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賢確論
歷代名賢確論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賢確論卷二
舜
象耕鳥耘(陸龜䝉/)
塗廩浚井(陸龜䝉/) (温公/)
瞽瞍殺人(温公/) (潁濱/)
舜制(孫明復/)
無為而治(孫明復/)
舉十六相去四兇(孫明復坡曾子固/公 東 鄭獬) (范文正/)
南巡(温公/) (昌黎/)
命九官(荆公/)
象耕鳥耘
陸龜䝉曰世謂舜之在下也田于歴山象為之耕鳥
為之耘聖德感召也如是予曰斯異術也何聖德歟
孔子叙書於舜曰濬哲文明聖德止於是而足矣何
感召之云云乎然象耕鳥耘之說吾得於農家請試
辨之吾觀耕者行端而徐起撥欲深獸之形魁者無
出於象行必端履必深法其端深故曰象耕耘者去
莠舉手務疾而畏晩鳥之啄食務疾而畏奪法其疾
畏故曰鳥耘試禹之績大成而後薦之於天其為端
且深非得於象耕乎去四兇恐害於政其為疾且畏
非得於鳥耘乎不然則雷澤之漁河濱之陶一無感
召何也豈聖德有時而不德耶孟子曰堯舜與人同
耳而好事者張以就其怪非聖人之意也吾病其書
之異端敺之使合於道人其從我乎雖不從吾亦不
能變其說
塗廩浚井
陸龜䝉曰先儒曰瞽瞍憎舜使塗廩浚井酖于觴酒
欲從而殺之舜謀於二女二女教以鳥工龍工藥浴
注豕而後免矣夫勢之重壯夫不能不畏位之尊聖
人不得不敬況舜壻于天子頑嚚嫚戾者獨不畏之
又從而殺之且堯之妻二女帥九子觀舜之德舜乃受
教於女子其術怪且如是是不教人以孝道教人以
術免也固堯使朂之非觀德也何足以天下付
温公曰頑嚚之人不入德義則有矣其好利而畏害
則與衆不殊也或者舜未為堯知而瞽瞍欲殺之則
可矣堯已知之四岳舉之妻以二女養以百官方且
試以百揆而禪天下焉則瞽瞍豈得不利其子之為
天子而尚欲殺之乎雖欲殺之亦不可得已藉使得
而殺之瞽瞍與象將隨踵而誅雖甚愚人必不為也
此特閭父里嫗之言而孟子信之過矣後世又承以
為實豈不過甚矣哉
瞽瞍殺人
温公曰書稱舜之德曰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
烝乂不格姦所貴於舜者為其能以孝和諧其親使
之進進以善自治而不至於惡也如是則舜為子瞽
瞍必不殺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於殺人執於
有司乃棄天下竊之以逃狂夫且猶不為而謂舜為
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
執於臯陶矣舜惡得而竊之雖負而逃於海濱臯陶
猶可執也若曰臯陶外雖執之以正其法而内實縱
之以與舜是君臣相與為偽以欺天下也惡得為舜
禹臯陶哉又舜既為天子矣天下之人戴之如父母
雖欲遵海濱而處民豈聽之哉是臯陶之執瞽瞍得
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殆非
孟子之言也
潁濱曰孟子曰舜為天子臯陶為士瞽瞍殺人臯陶
則執之舜則竊負而逃於海濱吾以為此野人之言
非君子之論也舜之事親烝烝乂不格姦何至於殺
人而負之以逃且天子之親有罪議之孰謂天子之
父殺人而不免於死乎
舜制
孫明復曰舜既順堯命庸十六相放四兇也以帝天
下之制猶有未至者焉乃窮神極慮以增以益夫所
謂帝天下之制者君君臣臣上下貴賤之序歴久而
不相瀆者是也厥初生民㝠焉而無知浩焉而無防
薿薿羣羣孰君孰師與鳥獸並黄帝觀乾坤創法度
衣之裳之以辨君臣以正上下以明貴賤由是帝天
下之制從而著焉黄帝創之於前帝堯奉之於後然
二帝之間厥制未盡黄帝取乾坤分上下止為一人
