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通鑑博議
六朝通鑑博議
欽定四庫全書
六朝通鑑博議卷五
宋 李燾 撰
桓沖伐秦無功而還
寧康三年桓沖自求出外詔以車騎將軍都督
豫江二州之六郡軍自京口遷鎮姑孰旣而苻
堅冦涼州沖遣宣城内史朱序豫州刺史桓伊
率衆向壽陽淮陽太守劉波汎舟淮泗乗虚致
討以救涼乃表曰氐賊自并東胡類實繁而蜀
漢寡弱西涼無備臣雖凡庸識乏武畧然猥荷
重任思在投袂請率所統徑進南郡與西將軍
臣豁㕘同謀猷賊若果驅犬羊送死沔漢庶仰
慿正順因致人利一舉乘風掃清氛穢詔答醜
類違天比年縱肆詢于羣后敬從高算㑹張天
鍚陷没於是罷兵俄而豁卒遷都督江荆梁益
寧交廣七州沖旣到江陵時苻堅强盛沖欲移
阻江南上疏移鎮上明堅遣其將苻融冦礬口
鄧召越冦魯陽姚襄冦南鄉韋鍾冦魏興所在
陷没沖遣江夏相劉奭南中郎將朱序擊之而
奭畏懦不進序又為賊所擒沖深咎責上疏送
章節請解職不許堅遣慕容垂毛當冦鄧城苻
熙石越冦新野沖旣憚堅衆又以疾疫還鎮上
明
臣燾曰攻夷狄者不攻其盛而攻其衰其盛也養天下
之力以待之其衰也竭天下之力以趨之桓沖之用兵
蓋反乎此攻苻堅於方盛不知待其衰而後攻此其所
以無成也堅以百勝之威垂涎南方去歲之冬㑹羣臣
大議將為今秋南侵之計豈可以兵而輕犯之哉沖膺
晉朝方面之寄據兵上流聞北人之為是議也因益財
訓兵養其力以為本朝緩急之俟堅有淝水之敗則掃
荆楚之衆與謝安合而乗其弊苻堅腹背受敵其能支
乎顧沖輕而無謀何足以語此
謝𤣥破苻堅於淝水
太元三年十月秦王堅㑹羣臣于太極殿議曰
東南一隅未霑王化今畧計吾士卒可得九十
七萬吾欲自將以討之何如朱彤曰陛下恭行
天罰必有征無戰晉王不銜璧軍門則走死江
海堅喜曰是吾志也左僕射權翼曰晉雖㣲弱
未有大惡謝安桓沖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未
可圖也堅嘿然所幸張夫人諫曰衆雞夜鳴羣
犬哀嘷廐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
出師之祥也堅曰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
八年七月下詔大舉入冦甲子堅發長安戎卒
六十餘萬騎二十七萬旗鼓相望前後千里是
時秦兵旣盛都下震恐十月秦陽平公融等攻
壽陽克之秦將軍梁成等帥衆五萬屯于洛澗
柵淮以遏東兵謝石謝𤣥等去洛澗二十五里
而軍惲成不敢進秦王堅遣朱序來說石等以
强弱異勢不如速降序私謂石等曰若秦百萬
之衆盡至誠難與敵今乗諸軍未集宜速擊之
若敗其前鋒則彼已奪氣可遂破也石從序言
十一月謝𤣥遣劉牢之帥精兵五千趨洛澗未
至十里梁成阻澗為陳以待之牢之直前渡之
擊成大破之斬成又分兵斷其歸津秦步騎崩
潰爭赴淮水士卒死者萬五千人執秦揚州刺
史王顯等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堅與融
登壽陽城望之見晉兵部陣嚴整又望見八公
山草木皆以為晉兵顧謂融曰此亦勍敵何謂
弱也憮然有懼色秦兵逼淝水而陣晉兵不得
渡𤣥遣使謂融曰君垂軍深入而置陣逼水此
乃持久之計非欲速戰者也若移陣小却使晉
兵得渡以決勝負不亦善乎融以為然遂麾兵
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復止謝𤣥謝琰桓伊等引
兵渡水及之融馳騎畧陳欲以帥退者馬倒為
晉兵所殺秦兵遂潰𤣥等乘勝追擊至于青岡
秦兵大敗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走者聞
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且至晝夜不敢息草行
露宿重以饑凍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朱序
在陳後呼曰秦兵敗矣衆遂大奔序因與張天
鍚皆來奔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及儀服器械
