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論斷
唐史論斷
欽定四庫全書
唐史論斷卷下 宋 孫甫 撰
憲宗
李綘料魏博事勢
論曰李綘料魏博事勢請憲宗不用兵遂收其地此真
廟堂之謀與之同列者得不推其賢賛其謀以濟國事
安可異議邪河北自天寳之亂䧟賊廣徳初雖平之尋
為强臣所據傳付其家各為子孫業至元和中六十年
矣徳宗常以魏博叛逆遣將討之反致大亂憲宗又以
鎮定拒命出兵伐之卒不能平葢三鎮相為勢援復結
河南叛臣膠固其力不可卒破也及田季安死懷諫一
稚子領軍府事李吉甫利其㓜弱建議用兵以取魏博
此固常人之見殊不知三鎮相結正為子孫計一稚子
雖可取奈它鎮救援何必又如前日伐鎮州之失策也
李綘獨以先覺之明論河北諸將用部將之計令均管
軍馬不偏任一將故力敵權均為變不得又當主帥威
權能制死命此策在賊中固便今魏博之勢一童子為
帥不能領事必偏任一將所任者權重衆心不服則六
十年均任之計為賊中患矣衆既起變必歸軍中一寛
厚之人部將忽起主兵權懼它鎮攻討非納疆土歸朝
則存立不得此必然之勢也綘料千里未形之事如見
憲宗英明從之不兩月魏博軍中有變如綘所料部將
田興以六州版籍請命於朝是綘之筭如神真廟堂之
謀也初吉甫請用兵討伐綘料其勢堅止用兵當論未
形之事以平常之見尚可異議及田興請命事已効矣
猶請遣中使宣勞以觀其變待回日處置賴綘力争不
已憲宗頗有英斷不待使回授田興節度之命使諸鎮
畏威知恩平定兩河自兹而始以綘之賢明忠亮視吉
甫為何人然吉甫亦忠智可稱非庸常姦回之人也但
恥智畧不逮於綘故有横議以撓其謀至使内臣援助
㡬敗國事遂成姦回所為也夫宰相謀謨係天下休戚
已有不逮理當博采同列嘉謨固當賛助若宋璟與蘇
許公同相明皇璟刪正多所裁斷蘇順其美奏對則為
之助故璟得盡其才為開元賢相蘇亦獲美名於時若
綘與吉甫權徳輿同列綘吉甫屢於憲宗前論事形於
言也其詣理者徳輿亦不能為之發明故時論以循黙
貶之然則宰相之任能了軍國大事此固大才上也若
智謀不至能從同列之議而賛助焉亦其次也若不能
發明同列議論循黙不言斯為下矣若吉甫撓綘正論
又與内臣相結㡬敗國事雖有他節可觀此一事不得
不為姦回也後之為相者切戒之
用裴度相
論曰前代以來天子有興治平亂之志而或功不成事
不立者明斷不足也以天子之尊有明斷之才何為而
不可葢當興治平亂之時必究事機詳利害任賢者去
時弊數者之類君不能獨計必謀之臣臣未必皆賢必
有異同之論若辯之不至則惑惑則其事不行雖或行
之一姦人沮之則半道而止矣此明斷不足之患也憲
宗用裴度為相使平冦亂可謂明斷至矣憲宗以河北
藩臣不奉朝命方有平定之志吳元濟於河南近鎮擅
襲父位且放兵肆刼命將討之鎮鄆二賊同惡相援乞
赦元濟之罪憲宗不許但委武元衡經畫其事又得裴
度賛其大計鎮鄆二賊乘兇忿恣行逆計至遣其黨於
都下害武元衡及傷裴度中外惶駭日虞不測有獻計
者請罷裴度官以安賊心憲宗大怒曰若罷度官是姦
計得行朝綱何以振舉朕用裴度一人足以破賊此真
英主之言也夫能知裴度之賢足以破賊明之至也京
師凶賊竊發殺害宰相不撓用兵之計斷之至也宜乎
不數年誅除宿盜平定兩河盡復髙祖太宗之土向非
明斷之才何以至此夫用兵固難事加六十年叛渙之
地朝廷恬於姑息一日決計征討止由明斷遂果有功
若軍國之事不至如此之難者天子以明斷行之豈有
不成乎
李鄘辭平章事
論曰李鄘辭平章舊史謂鄘雖出入顯重素不以公輔
自許此記事者不能知賢人心迹也鄘初為李懷光從
事不顧凶逆氣燄而奮其忠義以郎官使徐州諭叛兵
禍福使之帖息任京兆著剛嚴之名鄘之風節如此元
