓世忠軍四萬岳飛軍二萬三千王&KR0667;軍一萬三千
雖不如俊之軍亦皆精鋭劉光世軍四萬老弱頗衆然
選之可得其半又神武中軍楊沂中後軍吕師古皆不
下萬人而御前忠鋭如崔増姚端張守忠軍亦二萬臣
上考太祖之取天下正兵不過十萬况今有兵十六七
萬何憚不為且向者羣盗四擾朝廷枝梧不暇今悉已
定又自敵之南牧莫敢攖其鋒者近嵗張俊獲㨗於四
明韓世忠振於鎮江陳思恭撃於長橋而張榮又大㨗
於淮甸良由敵貪殘太甚天意殆将悔禍又敵以中原
付之劉豫而豫煩碎不知國體三尺童子知其不可立
國事固可料觀宇文虛中密奏雖未可信然敵騎連年
不至淮甸必有牽制天意盖可見矣今韓世忠已到行
在臣願敵㫁早起命世忠張俊與臣等共議次策北向
令世忠由宿泗劉光世由徐曹以入又於明州留海船
三百隻今范温閻臯乘四月南風北去徑取東萊此数
路皆有糧可因不必調民饋運大兵既集豫必北走所
得諸郡就擇土豪為守敵舉兵來争其地則彼出我入
彼入我出擾之数年中原可復况今之戰兵其精鋭者
皆中原之人恐久而銷磨異時勢必難舉此可為深惜
者也及聞桑仲進兵乃議大出師身自将軍北向且言
近聞敵偽合兵以窺川陜若於未來舉兵必可牽制陜
西之急萬一王師逐豫則彼必震恐令韓世忠自京入
闗此亦一竒也
按頥浩之言美矣然帝信其説而頒督師之命纔
至常州而部将叛之竟稱疾不進略不能北向𤼵
一矢復還相位功業無聞焉以所言當時軍旅事
情稍備故録之
四年樞密院上言提舉御前軍器所申夲所萬全雜役
以五百人為額自户部裁減月給盡皆逃遁若依户部
所申月米五斗五升每日不及二升麥四斗八升每斗
折錢二百日支食錢一百委是贍飬不足詔户部裁定
於月糧一石七斗添作一石九斗 五月詔神武義軍
統制王&KR0667;下揀閲到第三等軍兵一千六百六十人撥
填諸州廂禁軍
軍防令諸軍招揀等杖天武第一軍五尺有八寸棒
日天武第二軍神衛五尺七寸三分龍衛五尺七寸
拱聖神勇勝㨗驍㨗龍猛清朔五尺六寸五分驍騎
雲騎驍勝宣武殿前司虎翼水軍五尺六寸武騎寜
朔歩司軍虎翼等五尺五寸廣㨗威勝廣徳克勝等
五尺四寸五分克戎萬㨗雲㨗横塞等五尺四寸亳
州雄勝飛騎威逺等五尺三寸五分濟州雄勝騎射
橋道等五尺三寸揀中廣効武和武肅忠靖三路廂
軍五尺二寸
七年樞密院言勘㑹累降指揮諸軍不得互相招收及
拖拽别軍官兵訪聞昨來諸軍内有因事走投别軍之
人竊慮互相識認别致紛争理宜措置詔諸軍應今日
以前收到别軍官兵特免根䆒自後更不許招誘拘截
十一年四月給事中范同以諸將握兵難制獻策於秦
檜且以柘臯之㨗言於上召張俊韓世忠岳飛入覲論
功行賞皆除樞密副使張俊首納所部兵乃分命三大
帥副校各統所部自為一軍更其銜曰統制御前軍馬
罷宣撫司遇有出師取㫖兵皆𨽻樞密院依舊駐劄而
四川大將兵亦分屯就糧曰興成堦鳳文龍利閬金洋
綿房西和州太安軍興元隆慶潼川府凡十四郡焉故
今鎮江大軍則韓世忠之舊部建康大軍則張俊之舊
部鄂州大軍則岳飛之舊部紹興末年荆南江州池州
又皆新創兵籍荆南所屯則劉錡所招効用益以鄂州
之兵江池之軍則三衙疲弱之卒屯戍者江州一軍大
抵皆茶㓂也而興元府興州金州三都統兵則夲曲端
呉玠吕師古之徒闗西之舊部考乾道之末建康都統
