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通鑑博議
六朝通鑑博議
欽定四庫全書
六朝通鑑博議卷十
宋 李燾 撰
岳陽王詧與湘東不和求援於魏魏人遣將經畧
江漢
三年十一月岳陽王詧旣與湘東王為敵恐不
能自存遣使求援於魏請為附庸丞相泰令東
閣祭酒榮權使於襄陽繹使司州刺史栁仲禮
鎮竟陵以圖詧詧懼遣其妃王氏及世子寮為
質於魏泰欲經畧江漢以開封府儀同三司楊
忠都督三荆等十五州諸軍事鎮(缺/)城仲禮至
安陸安陸太守沈勰以城降之仲禮留長史馬
岫與其弟子禮守之帥衆一萬趣襄陽泰遣楊
忠及行臺僕射長孫儉將兵擊仲禮以救詧
臣燾曰君子志於義而利自隨之小人貪於利而姦以
濟之姦逆之謀利未至而害及焉惟君子能長有利昔
者晉有驪姬之難文公在翟惠公在梁及奚齊不終秦
人里克欲納文公文公辭焉欲納惠公惠公許之外以
賂許其敵内以賂許其臣區區之心急於得國旣得之
後而不能償其所許外憤内怨卒不能安文公徐起而
收之安有晉國以伯諸侯故君子之不欲速所以久不
見小利所以圖大利也當梁蕭之季因循之間以至失
國而百姓未嘗一日忘之蕭詧以武皇之孫擁襄雍之
地布德行惠以招大國之民伺湘東之隙則復大業雪
讎恥安患不成而借冦讎之兵而害其懿戚旣而折地
失位受制於敵為後世笑其所謂利果何在哉
益州刺史武陵王紀叛上與魏書曰子糾親也請
君討之益州遂陷
世祖孝元帝承聖二年上聞益州刺史武陵王
紀東下使方士畫版為紀像親釘支體以厭之
又執侯景之俘以報紀初紀之舉兵皆太子員
照之謀員照時鎮巴東執畱使者啓紀云侯景
未平宜急進討已聞荆鎮為景所破紀信之趣
兵東下上甚懼與魏書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
太師泰曰取蜀制梁在兹一舉諸將咸難之大
將尉遲回獨以為可泰乃遣回督原珍等六軍
甲士萬二千騎萬匹自散關伐蜀
臣燾曰連城之璧照乘之珠途之人知其不可以示盗
賊况國之利器可輕以示敵乎故三監嘗叛周而周未
嘗借兵於玁狁七國嘗叛漢而漢未嘗借兵於匈奴惟
唐肅宗用回紇德宗用吐蕃其後入京師掠鳳翔欲借
其利反為之害蓋示以利柄生其貪心則其為禍誠未
易言梁魏之際蜀之在梁梁之寶也深閉固守猶懼敵
之窺焉而明示之使之兼并是元帝之智曽不若途之
人也况武陵之變王陳諸將自足以制其死命何必以
利資敵而自為之驅除哉
元帝都江陵
八月庚子下詔將還建康領軍將軍胡僧祐太
尉黄羅漢吏部尚書宗懍御史中丞劉殻諫曰
建康王氣已盡與冦正隔一江若有不虞悔無
及也上令朝臣議之黄門侍郎周洪正尚書右
僕射王褒曰今百姓未見輿駕入建康謂見列
國諸王願陛下從四海之望時羣臣多荆人皆
曰洪正等東人也志願東下恐非良計洪正靣
折之曰東人勸東謂非良計君等西人欲西豈
成長䇿上笑又議於後堂㑹者五百人上曰勸
吾去者左袒左袒者過半武思太守朱買臣曰
建康舊都山陵所在荆鎮邊疆非王者之宅願
陛下勿疑以致後悔上使術士杜景豪卜之不
吉對上曰未吉退而言曰此兆為鬼賊所畱也
上以建康彫殘江陵全盛意亦安之卒從僧祐
等議
臣燾曰王者必居形勢之中以為四方之望商都亳周
都洛秦漢都長安天下之中也魏居許吳居建康蜀居
成都一國之中也孫權欲都鄂而昭烈不可温嶠欲都
㑹稽而王導不可以為建康之地前枕大江後倚百越
左擾泗海右連荆蜀緩急有變左右前後迭為屛蔽此
於形勢之中王者之居也而元帝有如此之勢不能居
之顧戀舊鎮不忍輕去不知蜀雍旣去楚為孤立介居
一陲前後無援是自閉於穴中也欲不亡得乎哉嗚呼
項羽念霸楚而失關中梁元念江陵而失建康皆以匹
夫之智遂失天下之勢以至身亡豈不愚甚矣夫