和初拜鳳翔節度使是鎮舊用武將有神策行營之稱
初受命必詣軍修謁鄘奏罷之其不附宦者有素矣及
鎮淮南㑹吐突承璀監軍承璀方貴寵鄘亦剛嚴自處
差相畏重未嘗相失承璀歸朝薦鄘憲宗用其言乃命
作相鄘與承璀不相失者與天子貴寵臣共事不可下
不可慢百事及禮而已我謹於禮彼亦不能驕彼不驕
則不能撓我事矣鄘之意止於此豈欲其薦已哉君子
進用於時不可失其正況宰相之任安可由宦者引用
此所以懇辭其任正與前不受神策行營之稱同爾若
謂鄘素不以公輔自許則凡仕者非至懦之品誰不欲
至貴位大者思行其道小者思濟其欲況鄘之賢巳位
方鎮何不自許為宰相也鄘恥為宦者所薦不顧宰相
之貴以全名節史官不能發明其事以戒世之姦邪卑
猥附權倖以進而不知恥者乃謂鄘素不以公輔自許
其不知賢人之心迹甚矣
注意相
論曰古人謂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此非通論
夫天下安固注意於相天下危亦宜注意於相也相得
人則將自出矣今觀唐事大可騐徳宗建中時以兩河
亂鋭意平定得馬燧李抱真李晟輩數名將任之竟不
能平魏博淄青之亂反致大變者相不得人也所相者
盧杞無公忠之心無經營處置之才雖有名將功不克
成也憲宗自即位有興復大業之志首得杜黄裳陳安
危之本啟其機斷繼得武元衡裴垍李綘裴度謀議國
事數人皆公忠至明之人故能選任將帥平定冦亂累
年叛渙之地得為王土四方之人再見太平者相得人也
則所謂天下危亦當注意於相相得人將自出矣非其
騐歟或曰建中之間叛者李希烈田恱朱滔皆劇賊非
元和中劉闢李錡盧從史王承宗吳元濟李師道之比
也故馬燧輩不能平希烈等數賊髙崇文輩能平闢等
數叛臣也此由賊之强弱將之用力難易何繫於相之
事焉荅曰希烈等雖劇賊過於闢等然馬燧李抱真李
晟之將亦過於髙崇文李光顔李愬之徒矣將才賊勢
正兩相等前後成功異者實繫於相也建中元和之事
難以䟽舉今舉一二顯者證之馬燧輩敗田悦於洹水
恱奔魏州城中敗卒無三二千人皆夷傷未起日夕竢
降燧等若乘勝進取獲田悦收魏博反掌間耳時河北
劇賊惟悦悦既平李納勢孤望風自降況朱滔等未叛
河北既無事河南諸賊無黨援何能為哉但燧與抱真
不和遷延不進致悦嬰城固守且誘朱滔等同叛遂成
横流之勢葢燧窺朝廷之事盧把所為險薄專招怨讐
必無公平之法故少所畏憚敢乘私忿之心不了國事
也杜黄裳薦髙崇文討劉闢崇文固盡心國事黄裳尚
慮未果成功以其所憚者制之諭之曰若不用命當以
劉澭代汝黄裳既薦名將復以能者制之崇文不得不
速於立功也裴度續督戰淮西諸將聞之無不用命知
度必能賞功罰罪也以此證之天下安危皆繫於相豈
不章章乎然相之賢非天子之明不能任此又見憲宗
之明也憲宗之明能任賢相則徳宗以政柄付之姦人
果何如主哉元和之治建中之亂後之君天下者宜鑒
之
裴度罷相位
論曰憲宗用數賢相故能平治天下然數相中裴度功
尤大惜乎以成大功遽為姦人所擠罷去相位何前日
用度之明後罷度之昏也當淮西之亂鎮鄆連謀變起
都城宰輔被害時不用度賊勢莫遏天下亂矣憲宗既
以明斷用度度得盡其才經營國事故朝政日修國威
日振平淮西服鎮州收淄青四方欣欣再見平世度之
大功如是若久任之貞觀之治可復也但憲宗以世難
漸平有侈樂之態奸人皇甫鎛本以聚歛進用至為宰
相度極陳鎛姦惡之狀一不聽納鎛自知公議不容益
以狡計固寵㑹内出陳朽庫物付度支鎛以善價賈之
用給邊軍將士大怒焚其所賜度入言之鎛於人主前
引足指靴曰此乃内庫物也臣以二千得之其堅如此
此真奴僕之態憲宗寵奴僕之人不顧忠臣之奏竟以
鎛言罷度相位何昏暗如此葢憲宗中智可上可下之
