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名賢確論
歷代名賢確論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名賢確論卷七
武王
克商(東坡/)
伯夷叔齊(昌黎/劉敞) (皮日休章栁識/潁濱 表民) (李德裕/東坡)
(荆公/鄭獬)
克商
東坡曰武王克殷以殷遺民封紂子武庚禄父使其
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與管蔡
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㣲子於宋蘇子曰武王
非聖人也昔者孔子蓋嘗罪湯武顧自以為殷之子
孫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數致意焉大哉巍巍乎堯舜
也禹吾無間然其不足於湯武也亦明矣曰武盡美
矣未盡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
德可謂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齊之於武王也蓋謂之
弑君至不食其粟而孔子與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
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茍自孔氏必守此法國之
存亡民之死生將於是乎在其孰敢不嚴而孟子始
曰吾聞武王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也自是學者以湯
武為聖人若當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當時有良
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書牧野之事必以弑
書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法受惡周公作無逸曰殷
王中宗及髙宗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
及湯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時諸侯不求而
自至是以受命稱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計
紂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紂紂不見伐而以考
終或死於亂殷人立君而事周命為二王後以祀殷
君臣之道豈不兩全也哉武王觀兵於孟津而歸紂
若改過否則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若是則已矣
天下無王有聖人者出而天下歸之聖人所不得辭
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殺之可乎漢末天下大亂
豪傑並起荀文若聖人之徒也以為非曹操莫與定
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與操謀者皆王者之事也文
若豈教操反者哉以仁義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
至將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
之心也及操謀九錫則文若死之故吾嘗以文若為
聖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張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殺其
父封其子子非其人也則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則必
死之楚人將殺令尹子南子南之子棄疾為王馭士
王泣而告之既殺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與殺吾父
行將焉入然則臣王乎曰棄父事讎吾弗忍也遂縊
而死武王親以黄鉞斬紂使武庚受封而不叛豈復
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後知也武王之
封武庚蓋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賢聖之君
六七作紂雖無道其故家遺俗未盡滅也三分天下
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誅其君夷其社稷諸侯
其有不恱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豈武王之意哉故
