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
史通
欽定四庫全書
史通卷十三 唐 劉知幾 撰
外篇
疑古第三(總十二條/)
蓋古之史氏區分有二焉一曰記言二曰記事而古人
所學以言為首至若虞夏之典商周之誥仲虺周任之
言史佚臧文之説凡有遊談專對獻䇿上書者莫不引
為端緒歸其的凖其於事也則不然至若少昊之以鳥
名官陶唐之以御龍拜職夏氏之中衰也其盜有后羿
寒浞齊邦之始建也其君有蒲姑伯陵斯並開國承家
異聞竒事而後世學者罕傳其說唯夫博物君子或粗
知其一隅此則記事之史不行而記言之書見重斷可
知矣及左氏之為傳也雖義釋本經而語雜他事遂使
兩漢儒者嫉之若讎故二傳大行擅名後世又孔門之
著述也論語專述言辭家語兼陳事業而自古學徒相
授唯稱論語而已由斯而談並古人輕事重言之明效
也然則上起唐堯下終秦繆其書所録唯有百篇而書
之所載以言為主至於廢興行事萬不記一語其缺略
可勝道哉故令後人有言唐虞以下帝王之事未易明
也按論語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又曰成事不
說(事已成不/可復解説)遂事不諫(事已遂不/可復諫止)既往不咎(事已往不/可復追咎)
又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由用也可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日用而不能)
(知自此引&KR0052;四處注/皆全寫先儒所釋也)夫聖人立教其言若是在於史籍
其義亦然是以美者因其美以美之雖有其惡不之毁
也(之一/作加)惡者因其惡而惡之雖有其美不之譽也(之一/作加)
故孟子曰堯舜不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魏文帝曰舜
禹之事吾知之矣漢景帝曰學者不言湯武受命不為
愚斯並曩賢精鑒已有先覺而拘於禮法限以師訓雖
口不能言而心知其不可者蓋亦多矣又按魯史之有
春秋也外為賢者内為本國事靡洪纎動皆隱諱斯乃
周公之格言然何必春秋在於六經亦皆如此故觀夫
子之刋書也夏桀讓湯武王斬紂其事甚著而芟夷不
存(此事出周書案周書是孔子/剛尚書之餘以成其録也)觀夫子之定禮也隱閔
非命惡視不終而奮筆昌言云魯無簒弑觀夫子之刪
詩也凡語國風皆有怨刺在於魯國獨無其章(魯多淫/僻豈無)
(刺詩蓋夫子/刪去而不録)觀夫子之論語也君娶於吳是謂同姓而
司敗發問對以知禮斯驗聖人之飾智矜愚愛憎由己
者多矣加以古文載事其詞簡約推者難詳缺漏無補
遂令後來學者莫究其源蒙然靡察有如聾瞽今故訐
其疑事以著於篇凡有十條列之於後(其一條/)
蓋虞書之美放勛也云克明峻德而陸賈新語又曰堯
舜之臣比屋可封蓋因堯典成文而廣造竒説也按春
秋傳云髙陽髙辛二氏各有才子八人謂之元凱此十
六族也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於堯堯不能舉帝鴻
氏少昊氏顓頊氏各有不才子謂之渾沌窮竒檮杌此
三族也世濟其凶増其惡名以至於堯堯不能去縉雲
氏亦有不才子天下謂之饕餮以比三族俱稱四凶而
堯亦不能去斯則當堯之世小人君子比肩齊列善惡
無分賢愚共貫但論語有云舜舉咎繇不仁者遠是則
當咎繇未舉不仁甚多彌驗堯時群小在位者矣又安
得謂之克明峻德比屋可封者乎其疑一也(其二條/)
堯典序又云將遜于位讓于虞舜孔氏注曰堯知子丹
朱不肖故有禪位之志按汲冢𤨏語云舜放堯於平陽