主也當患難則能用忠良稍無事則必説姦佞用忠良
所以成己之事說姦佞又以濟己之欲故前之用度其
明出中智之上懼患難之大也後日寵鎛其昏在中智
之下見世事之平也又素寵内臣吐突承璀承璀方用
事鎛以賂結之姦計日行度不得不罷也度既罷鎛得
專養君欲自固恩勢憲宗方蕩然自得謂天下無事唯
慮年壽之不長侈樂之不極鎛進方士以長生惑之宦
官衆多日益親寵不數月為金丹所誤忿怒不常宦官
遂起逆謀矣前日用賢能平天下後日寵姦不保其身
以憲宗中智以上之主功業已成威福甚盛一日昏惑
尚取大禍後之人君功業威福不逮者得不為戒
穆宗
失河北
論曰長慶失河北穆宗昏主崔植杜元頴輩庸才皆不
足議迹其本由憲宗失之也元和十年憲宗用裴度相
至十四年兩河平定天下藩鎮無跋扈之臣時方治平
憲宗遂有驕逸之意以姦人皇甫鎛為相逐度出鎮憲
宗既逐度穆宗止得用崔植元頴輩矣逐賢相任常才
欲天下無事不可得爾所以復失河北也一賢者相凡
四年平定天下數常才相不二年河北復亂所謂天下
安危皆繫於相事豈不明乎或曰憲宗用裴度相雖平
定兩河然鎮之受代在蕭俛段文昌崔植作相之時幽
之納土在元頴作相之後二鎮雖復失之本亦由數相
得之何闗裴度事耶荅曰長慶初得幽鎮雖在植輩作
相之時然本由裴度能定兩河故國威大振鎮州覩諸
賊伏誅無所援助納徳棣質愛子朝憂夕懼不敢保首
領鎮既懼幽自懾伏矣致國威如是非度而誰植輩相
穆宗得鎮得幽乘時得之耳有何施為乎亦猶李林甫
牛仙客初相明皇尚致天下獄訟稀少也況蕭俛段文
昌建議銷兵先以失策則植輩常才可知也兼不止失
幽冀鎮魏博亦為賊臣所據矣若憲宗既平天下深念
安危之本不縱驕逸不任姦人使度久於其位經制國
事以固本業穆宗雖中常之主顧大勲徳為輔必不至
荒僻姦邪倖臣憚宰相剛正必不敢肆其所為藩鎮懼
宰相威畧必不敢跋扈若是天下豈有事乎憲宗既已
逐賢相穆宗為君僅及中智數常才相之衆邪倖惑之
朝政不修法度廢弛藩臣何憚而不亂也長慶君臣之
事不足議其本由憲宗失之也
韋處厚乞相裴度
論曰韋處厚不顧李逢吉兇威而斥其黨不念裴度舊
隙而言其賢此公忠之性過人而益之以至明也當昭
愍即位以童年方倚大臣大臣李逢吉兇人也欺天子
㓜弱大植朋黨專報私怨有所貶逐者百僚賀於中書
以明快意其姦兇氣燄至此在朝之人孰敢犯之處厚
一侍臣孤直自立任郎官日常為裴度因事貶官逢吉
於度亦所深怨也處厚犯權臣之威稱其所怨復不念
己之隙力言其賢葢以逢吉所為乃兇狂之態我公直
無過何畏彼哉度雖嘗逐我未知我耳河北之亂非度
不能平定當天子憂憤之時度方為逢吉所抑不得大
用我近臣也安得以有隙而不言其賢哉是公忠之性
過人而益之以至明也夫公忠則專計國事而不為身
謀至明則深辨事理之歸處厚盡是道宜乎位至宰相
才業名徳重於天下也
昭愍遇害
論曰昭愍年十六即位非上智之性不無童心然能納
韋處厚忠言辨李逢吉姦黨知裴度大賢而召之復相
從李程之諫輟土木之後得李徳裕奏令罷進繚綾聽
裴度陳論止東都巡幸復數視朝勤於聽政以此觀之
本非荒暗之主若忠賢久於輔導亦庶㡬漢昭之比也
但為内臣惑亂極其荒僻而崩原其事迹不止昭愍之
過乃近臣積習之患也何以驗之緣内臣仇士良致仕
戒其黨曰今日為諸君言久逺計天子莫教閑閑則讀
書讀書則近文臣重文臣則廣納規諫減玩好省㳺幸
如此則吾輩恩澤漸薄權力不重諸君常以毬獵聲樂
惑亂之㳺幸之所極奢侈盡竒伎使一處盛於一處如
此則不暇讀書不親萬機不知外事吾輩恩澤永無踈
間觀士良之言則内臣姦巧惑亂人主之術盡見矣夫
功業之君在位嵗久如憲宗者不能免内臣之惑況冲
年之君即位之初乎雖忠賢輔導於外間數日一見率
不過數刻接對所言者多逆意之事姦巧内臣窮日夜
