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通略
歷代通略
欽定四庫全書
歴代通畧卷二
元 陳櫟 撰
南朝
宋(劉氏都建康/)
晋室之亡南北分據接東晋之統而立國江左者為宋
齊梁陳而謂之南朝據有中原削平諸部者為元魏分
而為西魏東魏為北周北齊為隋而謂之北朝劉裕簒
晋而立是為宋武帝始以貧賤之劉寄奴(小/名)奮起艸野
乗桓𤣥(字靈/寶)之亂首倡義兵討梟靈寶再興王室功不
細矣既而治兵整旅經營四方揚旗東指廣固横潰卷
甲南趨盧循殄滅偏師西土譙縱授首(蜀/)銳卒北驅姚
泓面縛(秦/)汛清關洛修奉園陵震驚偏據之心發舒華
夏之氣南國之盛未有過於斯旹者然急於歸簒功虧
垂成委棄秦雍以資冦敵惜哉迹其取國以來簡儉寡
慾希遊宴少嬪御孝于後母詔母后毋得與政亦英主
也然廢晋主不踰月而殺之乃行桓𤣥所未行者既而
其子義符義真與文帝皆不得其死豈果無天道哉武
帝殂義符立以失德遭廢弑義隆立是為文帝勤於聽
斷務存儉約官久其職民樂其業江左之治稱元嘉焉
惜乎内無股肱外乏爪牙良將僅一檀道濟不免死於
讒口自壞汝萬里長城乃銳意欲取河南與元魏爭所
與謀者不過白面書生徐湛之江湛輩而已不量其力
横挑强敵師徒䘮於河南嬰孺屠於槃槊近則佛貍飲
馬於𤓰步逺則春燕歸巢於林木帝始歎曰檀道濟在
豈使敵馬至此六州殘破(徐兖青/豫等州)邑里蕭條元嘉之政
衰焉又以子劭失德欲廢之狐疑不决卒至弑逆良可
悲也孝武帝(駿/)舉兵元凶就戮即位未幾湎酒冒色壞
髙祖(武/帝)居室起玊燭樓見床頭土障葛燈籠麻繩拂曰
田舍翁得此已過矣未幾殂於玉燭其髙祖殛之耶子
業凶虐自殞厥身彧以文帝子立是為明帝猜忌殘忍
因子勛舉兵殺子綏等十三人世祖二十八子於此盡
矣以宫人賜李道兒迎還生昱以為太子忌諸弟休祐
等皆賜之死保字螟蛉勦除同氣劉氏已斬於此何待
於蕭齊哉蒼梧王昱立袁粲褚淵受遺輔政淵遂薦蕭
道成㕘掌機密昱微行驕恣自稱曰李將軍一日不殺慘
然不樂畫的於道成腹引滿欲射之道成憂懼令左
右伺織女渡河不見將殺之是夕遭弑迎立順帝道成
專制朝權袁粲鎮石頭知道成有不臣之志密謀誅之
褚淵泄其謀遂為道成所攻而死百姓謠曰可憐石頭
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秉彞之天於此可見王儉
倡義進道成假黄鉞為齊公未幾進爵為王順帝遂禪
位於齊焉王敬則啓譬之曰官先取司馬家亦如此帝
泣曰願後身世世勿復生天王家未幾令衛士弑之以
疾聞宋之為國八主六十年而亡時魏孝文太和三年
也宋武以雄武剙業不能以正大詒謀文帝初亦為繼
體之令主然漸不克終外挑强兵内召子禍亦可憾已
子業與昱固為罪浮于桀紂孝武之驕淫明帝之猜忌
亦自戕宗枝而斵國本得保首領以殁幸矣其何後之
有
齊(蕭姓都建康/)
蕭道成簒宋而立是為齊髙帝禇淵王儉為一時佐命
功臣然淵拜司空從弟炤歎曰彦囘(淵/字)少立名行何意
披猖至此門户不幸乃復有今日之拜使彦囘作中書
郎而死不為一世名士耶淵入朝以腰扇障日劉祥亦
譏之曰如此舉止羞面見人何㸃復謂人曰我作齊書
已竟贊曰淵既世族儉亦國華不賴舅氏遑恤國家雖
忠義隳於上猶公議伸於下尚未至如後之權貴鉗天
下之口而禁莫敢言也髙帝四年而殂享國日淺性殊
清儉主衣中有玉導即命碎之甞曰使我治天下十年
當使黄金與土同價然佐宋本無功德徒乗劉氏之骨
肉相殘與李氏子之昏虐而簒之又盡滅卯金之族無
少長皆死焉是舉方之晋宋為愈慘矣他日蕭鸞盡殺
髙武之子孫天似假手於鸞以報之者降是而髙齊之
滅魏宇文周之滅齊隋楊堅之滅周皆赤其族實自蕭
齊發之齊祚僅二十有四年視六朝最短焉天鑒昭昭
焉可誣也武帝(頥/)繼之嚴明有斷號為良主然魏宋弁
聘齊還曰蕭氏無大功於天下既以逆取不能順守政
繁賦重朝無股肱之臣得没身幸矣非詒厥孫謀之道
也已不能逃覘國者之言矣太子長懋卒太孫昭業立
是為鬱林王髙帝兄道生之子鸞輔政昭業狂縱忌鸞
鸞廢弑之立海陵王昭文又弑之而自立是為明帝志
慕節儉乗輿金銀飾校皆剔除之四破褁蒸餘充晚食
躬親細務皆以詔勅決之當時謂其主愈勞臣愈逸所
謂代庖人宰為大匠斲也可謂崇小儉昧大體矣其最
慘者既殺巴陵王子倫等十二人又殺河東王鉉等十
人髙武子孫殺之殆盡子倫臨死曰先朝昔滅劉氏今
日之事理數固然良可憫也齊之社稷髙武興之鸞何
為者以疏屬簒大統乃盡殺其子孫而欲身昌其子孫
愚哉無怪身死未幾而東昏侯寶卷繼之昏狂滛虐外
寵梅蟲兒以倉卒殺六貴(始安王遥光徐孝嗣江/祏蕭坦之江祀劉暄)内寵潘妃
(玉/奴)以金貼地曰步步生蓮花又以無罪殺功臣蕭懿懿
弟衍遂起兵襄陽立和帝(寶/融)寶卷為其下所殺衍未幾
以梁簒齊矣齊七主二十四年時魏宣武景明三秊也
梁(蕭氏都建康/)
梁武帝蕭衍以齊同姓鎮襄陽因兄起兵遂遷齊鼎觀
其恭儉慈惠博學能文初年奬馬僊琕袁昂二義士不
害齊氏宗屬蕭子雲等歴官清要各以壽終且勤於庶
政冬月四更即起暗室莊敬對内豎如大賓郤封禪拔
廉能立孔子廟親幸國子學天監之世時和嵗豐自後
漢永平間書大有年至此僅再見亦江左盛事也奈何
享國漸久晚繆不終以萬乗之君躬桑門之行慮乖仁
恕禁織僊人鳥獸之形恐累冥道廢宗廟牲牢已見不
復血食之兆三度捨身於同泰寺甘為佛奴日一蔬食
儉於寒素顧乃輕聽降人之言於沙地築浮山堰以灌
魏壽陽城役二十萬人凍死十七八壞而屢築漂沒十
餘萬口十餘年間殺數十萬人然後僅拔此城愛物而
不仁民不惟乖先王之道亦乖佛道矣又復恩勝於威
紀綱不立西豐侯正德叛亡奔魏尋復逃歸泣而殺之
效尤者遂狃於反叛亂階何自弭乎自是命豫章王綜
統兵屯彭城而綜復外叛信姦臣朱异之言輕納魏叛
將侯景而景卒反叛命正德屯丹陽禦景而正德又與
景同叛密以大艘濟之采石反往迎之攻圍臺城邵陵
王綸率兵入援安南侯駿勸之攻賊而綸不從柳仲禮
為大將唯聚妓作樂諸將日請戰而仲禮不許仲禮父
津謂帝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賊何繇平
是綸仲禮皆叛之既而城陷帝歎曰自我得之自我失
之亦復何恨先是帝甞蔬食圍急蔬茹皆絶乃食鷄子
至是飲膳裁减卒以餓殂當是時太子綱在圍城柔懦
不畫一䇿諸子諸將援兵圜觀不一力戰湘東王繹擁
强兵在江陵徒出師而不下武陵王紀在成都諸孫詧
在襄陽譽在長沙亦各擁兵坐視而不顧畧無救君父
之急復君父之仇之心徒自相攻屠而已忠孝大倫頽
廢至此豈非梁武帝崇佛氏殄人倫之過徒使其諸子
反叛頑忍一至此極乎三度捨身其身猶在卒莫之捨