司兵約五萬人池州都統司兵一萬二千人鎮江府都
統司兵四萬九千人荆南都統司兵二萬人興元都統
司兵一萬七千人金州都統司兵一萬一千人其後分
屯列戍増損不常揀練團併分合不一其下有統制統
領正将副将凖備将之目
十三年詔殿前司等處統領将官夲請受外别無供給
職田之類贍飬不足差官管運侵攘軍政可與逐月支
破供給統制副統制月一百五十貫統領官以至凖備
将各支給有差庶可贍足其家責以後效若諸軍仍前
擅差軍兵囬易興販依私役禁軍法所販物貨計賍坐
罪州縣知而不舉與犯人同罪
一十九年樞密院言勘㑹内外諸軍招人多收技藝工
匠販賣之徒致人材短小形質怯懦敗壊軍政可自今
並依等杖招刺壯健堪披帶人如違重寘典憲從之
孝宗隆興二年殿前司言諸軍法兵級年及六十將校
年六十五減充剩圓支破請受内有戰功亦止半給近
年以來僥求全支又有年及不行減落支費浩瀚不免
横取於民乞令所屬遵依舊法逐營置籍鄉貫年甲招
刺年月悉書於籍一留夲營一留户部一留總領以備
開落使用詔依
乾道元年詔三衙及江上諸軍今後陞差須候年限及
日方許申請
遷補之制凡諸軍校嵗月有久近功效有優劣或聯
比其名而加遷擢名曰排連其有戰功或大禮郊恩
以次遷補則曰轉員惟老病過失者不在遷補之限
軍防令諸軍轉補将校者指揮使闕以副指揮使充
副指揮使闕以都頭充都頭闕以副都頭充副都頭
闕以軍分十将諸禁軍将轉補滿三年者十人闕三
人七人至五人闕二人三人闕一人雖未滿三年者
八人闕五人七人闕四人五人闕三人三人闕二人
者並行轉補諸禁軍将校軍頭十将應轉補者當職
官體量依揀禁軍法無病却乃試弓弩内槍刀標牌
手各粗習為應法入得轉補即有病悴或年六十上
或轉補後犯賍枉法踰濫情重以上雖該恩並隔下
其差出者勾抽體量在别州者隨所在州體量訖報
住營處諸就糧軍闕将校應轉補者逐處各於見管
一等軍分通理所闕人數遞遷如不足申總管或安
撫鈐轄縣鎮先於夲州州於夲路比州及以次州一
等軍分内選經轉補及二年者填闕又不足逐司報
夲處隨轉補文字且奏諸禁軍轉補排連将校節級
正管者各依職次指揮却相壓差管及差同管與下
名将校節級一等職名者各以補授先後為次諸禁
軍已經轉補排連而有以前功賞武藝應轉資者先
於舊職上轉補後於已轉資上轉補排連如無闕即
於應排轉名次下額外補諸軍以過犯應隔轉補排
連未經隔而有戰功及傷中者免隔諸廂軍應補員
僚備録所降朝㫖給牒補節級者給帖諸禁軍轉補
排連限一季内奏廂軍十日諸馬軍龍猛歩軍龍騎
歸逺壯勇将校兵級雖犯徒到營不曽犯盗聼補轉
排連諸都作院将校所管工匠三百人以上闕及三
人餘遇有闕日轉補及三年依名次遞遷
容齊洪氏隨茟曰國朝宿衛禁旅遷補之制以嵗
月功次而遞進者謂之排連大禮後次年殿庭較
藝乘輿臨軒曰推垜子其嵗滿當去者隨其夲資
髙者以正任團練使刺史補外州總管鈐轄小者
得州郡監當留者於軍職内陞補謂之轉員唯堆
垜之日以疾不趂赴者為害甚重紹興三十二年
四月予以右史午對時将有使事與上介張才甫
同飯於皇城司有一老兵幞頭執黒杖子拜辭皇
城幹辦官劉知閤泣涕哽噎劉亦為惻然予問其
故兵以杖相示滿其上皆掲記士卒姓名營屯事
件云身是天武第一軍都指揮使曽立戰功積官
至遥郡團練使今年滿當出職若御前呈試了便