惑亂所言者多徇欲之事在冲年之君中人之性何理
勝之哉既惑亂之又慮冲年之性喜怒無定或責罰之
禍及乃行弑逆之謀凡七年之間弑逆再矣後之人主
得不凜凜乎
文宗
貶杜元頴
論曰杜元頴事憲宗為翰林學士穆宗即位自司勲員
外郎加中書舍人不周嵗用為宰相時議詞臣進用之
速未有其比宜罄所學盡忠節以輔時治茍謀議有失
但竭心於事亦可見大臣報國之節何得畧無能效著
聞於時已負國矣及出鎮於蜀遇昭愍冲年即位首進
罨畫打毬衣五百事自後廣求珍異玩好之具貢奉相
繼用圖恩寵以至纎息倍歛大取軍民之怨不忠無識
一至於此人臣已為將相矣若守正獲寵此固至榮然
於將相之位又何以加若守正自固而為主所疎矣已
必無過亦不為辱至於名亦未必失何乃遇人君冲年
專導侈欲以圖恩寵恩寵果深欲何為哉如李徳裕在
浙西昭愍凡有宣索再三論奏罷其貢獻此以生民為
意不奉君之侈欲也觀徳裕之賢視元頴為何人葢元
頴窺憲宗晩年及穆宗長年即位多縱侈樂厚纎人二
長君尚若此昭愍童年尤常奢逸遂專以侈靡奉之殊
不知窺時作事而不正者事極而禍變起矣使元頴不
誅歛民人專奉君欲未必不入登三事苟不登三事外
不失方面之任内不失尚書僕射之位反以圖寵之故
專務誅剥以取衆怨蠻賊乘隙大害一方坐是貶死遐
裔後之為將相者可不戒哉
辯朋黨
論曰人君惡臣下朋黨者以其植私而背公欺聰明竊
威福亂國政也朋黨為患如是誠不可不防然在辯之
精爾辯之不精君子為小人所陷矣葢君子小人各有
其徒君子之徒以道合小人之徒以利合以道合者思
濟其功此同心於國事非朋黨也以利合者思濟其欲
此同心於私計乃朋黨也二者混殽並進非明君曷易
辯之君不能辯則君子為小人所勝必矣葢君子之徒
見義則鋭意以進誠其言直其道不能曲防非意之事
小人窺之懼君子道行則不便於己取疑似之跡讒之
於君矣君子被讒又恥自辨但守道自信而已小人之
徒不然見利則詭計以進巧其言曲其意復彌縫其隙
用心無所不至勝於人便於己險薄邪佞皆可為所以
常勝於君子也君子小人情狀如此非君之明曷能辨
也前代之君辨者少而不辨者多其事不能䟽舉直以
唐之四事論之君至明則人不能誣人以朋黨君雖明
為情所惑則不能察小人之黨辨君子之不黨君雖明
而弱雖辨君子小人而不能制其黨君明不足雖察其
有黨而不能辨其情之輕重貞觀中蕭瑀謂房喬輩數
大臣相黨常獨奏云此等相與執權有同膠漆陛下不
細詢知但未反爾太宗謂瑀曰為人君者須駕馭英才
推心待士卿言不亦甚乎何至於此時房喬輩同心國
事知無不為瑀雖非小人但以性剛躁復多猜惑妄言
喬輩朋黨太宗英明方辨其事不然數賢何以免責不
惟不免其責且無以盡其才謀助成治平之業矣此所
謂君至明則不能誣人以朋黨也元和末裴度崔羣同
相度以勛徳羣以仁賢為天下瞻望及皇甫鎛以聚
斂進復結倖臣取相位中外大以為非度羣累言鎛
邪險之狀憲宗反疑度羣朋黨寵鎛愈甚至謂度
等曰人臣事君但力行善事自致公望何乃好植朋黨
度對曰君子小人未有無徒者君子之徒則同心同徳
小人之徒是謂朋黨帝曰他人之言亦與卿言相似豈
易辨之夫以度羣之大賢視鎛之邪黨如鸞皇之與
蚊虻人人可見而憲宗惑之葢方務邪樂惡忠而喜佞也
觀初用度羣之意非為不明一日昏惑至此此所謂君
雖明為情所惑則不能察小人之黨辨君子之不黨也
昭愍即位其相李逢吉大植朋黨明報錄怨排裴度逐
李紳欺君冲幼畧無所憚賴韋處厚不顧凶險氣燄
言度之大賢雪紳之非辜昭愍深信處厚之忠許度復相
憫紳貶逐然不能誅逢吉之姦黨此所謂君雖明而弱
雖辨君子小人之徒不能制其黨也至文宗辨徳裕宗
閔之黨大惡之然觀二李之過似均而情之輕重則異
矣宗閔輩在元和中對賢良策深詆時病李吉甫作相