捨於佛而佛不受未幾卒捨於侯景焉不惟捨其身而
已且併其子孫國家而捨之梁武之事殆天借之使破
敗昭著以警後之好佛者歟始也懼文錦翦人獸之形
慮牲牢戕牛羊之命卒使江淮以南莽為荆棘富室無
食鳥面鵠形衣羅綺懷金玉以待盡千里煙絶白骨如
丘可謂不知類之極矣梁武之喪敗不足惜百億萬蒼
生何罪哉綱立是為簡文帝受制賊景卒遭土囊之弑
景遂僭號湘東王繹始遣王僧辯討之景伏誅繹即位
於江陵是為元帝繹在梁武諸子中最為不孝不弟不
友不恭不忠不義之尤者方臺城圍急繹軍於郢淹留
不進記室蕭賁心非之與繹雙陸拾子未下賁曰殿下
都無下意繹深衘而殺之乃遣兵政譽詧致使詧求援
于魏先是太清三年五月武帝殂繹聞喪以長沙未下
匿之次年四月克長沙殺譽始發喪移檄討景是繹既
假手于景以除其父也僧辯乘勢東下復命屯留潯陽
必待景弑簡文始命僧辯進討陳覇先兵亦㑹景始授
首是繹又假手于景以除其兄也包藏禍心如此天地
其久覆載之乎景以王偉為謀主繹欲誅偉偉獄中上
詩乃欲宥之見其檄文有湘東一目之語始怒誅之春
秋治亂賊尤嚴於其黨若偉者幸生獲之速寘極刑猶
不足以雪神人之痛憤今繹之喜怒生殺皆為己私畧
不念及君父哀哉方且誘執紀子以成荆益之釁紀遂
攻江陵而魏已克成都未幾詧引魏師而魏遂陷江陵
矣繹好𤣥談日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父講佛經於同
泰寺子講老子於龍光殿喪敗已在目前不顧也城陷
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歎曰讀書萬卷猶有今日遂降
詧囚之烏幔之下詰辱之魏人使為書召僧辯不可遂
為所殺是殆天假手於魏以為梁誅此不孝不忠不友
不弟之姦與僧辯覇先立其子方智是為敬帝齊髙洋
以兵納蕭淵明于梁僧辯禦之兵敗遂迎淵明立之以
方智為太子覇先襲殺僧辯淵明避位方智復立齊大
舉伐梁覇先遣侯安都蕭摩訶禦之斬齊三將齊師殱
焉陳公覇先進爵為王未幾受梁禪矣梁四主五十六
年(起壬寅/訖丁酉)即北周閔帝之初年北齊文宣帝之天保八
年也梁之敗亡大抵釋教盛行而彞倫攸斁義方不立
而僭叛恣行不孝不弟不友不恭不忠不義之子萃于
一家叢于一時亘古以來所未有者是宗廟不血食之
效焉耳頻召外難不亦宜乎自繹遭執殺魏立詧於江
陵是為後梁至隋始滅焉
陳(陳氏都建康/)
陳覇先與王僧辯同事梁室誅夷侯景乗時伺間以詐
力竊取大位是為武帝為政寛簡務存儉素然即位未
幾百未一舉顧乃躬駕梁武之覆轍出佛牙設無遮會
躬拜闕前幸寺捨身可怪也已享國日淺三年遽殂奉
佛又何補哉江陵之陷子昌頊没於周内無嫡嗣外有
彊敵宿將在外之重臣急召帝兄子臨川王倩入纂大
統是為文帝恭儉政事足為良主然武帝子昌之至自
周也遣侯安都迎之隕之中流乃以溺告於汝安乎臨
殂知子臨海王伯宗柔懦欲立安成王頊頊拜泣固辭
伯宗立頊卒廢之文帝之言非誠頊之辭亦偽耳頊立
是為宣帝遣吳明徹伐齊大破齊師拔壽陽殺王琳遂
取徐州諸城以明徹為豫州刺史列兵二十萬登壇受
命將卒榮之江左似有生意矣然知進不知退與周爭
徐兖彭城之敗明徹被擒值齊之衰而啓土逢周之興
而喪師可謂不務内而務外其最蔽者不知其子叔寶
之惡又以浮薄之江總為之詹事相與為長夜之飲導
之微行事幸徹聞僅免總官義方之教無聞焉陳祚之
亡已端在此于時三方鼎峙齊後主髙緯荒滛垂亡周
太子贇亦復不肖三國儲君曾無一人彼善於此者知
天意欲為隋唐混一之驅除也歟方是時隋文代周方
有并吞江南之志命韓擒虎賀若弼潛為經畧而叔寶
不悟也起臨春結綺望僊之閣窮奢極麗近古未有合
張龔孔三貴妃居之江總雖為僕射不親政事日與孔
範等侍宴後庭謂之狎客使與女學士賦詩采其尤艷
麗者被以新聲其曲有玉樹後庭花等君臣酣歌自夕
達旦使羣小聚斂無厭士民嗟怨不顧也楊素舟師下
三峽鎮戍相繼以聞叔寶猶曰王氣在此彼何為者耶
孔範亦曰長江天塹虜豈能飛渡耶縱酒賦詩畧不為
止正月朔日大霧四塞入鼻辛酸叔寶昏睡至晡乃寤
是日若弼擒虎濟江矣未幾蕭摩訶任蠻奴降而擒虎
直入朱雀門矣叔寶出景陽殿自投眢井軍士以繩引
之驚其太重乃與張孔二妃同束而上貽笑千古惜哉
江左分王二百八十餘年至是始混一焉陳為國五主
三十有三年(起丁丑/迄己酉)而合於隋時隋文開皇九年也
北朝
元魏
北朝始於元魏元魏之先為拓跋氏世居朔野有國久
矣晋氏喪亂中原雲擾什翼犍始自號代王凡六十五
年苻秦滅之孫拓跋珪志大才雄復興祖業改國號曰
魏改元稱帝是為道武帝乘慕容垂卒大舉伐燕南取
并州東併幽冀遷都平城而數千里之地定矣卒也禍
起蕭墻見弑庶子明元帝嗣討賊而立雖享國不永然
資兼文武禮愛儒生每與崔浩論事言如鹽酒軍國密
謀浩咸預焉早命太子燾監國付託得人有足稱者燾
立是為太武帝聰明雄斷征伐四克滅赫連定開關中
滅燕馮𢎞吞遼碣虜涼沮渠牧犍并河右大破柔然并
臣髙車自河以北逾於大漠悉為所有武功之盛基業
之大五胡十六國未之有也且索敞為博士(克涼州牧/犍得索敞)
常爽置文舘教授魏之儒風亦始振焉崔浩博識遭遇
言聽計從贊征謀定祀典其最若可快者因長安八佛
寺兵器釀具窟室婦女之姦勸帝誅境内沙門焚諸經
像然不無可恨者浩不好佛法而酷好冦謙之之天師
道籙導主以詣壇塲受符籙欲洗後漢荒君之失乃啓
後世道籙之端以正攻邪猶懼不勝况以邪攻邪乎廢
佛除僧不教而殺行之滅裂不近人情無怪太子晃之
緩宣詔書使得為計沙門亡匿經像收藏他日亟傷而
愈熾也末焉浩以國史直筆犯衆怒而誅夷太武亦以
窮黷不止兵至𤓰步遂應虜馬飲江水佛貍死卯年之
童謡矣晃卒身弑天師道籙之功安在哉晃子濬立為
文成帝雖以羣臣奏請佛教復興然能知髙允真忠臣
靜鎮中外亦可嘉也太子宏嗣是為獻文帝再清漠野
敗蠕蠕破吐谷渾大啟南服取宋豫州淮西地好黄老
浮屠術雅薄富貴嘗有厭世之心一旦脱屣大位禪於
太子宏是為孝文帝獻文遂為太上皇帝卒為馮后所
鴆悲夫孝文幼有至性親吮父癰五嵗受禪悲不自勝
令聞已夙著矣及親大政美不勝紀讀書屬文好賢樂
善賑饑民養三老罷貢虎兕出宫人不機織者禁讖緯
求遺書始祀七廟聽羣臣行三年喪為文以祭比干過
魯而祀孔子南征北處麄修橋梁通車馬則止兵過淮
南禁蹂禾稼伐人木者留絹償之最勇决可嘉者欲中
天下而立遂自平城遷都洛陽革草創之風修帝王之
政禁本語禁本服改拓跋姓為元氏得齊王肅定威儀
文物與李冲崔光之徒竝以儒雅親貴制禮作樂蔚然
可觀有太平之風焉迹其治行之美江左五朝皆莫及
也文中子王通論元魏有曰夷狄之德黎民懷之三才