魏立梁王詧為梁主資以荆州而取其雍州之地
三年冬十月魏立梁王詧為梁主資以荆州之
地延袤三百里仍取其雍州之地詧居江陵東
城魏置防主將居西城名曰助防外示助詧備
禦内實防之詧將尹德毅說詧曰魏冦貪惏肆
其殘忍殺掠士民不可勝紀江東之人塗炭至
此咸謂殿下為之今魏之精卒盡萃於此若殿
下為設享㑹請于謹為歡預伏武士因而斃之
分命諸將掩其營壘大殲羣醜俾無遺類收江
陵百姓撫而安之王僧辯之徒折簡可致然後
朝服濟江入踐皇極晷刻之間大功可立詧曰
卿此䇿非不善也然魏人待我厚未可背德若
遽為卿計人將不食吾餘旣而闔城長幼被擄
又失襄陽詧乃歎曰恨不用尹德毅之言
臣燾曰周之取梁幸也非智也臣謂其智於取雍愚於
取荆其不敗於荆者幸也梁以襄陽為雍州其地北接
宛洛跨荆楚襄陽旣去則江陵受敵旣危則建康可憂
楚之北門吳之右臂周瑜嘗欲據之以蹙曹操關羽嘗
欲取之以震許洛元魏嘗欲圖之以搖荆沔古之英豪
所以勤身殘民百戰而争其不可得者不幸天欲禍梁
兄弟内亂自納於周周人從之不待其言安得不謂之
智而當是時北有高齊南有王陳諸將輕出其兵越人
之都謀人之國若岳陽從尹德毅之言則齊人殲于謹
之禍見于目前西北之冦亦起而軋之周之為周或可
寒心安可不謂之愚嗚呼以累世之敵一言來赴其意
豈世梁哉蓋欲虞虢我也而梁人不悟始也為之役中
也聽其命始終不悟自墮其計中可謂幸矣
陳論
臣燾曰臣嘗論南北之際宋梁為强齊陳為弱梁固强
矣而宋最强齊固弱矣而陳尤弱江南建國蔽之以淮
淝之阻則藩維乃固制之以巴蜀之險則上流乃安齊
雖云弱蜀猶在我裴叔業之未叛淮南尚未失也自侯
景之亂梁室遂微高齊遣辛術掠江淮藩維之勢無復
存矣西魏遣尉遲迥入益州上流之援無可恃矣及後
梁國于襄陽又遷于江陵則扼吾之吭折吾之脊不得
高枕而臥矣此陳之所以尤為弱也宣帝大建中雖命
吳明徹乘高齊之衰收復淮南又欲經營徐兖而乘周
人滅齊陳師敗於清口由是自江以北復歸於周夫荆
襄之地旣以陷没上流不安乃欲逺争彭汴其功之無
成宜哉大扺吳蜀相應如左右手茍與人鬭左手雖奮
而右無以應之則不可望其能勝也如有蜀則吳强無
蜀則吳弱東晉以平李勢宋武必平譙縱至於齊梁而
無西顧之憂其間惟陳氏無蜀是以魏取西蜀晉旣代
魏而因以平吳周取蕭撝隋旣代周而因以入陳北方
之能并南方者晉與隋耳則皆以無蜀而亡然孫氏雖
無蜀而荆州無恙陳旣無蜀又無荆州故孫氏之禍遲
陳氏之禍速所以畧異蜀與荆州其與天下重也如此
詎不信夫
吳明徹伐北齊收復淮南之地
宣帝大建五年春三月帝謀伐齊公卿各有異
同惟鎮前將軍吳明徹決䇿請行壬午分命衆
軍以明徹都督征討諸軍事裴忌監軍事統衆
十萬伐齊明徹出秦郡都督灋氍出厯陽齊人
遣軍救厯陽庚申黄灋氍擊破之又遣開府儀
同三司尉破胡長孫洪畧救秦州辛酉戰于吕
梁齊軍大敗尉破胡走長孫洪畧戰死甲子南
譙太守克石梁城五月己巳梁城降癸酉陽平
郡降甲戌徐槾克廬江城厯陽窘蹙乞降黄灋
氍緩之則又拒守灋氍怒帥卒急攻丙子克之
進軍合淝合淝望旗請降己邜齊北高唐郡降
乙酉南齊昌太守黄詠克齊昌外城丙戌廬陵
内史任忠軍于東關克其東西二城進克蘄城
戊子又克譙郡城秦州城降癸巳瓜步胡墅二
城降辛丑吳明徹攻壽陽堰淝水以灌城乙巳躬
擐甲胄一鼓拔之十一月甲戌淮隂城降庚辰
劉桃枝克朐山城辛巳樊毅克濟隂城己丑魯
廣達攻濟南徐州克之十二月壬午盡復江北
之地
臣燾曰江南之國六吳陳為弱而孫氏久陳氏蹙薦紳
之議以為孫權勇而能斷陸遜忠而能謀臣主俱賢故
能保有江南以遺後人而陳氏主荒臣謬刑政不立故
不能永世以為人驅除是不然以高帝之英豪斬侯景
定僧辯南刼齊師取梁國如反覆手繼以文宣之恭儉