得正任使名而為近郡總管不幸小疾遂遭揀汰
只可降移外藩将校在身官位一切除落方伏事
州都監聼管營部轄三十七年勤勞一旦如掃薄
命不偶至於如是坐者同歎息憐之案崇寜四年
有詔諸班直嘗備宿衛病告滿尚可療者殿前指
揮使補外牢城指揮使盖舊法也
開禧元年興元都統秦世輔言夲司諸軍闕額頗多紹
興之末管二萬九千餘人乾道三年以二萬七千人為
額今管二萬五千四百餘人所差𤼵出戍官占實一萬
一百四十三人㸃閲所部堪披帶者僅六百二十七人
欲乞許夲司酌紹興末年元額招刺補填從之
葉適應詔兵總論二曰自唐至徳以後節度専地
而抗上令喜怒叛服在於晷刻而藩鎮之禍當時
以為大諱矣然國擅於將猶可言也未久而將擅
於兵将之所為惟兵之聼而遂以刼制朝廷故國
擅於将人皆知之将擅於兵則不知也大歴正元
之間節度使固已為士卒所立唐末尤甚而五代
接於夲朝之初人主之興廢皆羣卒為之推戴一
出天下俯首聼命而不敢較而論者特以為其憂
在於藩鎮豈不疎哉太祖既收節度權柄故汰兵
使極少治兵使極嚴所以平一僭亂威服海内者
太祖統紀制御之力非恃兵以為固者也羣臣不
考夲末不察事勢忘昔日士卒奮呼専上無禮之
患而反以為太祖之所以正國者其要在兵都於
大梁無形勢之險而其險以兵夫都於大梁因周
漢之舊而非太祖擇而都之也使果恃兵以為固
則連營百萬身自増之不待後世也其数乃不滿
二十萬何哉不以兵强前世帝王之常道也况太
祖之兵不滿二十萬其非恃兵以為固也决矣召
募之日廣供饋之日増盖端拱雍熈以後契丹横
不可制而然耳康定慶歴謀國日誤恃兵為國之
説大熾不禁而後天下始有百萬之兵弱天下以
奉兵而其治無可為者矣而上下方揚揚然自以
為得計為之治文書聚財賦盡用衰世裒刻之術
取於民以㗖之而猶不足及其不可用也則又為
之俛首以事驕敵而使之自安於營伍之中也故
王安石為神宗講所以銷兵之術知兵之不勝飬
而猶不悟籍兵之不必多教諸路保甲至四五十
萬隂欲以代正兵正兵不可代而保甲化天下之
民皆為兵於是虛耗之形見而天下之勢愈弱元
祐廢罷保甲史臣以為太祖設階級之法什伍壯
士以銷姦雄之心兵制最明而百餘年無禍亂王
安石不足以知此實録所載盖當時議論之夲原
也雖然王安石則信不足以知此而不為王安石
者豈能知之哉至於紹聖以後則又甚矣保甲復
治正兵自若内外俱耗夲末並弱大觀政和中保
甲之数至六七十萬二法皆弊名具實亡故軍制
大壊而士卒不能被甲荷戈平民相挻化為盗賊
斡里雅布始挾兵才萬餘長驅而至莫有敵者倉卒
遣人召白徒以勤王京師不守則勤王之人㓂掠
遍天下矣嗚呼痛哉養兵以自困多兵以自禍不
用兵以自敗未有甚於夲朝者也而議者猶曰恃
兵之固制兵之善可因而不可改可増而不可損
是厚誣太祖而重誤國家也加以四屯駐之兵又
昔日所未有以数倍祖宗之財用投於四總領之
巨壑而州郡又以廂禁兵自困侵削民力至於空
盡問其外禦則曰請和不暇問其内備則曰倉卒
可慮統制統領總管路鈐路分鈐轄将兵之官充
滿天下坐糜厚禄而兵未嘗有一日之用方今國
未見有難治之弊敵未見有難破之驗徒以自困
於兵浸滛重滯不能輕利其一曰四屯駐大兵之
患其二曰州郡廂禁土兵弓手之患去一患則得
一利一州之兵患去則一州利一方之兵患去則