而書云某地有城以囚堯為號識者憑斯異説頗以禪
授為疑然則觀此二書已足為證者矣而猶有所未覩
也何者據山海經謂放勛之子為帝丹朱而列君於帝
者得非舜雖廢堯仍立堯子俄又奪其帝者乎觀近有
姦雄奮發自號勤王或廢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其
弟始則示相推戴終亦成其簒奪求諸厯代往往而有
必以古方今千載一揆斯則堯之授舜其事難明謂之
讓國徒虛語耳其疑二也(其三條/)
虞書舜典又云五十載陟方乃死注云死蒼梧之野因
葬焉按蒼梧者於楚則川號汨羅在漢則邑稱零桂地
總百越山連五嶺人風婐劃地氣熇瘴雖使百金之子
猶憚經履其途況以萬乘之君而堪廵幸其國且舜必
以精華既竭形神吿勞捨兹寶位如釋重負何得以垂
殁之年更踐不毛之地兼復二妃不從怨曠生離萬里
無依孤魂溘盡讓王髙蹈豈其若是者乎厯觀自古人
君廢逐若夏桀放於南巢趙嘉遷於房陵周王流彘楚
帝徙郴語其艱棘未有如斯之甚也斯則陟方之死其
殆文命之志乎其疑三也(其四條/)
汲冡書云舜放堯於平陽益為啓所誅又曰太甲殺伊
尹文王殺季歴凡此數事語異正經其書近出世人多
不之信也按舜之放堯文之殺季無事别説足驗其情
已於此篇前後言之詳矣夫惟益與伊尹受戮並於正
書猶無其證㩁而論之如啓之誅益仍可覈也何者舜
廢堯而立丹朱禹黜舜而立商均益手握機權勢同舜
禹而欲因循故事坐膺天禄其事不成自貽伊咎觀夫
近古簒奪桓獨不全馬仍反正若啓之誅益亦猶晉之
殺元乎若舜禹相代事業皆成雖益覆車伏辜夏后亦
猶桓効曹馬而獨致元興之禍者乎其疑四也(其五條/)
湯誥云湯伐桀戰于鳴條又云湯放桀於南巢唯有慙
德而周書殷祀篇稱桀讓湯王位(云云/)此則有異於尚
書如周書之所説豈非湯既勝桀力制夏人使桀推讓
歸王於己蓋欲比跡堯舜襲其髙名者乎又按墨子云
湯以天下讓務光而使人説曰湯欲加惡名於汝務光
遂投清冷之泉而死湯乃即位無疑然則湯之飾讓偽
跡甚多考墨家所言雅與周書相㑹夫書之作本出尚
書孔父截剪浮詞裁成雅語去其鄙事直云慙德豈非
欲滅湯之過増桀之惡者乎其疑五也(其六條/)
夫五經立言千載猶仰而求其前後理甚相乖何者稱
周之盛也則云三分有二商紂為獨夫語殷之敗也又
云紂有臣億萬人其亡流血漂杵斯則是非無凖向背
不同者焉又按武王為泰誓數紂過失亦猶近代之有
呂相為晉絶秦陳琳為袁檄魏欲加之罪能無辭乎而
後來諸子承其偽説竟列紂罪有倍五經故孔子曰桀
紂之惡不至是君子惡居下流班生亦云安有據婦人
臨朝劉向又曰世人有弑父害君桀紂不至是而天下
惡者皆以桀紂為先此其自古言辛癸之罪將非厚誣
者乎其疑六也(其七條/)
微子之命篇云殺武庚按禄父即商紂之子也屬社稷
傾覆家國淪亡父首梟懸母軀分裂永言怨恥生死莫
二向使其侯服事周而全軀保其妻子也仰天俯地何
以為生含齒載髮何以為貌既而合謀二叔徇節三監
雖君親之怨不除而臣子之誠可見考諸名教生死無
慙議者茍以其功業不成便以頑人為目必如是則有
君若夏少康有臣若伍子胥向若隕讎雪怨衆敗身滅
亦當𨽻跡醜徒編名逆黨者邪其疑七也(其八條/)
論語曰大矣周之德也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按
尚書云西伯戡黎殷始咎周夫姬氏爵乃諸侯而輙行
征伐結怨王室殊無媿畏此則春秋荆蠻之滅諸姬論
語季氏之伐顓㬰也又按其書曰朱雀(云云/)文王受命
稱王(云云/)夫天無二日地惟一人有殷猶存而王號遽
立此即春秋楚及吳越僭號而陵天子也然則戡黎滅
崇自同王者服事之道理不如斯亦猶近者魏司馬文
王害權臣黜少帝坐加九錫行駕六馬及其沒也而荀