勤政而徐陵吳明徹佐之君臣父子豈下孫氏而長短
異効强弱殊勢何也吳得荆通蜀而陳失之也荆蜀居江
之上流敵得之可以順流而窺我我得之可以據流而
拒敵吕蒙用於吳而欲收荆陸遜用於吳而欲收蜀誠
以利害之地不可不先圖故陳氏之失失在於急爭淮
汴緩圖荆雍蓋淮汴之地前限大江猶在城郭之外可
以施扞禦之力若荆蜀之勢則竊發肘腋直擣心腹雖
有智者不能為之謀陳人徒知乘齊之亂而圖淮南畏
周之强而緩荆雍不知當此之時周亦不得為無事强
臣專政幼主内憤此可以為之計矣陳之臣主若能遣
辯士損萬金交鬭其間使之君臣相爭朋黨分立内自
為圖不暇外謀則陳氏君臣孤注而已我因其隙移伐
汴之衆疾攻而取之乘破梁之威率兵西下徑出潼川
直指成都則劒閣之道自成斷絶祖孫氏之餘智收荆
用蜀進可以圖天下何至於不能自守捨此不為空爭
兩淮譬如壊牆修治補葺未必可以禦冦適足以自困
故孫權常欲上岸取徐州而吕蒙以為不可欲擒曹休
震洛陸遜以為不可至於荆蜀則圖之惟恐其後守之
惟恐其懈彼其用吳為審於陳是以能久
吳明徹與周爭徐兖之地明徹大敗
大建九年十月上聞周人滅齊欲爭徐兖詔吳
明徹督諸軍伐之明徹軍至吕梁周徐州總管
梁士彦帥衆拒戰戊午明徹擊破之士彦嬰城
自守明徹圍之十年正月明徹圍周彭城環列
舟艦於城下攻之甚急王軌引兵輕行據淮口
結長圍以鐡鎖貫車輪數百沈之清水以遏陳
船歸路軍中恟懼一旬之間水路遂斷周兵益
至時明徹苦背疾篤甲子決堰乘水勢退軍冀
以入淮至清口水勢漸微舟艦並礙車輪不復
得過王軌引兵圍而蹙之衆潰明徹為周人所
執將士三萬并器械輜重皆没於周
臣燾曰凡用兵者吾之所長吾則出而用之吾之所短
吾則匿而置之此非善用兵者也吾欲用長而敵將不
與吾爭吾欲匿短而敵將强與吾角此其所用猶有所
窮不若因其所短用其所長昔者戰國之時晉悍齊怯
孫臏因齊人之怯減竈以疑晉而龎涓禽三國之際魏
勇蜀懦諸葛亮因蜀之懦立法以制魏而仲達走可謂
善用所長矣江南之人雖城守有餘而野戰不足剽悍
之氣實輕於進明徹若能作其輕進之性與為掠地之
計簡輕騎率步卒使勝則輕進敗則易退不幸而無功
猶足以自全而欲以舟車為攻城之具水勢為進退之
資置所長暴所短以與人爭軍敗身執自取之也
周師入冦江北之地皆没於周
十一年冬十一月辛卯周韋孝寛分遣杞公亮
自安陸攻黄城梁士彦攻廣陵甲午士彦至肥
口戊戌周軍進圍壽陽詔開府儀同三司南兖
州刺史淳于亮為上流水軍都督中領軍樊毅
都督北討諸軍事左衛將軍任忠都督北討前
軍事豐州刺史臯文奏帥步騎三千趣陽平郡
癸卯任忠帥步騎七千趣秦郡丙午仁威將軍
魯廣達帥衆入淮樊毅將水軍二萬自東關入
焦湖蕭摩訶帥步騎趣厯陽戊申韋孝寛拔壽
陽杞公亮拔黄城梁士彦拔廣陵辛亥又取霍
州癸丑以揚州刺史始興王陵為大都督總水
步軍衆乙丑南北兖晉三州及盱眙山陽陽平
馬頭秦厯陽沛北譙南梁等九郡民並自拔還
江南周又取譙北徐州自是江北之地盡没于
周
臣燾曰善取國者取之漸取而敵不知善守國者守於
始守而敵不議秦之取諸侯歲用十師而十萬之衆所
爭不過一城長平之戰殺人之將坑人之兵震動天下
而其所得上黨而已故秦之所攘取者不過尺寸而諸
侯無甚顧惜不知日削月朘地盡而身隨之此秦之所
以為善攻而諸侯之所以為不善守周之取陳蓋用是
道惜乎陳人之不早悟也方其取蜀取漢東取沔北旣
而江北之地又盡取之斬其指爪而陳不知痛及芟夷
殆盡方欲出兵而與人鬭何其悟之晩也古之人尺地
一民不輕以予敵恐其浸淫疽食將及於心腹耳
隋取江南
隋高祖開皇九年正月乙丑朔賀若弼自廣陵
引兵濟江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