其舍諸又曰王肅至而元魏達矣中國之道不墜孝文
之力也又曰元經其正名乎齊梁陳之徳斥之於四夷
以明中國之有代太和之力也(太和孝/文年號)其言亦良是也
然處人倫之間不無可恨者馮太后親鴆獻文當以春
秋待文姜之義裁之不忍考詰猶可也比喪哀毁過禮
過矣馮后既出復入至死穢德彰聞而夫婦之倫亂子恂
既廢悔過竟以讒言殺之而父子之恩傷孝文賢明
之君不當有此遺憾論者而猶有是君子欲成人之美
而春秋亦責賢者之備不能不太息於斯焉宣武帝恪
嗣位懦弱不克負荷佞戚用事賊害親賢殺彭城王勰
專尚釋氏不事經籍佛教盛於洛陽沙門自西域來者立寺
千餘間處之逺近承風無不事佛比及延昌州郡一萬三千
餘寺元氏之業於斯始衰重以肅宗詡之幼冲胡后之滛恣
政出嬖倖賞罰無章紀綱大壞羽林作亂殺大臣張彞朝廷
懼其亂而不問識者已知魏之將亂而姦雄如髙歡者遂傾
貲結客以俟之矣加以守令貪殘黎民窮怨盜賊蜂起日甚
月滋胡太后方且滛穢不悛盛造寺塔極土木之美金玊像
踰十數浮屠髙九十丈僧房千間珠玊錦繡駭人心目自佛
法入中國未之有也肅宗浸長太后自以不謹務為壅蔽
母子之間嫌隙日深時爾朱榮(方州/都督)兵强髙歡説之興兵
誅鄭儼等以清君側肅宗亦密詔召之脇太后以除儼等
儼等遂與太后鴆殺肅宗立子釗生三年矣爾朱遂興晋
陽之甲直指伊洛母后幼主沈之於河公卿百官血濡馬
足死者二千餘人縉紳之禍未有酷於此者榮鋭欲僭
逆四鑄像而不成迎子攸立之遥制朝權樹置親黨魏
主懼其逼也遂手刃榮大猾雖除餘根尚在枝黨四集
禍不旋踵爾朱兆囚魏主弑之立東海王曄未幾廢曄
立節閔帝恭髙歡起兵討爾朱氏且立元朗為帝是為
安定王歡大破爾朱兆世隆天光度律等皆伏誅遂廢
朗復廢節閔入洛陽立孝武帝修焉歡以晋陽四塞自
建大丞相府而居之尋弑三主曄朗恭皆遇害時宇文
泰鎮長安孝武欲往依之議者謂無異避湯入火圖歡
有立至之憂西處有將來之慮不聽遂奔長安而熒惑
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之謡驗矣惡髙歡之逼逃遁入關
遭宇文之禍不能自脱歡遂自立孝靜帝(善/見)繇洛陽遷
都于鄴四十萬户狼狽就道元魏分裂為東西矣時梁
武中大通六年甲寅也魏自道武至孝武之永熙三年
凡十二主百五十有九年而後分(始丙子/止甲寅)東魏孝静帝
不沒其身僅十七年而見滅于髙洋時梁簡文大寶九
年庚午也西魏自孝武入關歴文帝廢帝恭帝四主二
十四載而見滅于周宇文覺時陳武帝永定元年丁丑
也東魏孝静好學善射從容沈雅要亦何救於亡髙歡
自病逐君事主尤謹事必以聞侍宴則俯伏上壽行香
則執爐步從君臣相安十有餘年歡卒子澄嗣倨傲頓
甚帝不堪密謀誅之事覺澄幽帝身還晋陽將簒已為
膳奴所殺矣弟洋嗣未幾逼帝禪位東魏已滅洋立是
為北齊西魏孝武西奔軍國大權悉歸於宇文泰方屯
困中乃恣情縱慾閨門無禮不亡何待與泰有隙遇酖
而殂奉文帝(寶/卷)立之文帝殂子欽立泰廢之恭帝廓立
魏復姓拓跋魏主稱天王降王為公依周禮建官克梁
成都䧟梁江陵皆宇文泰為之魏主徒建空名耳泰卒
子覺嗣未幾廢魏主自即天王位是為北周魏祚告終
通前後東西凡十六主百八十三年(始丙子/迄丁丑)元魏之君
率多賢明失德者鮮視宋齊梁之後嗣殆逺過之而乃
多死於弑子禍女禍變生肘腋什翼犍道武弑於子太
武弑於嬖臣(宗/愛)獻文弑於馮后肅宗弑於胡后三綱不
正禍敗從之葢内變之最甚者也亂亡之兆既著而後
髙歡一日而弑三主宇文泰之弑孝武葢勢所必至亦
末如之何也已矣
北齊(高氏都鄴/)
北齊始於髙歡歡之先燕髙潮奔魏子謐坐法徙懷朔
習鮮卑之俗謐孫歡深沈有大志始説爾朱榮起兵以
清君側榮死爾朱兆弑逆歡遂起兵討爾朱氏孝武既
奔宇文泰歡乃奉戴孝静自洛遷鄴屢與宇文泰力戰
幾為泰軍所獲歡軍亦幾獲泰末焉悉師攻魏主壁韋
孝寛隨機應之歡軍死者七萬智力俱困發疾遂殂歡
性沈密人莫能測機權之際變化若神馭軍嚴聽斷公
擢人得才無問厮養虛聲無實皆所不用雅尚儉素鞍
勒無金玊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
全䕶舊勲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文武皆樂為
用弁髦其君而自為勢亦易易乃能懲創逐君之恥盡
節終身有曹操之得而無其失亦奸雄之差可取者歡
之存也侯景畏之不敢叛歡殂澄繼景曰髙王在吾不
敢有異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矣澄詐書召之
遂速其叛澄未幾幽辱其君尋以自殞宜矣洋繼其兄
逼簒魏祚母婁太妃曰汝父如龍汝兄如虎猶終身北
面汝獨何人欲行是事卒代孝静而弑之是為齊顯祖
文宣帝初年勵精為治宇文泰伐之見其軍容嚴盛歎
曰髙歡不死矣既而勅道士皆剃髮為沙門於是齊境
無道士似為元魏之崇道籙滅沙門者報仇良可一笑
五六年後驟自驕矜沈湎滛虐聞亡髙者黑衣之語以
黑無過於漆弟渙第七又以弟浚諌其酣裸俱囚之鐵
籠置之地牢卒刺而燒殺之又盡殺元魏之子孫殘酷
滛虐無復人理世無牧野之君安得收洋之首懸之太
白旗者哉嗜酒成疾而殂得戴其元以歸地下幸矣臨
殂以子殷為憂謂弟演曰奪則任汝慎勿殺也子殷立
演廢殺之而自立是為肅宗明習吏事人服其明而譏
其細謂天子乃更似吏不從未幾出畋墜馬絶肋徴弟
湛立之謂曰百年無罪勿效前人遂殂忍殺兄子而欲人
全巳子愚哉湛立是為武成帝嬖倖用權朝政紊亂
周結突厥伐之初焉周冬椎河氷以防齊兵至是齊反
椎氷以防周焉白虹圍日遂斬百年以應之歸宇文䕶
之母於周以求通好和士開穢亂宫門祖珽共為姦謟
説湛傳位子緯湛殂少主緯荒滛無度號無愁天子宫
婢陸令萱及子穆提婆高阿那肱等比周用事斛律光
齊之忠臣良將周之所畏也周韋孝寛為謡言間之曰
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百升斛也/光字明月)又曰髙山不摧自
崩槲木不扶自舉令諜傳歌之鄴祖珽續曰盲老公背
受大斧(珽自/謂)饒舌老母不得語(謂令/萱)奏而召之遂殺光
周為赦其境内焉周武帝大舉伐齊緯敗走以危邦墜
業傳之子恒竊遜讓之名居其身而嫁滅亡之罪於其
子周擒緯滅之未幾併其宗族盡殺之齊自髙洋以至
湛緯無一賢主演雖差勝然背婁太后之訓而殺濟南
卒速其斃於一兎之驚亦無足云者洋初滅元魏之族
天道好還出乎爾者反乎爾髙氏之族固無全理也武
帝號稱北周賢主亦循襲為此酷他日赤族於隋豈為
不幸哉北齊有國六主二十八年(起庚子/迄丁酉)而併于北周時