朂猶謂之人臣以終蓋姬之事殷當比馬之臣魏必稱
周德之大者不亦虛為其說乎其疑八也(其九條/)
論語曰太伯可謂至德也已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
焉按呂氏春秋所載(云云/)斯則太王鍾愛厥孫將立其
父太伯年居長嫡地實妨賢向若强顔茍視懷疑不去
大則類衛伋之誅小則同楚建之逐雖欲勿讓君親其
立諸且太王之殂太伯來赴季厯承考遺命推讓厥昆
太伯以形質已殘有辭獲免原夫毁兹玉體從彼被髮者本以外絶嫌疑内釋猜忌譬雄雞自斷其尾用獲免
於人犧者焉又按春秋晉士蒍申生之將廢也曰為吳
太伯猶有令名斯則太伯申生事如一體直以出處有
異故成敗不同若夫子之論太伯也必美其因病成妍
轉禍為福斯則當矣如云可謂至德者無乃謬為其譽
乎其疑九也(其十條/)
尚書金縢篇云管蔡流言公將不利於孺子左傳云周
公殺管叔而放蔡叔夫豈不愛王室故也按尚書君奭
篇序云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說
斯則旦行不臣之禮挾震主之威跡居疑似坐招訕謗
雖奭以亞聖之德負明允之才目覩其事猶懷憤懣況
彼二叔者才處中人地居下國側聞異議能不懷猜原
其推戈反噬事由誤我而周公自以不諴遽加顯戮與
夫漢代赦淮南明帝寛阜陵一何逺哉斯則周公於友
于之義薄矣而詩之所述用為美談者何哉其疑十也(其十一條/)
大抵自春秋以前尚書之世其作者述事如此今取其
正經雅言理有難曉諸子異説義或可憑叅而㑹之以
相研覆如異於此則無論焉夫逺古之書與近古之史
非唯繁約不類故亦向背皆殊何者近古之史也言唯
詳備事罕甄擇使夫學者覩一邦之政則善惡相參觀
一主之才而賢愚殆半至於逺古則不然夫其所録也
略舉綱維務存褒諱尋其終始隱没者多嘗試言之向
使漢魏晉宋之君生於上代堯舜禹湯之主出於中葉
俾史官易地而書各敘時事校其得失固未可量若乃
輪扁稱其糟粕孔氏述其傳疑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
書武成篇吾取其二三簡推此而言則逺古之書其妄
甚矣豈比夫王沈之不實沈約之多詐若斯而已哉(其/十)
(二條/) 惑經第四(總二十一
條/)
昔孔宣父以大聖之德應運而生生人已來未之有也
故使三千弟子七十門人鑚仰不及請益無倦然則尺
有所短寸有所長其間切磋酬對頗亦互聞得失何者
覩仲由之不悅則矢天厭以自明答言偃之弦歌則稱
戲言以釋難斯則聖人之設敎其理含𢎞或援誓以表
心或稱非以受屈豈與夫庸儒末學文過飾非使夫問
者緘辭杜口懷疑不展若斯而已哉嗟夫古今世殊師
授路隔恨不得親膺洒掃陪五尺之童躬奉德音撫四
科之友而徒以硏尋蠧簡穿鑿遺文菁華久謝糟粕為
偶遂使理有未達無由質疑是用握卷躊躇揮毫悱憤
儻梁木斯壞魂而有靈敢効接輿之歌輙同林放之問
但孔氏之立言行事刪詩讃易其義既廣難以具論今
惟摭其史文評之於後(其一條/)
按夫子所修之史是曰春秋切詳春秋之義其所未諭
者有十二何者趙孟以無辭伐國貶號為人把伯以夷
禮來朝降爵稱子虞班晉上惡貪賄而先書楚長晉盟
譏無信而後列此則人倫臧否在我筆端直道而行夫
何所讓奚為齊鄭及楚國有弑君各以疾赴遂皆書卒
(昭九年公子圍弑其君郟敖襄七年鄭子駟弑其君僖/公十年齊人弑其君悼公而春秋但書云楚子麇卒鄭)
(伯頑卒齊/侯陽生卒)夫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凡在含識皆知恥懼
茍欺而可免則誰不願然且官為正卿返不討賊地居