之服以至於堯無所增益逮乎虞舜再觀厥象以盡
其神謂五等之制不可不正也於是分其命數異其
等威殊其采章以登以降自公而下率之以兩然後
一人之服五等之制煥然而備俾臣無以僭其君下
無以陵其上賤無以加其貴僭陵簒奪之禍不作雖
四海之廣億兆之衆上穆下熙可髙拱而視故易曰
黄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臯陶謨曰天命有德五
服五章哉是也若五等之制非由虞帝而備則易何
以兼言於舜臯陶謨何以繫之於虞書耶或曰舜三
十登庸三十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其舜自歴試與
居攝三十年在天子之位又五十年其八十年間作
事垂法為萬世利者多矣今子止以舜因一人之服
增五等之制者何願聞其說曰善乎爾之問也吾之
所言者聖人之極致也夫乾者君之道也坤者臣之
道也衣上而裳下者乾坤之象也衣之可加于裳示
君之可加於臣也裳之不可加於衣示臣之不可加
于君也聖人南嚮而治天下久久而不相瀆者始諸
此也故舜增五等之制自下而上俾貴賤之序益明
天子之位益增此舜所以杜萬世僭陵簒奪無窮之
禍也雖後聖有作千制萬度無以逾於此矣故曰吾
之所言者聖人之極致也
無為而治
孫明復曰無為者其虞帝氏之大德歟非曠然而不
為也者不求于天下而天下自歸之終不受於天下
而以天下授之于人自生民以來虞帝氏一人而已
昔在歴山而耕焉雷澤而漁焉河濱而陶焉當是時
也彼孰有意于天下哉及乎𤣥德升聞堯遽以天下
禪之舜既受堯禪夙夜兢兢懼德弗類以其天下者
堯之天下也不以堯之道治之則其天下之民有不
得其所者矣於是盡履堯之道而行之俾其天下之
民不異于堯之世也舜居位既久復以堯之天下堯
之道盡與禹此舜之德其可謂大德也已夫舜之天
下者堯之天下也舜之道者堯之道也舜始得之於
堯而終傳之於禹以舜之治無為也章章矣噫上無
堯下無禹孰可髙視而稱于無為哉上堯而下禹舜
所以得髙視而無為也不然則孔子上觀伏羲下訖
文武筆于六經為萬世法何不曰無為者伏羲也黄
帝也堯也禹也湯也文武也而止曰舜也歟哉若以
無為為曠然而不為則書何以曰齊七政類上帝禋
六宗又曰覲四岳頒瑞于羣后又曰東巡狩至于岱
宗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又曰南巡
狩至于南岳西巡狩至于西岳北巡狩至于北岳又
曰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又曰流宥五刑又曰流
共工放驩兠竄三苗殛鯀又曰詢四岳闢四門明四
目達四聰又曰禹汝平水土又曰黎民阻飢后稷播
殖百穀又曰百姓不親五品不遜又曰臯陶蠻夷猾
夏寇賊姦宄以至五十載陟方乃死之類此舜有為
其繁也如是之甚矣且書者聖筆之親刪也孔子覩
舜之有為其繁也如是之甚安可反謂之無為哉由
是而觀之則知無為者非曠然而不為也此又章章
矣吾故曰上無堯下無禹孰可髙視而稱于無為哉
上堯而下禹舜所以得髙視而無為也
舉十六相去四兇
孫明復曰無為之道其至矣哉非虞帝孰能與於此
後之帝天下者不思虞帝之大德而慕虞帝之無為
吾未見其可也三代而下不思虞帝之大德而慕虞
帝之無為者衆矣又世之憸佞媮巧之臣迎而啓導
之既不能陳虞帝之大德以左右厥治則往往引佛
老清浄虚無報應因果之說交亂乎其間敗於君德
吁可痛也觀其惑佛老之說忘祖宗之勤罔畏天命
之大靡顧神器之重天下至廣神器至重朱既不肖
弗堪厥嗣故命于舜舜起㣲陋雖曰睿聖然世德弗
耀四岳十二牧未盡服其德九州四海未盡䝉其澤
不可遽授以大位也若遽授之則四岳十二牧其盡
臣之乎九州四海其盡戴之乎不臣不戴則争且叛
矣堯懼其如是也非權曷以授之於是潛神隠耀厥