軍資珍寶不可勝計謝安得驛書知秦兵已敗
時方與客圍棊攝書置牀上了無喜色圍棊如
故客問之徐答曰小兒輩遂已破賊丁亥石等
歸建康
臣燾曰智者不獨知人亦必有以知天蓋人可以力取
可以智勝而智謀衆力所不能違者天而已况禮樂之
地正朔所在天意眷佑不可與爭苻堅恃區區之衆欲
以勝天其愚甚矣智如信勇如布威如莽天所不與終
膏斧鉞况下於此者乎故王猛苻融丁寧為堅言之彼
蓋知此者矣
謝安圍棊對捷書
見前段
臣燾曰兵畏敵者敗輕敵者勝畏敵則其氣怯輕敵則
其氣勇勇怯之氣萌則勝負之形判矣晉自劉石首亂
中原之人向之者破以桓温之雄三敗於狄况餘人乎
苻堅以百萬之衆坐瞰吳江江左之人畏之如虎倉皇
失色是士已怯矣以謝幼度之雅量而忘故步失本心
是將已怯矣師未見敵將士皆怯為之謀主又無以鎮
之則上下失據恐勝負之決不待兩軍之交而後見矣
故謝安石鎮之以安謀之以静其始也遊厯山川示之
以不足畏其終也對客圍棊示之以不足喜所以激來
人之心而使之不懼使江左之人知五胡之么麽不足
芥蔕則始可用矣此安石之深謀也
謝𤣥欲自屯彭城朝議以征役旣久令𤣥置戍而
還
十一年𤣥欲令豫州刺史朱序鎮梁國𤣥住彭
城北固河上西援洛陽内藩朝廷朝議以征役
旣久宜置戍而還使𤣥還鎮淮陰序鎮壽陽
臣燾曰治身者先治其心心治而神正神正則手足可
運耳目可使而動作視聽各得其所故人之治身先治
其心智者之治國先治其本彭城之在晉晉之本也固
守彭城則伸縮進退可以自安而晉氏君臣沮怯不過
棄其本而守其末姦逆乗之遂其顛沛惜夫
謝安乗苻氏之亂經畧中原
九年八月太保安奏請乗苻氏傾敗開拓中原
以徐兖二州刺史謝𤣥為前鋒都督帥豫州刺
史桓石䖍等伐秦𤣥至下邳秦徐州刺史趙遷
棄彭城走𤣥進據彭城九月彭城内史劉牢之
進據鄄城河南城堡皆來歸附安上疏自求北
征詔安都督揚江等十五州諸軍事十二月燕
王垂以秦長樂公丕猶據鄴不去乃更引兵圍
鄴丕懼遣㕘軍焦達請救於𤣥𤣥乃遣劉牢之
帥衆二萬救鄴丕告饑𤣥水陸運米二千斛以
饋之
臣燾曰兵速則氣銳銳則敢於戰久則氣怠怠則憚於
戰善用者則敢不善者則沮五胡亂晉江南之人時出
而攻之敗亡相繼銳氣勇心銷耗殆盡幸而天祐中華
苻秦自提百萬之衆投之淝水見草木之形狀足以變
秦王之色聞風鶴之聲唳足以破秦人之膽當此之時
晉人惟欲進秦人惟欲退此破竹之勢乘之不可失矣
而晉之君臣方且從容退避謝安則欲量移旋斾謝𤣥
則欲出粟和冦劉牢之䇿馬過澗自沮其氣以失此機
使司馬氏不克見中原之復而五胡之罪終世不討悲
夫
劉裕平廣固擒慕容超
安帝隆安五年六月劉裕至東莞南燕主超遣
公孫五樓段暉等將步騎五萬屯臨朐裕與燕
兵戰於臨朐日向昃勝負未決裕遣胡蕃及向
彌潛師出燕兵之後攻臨胊聲言輕兵自海至
矣向彌擐甲先登遂克之超大驚單騎就段暉
於城南裕因縱兵奮擊燕衆大敗超遁廣陵裕
乘勝逐北至廣固丙子克其大城超收衆入保
小城裕築長城圍守之義熙六年二月公孫五
樓為地道出擊晉兵不能却丁亥裕悉衆攻城
四靣急攻之尚書恱壽開門納晉師超與左右
數十騎踰城突圍出走裕迫𫉬之數以不降之
罪超神色自若一無所言惟以母託劉敬宣而
已送超詣建康斬之(桓𤣥之亂敬宣嘗/奔南燕後復歸晉)
臣燾曰管子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蓋以堅
攻堅不能相折以瑕攻瑕不能相困不若以吾之有餘
攻彼之不足則往無不利矣故秦常先攻韓漢先攻魏
唐先攻薛仁杲使强侯大國以為吾之所攻者止於如
此益以懈怠而吾得以益為富若管子可謂知兵若秦
漢與唐可謂善兵東晉之末慕容氏有三齊之地而不
能用侮而取之此其時矣况三齊之國五家之良可以
强兵魚鹽之利可以富國若乘其昏裂其地取其兵外
足以怠秦魏内足以益吾之力如宋武可謂知所攻矣
劉裕既平姚泓欲留長安經畧西北聞劉穆之卒
遂還
十三年七月裕至陜沈田子傅𢎞之入武關秦
戍將皆委城走秦主泓使給事姚和都屯嶢柳
以拒之田子撫慰士卒皆踊躍鼓譟執短兵奮
擊秦兵大敗泓奔灞上辛丑裕至潼關王鎮惡
請帥水軍自河入渭以趨長安裕許之乃身先
士卒衆騰踊爭進大破姚丕於渭橋泓兵不戰
而潰癸亥泓將妻子群臣詣鎮惡軍門請降鎮
惡以屬吏十一月裕始欲畱長安經畧西北而
諸將皆久役思歸多不欲畱㑹穆之卒以報本
無託遂決意東還