陳宣帝大建九年也
北周(宇文氏/)
北周始於宇文泰因元魏衰亂孝武西奔以關中迎之
遂挾天子以令諸侯披艸萊以立朝廷卒能取威定覇
屢摧髙歡南克江陵西舉巴蜀北控沙漠東據澗瀍而
又得蘇綽之奇才修一代之文物擯黜魏晋憲章成周
依六典以建官任賢使能務農訓兵三代以來官名法
度小有可觀者惟宇文氏耳然泰既弑魏孝武又廢魏
主欽迹其所為不過一亂臣賊子視賀六渾(髙歡/小名)有慚
德焉葢歡泰皆一時之傑戎狄之豪然歡為人朴質一
時文物雖不逮周而悔過事君之心實勝於泰宇文黑
獺(泰小/名)為人譎詐一時文物雖逺過齊而弑君廢主之
罪實浮於歡權輕重而論之則歡之心或者尚可取耳
泰卒宇文覺(泰兄/之子)以幼冲嗣宇文䕶亟取魏鼎授之是
為周愍帝惡䕶専權謀誅䕶䕶廢之立泰庶子毓是為
明帝䕶憚其明敏又弑之立毓弟邕是為武帝謀慮深
逺恭黙十餘年始克誅䕶聽覽不倦用法嚴整布德立
行皆欲度越前人身衣布袍嬪御不過十數人太后之
殂行三年䘮專崇儒術養老乞言兼罷釋老并禁滛祀
親統六師以征東夏齊之險阻不守士卒不戰數月之
間縛其君臣致之鼓下使有周之境東漸于海南傅于
江雖魏室全盛亦不能及齊平之後訪齊博士熊安生
用齊臣李徳林撤宫室之華侈省妃嬪之員數彫琢之
物悉賜貧民可謂善處勝矣惜乎太子贇之不肖教之
不改不能廢之使能深為宗社逺慮舉天下以授之齊
公憲(武帝/弟)周豈遂亡哉武帝殂贇立是為宣帝嗣位之
初即肆凶虐季父親賢(憲/)一朝殺之后父以相表奇異
已有取而代之志不察也曾未踰年滛侈竒譎傳位子
闡是為靜帝贇自稱天元以比上帝五后竝立紀綱蕩
然復佛道像大陳雜戲未幾遂殂得保首領以歿幸矣
堅遂專政復佛道教纔及踰年遽簒周祚且盡滅宇文
氏之族以赤族之誅易數十年之富貴劉宋元魏髙齊
宇文周之亡皆然哀哉周有國五主一十五年(起丁丑/迄辛丑)
而隋取之時陳宣帝大建十三年也
隋(楊氏/)
隋文帝之女周天元之后受周武帝託孤之寄以后父
輔政不能匡主庇民因天元之暴崩嗣君之幼弱乗時
徼倖亟簒取之其於周室非有元功厚德素洽於人也
不過以相表竒異私結周末觀望之叛臣與蕭鸞之誇
日月之在躬者同簒國之初天元后意不能平奪志不
許又與平后之視王莽者合盡殺宇文泰以下子孫又
視蕭道成之滅宋族髙洋之滅魏族宇文邕之滅齊族
加慘焉以是開國天其祚之乎即位九年遣晋王廣與
賀若弼韓擒虎等滅陳江東分王三百年始混于一盛
矣明敏儉約勤於為治與羣臣論事傳餐而食隨才任
官信賞必罰使百姓繁庶衣食豐衍突厥室韋靺鞨林
邑髙昌女國之屬莫不稱臣奉貢雖兩漢全盛時不是
過也然帝素不學又濟以刻薄之資且専任小數而不
說詩書廢除學校而聽民出家造佛像任情殺戮以察
為明甚者制於獨孤后之妬忌輕聽其言廢太子勇立
晋王廣葢以勇之妾阿雲有子而併妬之廣遂不舉庶
妾以中之也又以小過殺秦王俊雖五子同母迨至後
來諸子相屠無一壽終者與梁武諸子如出一轍諸勲
舊李德林蘇威賀若弼等誅退畧盡君臣父子夫婦之
恩無一而得三綱絶矣末焉寢疾知廣欲烝陳夫人始
罵以畜生曰獨孤誤我欲召勇復立之廣亟使張衡入
侍身以暴殂夫以創業混一之主而身弑國亡之證已
皆肇於其身見於其時其大失有二焉一曰隋文以胥吏
治國二曰獨孤以妬忌治家如此而已煬帝(廣/)弑父
與兄而立當前星方升之日天下同日地震覆亡之證
莫著於斯嗣位之初自以地廣三代威震八紘負强富
之資逞無厭之欲陋二帝三王之制慕秦皇漢武之為
窮侈極欲遊幸不息螻蟻其人民泥沙其金玊誅戮諌
靜誇耀文章北處沙漠墮匈奴鴈門之圍南遊江都開
汴渠樹隋堤數千里之柳興師百萬親征髙麗政繁賦
重盗賊蠭起於是李密蕭銑竇建德王世充薛仁杲與
夫劉武周黑闥之徒皆磨牙揺毒以共逐隋鹿矣再幸
江都往而不返宇文化及之徒雖曰從君於昏又行弑
逆不為無罪然為先帝誅之為天下誅之楊廣之死已
晚矣唐公李淵起兵晋陽遂入長安立廣孫侑是為恭
帝廣凶問至追謚曰煬始陳叔寶卒廣諡之曰煬公今
徑以諡叔寶者諡廣快哉淵尋受隋禪是為唐髙祖隋
三主三十有八年而唐代之(起辛丑/迄戊寅)以楊廣之弑逆荒
滛絶滅天理雖禹湯文武子孫猶當速亡况隋無積徳
之基乎
唐(李姓都長安/)
唐之先其祖虎佐宇文周伐魏有功封唐公虎孫淵襲
封為太原留守次子世民時年十八聰明勇决知人厭
隋亂有安天下之志與裴寂劉文靜謀起兵於晋陽議
定以告淵淵疑之寂私以晋陽宫人侍淵淵與寂飲酣
寂曰二郎欲舉大事正為寂以宫人侍公恐事覺併誅
耳淵從之命劉文静使突厥請兵遂定入關之計房𤣥
齡謁世民於軍門一見如舊識引為謀主唐初名臣知
遇最早者𤣥齡也克長安迎代王侑立之遥尊煬帝為
太上皇淵封唐王煬帝遭弑於江都淵受隋禪是為唐
髙祖命將出師掃除亂畧降魏李密於黎陽俘夏竇建
德於河北擒鄭王世充於東都芟定楊劉武周於并州
翦漢劉黑闥於山東夷梁蕭銑於江陵殄秦薛仁杲於
涇水六年之間海宇咸服成功何其速哉葢以世民為
之子也惜其舉事之初不能以弔民伐罪正其名義而
乃昵私邪而受宫女茍淺謀而臣突厥以此開基何以
垂訓是以唐世人主無正家之法詩史有開邊之歎蓋
髙祖以此始之也然其開國之初於隋人廢黜儒學之
餘首置學校與漢室開設學校於秦坑焚之餘者殆同
一轍沙汰僧道减除寺觀定均田租庸調法孫伏伽李
素立等以直諌加增擢又録隋之子孫量才任之由魏
晋以降最為忠厚享國長久豈偶然者惜其於待諸子
不無可恨世民化家為國實有大功建成雖長當以文
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者權之乃膠於守經立建成為
太子幼子元吉勸建成除世民然後謀併殺建成建成
不悟也楊文榦之敗髙祖既知建成之謀召欲廢之而
立世民狐疑不决又以妃嬪迭請而止釀成其爭嫌隙
日甚及太白再經天建成元吉謀殺世民已定計矣房
𤣥齡長孫無忌等勸世民先之建成元吉死髙祖遂禪
位世民是為太宗此禍實髙祖之膠泥依違有以胎之
也太宗文武之才髙出近古即位之初首聽讐臣魏徴
之言(徴先事/建成)以行仁義引將卒習射以防突厥置𢎞文
館學士以備講論鋭情經術勵精思治釋奠以孔子為
先聖好用善謀樂聞直諫出宫女三千人命諌官隨執
政入奏事因早而蠲租賦為蝗而抑祥瑞史冊之内善
不勝書制度紀綱粲然畢舉定府兵法置府六百三十
四在關中者二百六十一得居重馭輕之宜則似鄉遂
之師定口分世業之田則似井田之畫併省冗員限官
任才則欲如六卿之率屬謹三覆五覆之奏定律令格
式鑒銅人明堂炙經而不笞背則欲如五刑之禁暴是
以貞觀之治號稱太平斗米三錢外戸不閉突厥之渠
繫頭闕庭北海之濱悉為郡縣蠻夷君長帶刀宿衛天
下死罪嵗僅二十九人三代以還中國之盛未之有也