冢嫡藥不親嘗遂皆被以惡名播諸來葉必以彼三逆
方兹二弑躬為梟獍則漏網遺名跡涉𤓰李乃凝脂顯
録嫉惡之情豈其若是其所未諭一也(其二條/)
又案齊乞野幕之弑事起陽生楚靈乾谿之縊禍由常
壽而春秋捐其首謀捨其親弑(乞謂齊陳乞比/楚公子比也)亦何異
魯酒薄而邯鄲圍城門火而魚池及必如是則邾之閽
者私憾射姑以其君急而好潔可行欺以激怒遂傾瓶
水沃庭俾廢爐而爛卒斯亦罪之大者曷不書弑乎(宜/書)
(云閽弑/邾子)其所未諭二也(其三條/)
蓋明鏡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嬙之面或有疵瑕
而寢其鑒也虛空之傳響也清濁必聞不以綿駒之歌
時有誤曲而輟其應也夫史官執簡宜類於斯茍愛而
知其醜憎而知其善善惡必書斯必實録觀夫子修春
秋也多為賢者諱狄實滅衛因桓恥而不書河陽召王
成文美而稱狩斯則情兼向背志懷彼我茍書法其如是也豈不使賢人君子靡憚憲章雖玷白圭無慙良史
也其所未諭三也(其四條/)
哀八年及十三年公再與吳盟而皆不書(八年注云不/書盟恥吳夷)
(也十三年注云盟不書/諸侯恥之故不録也)桓二年公及戎盟戎實豺狼非
我族類夫非所諱而仍諱謂當恥而無恥求之折衷未
見其宜其所未諭四也(其五條/)
諸國臣子非卿不書必以地來奔則雖賤亦志斯豈非
國之大事不可限以常流者邪如陽虎盜入于讙擁陽
關而外叛傳具其事經獨無聞何哉且弓玉云亡猶獲
顯記城邑失守反不沾書略大存小理乖懲勸其所未
諭五也(其六條/)
按諸侯世嫡嗣業居䘮既未成君不避其諱此春秋之
例也何為般野之沒皆書以名而惡視之殂直云子卒
其所未諭六也(其七條/)
凡在人倫不得其死者邦君已上皆謂之弑卿士已上
通謂之殺此又春秋之例也按桓二年書曰宋督弑其
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曰晉里克弑其君卓
及其大夫荀息(及宜改/為殺)夫臣當為殺而稱及與君弑同
科茍弑殺不分則君臣靡别者矣(公羊傳曰及者何累/也雖有此釋其義難)
(通既未釋此疑共編/於未諭他皆倣此也)其所未諭七也(其八條/)
夫臣子所書君父是黨雖事乖正直而理合名教如魯
之隱桓戕弑昭哀放逐姜氏淫奔子般夭酷斯則邦之
孔醜諱之可也如公送晉葬公與吳盟為齊所止為邾
所敗盟而不至㑹而後期並諱而不書豈非煩碎之甚
且按汲冢竹書其晉春秋及紀年之載事也如重耳出
奔惠公見獲書其本國皆無所隱唯魯春秋之記其國
也則不然何者國家之事無大小茍涉嫌疑動稱恥諱
厚誣來世奚獨多乎其所未諭八也(其九條/)
案昭十二年齊納北燕伯者何(燕伯/子陽)公子陽生也(左傳/曰納)
(北燕伯欵于唐唐杜注/云陽即唐燕之别邑)子曰我乃知之矣在側者曰子
茍知之何以不革曰如爾所不知何夫如是夫子之修
春秋皆遵彼乖僻習其訛謬凡所編次不加刋改者矣
何為其間則一褒一貶時有弛張或㳂或革曾無定體
其所未諭九也(其十條/)
又書事之法其理宜明使讀者求一家之廢興則前後
相㑹討一人之出入則始末可尋如定六年書鄭滅許
以許男斯歸而哀元年書許男與楚圍蔡夫許既滅矣
君執家亡能重列諸侯舉兵圍國者何哉盖其間行事
必當有說經既不書傳又闕載缺略如此尋繹難知其
所未諭十也(其十一條/)
按晉自魯閔公已前未通於上國至僖二年滅下陽已
降漸見於春秋盖始命行人自達於魯也而𤨏語春秋
載魯國閔公時事言之甚詳斯則聞事必書無假相赴
者也盖當時魯史他皆倣此至於夫子所修也則不然
凡書異國皆取來吿茍有所吿雖小必書如無其吿雖
大亦闕故宋飛六鶂小事也以有吿而書之晉滅三邦
大事也(謂滅耿滅/魏滅霍也)以無吿而闕之用使巨細不均繁省