一方利兵患去則兵强惟所用之無不可者陛下
果决於此豈有乆而不革者哉
又論四屯駐大兵曰敢問四大兵者知其為今日
之深患乎使知其為深患豈有積五十年之久而
不求所以處此者然則亦不知而已矣自靖康破
壊維揚倉卒海道艱難杭越草創天下逺者命令
不通近者横潰莫制國家無威信以驅使强悍而
諸将自誇雄豪劉光世張俊吳玠兄弟韓世忠岳
飛各以成軍雄視海内其玩㓂飬尊無若劉光世
其任数避事無若張俊當是時也廩稍惟其所賦
功勲惟其所奏将校之禄多於兵卒之数朝廷以
轉運使主餽餉隨意誅剥無復顧惜志意盛滿仇
疾互生而上下同以為患矣及張浚收光世兵柄
制取無策吕祉以疎俊趣之一旦殺帥卷甲而遁
其後秦檜慮不及逺急於求和以屈辱為安者盖
憂諸将之兵未易收浸成疽贅則非特北方不可
取而南方亦未易定也故約諸軍支遣之数分天
下之財特命朝臣以總領之以為喉舌出納之要
諸将之兵盡𨽻御前将帥雖出於軍中而易置皆
由於人主以示臂指相使之勢向之大将或殺或
廢惕息俟命而後江左得以少安故知其為深患
若此而已雖然以秦檜之慮不及逺也不止於屈
辱為安而直以今之所措置者為大功疲盡南方
之財力以飬此四大兵惴惴然常有不足之患檜
徒坐視而不恤也檜久於其位老疾而死後來者
習見而不復知但以為當然故朝廷以四大兵為
命而困民財四都副統制因之而侵刻兵食内臣
貴倖因之而握制将權蠧弊相承無甚於此而况
不戰既久老成消耗新補惰偷堪戰之兵十無四
五氣勢愞弱加以役使囘易交跋債負家小日増
生飬不足怨嗟嗷嗷聞於中外昔祖宗竭天下之
財以飬天下之兵固前世之所無有而今日竭南
方之財以飬四屯駐之兵又祖宗之所無有也夫
以地言之則北為重以財言之則南為多運吾之
多財兵强士飽事力雄富以此取地於北不必智
者而後知其可為也今奈何盡耗於三十萬之疲
卒襲五六十年之積弊以為庸将腐閹賣鬻富貴
之地則陛下之逺業将安所托乎陛下誠奮然欲
大有為於天下攄不可掩抑之素志以謀夫不同
覆載者之深讎必自是始使兵制定而減州縣之
供餽以蘇息窮民種植基夲於是厲其兵使必鬭
厲其将使不懼一再當敵而勝負决矣兵以少而
後强財以少而後富其説甚簡其策甚要其行之
甚易也
又論廂禁軍弓手土兵曰廂軍供雜役禁軍教戰
守弓手為縣之廵徼土兵為鄉之控扼夫供役有
兵備戰有兵廵徼有兵控扼有兵大州四五千人
中州三千人小州二千人計一兵之費其正廪給
之者居其一焉因兵而置營伍将校其上則路分
鈐轄總管者居其一焉恩賜閲視借請劵食者居
其一焉縁兵之蠧弊虧公病私者又居其一焉民
之所謂第一等户盡其賦入不足以衣食一兵今
州郡二税之正籍盡以上供者及其所趂辦酒税
窠名盡以上供者朝廷既自以飬大兵而州郡以
其自當用度者又盡以飬廂禁土兵又有配𨽻罪
人牢犴充塞亦州郡所飬然則財安得不匱而民
安得不困乎夫所以飬兵者為其有事而戰不為
其無事而備也無事而備則必有不飬之兵而後
可今飬之於無事竭州郡之力以衣食之固非所
以戰也則雖有百萬之兵而不免自貶為至弱之
國乃其勢之宜然耳故不減宿衛屯駐之大兵則
國力不寛不減廂禁弓手土兵則州郡之力不寛
夫立法定制於重滯繁擾之中以困民為安强以
耗國為仁惠以疲士大夫之精力為用材以人心
益陋所守益卑者為逺識以不可舉動為體國以