一時君臣同心同徳房𤣥齡之善謀杜如晦之善斷李
靖之兼資文武温彦博之敷奏詳明戴胄之濟繁治劇
魏徴之諫諍為心王珪之激濁揚清衆賢協濟以共成
三百年之基一時功臣圖形於凌烟閣者二十有四人
亦云盛矣然惜其莅政之始首復浮屠數年之後漸萌
驕矜殺張藴古盧祖尚李君羡等則不免於濫刑志伐
髙麗至死不忘則不免於黷武十漸不終不逃魏徴之
言停昏仆碑仇之身後則初之從諌勉强可見寵泰嬖
恪儲位不决至欲引刀自刺而社稷之本幾於動揺又
其大者刼父臣虜殺兄及弟駭君親而亟代其位亂弟
婦而明紹巢封長孫后殂又欲以楊氏為后父子兄弟
之間慚徳居多閨門帷薄之地良可羞矣故伊川程子
論之曰唐雖號治平然宫闈多可議三綱不正無父子
君臣夫婦其原皆始於太宗故其後世子弟皆不可使
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鎮不賓權臣跋扈陵遲有五代之
亂漢之治過於唐漢大綱正唐萬目舉㫖哉言也太宗
崩太子治立是為髙宗長孫無忌褚遂良同心輔政帝
亦始初清明尊禮大臣恭己以聽故永徽之政百姓阜
安有貞觀之遺風焉奈何納父妾武氏於宫欲廢王后
而立之遂良諫曰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
佳婦今以付卿言猶在耳此外諌者一二人而已無忌
元舅喑黙不言李勣則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他人
許敬宗則曰田舎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上意遂决
烝父妾為妻不顧聚麀之恥縱女后與政卒招晨牝之
凶家法不正自太宗為之也髙宗殂太子哲立是為中
宗武后隨廢為廬陵王立武氏七廟追尊其祖考為帝
盛開告密之門用酷吏侯思止周興來俊臣索元禮等
為羅織之獄澤吻磨牙噬紳纓如狗彘誅鋤唐室子孫
殺之殆盡朝廷之士駢首就戮雖狄仁傑之忠魏元忠
之賢亦幾不免屠害忠良毒痡四海禍有不可勝言者
於是謀革命竊大號唐之社稷變而為周幸張易之昌
宗兄弟滛穢宸極武三思承嗣皆已封王復求為太子
屢危廬陵宰相狄仁傑反覆開悟有曰未聞侄為天子
而祔姑於廟者力勸召還廬陵復立為太子先是武后
問相才於仁傑仁傑薦張柬之卒用為相武后疾甚柬
之與袁恕已崔𤣥暐敬暉桓彦範等帥羽林兵迎太子
入宫斬易之昌宗中宗復位復國號曰唐踰十月武后
始死(武后號則/天皇后)時狄仁傑已殁然囘武氏之見於先儲
諸賢之用於後皆仁傑之功也夫武氏以太宗才人自
年十四入宫侍太宗左右十有三年矣太宗崩時年已
二十六入寺為尼髙宗行香見之交泣長髮入宫狡巧
狐蠱手斃已生之女以傾陷王后勦殺已立太子之子
𢎞賢以僭干天位虎狼之暴尚不忍食其子而武氏殺
子如獵狐兎是而可忍則骨碎王后蕭妃幽囚嗣君誅
鋤宗屬勦殺大臣夫何難者迹其凶虐神人共憤千古
腥聞實為天地間非常之妖孽焉此真為唐社稷之讐
賊張柬之之徒當告之髙祖之靈正大義而誅之别立
賢君以主社稷斯為當矣善乎朱子感興詩有曰晋陽
啓唐祚王明紹巢封垂統已如此繼體宜昏風麀聚凟
天倫牝晨司禍凶乾綱一以墜天樞復崇崇滛毒穢宸
極虐熖燔蒼穹向非狄張徒誰辦取日功云何歐陽子
秉筆迷至公唐經亂周紀凡例孰此容侃侃范太史受
說伊川翁春秋二三䇿萬古開羣䝉扶綱常黜亂賊此
詩有焉張柬之等誅二張(易之/昌宗)而遺三思或謂曰産禄
(吕産吕禄/比三思)猶存公輩終無𦵏地不聽乃欲留與中宗自
誅之以張主威何厚於待主而闇於知主也中宗久罹
幽囚曾無懲創昏愚愈甚荒滛不悛縱艷妻寵妖女引
進三思潛通韋后后與雙陸帝為㸃籌由是大權盡歸
三思封柬之等五人為王廢黜之未幾貶竄而虐殺之
矣安樂開府賣官鬻獄斜封墨敕紀綱蕩然中宗一身
始為虐母所廢卒為妻女所酖而四子皆不得其死豈
天穢其徳而絶之耶中宗既弑遂立温王重茂而宗楚
客請遵武后故事稱韋氏宜革唐命謀害之惟則天后
肆其誅於前故韋庶人踵其姦於後此由張柬之等失
機一時不殺三思致使遺恨後世可勝惜哉未幾相王
子隆基(𤣥/宗)誅韋氏廢為庶人匡復社稷豫王(旦/)即位是
為睿宗能革景龍(中宗/年號)弊政罷斜封官立嗣以功亟舉
天下以付其子可與權矣隆基立是為𤣥宗(明/皇)能斷有
謀克靖内難開元之初憂勤庶政好賢樂善愛民利物
用姚崇宋璟韓休張九齡諸賢相善政美行史不絶書
海内富康四夷賓服幾致刑措號稱太平言唐之治者
必以貞觀開元竝稱美矣開元既往天寶繼之久而怠
荒若兩人然自謂治定功成無復後患志欲既滿侈心
乃生忠直寖疎讒諛竝進張九齡罷而姦邪之李林甫
楊國忠繼相矣宇文融既以言利敗而楊慎矜韋堅王
鉷競以言利進矣以娛遊為良謀以聲色為急務楊太
真壽王妃也為十一年子婦而一旦納之寵胡人安禄
山使通官掖三子瑛瑶琚無罪同日殺之人紀絶矣以
姦邪為周召以胡雛為方虎癰疽結於心腹而不悟豺
虎臥於籓籬而不知置十節度以備邊而禄山為平盧
范陽河東三道節度使盡用藩將易去文臣反狀已明
推信愈至未幾鼙鼔響震於漁陽戎馬長驅於關洛天
寶十四年䧟洛陽明年䧟長安明皇獨與貴妃皇子國
忠近幸宦官等倉皇幸蜀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棄
之以供孽胡之魚肉行次馬嵬驛將士誅國忠帝不得
已命髙力士縊殺貴妃將士始肯為行計禄山亦以急
謀僭號遂無追兵翠華西遊得以平達幸也其最失者
久任邊將而胎唐室藩鎮之憂過寵貂璫而啓唐室宦
寺之禍開兩巨釁迄以亡唐可勝恨哉明皇之幸蜀也
留太子亨東討賊太子至靈武遂即帝位是為肅宗尊
明皇為太上皇明皇初欲傳位既而制使監國國忠貴
妃沮之而止至是裴冕等急於富貴遂使肅宗促取大
位論者謂此乃以子叛父何以討禄山哉幸賴顔杲卿
真卿倡忠義於河北張廵許逺遏賊勢於睢陽郭子儀
李光弼大振戰功自朔方而摧禄山史思明(禄山/將)於屢
戰卒能克復兩京不失舊物迎上皇還京師二聖重歡
亦云幸矣然肅宗之失可恨者多李郭之忠勇自可倚
以平賊乃請兵回紇以張軍勢雖自是復兩京破史朝
義再復東京回紇與有功焉而召外夷之陵侮亦多矣
喜與夷狄共事雖失自髙祖始而是為甚可恨也禄山
為子慶緒所殺慶緒走鄴史思明以河北降善應之大
難平矣乃使人圖思明激其再反思明雖亦為子朝義
所殺而其黨蒂固根蟠終唐不能復取河北可恨哉命
郭子儀等九節度討安慶緒以二十萬兵而不置元帥
乃以宦者魚朝恩為觀軍容使以節制之九節度之兵
遂大潰於湘州宦官監軍終不能革其弊實自此始可