曰武王非聖人也
伯夷叔齊
昌黎曰士之特立獨行適於其義而已不顧人之是
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
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
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
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亘
萬世而不顧者也昭乎日月不足為明崒乎泰山不
足為高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當殷之亡周之興㣲
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聖也率天下之賢
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彼
伯夷叔齊者乃獨以為不可殷既滅矣天下宗周彼
二子乃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繇是而言夫豈有
求而為哉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今世之所謂士者
凡一人譽之則自以為有餘凡一人沮之則自以為
不足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夫聖人乃萬世之標
準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亘萬世而
不顧者也雖然㣲二子亂臣賊子接跡於後世矣
皮日休曰天必從道道不由天其曰人乎哉大聖應
千百年之運仁發於祥義動於瑞上聖帝也次素王
也莫不應乎天地亘乎日月動乎鬼神或有守道以
介死秉志以窮生確然金石不足以為貞澹然氷玉
不足以為潔非其上古聖人不以動其心況當世富
貴之士哉斯其自信乎道則天地不可得而應也嗚
呼夷齊之志嘗以神農虞夏形於言由是觀之豈有
意於文武者哉然跡其歸周不從諫而死彼當求西
伯也而得武王不曰得仁乎既得其仁而不取其諫
則夷齊之死宜矣太史公以其餓死責乎天道嗚呼
若夷齊之行可謂道不由天者乎如不得仁而餓死
天可責也茍夷齊以殷亂可乎而臣於周則周召之
列矣奚有首陽之阨乎若夷齊者自信其道天不可
得而應者也天尚不可應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栁識曰初先生鴻逸中州鸞伏西山顧薇蕨之離離
歌唐虞之不還謂易暴兮又武謂墨縗兮胡顏一吒
兮忘飢若有誚兮于巖之闗豈不以冠弊在於上履
新處於下且曰一人之正位孰知三聖之純嘏讓周
之意不其然乎是以知先生所恤者偏矣當昔夷羊
在牧殷網解結乾道息坤維絶鯨吞噬兮鬼孽王奮
厥武天意若曰覆昏暴資濬哲於是二老歸而八百
㑹一戎衣而九有截況乎旗錫黄鳥珪命赤烏俾荷
鉅橋之施俾申羑里之辜故能山立雨集電掃風驅
及下車也五刃不礪於武庫九駿伏轅於文途雖二
士不食而兆人其蘇既而溥天周土率土周人吁嗟
先生逃將奚臻萬姓歸飾兮獨鬱乎方寸六合莾蕩
兮終跼乎一身雖忤時而過周終臣心而惻殷所以
不食其食求仁得仁然非一端事各其志若旁通以
阜厥躬應物以濟其利則焉有貞節之規各親之事
靈乎靈乎雖非與道而保生乃朂為臣之不二
李德裕曰昔夷齊不食周粟餓于首陽之下仲尼稱
其仁孟軻美其德(孟子稱伯夷/聖人之清者)蓋以取其節而激貪
也所謂周粟者周王所賦之禄是也諫而不從不食其
禄可矣至於聞淑媛之言輟飡薇蕨斯所謂不智矣
夫薇蕨者元氣之所發生四時之所順成日月之所
燭風雨之所育周焉得而有之哉若以粟者周人之
播殖則夷齊得非周人乎反覆其道盡未當理然夷
齊之行實誤後人於陵仲子慕夷齊者也乃至不義
其兄之禄潔則潔矣仁豈然哉厥後商洛四友畏秦
之酷避秦之禍豈止為其身而已然餐紫芝以為糧
飲清泉以為漿終老南山以養其夀斯可謂仁智兼
矣
劉敞曰世皆以伯夷叔齊諫武王不用退而隠於首
陽之山不食周粟採薇而食之以至於餓死以予考
之不然彼伯夷叔齊者仁人也愛其君如恐傷之故
矯世厲俗達天下之大義而不私焉其進以道退以
義此孔子所謂求仁得仁者也豈若小丈夫哉諫其
君而用則欣欣然見於色諫其君而不用則悻悻然
見於色終身不向國而坐也彼所謂不食其粟者言
其致為臣而去不在廩膳之列夫致為臣而去不在
廩膳之列是乃所謂餓也安得采薇事乎蓋少飾矣
自堯舜以來高世之士不可勝紀然夷齊為之首學
者皆稱之始周之亂鮑焦疾之不忍食其粟采蔬於
道而食人謂鮑焦曰今不食其粟而食其蔬此非焦
所濟也於是鮑焦輟蔬吐哺立斃其處然孔子不以
為仁學者無稱焉
潁濱曰武王以大義伐商而伯夷叔齊亦以義非之
二者不得兩立而孔子與之何哉夫文武之王非有
求而得之也天下從之雖欲免而不得紂之存亡不
復為損益矣文王之置之知天命之不可先也武王
之伐之知天命之不可後也然湯以克夏為慙而孔
子謂武未盡善則伯夷之義豈可廢哉宋昭公以無
道弑春秋雖書曰宋人弑其君杵臼然晉荀林父衛
孔達陳公孫寧鄭石楚伐宋以不討賊稱人晉靈公
為之㑹諸侯于扈以不討賊不叙明君臣之義不以
無道而廢之也
章表民曰伯夷之道古今之難能也不以死生撓其