怒其言薄其恩命故宗閔憾焉後宗閔得用排李徳裕
及其相與者徳裕得用亦排宗閔及其相與者故交怨
不解其過似均矣但徳裕未相在穆宗昭愍朝論事忠
直有補於時所厯方鎮大著政効又裴度常薦之作相
為宗閔輩所沮而罷遂領劒南雖因監軍王踐言入言
維州事文宗召以歸朝遂命作相本由功名用也及秉
政羣邪不悦竟為姦人李訓鄭注所譛引宗閔代之宗
閔未相絶無功效著聞任侍郎日結女學士宋若憲知
樞宻楊承和求作相以此得之及其出鎮也又由訓注
復用此徳裕之賢與宗閔不侔矣又徳裕所與者多才
徳之人幾於不黨但剛强之性好勝所怨者不㤀所與
者必進以此不免朋黨之累然此宗閔之姦則情輕也
文宗但以其各有黨嫉之不能辨其輕重之情明已不
足矣又聽訓注所譛朝之善士多目為二李黨而逐之
此所謂君明不足雖察其朋黨而不能辨其情之輕重
也夫太宗之明為人君者當法之憲宗之惑為人君者
當戒之昭愍之弱為人君者當勉之文宗之明不足為
人君者當深思之深思之術尤在盡心焉且有人言於
君曰某人朋黨也若其人道未信功未明君當詰之曰
朋黨有何狀言者必曰相援以欺君也君又當詰之
曰所欺者何事若陳所欺之事害於國病於人圖於
利其狀明白此朋黨無疑大則罪之小則疎之宜矣若
言者不能陳害人圖利之狀此乃誣人以朋黨大則罪
之小則疎之亦宜矣又或言者陳似是之狀未甚明白
君當審其人與言者位不相逼乎素無仇怨乎何人以
公議進何人以權倖用何人論議有補於國何人才行
有稱於時復參驗他臣而究其本末則言者與被言之
人是非辨矣人君能如是臣下豈有朋黨之事或曰何
以能如此答曰在明與公或曰中智之主性有所蔽明
與公安得兩盡也曰不聽左右偏言則明矣不以説意
親之不以忤意疎之則明矣
制内臣
論曰内臣贈官非古典也然於此見旌善之事焉内臣
自武后稱制始預事尚未有招權著名者明皇朝髙力
士以權寵擅名李林甫楊國忠安祿山輩皆因之取將
相林甫等既致時亂力士貶死遐裔矣肅宗朝李輔國
以扈從微勞過受恩寵至專掌禁兵故輔國脅遷明皇
升黜將相兇横既極盜殺之於家矣肅宗寵魚朝恩始
命為觀軍容使代宗寵之又加天下觀軍容使朝恩驕
横既甚勢不可容遂使之自縊矣代宗又寵程元振使
典禁兵元振奸險擅權大為將相之害代宗避狄陜州
詔諸鎮兵赴援將帥懼元振誣譛多不敢至及栁伉極
言其狀元振貶死荒徼矣徳宗寵竇文場霍仙鳴命為
神策中尉纎人裴均輩附之徃徃外取方鎮内取要官
文場仙鳴輩權任既盛内臣亦嫉之仙鳴被害以死文
場甚懼堅乞致仕僅免於禍憲宗寵吐突承璀至委鎮
州征討之任卒無功効尋以其黨納賄事所連出為淮
南監軍後復寵任以妄議太子為穆宗誅死文宗寵王
守澄姦惡既甚竟至賜死自明皇以後内臣以罪誅死
與貶者不可勝紀但力士等八人以權力著名於時此
内臣之尤盛者然三誅死二貶死一為盜殺一毒死文
場禍至而避亦姦名不朽以此觀之内臣取恩既盛鮮
有不罹禍者葢受恩不知紀極恣其所為以至過惡之
甚也惟順宗朝俱文珍以剛直著稱又有翊戴憲宗之
功位至右衛大將軍知内侍省事不聞驕暴之名及其
卒也贈開府儀同三司文宗朝馬存亮雖在中尉不與
王守澄同惡力止其屠害宋申錫家屬又有保衛昭愍
之功權寵既盛能奉身以退是年卒贈揚州大都督兹
二人者生獲令名死有光寵為善之効也天子任内臣
能常以力士存亮等善惡之効示之無使權寵之過不
惟不害國事亦足以保全之也
鄭覃言開成政事
論曰鄭覃言開成政事元年二年好三年四年即漸不
好頗得其實楊嗣復不顧事理但謂覃譏已要君求退
意不容覃至有上累聖徳之言此姦人計也開成初覃
與李石同相賛文宗為治論議勤&KR0704;文宗勵精亦甚聽
納如内置赦令一通以時省覽勅長吏奉行不違恩及