恨哉平盧節度卒軍中推侯希逸為軍使朝廷姑息因
授節鉞節度使繇軍士廢立不由朝命自此始不惟禍
亂繼起訖唐不能革大敗極壞至五代之禪代皆踵其
風此弊實始於肅宗而成於代德可恨哉其尤甚者内
而制於張后外而制於宦者李輔國以至下不能庇其
子輕殺建安王倓且幾危太子俶(代/宗)上不能以天下養
其父劫遷上皇於西内遂以憂崩中不能保其妻張后
卒為輔國所殺可勝恨哉俶立是為代宗少遭離亂老
于軍旅初以廣平王為元帥與郭子儀共復兩京即位
之初又命雍王适為元帥郭子儀副之以再復東京遂
使朝義傳首叛黨革心大河南北復為唐臣亦可嘉也
奈何以僕固懷恩為制將使復用賊將薛嵩等而河北
再失使盜殺李輔國不聲其罪而程元振魚朝恩之凶
復熾吐蕃一入長安懐恩反叛復引吐蕃回紇屢入冦
雖賴子儀大忠宿望擊走鎮服之而兵罷即歸閒廢以
至其父祖丘墓之不保雖能誅李輔國程元振魚朝恩
而宦官之勢自如雖能誅姦臣元載而楊綰尋卒李泌
竟不得相惟姑息藩鎮使淄青李正已魏博田承嗣成
德李寶臣等根據蟠結跋扈無君無異蠻貊惟汲汲於
講經佞佛敵至則罷百髙講座敵去則復講如初唐室
之亂曷由瘳乎德宗初立憤積世之弊憫王室之卑赫
然有撥亂之志用崔祐甫為相禁祥瑞放馴象出宫人
流受賂中使以李正已所獻錢賜淄青將士軍士投兵
相顧曰明主出矣吾屬猶反乎初政之美誠可嘉尚未
幾祐甫罷當時宜為相者莫顔真卿李泌若也乃舍之
而相楊炎且相姦邪之盧杞而杞復引裴延齡繆矣識
量且闇淺資性猜愎親任非其人舉措舛其序田恱李
納朱滔王武俊李希烈等諸叛連衡用兵征討供給繁
浩遂括富商增税錢行税間架除陌錢苛征横斂以豐
瓊林大盈之藏民愁兵怨關外之冦未平京兆之盜先
起涇原兵遂逆朱泚作亂上奔奉天朱泚僭號凡此皆
盧杞為之也奉天圍急賴李懷光解之杞懼懷光發
其姦激之使反帝復播遷山西衆論喧騰始貶盧杞已晚
矣賴陸贄盡言於内李晟渾瑊馬燧盡力於外興元一
赦聞者感泣許滔恱等自新而朱泚始伏誅懷光始敗
死上始還長安焉懲創改紀宜也强明自任益又甚焉
謂姜公輔為賣直謂蕭復為輕已雖相李泌陸贄尋復
罷之且幾再相盧杞袁髙力諫而止又幾相延齡賴陽
城欲哭裂其麻而止自是而後聚斂益急始稅茶受諸
道進奉不知紀極初欲革祖考之偷懦晚節銷剛為柔
刓方為圓偷懦甚於祖考焉又小則令宦官為宫市使
肆奪商賈細民以為京師巨蠧大則始令宦官分典禁
兵神䇿之權盡歸之自此宦者擅兵相授廢立大權皆
在其手訖於唐亡徳宗為之也順宗不幸嬰疾姦邪王
伾王叔文等用事求速進之士陸淳吕溫柳宗元劉禹
錫等爭附之帝乃能委政冢嗣以安社稷亦庶幾焉憲
宗嗣位伾文得罪陸淳等亦貶為八司馬聰明果决得
於天性選任忠良延納善謀讀列聖實録有志貞觀開
元之治始用杜黄裳繼用裴垍李藩李絳裴度皆賢相
也故能翦除亂階削平猾逆除楊惠琳於夏擒劉闢於
蜀誅李錡於浙西縛盧從史於澤潞遂定易定節度張
茂昭服致魏博六州田𢎞正從未幾蔡將吳少誠死軍
中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叛興師討之繼而師老財
絀爭功罷兵而帝不為之疑盗發都邑害元宰武元衡
而帝不為之沮卒命裴度督師討平之繇是田承宗斂
手削地李師道獻州授首天下深根固蔕之盗皆狼顧
鼠拱納質獻地稽顙入朝百年之憂一旦廓然唐之威
令幾於復振奈何外難漸弭内心已驕浚龍池起承暉
殿土木寖興以十年憂勤之功乃隳於一旦既成之後
姦人皇甫鎛程异揣知上意進羡餘聚貨斂以中之裴
度諌之不聽而二姦且並相矣求靈藥於天台迎佛骨
於鳳翔而方士柳泌刺天台直臣韓愈貶潮陽矣一吐
宊承璀始相李絳而黜之終罷李絳而復之不特宦官
掌兵之弊竟不能革末焉服金丹多躁怒左右獲罪人
人自危而且見弑於宦者陳𢎞志矣其黨諱之但云藥
發暴崩而已承璀欲立澧王危太子中尉王守澄梁守
謙殺承璀立太子是為穆宗春秋之法君弑而賊不討
則深責其國為無臣子穆宗年二十六而為之子姦庸
之相皇甫鏄令狐楚為之臣不能察大行之狀推藥發
之繇使君父之目不瞑逆亂之黨接迹尚得為有臣子
乎且太子已立九年而宦者欲廢之又繇宦者立之大
臣畧不與聞自是唐之諸君其立皆繇宦官而宦官自
謂定䇿國老目主上為門生天子哀哉穆宗諒陰踰月
遽陳倡優幸華清宫遊戲無度宰相諌官切諫皆不聽
縱情忘禮天理滅矣欲久於位得乎李德裕李宗閔牛
僧孺之朋黨始於内更相傾軋垂四十年史憲誠朱克
融王廷湊之叛亂作於外而再失河朔訖于唐末柳泌
既誅方士復進餌金石而疾作立四年而遽殂宜也太
子湛立是為敬宗即位之初擊毬遊宴遊驪山幸温泉
荒縱之失皆效其父而又甚之宜其身之不保而享國
愈促也李逢吉相八關十六子附麗以進無能改於其
德狎暱褊急左右怨懼夜獵還官飲酣燭滅宦者劉克
明弑之矯制立絳王悟王守澄誅逆黨迎穆宗子涵立
之是為文宗元和之禍失賊不討故羣閹狃於為逆穆
宗一失其機未幾遂不免其子且二三日間宦者三易
君而宰相曾不預謀以裴度身為上相處之猶如此唐
之紀綱大壞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悲夫文宗初立勵精
求治革父兄之弊政甚慰羣心執政始奏除節度中外
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親䇿賢良劉蕡對曰曹節侯覽
復生今日䧟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何
不屏䙝狎之臣復掃除之役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
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誠能掲國權以歸相持兵柄
以歸將則行無不孚矣言非不切考官畏宦者不敢取
也裴度薦李德裕為相李宗閔惡而出之遂薦牛僧孺
相共排德裕未幾僧孺罷德裕相又未幾德裕以諫用
李訓罷之宗閔再相徳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上
患之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可歎也上患宦官强
横憲敬弑逆之黨猶在左右王守澄尤專横先密謀之
學士宋申錫守澄知之申錫貶死又與李訓鄭注謀
誅宦官王守澄既誅將於送守澄葬鄭注以鳳翔兵入
䕶盡誅宦官李訓欲專其功奏左金吾㕔石榴有甘露
降令仇士良率諸宦官往觀伏兵將殺之風起帳開驚
走告變士良等率神䇿軍露刄出討兩省死者千六百