飬兵不戰為消姦雄之心遂至於忘讎耻棄諸華
廢天命禮壊樂失積衆弊而莫革者宿衛屯駐之
兵困之於上廂禁弓手土兵困之於下而已陛下
思之於外而不圖其内患行其所難而不實為其
所易者何哉
古之兵皆出於民者也故民附則兵多而勃然以
興民叛則兵寡而忽焉以亡自三代以來皆然矣
秦漢始有募兵然猶與民兵参用也唐之中世始
盡廢民兵而為募兵夫兵既盡出於召募於是兵
與民始為二矣兵與民為二於是兵之多寡不闗
於國之盛衰國之存亡不闗於民之叛服募兵之
數日多飬兵之費日浩而敗亡之形反基於此唐
自天寳以來内外皆募兵也外兵則藩鎮擅之内
兵則中人擅之其勢不相下而其力足以相制故
安史反叛而郭子儀李光弼以節度之兵誅之朱
泚僭亂而李晟渾瑊以神策之兵誅之及其衰也
宦官則以内兵而刼制人主方鎮則以外兵而擅
廣土地及朱温舉兵内向盡夷中人廢神策而唐
之鼎祚移於内楊行密錢鏐馬殷王建劉仁恭李
茂貞之徒以卒伍竊據一方而唐之土宇裂於外
而唐遂亡矣中更五代則國擅於将将擅於兵卒
伍所推則為人主而國興焉非以得其民也其所
廢則為獨夫而國亡焉非以失其民也宋有天下
藝祖太宗以兵革削平海内暨一再傳則兵愈多
而國勢愈弱元昊小醜稱兵構逆王旅所加動輙
敗北卒不免因循茍且置之度外洎女真南牧徴
召勤王之師動数十萬然援河北則潰於河北援
京城則潰於京城於是中原拱手以授金人而王
業偏安於江左建炎紹興之間驕兵潰卒布滿東
南聚為大盗攻䧟城邑荼毒生靈行都数百里外
率為㓂賊之淵薮而所謂㓂賊者非民怨而叛也
皆不能北向禦敵之兵也張韓劉岳之徒以輔佐
中興論功行賞視前代衞霍裴郭曽無少異然䆒
其勲庸亦多是削平内㓂撫定東南耳一遇女真
非敗則遁縱有小勝不能補過而卒不免用屈已
講和之下策以成晏安江左之計及其末也夏貴
之於漢口賈似道之於魯港皆以数十萬之衆不
戰自潰於是賣降効用者非民也皆宋之将也先
驅倒戈者亦非民也皆宋之兵也夫兵既不出於
民故兵愈多而國愈危民未叛而國已亡唐宋是
也噫兵猶手足也國猶身也手足强壯則身存手
足枯槁則身廢兵多則國存兵少則國亡未有以
兵多而亡者今唐兵雖多强悍而不為用猶病狂
易之人奮拳舉爪自䧟其膚自屠其腸以至於殞
身也宋兵雖多劣弱而不可用猶病痱癖之人恣
其芻豢以飬擁腫之四肢脛如腰指如股而病與
之俱増以至於殞身也然則所以覆其國者乃兵
也所以斃其身者乃手足也又古者籍民為兵其
法不過因其户田之可賦者賦之年齒之可任者
任之民固不容於倖免而亦不可以濫入司馬法
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盖言户盡為兵則君子小
人賢與不肖俱出其間也自募兵之法行於是擇
其願應募者而所謂願應募者非游手無藉之徒
則負罪亡命之軰耳良民不為兵也故世之詈人
者曰黥卒曰老兵盖言其賤而可羞然則募兵所
得者皆不肖之小人也夫兵所以捍國而皆得不
肖之小人則國之所存者幸也紀綱尚立威令尚
行則猶能驅之以親其上死其長否則潰敗四出
反為生民之禍而國祚隨之矣可勝慨哉
文獻通考卷一百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