天下紫宸與宰相及諸司官論事各舉職以郭承嘏任
給事中有封駮之益不令外任湖南進羡餘錢令收貯
以備水旱徐州税色害人悉使除罷王彦威進度支錢
羡餘物求寵給邊軍衣賜不時黜授衞尉卿嘉李石剛
直之議沮内臣仇士良威勢不使撓權此元年二年之
政事也至三年仇士良遣盜刺石文宗罷石政事使之
出鎮朝廷待將相舊禮一皆寢罷以滋士良之勢中書
門下奏事各挾所見動成忿競無至公同心之稱又奏
改舊制不令僕射尚書等論朝廷事文宗取後宫之言
議廢皇太子雖宰輔及憲官等論執得以不廢然太子
尋薨於太陽院仇士良用軍中誣謗之事枉害五十餘
家此三年四年之政事也以是觀之鄭覃之言豈非得
實嗣復但恨覃沮已引用李宗閔之黨遂乘此指為瑕
釁盡力排之覃與嗣復同相況居四輔之首既言政事
一年不及一年亦自言其過嗣復不共謀國事求其失
而更之但快憤心以覃言為過及罷覃獨當國政又何
所施為哉不踰年禍敗葢自取之也
不能制内臣
論曰文宗在位十五年好節儉尚仁恵納争諫重儒術
時與大臣論國事勤勤懇懇以致太平為思兹可謂仁
愛之主然資性優柔乏明斷之才求治雖&KR0704;卒成孱弱
之態足見人君之體明斷為大也若乏明斷雖勤政無
過亦不免於孱弱矣文宗自即位惡内臣暴横有除去
之意又以其黨方盛不能公然處之遂宻諭學士宋申
錫與外廷謀之乃命申錫作相是重其權任使之立事
也申錫方有謀王守澄窺之使本軍校誣申錫罪文宗
不思倚任申錫本意至與大臣等久議不辨諫官懇論
其事震怒斥之竟不出告者付外廷勘鞠雖賴衆議稍
辨其狀申錫竟不免貶逐當時若出告者付外廷推究
守澄雖巨惡詭迹顯露其黨曷敢附之況馬存亮輩本
不與之同心去之何難既去守澄其黨見天子明斷如
此安敢復驕横也此機既失仇士良權力日盛士良嫉
宰相李石剛正遣盜圖之㡬於致害中外皆知士良所
為文宗若法憲宗用裴度意益厚石且推變起之端正
士良典刑其黨見天子明斷如此安敢出死力救之自
取刑戮二事俱失内臣氣勢愈盛天子垂涕而不能制
矣後之人君&KR0704;鑒之
武宗
殺陳王安王
論曰武宗殺陳王安王又欲殺李珏等不惟褊狠之過
乃不思召後代之亂也文宗繼昭愍即位晚節無子以
陳王昭愍之子立為儲貳李珏之議得其正矣及文宗
大漸仇士良矯詔立武宗武宗文宗之弟於次序不若
陳王之正然既即位陳王李珏何罪乃聽士良之譛乗
褊狠之性也已殺陳王矣又欲殺珏雖輔相懇救其事
然竟逐之是使大臣當立儲貳之際不得正議也正議
者獲罪則後之大臣當國嗣之議不敢忠言矣臣不敢
忠言則天子之子必長年而大賢可無他慮若㓜而未
有賢名或無子孰敢正議其立者大臣不敢正議國嗣
何時而定争奪患起何所不至豈非召後代之亂耶如
嗣復立安王之議乃為不正然必事狀明白中外所知
乃可罪之以戒後挾私而議國事者如事狀曖昩寧知
非譛又安可罪哉
李徳裕讓太尉
論曰李徳裕自穆宗至文宗朝厯内外職任奏議忠直
政績彰顯遂當輔相之任然為邪佞所排不克就功業
及相武宗英主始盡其才回鶻在邊先請待以恩好及
其侵軼乃授劉沔石雄成算使之平蕩得中國大體上
黨拒命舉朝懼生事不欲用兵徳裕料其事勢奏遣使
魏鎮先破聲援之謀且委征討之任魏帥遷延其役使
王宰領師直趨磁州據魏之右魏帥懼全軍以出又以
王宰必有顧望令劉沔領軍直抵萬善示代宰之勢宰
即時進兵太原之亂楊弁結中使張皇其事徳裕折中
使姦言使王逢將陳許易定兵進討太原兵戍於外者
懼客軍攻城并屠其家徑歸擒弁盡誅叛卒此皆獨任
其策不與諸將同謀大得制御將帥用兵必勝之術上
黨既平太尉之命賞其功也徳裕懇辭而後受者懼位
髙而禍至爾既知其禍何不益修仁徳以保功名反益
剛强之性取怨於人竟為姦邪所陷是知禍而不知避
也夫得位而立大功名人之所難也保其功名人之所