餘人擒宰相舒元輿王涯賈餗等誣服與訓注謀逆俱
腰斬獨柳下疎淺如此其敗亦宜宦者知上與謀出語
不遜上慙懼閔黙自是天下事皆决於北司廹脅天子
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艸芥宰相李石忘身狥國紀綱
麄立仇士良深惡之遣盗斷其馬尾僅而獲免石懼辭
位上蔑如之何也至曰周赧漢獻受制於彊諸侯今朕
受制家奴殆不如矣抑鬱而殂士良廢太子成美立帝
弟頴王是為武宗文宗恭儉之徳比迹漢文而受制宦
寺自慚赧獻何哉宦寺掌權軍國大柄悉在其手積弊
既久豈一朝能驟除乃欲不問罪之有無一切誅之又
謀之疎妄狡躁之小人宜乎不能除而反益自毒也武
宗英敏特達頗能振已去之威權不惑羣言獨任李徳
裕故能克上黨如拾芥取太原如反掌河朔三鎮惕息
聽命徳裕功業卒為晚唐之冠大中以後無能繼之者
帝用相之功也仇士良致仕教其徒曰天子不可令閒
常以奢靡娯其耳目無暇更及他事然後吾輩可以得
志慎勿使之讀書近儒生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
吾輩疎斥矣逆賊老姦可畏如此不能誅之僅削爵籍
其家良可恨也未幾受法籙於趙歸真而廢佛寺勒僧
尼歸俗雖髮十七萬僧然與元魏用冦謙之以去釋氏
者何以異遂餌金丹加躁急已覺有疾而道士方以為
換骨也疾篤不能言宦官乃定䇿禁中立憲宗子光王
怡為皇太叔武宗殂怡立是為宣宗武宗身病子幼曾
不召見宰相出顧命李徳裕為上相受深知亦碌碌拱
手一聽宦官君相皆英特人而尚如此餘何責焉宣宗
立首罷德裕聞者驚駭歸真伏誅即復僧尼未幾受法
籙於道士劉𤣥靜躬取覆轍而駕之何以誅歸真為哉
他日金丹之禍殆食前人未盡之鴆以速其死耳雖周
知情偽精勤治道方内樂業盡復河湟當時稱之為小
太宗然不無大可非者郭太后嫡母也私厚妾母鄭氏
致郭后暴崩而人疑其弑逆穆敬文武四君嘗所北面
者也議欲出其廟主而曾無所忌憚晚年又以藥敗金
丹疽發而終諱言儲嗣暴逆愚蔽如此安在於以察為
明哉因疾不見宰相密以夔王屬宦官王歸長上崩中
尉王宗實逆長子鄆王立之殺歸長是為懿宗驕奢無
度委任非人戒壇度僧極意奉佛困民財而修淨業削
軍賦以飾伽藍宦官蠧其中盗賊擾其外浙賊裘甫方
平徐賊龎勛繼之天變不顧民怨不恤李氏之亡於兹
著矣方於法門寺迎佛骨有言憲宗迎佛骨尋晏駕者
曰朕生得見之死亦何恨未幾而殂中尉迎少子儼踰
越四兄而立之是為僖宗童孺之年專事遊戲政事一
任宦者田令孜自懿宗以來奢侈用兵賦斂交急關東
水旱百姓殍流盗賊所在蠭起其大者王僊芝黄巢也
巢麄渉書傳屢舉不第甞與僊芝販私鹽僊芝起兵巢
聚衆應之民困重斂爭歸焉僊芝敗亡衆推巢為主髙
駢等玩冦不遏五六年間攻破州郡幾半天下渡江越
淮如履無人之境遂䧟兩都汙宫闕僭大號屠宗室百
官生靈天子播遷走興元入成都方且三殺諌臣侯昌
業孟昭圖常濬自古殺諌臣者必亡唐亡决矣賴李克
用大破黄巢復長安巢將朱温降賜名全忠以為宣武
節度鎮汴謀殺克用不克克用訴之朝但優詔和解之
時藩鎮相攻者朝廷不能正其曲直互相吞噬惟力是
視耳未幾巢伏誅上還長安李克用請上誅令孜令孜
奉上奔鳳翔遂刼上如興元令孜自知不為天下所容
乃自除西川監軍雖削爵流之竟依陳敬瑄不行也上
還長安長安始經巢冦再經亂兵宫寺民居無孑遺矣
未幾上殂宦官楊復恭立帝弟壽王是為昭宗明粹有
英氣喜文學以朝廷日卑有恢復前烈之志素疾宦官
兼以復恭恃援立多不法意不能平政事多謀之宰相
善矣奈何宰相張濬輕躁淺謀李克用有大功於社稷
全忠謀殺之而朝廷不詰全忠一請討克用朝廷遽從
而伐之濬大敗於克用乃復克用官爵賞罰無章而海
内愈亂繇濬為此役也唐之將亡如必死之疾而庸醫復
妄藥攻之速死亡矣於是李茂貞犯關而上如華州
韓建惡親王典兵殺十一王而上不能保崔𦙍結全忠
再相而上不能拒宦者劉季述廢上所立太子而上莫
之誰何雖幸誅季述上反正而宦者韓全誨又刼上如
鳳翔矣朱全忠圍鳳翔城中危困茂貞始誅全誨等以
求和於全忠全忠令京兆誅宦者九十人上還長安崔
𦙍贊全忠又盡殺宦者數百餘人唐宦者之禍始於明
皇盛於肅代德極於昭宗東漢宦者濁亂天下然未有
廢置天子如制嬰兒者漢宦者不握兵唐握兵故也袁
紹盡誅漢宦官於前而董卓弱漢崔𦙍襲之盡誅唐宦
官於後而全忠簒唐猶惡衣之蝨而焚之患木之蠧而
伐之耳全忠既破茂貞威振天下遂有簒唐之志逼上
遷都洛陽而長安遂丘墟矣時李茂貞據鳳翔王建據
蜀楊行密據江淮王審知據福建錢鏐據吳越馬殷據
湖南李克用在晋陽上以絹詔告難于建行密克用等
令紏藩鎮以圖匡復諸鎮坐視莫有應者僅克用茂貞
移檄以興復為辭而已上既入洛陽宫性命落全忠手
全忠以上有英氣恐變生於中遂行弑逆立昭宗子祚
是為哀帝且盡殺昭宗子九人又殺朝臣裴樞等三十
餘人李振勸投之黄河曰此輩自謂清流可投之河使
為濁流遂逼簒唐位稱帝于汴焉唐之亡宦官亂于内
藩鎮亂於外而禍本則上自閨門始唐有天下歴二十
君二百有九十年(起戊寅/迄丁卯)然為子所逼者三君(髙祖睿/宗𤣥宗)
為妻所制者三(髙宗中/宗肅宗)為妻所弑者一(中/宗)為賊所逼者
五(𤣥宗代宗徳/宗僖宗昭宗)為宦所立者七(穆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為簒
臣所弑者二(昭宗/哀帝)其故何也古之帝王莫不以修身齊
家為治國平天下之本唐之諸君於修齊大有歉起兵
誅親戚者謂之定内難偪父奪大位者謂之受内禪始
也納君妾(髙/祖)其後納父妾者有之(髙/宗)始也亂弟之婦(太/宗)
其後亂子之婦者有之(𤣥/宗)此其閨門帷薄之羞亂原之
大者也宜其治安之久不過數十年餘或亂生於内或
亂作於外未有内外無患承平百年者也考論三代以
來漢大綱正唐萬目舉治具皆不無可觀然漢治雜覇
唐徳多慙可恨有甚於漢故餘毒遺烈更五代之大亂
極壞而後止焉可勝歎哉
五代(亦曰五季/)
後梁(朱氏都汴/)
梁太祖朱温始為黄巢將力屈降唐秉旄宣武賜名全
忠逞其詐力蠶食諸鎮遂遷唐祚又改名晃鎮汴因都
汴焉飲博宫中其兄全昱以投瓊擊盆中睨曰朱三爾
本碭山一民從黄巢為盗天子用汝節度四鎮富貴極
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稱帝王行當族滅
何以博為斯言盡朱温平生當矣既簒之後刑虐不悛
賊殺無辜不顧聚麀之恥亂友文婦欲立友文友珪不
安斬關屠之其凶逆無異禄山天之報以子禍亦與禄
山無異宜哉均王友貞誅友珪而自立然膏梁之子才