用弗彰以觀于舜故八凱八元雖積其善而不舉也
三苖四兇雖積其惡而不去也若盡舉八凱八元盡
去三苗四兇則舜有何功於天下耶是故堯不舉而
俾舜舉之堯不去而俾舜去之俟其功著于天下四
岳十二牧莫不共臣之九州四海莫不共戴之然後
授以大位絶其争且叛也非堯孰能與於此故孔子
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
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
章蓋言堯以權授舜其道宏大高遠之若是而人
莫有能見其迹者而先儒稱堯不能舉不能去妄哉
曾子固曰或者問曰堯之聖不逮舜堯不能用九官
誅四罪而舜能焉對曰虞舜之所以聖由唐堯之聖
舜之用與誅宜也曰然則堯之時獨不可用與誅乎
曰將以遺舜也其以遺舜奈何堯信舜之聖久矣將
舉而禪焉且以信於衆因四岳之舉遂試之其試由
是夫起聖人不茍以名服天下必信其德於衆德莫
大於用賢誅惡於是遂授以位焉而天下率信用與
誅蓋假之舜云耳曰然則堯之聖將蔽賢縱惡乎曰
否用與誅至于舜之時可也故堯遲之云耳以成乎
舜也則其德在堯者多矣曰然則堯其私於舜乎非
私舜也私其所以為天下也曰左氏傳所謂不能者
何也曰吾所論聖人之說彼左氏何與焉
范文正公曰夬一陰處髙而羣陽伐之以大制小以
正黜邪之時也時皆剛正柔佞豈得而據乎夫君子
道㣲之時法令常密而或失之者何也内有小人也
小人道㣲之時法令常顯而無忌者何也内皆君子
也此卦一柔而乘五剛危可知矣五陽而決一陰易
可知矣故揚于王庭而不忌賞罰明行之際歟舜舉
八元而去四兇此其時矣
東坡曰史記舜本紀舜歸而言於帝請流共工於幽
陵以變北狄放驩兠於崇山以變南蠻遷三苗於三
危以變西戎殛鯀於羽山以變東夷太史公多見先
秦古書故其言時有可考以正漢以來儒者之失四
族者若皆窮姦極惡則必皆誅於堯之世不待舜矣
屈原曰鯀悻直以亡身則鯀蓋剛而犯上者耳若四
族者皆小人也則安能以變四夷之俗哉由是觀之
四族之誅皆非誅死亦不廢棄但遷之逺方為要荒
之君長耳如左氏之言皆後世流傳之過若堯世大
姦在朝而不能去則堯不足以為堯
鄭獬曰四兇果無以撓堯也堯孰有不能哉以其有
舜也書曰耄期倦于勤堯老矣是天下必有窳而不
起者故位舜以持之也於時四兇之惡始暴焉攓而
鋤之在舜不在堯固然也堯得舜其猶窽然歟果堯
以為能也撓堯者不若是猶之撓舜曰曷不若禹之
於水也堯不去四兇以有舜也惡之未暴也不則堯
去之矣舜不堙水得之禹也不則舜堙之矣故四兇
之去舜事也能不能不以堯繫也聖人躡而起欲掲
天下法必公於首誅焉天下熠然骨次而心螫則其
鼓號令不須力而折之也周公也始相周管蔡為首
誅天下不周公服者無有也孔子也始作魯司冦少
正卯為首誅魯不孔子從者無有也舜也獨於四兇
岐於是乎哉一誅惡而天下服聖人之用深矣故曰
四兇之去舜事也能不能不以堯繫也曰有說者焉
堯不已誅而屬之舜權也堯將天子舜猶慮夫戾舜
者故豢而遺之舜俾自絶之也曰眡繼者能乎否也
舜果曰能之曷席于是哉藉堯已誅之舜已號天子
果有戾者舜亦從而誅之矣戾者誅天下亦自舜服
矣說者果有是是不以聖人期舜也已
南巡
温公曰昔舜命禹曰朕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摠
朕師是以天子為勤故老而使禹攝也夫天子之職
莫勤于巡狩而舜猶親之卒死於外而葬焉惡用使
禹攝哉是必不然或曰虞書稱舜陟方乃死孔安國
以為升道南方巡狩而死禮記亦稱舜葬于蒼梧之
野皆如太史公之言子獨以為不然何如曰傳記之
言不可據以為實藉使有之又安知無中國之蒼梧
而必在江南耶虞書陟方云者言舜在帝位治天下
五十載升於至道然後死耳非謂巡狩為陟方也嗚
呼遂使後世愚悖之人或疑舜禹為非聖人豈非孔