易也立功名非天賦大才不能保功名平其心無怨忌
足矣徳裕能其難者不能其易者惜哉
不能駕馭李徳裕
論曰人君於大臣得委任之道又得駕馭之術則大臣
得盡心於事以成勲業而推公於人不敢竊威福矣二
者一不可失惟太宗得之貞觀中陳思合上抜士論意
間房杜則立行竄逐蕭瑀奏中書門下朋黨則折其妄
言竟黜於外可謂能委任矣集中書門下議事必命諫
官御史史官隨入或正其失或糾其過或書其非李靖
以老疾家居欲復使為將一言於朝靖已起而統兵可
謂能駕馭矣使大臣各成功名不敢驕横其道其術如
此武宗用李徳裕頗得委任之道故徳裕盡其才謀獨
當國事時之威令大振者委任之至也但武宗性雄毅
觀前朝法令不行紀綱衰替將大振威令知徳裕才首
命作相徳裕謀畧動合其意故專任之委任既專權勢
自重權勢既重天子始不悦之則怨者得窺其隙而攻
之矣彼勢已重而怨者攻之肯帖帖乎必至於禍而後
已嗚呼武宗英主知賢相而任之不能駕馭尚致太專
之弊中常之主不知人而任之又不能駕馭為害大矣
或曰既稱英主賢相何待駕馭而無過荅曰君臣之性
皆雄毅則鋭於行事而或不思則喜怒有時而過行事
不無不平武宗自未免此累安能察徳裕之情徳裕於
牛僧孺李宗閔輩相怨之久人人所知平上黨之際奏
逐僧孺輩明恃成功而報怨僧孺雖非大賢嘗位宰輔
矣徳裕之言有何顯狀至貶之遐裔宗閔已出逺郡刺
史亦不因顯過而流竄御史崔元藻按事有異是舉其
職乃不覆驗而黜之栁公權方以才望為集賢學士無
故罷職是一徇徳裕之意矣任其才從其謀髙其位厚
其禮可矣何得一徇其意耶若徳裕言人之罪其狀明
白固自當從事或不明豈得不詢驗其狀若不然當有
所制也有所制則徳裕無過矣或曰武宗英主能任大
臣而不能駕馭中常之君何以盡委任之道駕馭之術
荅曰惟至公可矣至公者不以合意悦之而不察其過
不以違意怒之而不知其賢人君用大臣平其心如是
則委任之道駕馭之術庶㡬矣
宣宗
貶李徳裕
論曰李徳裕以傑才為武宗經綸夷夏屢成大功振舉
法令致朝廷之治誠賢相矣但宣宗久不得位又不為
武宗所禮舊怨已深徳裕是用事大臣自不容矣況徳
裕性剛少恕不忘怨讎與宗閔輩相排斥凡十數年畧
無悛意宗閔固姦人常任宰輔為逺郡刺史矣復乘成
功之際誣其罪而流竄至牛僧孺雖宗閔黨然有一時
名望斥之遐裔物議豈平王涯賈餗之禍本仇士良誣
謗中外所知徳裕於二人不聞有隙但怨李訓陷已而
忿及涯餗子孫避禍於上黨者已為亂兵所害又為勅
書實涯餗之罪言已戮其後嗣布告中外夫宗閔已逐
涯餗子孫已戮尚聲其罪以快忿心則在朝之人常有
不足者得不懼乎不惟不足者懼凡有勢位於朝非大
賢至公之人鮮不畏矣葢大賢至公自知才用不在徳
裕下彼雖大任我亦能施為或徳裕專權不容我之施
設但彼之謀國無失足矣何須功効出於我哉此所以
無畏也如白敏中令狐綯輩才能望徳裕絶逺又固寵
保位無至公之心於徳裕雖無隙意然徳裕用不便於
已故乘人主有不容之意盡力陷之也無隙者尚爾常
不足者可知矣
小節
論曰宣宗久居藩邸頗知時事故在位十三年尚儉徳
以恤人隠謹法令以肅臣下恩厚宗室禮重宰相至於
微行以察取士得失焚香以讀大臣奏疏誠好徳之君
也然知人君之小節而不知其大體懿安太后嫡母也
不能盡禮事之反致暴崩為世所駭李徳裕有濟時才
不能容而逐之令狐綯功徳無聞復容子納賄有紊時
政至懿宗朝諫臣疏綯之罪曰大中威福又欲行於今
日則當時事可知也其河湟歸順夷夏粗安乃承武宗
用徳裕之後威令已盛而然也不然宣宗用敏中輩於
時何所經畫哉至寵次子不定儲位裴休奏請乃曰若
立太子朕便是閒人此尤昧人君大體也卒至内臣争立
嗣君㡬至亂是宣宗區區為善止於小節耳
懿宗
令狐綯縱賊