失中比夫諸國史記奚事獨為疎闊尋兹例之作也蓋
因周禮舊法魯䇿成文夫子既撰不刋之書為後王之
則豈可仍其過失而不中規矩者乎其所未諭十一也
(其十二條/)
蓋君子以博聞多識為工良史以實録直書為貴而春
秋記他國之事必憑來者之辭而來者所言多非其實
或兵敗而不以敗吿君弑而不以弑稱或宜以名而不
以名或應以氏而不以氏或春崩而以夏聞或秋葬而
以冬赴皆承其所説而書遂使眞偽莫分是非相亂其
所未諭十二也(其十三條/)
凡所未諭其類尤多静而思之莫究所以豈夫子之牆
數仞不得其門者歟將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者歟
如其與奪請謝不敏(其十四條/)
又世人以夫子固天攸縦將聖多能便謂所著春秋善
無不備而審形者少隨聲者多相與雷同莫知指實㩁
而為論其虛美者有五焉按古者國有史官具列時事
觀汲墳所記(墳一/作冢)皆與魯史符同至如周之東遷其説
稍備隱桓已上難得而詳此之煩省皆與春秋不别又
獲君曰止誅臣曰刺殺其大夫曰執我行人鄭棄其師
隕石于宋五(其事並出竹書紀年唯鄭/棄師出瑣語晉春秋也)諸如此句多是
古史全文則知夫子之所修者但因其成事就加雕飾
仍舊而已有何力哉加以史䇿有闕文時月有失次皆
存而不正無所用心斯又不可能而殫説矣而太史公
云夫子為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
其虛美一也(其十五條/)又案宋襄公執滕子而誣之以得罪楚靈王弑郟敖而
赴之以疾亡春秋皆承吿而書曾無變革是則無辜者
反加以罪有罪者得隱其辜求諸勸戒其義安在而左
丘明論春秋之義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彰善
人勸焉淫人懼焉其虛美二也(其十六條/)
又春秋之所書本以褒貶為主故國語晉司馬侯對其
君悼公曰以其善行以其惡戒可謂德義矣公曰孰能
對曰羊舌肸習於春秋至於董狐書法而不隱南史執
簡而累進又寗殖出君而卒自憂名在䇿書故知當時
史臣各懷直筆斯則有犯必死書法無捨者矣自夫子
之修春秋也盖他邦之簒賊其君者有三(謂齊鄭楚/已解於上)本
國之殺逐其君者有七(隱閔般惡視五君被/弑昭哀二主被逐也)莫不缺而
靡録使其有逃名者而孟子云孔子成春秋亂臣賊子
懼無乃烏有之談歟其虛美三也(其十七條/)
又按春秋之文雖有成例或事同書異理殊書一故太
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彰至定哀之際則㣲
為其切當世之文而亡褒諱之辭也斯則危行言遜吐
剛茹柔推避以求全依違以免禍而孟子云孔子曰知
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其虛美四也(其/十)
(八條/)
按趙穿殺君而稱宣子之弑江乙亡布而稱令尹所盜
此則春秋之世有識之士莫不㣲婉其辭隱晦其說斯
盖當時之恒事習俗所常行而固云仲尼沒而㣲言絶
觀㣲言之作豈獨宣父者邪其虛美五也(其十九條/)
考兹衆美徵其本源良由達者相承儒敎傳授既欲神
其事故談過其實語曰衆善焉必察之孟子曰堯舜不
勝其美桀紂不勝其惡尋世之言春秋者得非覩衆善
而不察同堯舜之多美者云(其二十條/)
昔王充設論有問孔之篇雖論語羣言多見指擿而春
秋雜義曽未發明是用廣彼舊疑増其新覺將來學者
幸為詳之(其二十一條/)
史通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