安國與太史公之過也歟
昌黎曰湘旁有廟曰黄陵自前古立以祠堯之二女
舜二妃者庭有古碑斷裂分散在地其文剝缺考圖
記言漢荆州牧劉表景升所立題曰湘夫人碑今
驗其文乃晉太康九年又題其額曰虞舜二妃之碑
非景升立者秦博士對始皇帝云湘君者堯之二女
舜妃者也劉向鄭𤣥亦皆以二妃為湘君而離騷九
歌既有湘君又有湘夫人王逸之解以為湘君者自
為水神而謂湘夫人乃二妃也從舜南征三苗不返
道死沅湘之間山海經云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
郭璞疑二女者舜之后不當降小君為其夫人因以
二女為天帝之女以余考之璞與王逸俱失也堯之
長女娥皇為舜正妃故曰君其次女女英自宜降曰
夫人也故九歌辭謂娥皇為君謂女英為帝子各以
其盛者推言之也禮有小君君母明其正自得稱君
也書曰舜陟方乃死孔安國謂舜升道南方以死或
又曰舜死葬蒼梧二妃從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余謂
竹書紀年帝王之歿皆曰陟陟昇也謂昇天也書曰
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書紀舜之没云
陟者與竹書周書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
陟為死也地之勢東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
方不得言陟方也以此謂舜死蒼梧時二妃從之不
及而溺死者皆不可信二妃既曰以謀語舜脫舜之
厄成舜之聖堯死而舜有天下為天子二妃之力宜
當為神食民之祭今之度湘江者莫敢不進禮廟下
命九官
荆公曰舜命其臣而教戒之未有不讓者焉至於夔
則獨無所讓而又稱其樂之和美者何也夫禹垂益
伯夷龍皆新命者也故疇於衆臣而後命之而皆有
讓矣棄契臯陶夔當是時蓋已為是官因命是五人
者而勅戒之焉耳故獨無所讓也孔氏曰禹垂益伯
夷夔龍皆新命者蓋失之矣聖人之聰明雖大過於
人然未嘗自用聰明也故舜之命此九人者未嘗不
咨而後命焉則何獨於夔而不然乎使夔為新命者
則何稱其樂之和美也使夔之受命之日已稱其樂
之和美則賢人之舉措亦少輕矣孔氏之說蓋惑於
命汝典樂之語爾夫汝作司徒汝作士之文豈異於
命汝典樂之語乎且所以知其非新命者蓋舜不疇
而命之而無所讓也舜之命夔也亦無疇夔之受命
也亦無讓則何以知其為新命乎夫擊石拊石而百
獸率舞非夔之所能為也為之者衆臣也非衆臣之
所能為也為之者舜也將有治於天下則可以無相
乎故命禹以宅百揆也民窘於衣食而欲其化而入
於善豈可得哉故命棄以為稷也民既富而可以教
矣則豈可以無教哉故次命契以為司徒也既教之
則民不能無不帥教者民有不帥教則豈可以無刑
乎故次命臯陶以為士也此皆治人之所先急者備
矣則可以治末之時也工者治人之末者也故次命
垂以為共工也於是治人之事具則宜及於鳥獸草
木也故次命益以為虞也夫其所以治至於鳥獸草
木則天下之功至矣治天下之功至則可以制禮之
時也故次命伯夷以為典禮夫治至於鳥獸草木而
人有禮以節文之則政道成矣可以作樂以樂其成
也故次命夔以為典樂也借使禹不能摠百揆稷不
能富萬民契不能教臯陶不能士垂不能共工伯夷
不能典禮然則天下亂矣天下亂而夔欲擊石拊石
百獸率舞其可得乎故曰為之者衆臣也使舜不能
用是衆臣則是衆臣亦不能成其功矣故曰非衆臣
之所能為也為之者舜也夫夔之所以稱其樂之和
美者豈以為伐耶蓋以美舜也孔子之所謂將順其
美者其夔哉
歴代名賢確論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