臣燾曰天下之勢通則安離則危蜀之與洛據天下之
要害而有所以通之者其勢在秦晉氏自元海首禍天
壤奥區淪為異域元帝獨得江左之地以續宗祖百年
之間有志之士經畧西北不為無人亦嘗一得蜀三得
洛而洛不能守者以無秦也迨宋武之起得蜀得齊得
洛繼而得秦此天之所以福中國而成其混一之㑹武
帝若能安守關中鎮撫餘民出其豪傑與之共守中保
洛陽内藩朝廷外連氐羌以固巴蜀使吳得生養休息
於其内以供軍用荆兖豫亦得以借秦之重而固守其
所首臂肘足迭相為用則雖關東隴北之版圖未盡歸
於司空而天下大勢亦已定矣奈何席不暇煖舉千里
之秦付之乳褓之兒兵未釋甲秦地已為它人有秦亡
而洛次之秦洛旣去吳蜀之藩籬遂寒矣其後雖發江
淮之衆出青齊之甲倚荆蜀之援以爭天下而終不能
與北抗者以其勢分而不能相為用也故英豪之人欲
有事於天下宜先事秦
劉裕東還畱其子義眞守長安私命沈田子殺王
鎮惡自是諸將不和
裕以次子桂陽公義真為都督雍梁秦三州諸
軍事領雍東秦二州刺史義真時年十二以王
修為長史王鎮惡為司馬沈田子為中兵㕘軍
傅𢎞之為雍州治中從事史裕之克長安王鎮
惡功為多由是南人皆惡之沈田子以嶢栁之
捷與鎮惡爭功不平裕將還田子及傅𢎞之屢
言於裕裕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若
欲為不善正足自滅耳十四年正月夏赫連璝
至渭關中田子與鎮惡素有相圖之志俱出此
地以拒夏兵軍中訛言鎮惡欲據關中反於是
田子請鎮惡至傅𢎞之營計事田子求屏人語
使其宗人沈敬斬之奔告劉義真義真與王修
被甲登横門以察其變俄而田子來至言鎮惡
反修執田子數以專戮斬之𢎞之大破赫連璝
臣燾曰智者能使才不智者則害之天下之才其不相
下久矣能均則相忌勢均則相戹區處條别各盡其用
使不相害者主之能也故冦恂賈復之所以能佐漢者
以光武能使之楊儀魏延之所以能佐蜀者以武侯能
使之能使之則天下無廢才不能使之以至於迭相忌
戹禍端旣開又從而誅戮則其所以用之者乃所以害
之爾宋氏以新造之業折衝禦侮如王修王鎮惡沈田
子者凡有幾人繩之以禮法諭之以忠義使同心一力
以衛社稷尚有乏才之嘆而况生其忌心開其禍門鬭
之使爭聚而殲之不亦悲夫故宋之不復北伐非無兵
也無將也爪牙股肱之將盡於伐秦之舉矣而欲與人
鬭得乎哉
赫連勃勃入長安長安不守
閏月夏主勃勃聞裕東還大喜問於王買德買
德曰關中形勢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
歸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勃勃乃帥其子
璝帥騎二萬向長安勃勃自將大軍為後繼十
月勃勃進據咸陽十一月朱齡石至長安義真將
士貪縱大掠而東夏赫連璝率衆追義真傅𢎞
之繼後力戰連日至青泥晉兵大敗𢎞為王買
德所擒義真行在前㑹日暮夏兵不窮追得免
臣燾曰凡兵之道難成者勢易失者機方其將竭謀士
竭勇轉戰求勝以成其不敵之勢豈一日之蓄哉而機
㑹之間一有不謹以敗其勢於垂成特跬步之轉耳故
古之人於此焉常謹之晉自五胡亂華中國之人厲劒
槊躡弓矢盡精畢慮以復其大恥不為一人代陂之役
王龕不返山桑之戰殷浩不復位枋頭之師桓温不振
旅皆中國之恥中國之人遂以戰鬭擊搏惟夷狄能之
而不敢與爭方是時勢在五胡而中國之所不可敵庾
氏弟兄謝氏父子選將士修器械厚積財鍛煉激發數
十年之後而始有可用者宋武滅慕容三齊克譙縱於
庸蜀殄盧循於交廣西執姚泓而定關中兵聲一振天
下憚服當此之時中國之勢幾定矣五胡餘種惟關東
之拓跋隴北之赫連爾晉師之入關縮頸却立不敢出
氣君臣聚議惟伺其轉足而圖之此機也固當審處而
徐圖之耳奈何武帝舉金城之地付之無知之孩引兵
遽還不復顧慮使赫連氏之接踵而取之失地亡將不
能復出重消中國之氣益成夷狄之勢百年為之一旦
敗之不亦惜夫昔者秦自穆公常雄諸侯爭割地以奉
秦秦未嘗一日忘諸侯之憂無歲不用其師誠以其勢
不可以弱也故古之人不慮於未成未成則危危則人
奮不慮於已成已成則安安則勢定為將成之㑹安危
之機智者之所嘗慮而武帝忽之惜夫
六朝通鑑博議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