論曰令狐綯大臣也當同國休戚天下有患可救則力
救之況帥淮南一道小冦入境方憂討除未敢為暴部
將察其必敗之勢討之甚易不討必致禍亂綯乃曰長
淮以南他不為暴聽其過去餘非吾事也豈大臣憂國
之意真庸人茍且之見耳尋致大亂屠害十數郡生靈
集天下兵討之周嵗方平則綯之罪不容誅矣綯為武
宗寵待位極將相一日致國患如此其後罪露懿宗止
命罷為太子太保罰典如是何以戒大臣姦雄不忠之
罪宜乎天下大勢之去也
用韋保衡路巖相
論曰唐自天寳而下巨盜繼起時有忠傑將相救世定
亂加以元和㑹昌英主賢臣功業甚盛故厯年滋久大
勢不衰懿宗居位固中智以下之才復將相不賢於前
世天下日以多事矣兵亂淮徐蠻冦蜀方連年用兵民
力困弊於時人君勤勞政事倚任忠賢尚可救時之患
懿宗乃用韋保衡路巖作相納賄樹私大紊時政刑殺
無辜甚衆大臣忠諫逐之遐裔保衡與巖乘勢陷人恣
行貶逐二兇為患中外所憂懿宗方崇奉佛教泰然自
安故國政多僻而時事不理賢才既逐而忠諌無聞生
民困弊徳澤不及於天下大勢自是去矣
僖宗
鄭畋罷相
論曰咸通衰亂之後僖宗童年繼位政在内臣固無逺
謀以救世患難雖宰相王鐸崔彦昭有一時名望亦非
雄傑之才不能力正時事及鄭畋當政謀議要&KR0704;多中
事機但同列盧携昬庸不忠與内臣田令孜相結沮畋
之言不克施用夫巢賊本負販之民非祿山輩但因饑
年驅細民刼財物資朝夕之用爾何至成大亂由朝廷
衰微邪臣誤計任髙駢宋威輩皆姦險無節争功忌能
玩冦久權養成賊勢賊勢既盛駢以重兵居天下之衝
反閉壁自固賴畋作帥於岐以謀破賊振國之威復傳
檄諸鎮激以忠義致勤王之師大集闗中賊勢既蹙雁
門兵至得以平之況僖宗避難之初賊乗勢而西非畋
遏其銳危亂可測乎又以忠謀致諸鎮勤王之舉畋雖
去鎮不親平賊其功則由畋也僖宗賞畋之功復命輔
政雖在衰世亦秉朝綱令孜兇横怒畋公正與姦黨誣
䧟罷之僖宗孱弱不能主張賢相天下之事因無所制
國祚必至於亡也
李克用討朱全忠
論曰巢賊之平李克用為功臣之首雖麄猛之人朝廷
恩賞至厚夙性豪雄不無感激可一時倚賴矣全忠出
於巢黨力屈來降都統王鐸崇奬過分已受同華節帥
不因立功朝廷又與宣武大鎮克用追賊還過其地全
忠邀之軍府宻謀殺害克用既免不舉兵報怨奏討甚
得人臣之體以降賊害功臣是賊心不悛況帥宣武未
久兇勢未張本無功名可以贖罪討之正得事宜若乘
克用兵鋒詔近鎮助之破全忠必矣兇賊既除使克用
感恩可以倚賴諸鎮觀之亦未必敢為相噬之計天下
或未至横流也僖宗懦弱輔相庸暗宦官暴横一無經
逺之謀失此機便卒致諸鎮交亂巨盜肆逆三百年宗
社喪於盜手噫
昭宗
朱全忠篡逆
論曰昭宗即位世已亂矣雖尊禮大臣博求賢傑志欲
興復而大臣竭忠者杜讓能一人而已其他無不與方
鎮相結方鎮藉大臣為援大臣欲固權位亦結藩鎮為
重孔緯有一時名望尚與朱全忠交通崔昭緯輩固宜
交邠岐矣内外將相不忠天下大勢横流以至於此昭
宗欲何施為乎加之輕信易動動而無謀何以制服諸
鎮賊臣也然賊臣之心亦可以恩信結一時之可倚者
莫如太原太原有平賊大功爵賞已厚但為全忠所圖
蓄忿不解昭宗若加之恩意虜性勁直感恩必深太原
順則河東近輔魏鎮舊帥豈有不順之勢數鎮既順使
讓能賢相經營於内復引同心之賢賛助時政宦官暴
横者去之姦人害政者逐之朝廷漸治國威可漸振矣
奈何不能用讓能之言聽張濬孔緯之計許全忠舉兵
致太原拒命太原跋扈賊臣得以脅制朝廷讓能知勢
不可為但以死許國可謂大忠矣自是諸鎮交亂車駕
不能寧處復留兇逆之人久為輔相與巨盜畫篡逆之
計乃亡唐祚哀哉
唐史論斷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