志而以仁義殞其身始沮武王之代紂非剛也終餓
死首陽非懦也篤仁義而已夫紂為暴君其醜行昭
昭矣武王一天下之心以伐之當是時也非人之棄
商蓋商之棄人譬隄必決焉而水流乃潰也是紂之
為惡非湯德可能掩之也天下之怒非一人可能遏
之也惟伯夷叔齊乃諫而止之或謂武王宜其諫焉
或謂之好異耳矣是皆未然也二聖賢之事蓋非常
人之所為也濟天下而絶一夫者武王也非私天下
於己也一言而靖萬世之亂者伯夷也非咎武王於
伐紂也武王之視紂虐民如與同虐之也伯夷恐後
人之賊君如與同賊之也其道同歸於救人所以救
者不同而已故使不君者聞武王之誅則欲得其為
君不臣者聞伯夷之諫則欲得其為臣君臣定則國
家定國家定則天下定矣噫武王之功世亦有之是
功可能也與數而興者也伯夷之死今數十百千年
矣前有能繼者獨未之聞也後有能繼者未可易知
也是死不可能也與身而廢者也故平桀紂者莫仁
於湯武而能救人於治亂之際者莫仁於伯夷商之
敗周之興伯夷所不動心焉動心於理亂之際而已
猶衆人之鬬鬬者既繁而力能止之所救者將不少
也
東坡論夫子為衛君曰衛君輒也與其父争國而子
路助之故冉有疑而問焉聞伯夷叔齊之不怨何以
知夫子之不為輒也曰夷齊之事逺矣傳失其詳意
其出也父子之間有間言焉若申生之事也歟故曰
伯夷叔齊不念舊惡不如是何惡之可念臯落之役
申生若從梁餘子養之言逃而去之則復一伯夷也
荆公曰事出於千世之前聖賢辯之甚詳而明然後
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見獨識遂以為說既失其本而
學士大夫共守之不為變者蓋有之矣伯夷是巳夫
伯夷古之論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辨
之反復不一是愈益可信也孔子曰不念舊惡求仁
而得仁餓于首陽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
不事不立惡人之朝避紂居北海之濱目不視惡色
不事不肖百世之師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紂之惡
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餓而避不自降辱以
待天下之清而號為聖人耳然則司馬遷以為武王
伐紂伯夷叩馬而諫天下宗周而恥之義不食周粟
而為采薇之歌韓子因之亦為之頌以為㣲二子亂
臣賊子接迹於後世是大不然也夫商衰而紂以不
仁殘天下天下孰不病紂而尤者伯夷也嘗與太公
聞西伯善養老則往歸焉當是之時欲夷紂者二人
之心豈有異耶及武王一奮太公相之遂出元元於
塗炭之中伯夷乃不與何哉蓋二老所謂天下之大
老行年八十餘而春秋固已髙矣自海濱而趨文王
之都計亦數千里之逺文王之興以至武王之世歲
亦不下十數豈伯夷欲歸西伯而志不遂乃死於北
海耶抑來而死於道路耶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
以及武王之世而死耶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
存者也且武王倡大義於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獨
以為非豈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與不仁也紂之為
君不仁也武王之為君仁也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紂
以待仁而後出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則伯夷何處
乎余故曰聖賢辨之甚明而後世偏見獨識者失其
本也嗚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時其烈豈太
公哉
鄭獬曰特立之士有大功於聖人之教傑然喬于百
世之上者後世皆得而公傳焉司馬氏作史記序七
十列傳非公其傳者歟而以伯夷首之善乎司馬氏
之為史矣伯夷叔齊力於仁義有激於當世輔聖人
之教得其深者也為之傳首豈謬哉孤竹君欲以位
授其子叔齊叔齊讓于兄伯夷伯夷曰父命也卒不
受遂更相讓而俱逃之及武王順天下號義兵以伐
紂天下無賢不肖皆曰武王是焉恐恐然恐武之不
勝獨伯夷排天下之議非之曰父死不葬謀及干戈
非孝也以臣伐君非仁也武王不聽遂取商天下既
已周伯夷恥不食其粟乃餓死嗚呼一國之君民之
所奉亦已尊矣而伯夷不敢廢父之命甘於遁去天
下之讓孰加焉武王既興聖賢皆為之助亦足以樹
勳矣而伯夷不敢廢君之分而甘於餓死天下之仁
孰加焉讓齊之心非為齊也而為萬世之為國者焉
諫武之心非為武也而為萬世之為臣者焉故後世
之為國者子欲奪於父弟欲奪於兄交挺白刃以争
繼立者必宿慄挫縮不敢耀芒角以其有伯夷之讓
然也後世之為臣者幸國之亂以肆姦謀紾君臂而
欲其位者必靦汗驚爆不敢出氣以其有伯夷之仁
然也是仁節者得不謂有大功于聖人之教者歟如
天之覆健然其髙也如日月之照烈然其明也而萬
百千世愈高愈明義風洗然照人毛髮使争子賊臣
畏服之如是顧其功可較也
歴代名賢確論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