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内陳人覘之以為内國
無船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
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陳人以為隋兵大至急
發兵為備旣知防人交代其衆復散後以為常
不復設備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噪故弼之
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横江宵濟
采石守者皆醉遂克之戊辰陳主下詔中外戒
嚴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
魯廣達並為都督將兵領南豫州重立賞格僧
尼道士盡令執役庚午賀若弼拔京口辛未韓
擒虎進攻姑孰半月拔之江南父老來謁軍門
晝夜不絶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
並進緣江諸城望風並走己卯王世積以舟師
出九江破陳將紀瑱於蘄口陳人大駭降者相
繼陳主素怯懦不達軍事唯晝夜啼泣臺内處
分委施文慶文慶知諸將疾已恐其有功由是
諸將凡有啓請率皆不行甲申使魯廣達陳於
白土岡蕭摩訶軍最在北若弼登山望見衆軍
因馳下勒陳以待之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
摩訶初無戰意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弼更引
兵趣孔範範兵暫交即走騎卒潰亂擒摩訶任
忠帥數騎迎降引擒虎軍直入朱雀門陳人欲
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君何事衆皆散走時
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皆召入
禁中令屯朝堂及臺城失守相帥出降
臣燾曰聖人之於坎之彖曰天險不可升地險山川丘
陵王公設險以守其國故倚岳為城塹海為池高而不
可攀深而不可測此天地之形而王公之險不與焉雖
使山海四蔽而國家無政形勢不立敵人過之如涉平
地譬之千仞之山萬仞之淵而無龍虎之威則牛羊牧
其上舟楫泳其間而無所甚憚知其不足畏也故欲立
國者先立其勢不可犯而後國可守孫權宋武之所恃
以守江南不特恃萬里之江亦恃其法制嚴將卒勇而
二魏之人不可輕犯也江南自宋武之後四維不張而
茍且之政多觀何欽容之言視孝武之所為而知風化
之不厚觀任昉之彈四户諸鬼之目而知政刑之不立
見元嘉之敗洛口之㵒而知軍旅之無素薛安都常珍
奇之變裴叔業亦欲為河南公而將帥無腹心之撫彭
城之誅義宣之變重典籖之官而宗子無維城之固民
風國勢所立如此而又朝廷百官人各有心四方萬里
民各有意是以萬里長江守之者無人隋人取之如拾
草芥積弱之勢有自來矣先王知險之不可偏恃以守
國也故明政刑立法制厚風俗上下立分臣主一心使
國勢岌然敵不敢近故能藉天地之形為長久之計向
使四代之君能因吳越之資倚江淮之固藉荆楚之援
明法立制務耕織選將吏修守戰之備君臣一心而鬭
北人則混一之計何患不成何懼不能守乎
六朝通鑑博議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