不過人寵任趙張(嵓漢/傑)擯棄敬李(翔/振)後唐莊宗李存朂
大舉伐之直攻大梁友貞自殺梁遂以亡宜哉唐詔敬
翔李振首佐朱温共傾唐祚與趙嵓張漢傑竝族誅之
追廢溫友貞為庶人欲發其墓斵棺焚屍河南張全義
言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從之莊宗
過聽畧於討惡惜也梁二主一十七年而後唐滅之(起/丁)
(卯迄/癸未)夫溫起自羣盜負乗無厭圍逼天子廹脅遷都害
朝臣弑何后勦諸王弑昭哀移社稷迹其罪惡罄南山
之竹有不足書王莽以來一人而已凶殘滛穢抑又甚
焉識者謂作史者宜於唐亡之後直書朱温去其帝號
一如王莽以正其簒弑之惡庶稍快於人心斯言亦良
是夫
後唐(李氏/)
後唐本西宊厥别種自號沙陀唐賜朱耶赤心姓名李
國昌國昌之子克用破黄巢復長安功為諸將第一巢
軍逼大梁朱全忠告急於克用克用大破巢館於汴上
原驛酒酣語頗侵全忠全忠夜攻之克用大醉突圍得
出訴于朝竟不獲伸遂與全忠治兵相攻紏紛不解至
其晚節鋒鋭益衰窮居河東僅僅自保然功烈忠義為
唐純臣觀其荅蜀書誓以此生靡敢失節賢於一時方
伯逺矣方克用疾篤梁築大寨圍李嗣昭於潞克用卒
存朂(克用/子)以弱齡嗣晋王位大敗梁兵於夾寨解潞圍
全忠聞之大驚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不亡矣諸將
皆白首行陣與武皇克用竝轡齊驅存朂乃能以恩信
結其心英果折其氣莫不竭力致命頥指氣使繼是服
真定竝山東取漁陽兼魏博敗契丹無不如意全忠屢
敗之餘慙憤病劇曰不意太原餘孽更昌熾如此吾觀
其志不小諸兒非彼敵也吾無𦵏地矣全忠死存朂與
梁夾河百戰遂即帝位國號曰唐是為莊宗郭崇韜勸
帝直攻大梁䇿馬渡河朱梁隕滅三矢告廟志願畢酬
自大梁遷都于洛當是時天下震動諸侯陸梁踞肆者
皆愕眙相顧莫敢保其土地王衍恃險倨慢偏師西指
而劔閣不守觀其行兵可謂能矣惜其器小志近驕心
易生滅梁之後矜功自喜御衆無法便嬖進用惟婦劉
后之言是聽惟俳優畋獵之事是好自傅粉墨與優共
戲遂自呼李天下(優/名)優人敬新磨前批其頰曰理天下
者只有一人又誰呼耶屢出遊獵傷民禾稼或夜合圍
死傷甚衆自古好倡優未有自為之者自古禽荒未有
以夜者莊宗乃爾異哉崇韜謀自固媚劉氏請立為后
豈期伐蜀之役劉后密令魏王繼岌殺之而反以自族
哉當是時雖勝蜀於外而李嗣源已為石敬塘等推之
于内積財不用軍叛而離預借二税民窮而怨帝東征
嗣源方發洛陽嗣源已自鄴入據大梁矣伶人郭從謙
作亂帝中流矢殂左右斂樂器覆帝屍焚之嗣源自為
監國繼岌還自蜀自殺嗣源即位是為明宗莊宗果繼
父志盡忠於唐勦除朱梁復唐社稷立其後嗣上也茍
不能然俟其滅梁正其罪以吿天下然後稱尊以紹唐
統次也乃棄張承業之忠謀不待滅梁已即大位卒無
以異於一時之僭取者此其欲速見小始焉已不合於
正人矣且裂膚汗血沐雨櫛風十五年百戰而得之好
畋好女寵伶人信宦官不三年而失之身死優伶為天
下笑得非才器有限先戒而後肆故歟明宗本應州(名/邈)
(信烈/無姓)為武皇養子本無黄屋之心遭時之亂為衆所附
自此以後主天下者又一族也莊宗之失率皆反之誅
贜吏損宦寺减宫女裁優伶縱鷹犬委任宰相馮道等
愛養民力循致有年目不知書而所為多暗與古訓合
資性寛厚與物無競每夕於官中焚香祝天曰某蕃人
因亂為衆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為生民主在位八年年
豐兵寢校於五代麄為小康祝天之言發於誠心天既
厭亂果生聖人明宗以丙戍即位宋太祖遂以丁亥生
焉帝殂閔帝從厚立立纔四月潞王從珂與朝廷猜阻
起兵趨洛馮道上箋勸進遂廢弑閔帝而自立從珂本
王氏為明宗養子自始至是國姓遂三變矣方其入洛
許軍士以重賂府庫枵然剥民酬兵自此以後六軍販
易天子益以習熟唐晋漢周皆不過再傳旋為人所貿
如出一律焉此唐藩鎮軍中推立之餘弊至是愈極矣
河東節度使石敬塘明宗壻也與潞王素不相悅至是
徙之鎮鄆遂激其反敬塘令桑維翰艸表稱臣求救於
契丹許割盧龍道及鴈門關北與之契丹主耶律徳光
舉兵赴援敗唐兵立敬塘為晋帝遂割幽薊等十六州
賂之此唐髙祖稱臣突厥之遺謀而割中國地以賂外
夷則自古未之有其利不能以再世其害乃至於無窮
可勝歎哉晋主入洛陽從珂自焚死唐四主三姓一十
四年而晋取之(起癸未/迄丙申)
後晋(石氏都汴/)
晋髙祖石敬塘其先本西夷也既為契丹所立與耶律徳
光引兵而南徳光為擇諸子留守河東指其兄子重
貴曰此大目者可也進兵入洛契丹北歸遂自洛遷都
于汴仍以馮道為相契丹改國號曰遼晋上尊號於遼
馮道為冊禮使表自稱臣謂遼主為父事之甚謹金帛
贈遺相繼於道小不如意輒來誚讓朝野恥之晋主曽
無倦意依人立國自古以來之失算有如是夫晋主殂
養子齊王重貴立違桑維翰之深謀信景延廣之狂䇿
告哀契丹稱孫不稱臣且執其囘圖使激怒之大言曰
翁怒則來征孫有十萬横摩劍足以相待契丹主怒屢
伐之晋雖命河東節度劉知逺為都統然疑之密謀皆
不與知逺知見疎有憂色郭威謂曰河東山河險固覇
王之資也何憂乎張彦澤杜威以兵降契丹導入大梁
執重貴殺桑維翰徳光至大梁斬彦澤于市捕景延廣
詰之曰兩主失歡皆汝所為十萬横摩劍安在鎖之扼
吭而死興晋者維翰亡晋者延廣用心異而受禍均蓋
依人以立國者常見其禍未見其福也馮道朝德光以
為太傅遷重貴及其家人于黄龍府至中度橋望杜重
威寨慟哭而去德光復通天冠絳紗袍登崇元殿令百
官行入閣朝賀禮未幾大掠括錢帛載府實以歸至殺
狐林而死割腹實塩載以北歸晋人大喜及後主重貴
十一年(起丙申/盡丙午)契丹滅之而漢劉智逺興焉敬塘附遼
而興既不能强重貴挑遼而亡又不能弱胥失之矣
後漢(劉氏/)
五代漢髙祖劉知逺其先本沙陀人初知逺在河東富
强冠諸鎮重貴與契丹結怨知逺知必危而不諫契丹
屢深入知逺坐視之而不救重貴既北遷河東將佐勸
稱尊號知逺即皇帝位于晋陽徳光北歸既死知逺發
太原安行入汴兵不血刄皆史𢎞肇之力也陜晋争殺
契丹使諸鎮相繼稱欵遂改國號曰漢三年而殂隱帝
承祐立河東鳳翔長安三鎮拒命命郭威招撫之威問
計於馮道道曰願公勿愛官爵以賜士卒威從之繇是
衆心附威道老於販國以此教威相與之心冥於言意
之表矣三鎮既平帝日驕縱一旦輕聽羣小殺大臣楊
邠史𢎞肇等又遣使殺郭威于鄴不克威自鄴引兵入
汴承祐為亂兵所殺道帥百官見威受威拜如平時徐
曰侍中此行不易蓋道為威畫䇿至是成功外為不屈
之形内有收功之心道之情狀見矣太后命迎髙祖弟
崇之子贇將立之契丹入冦命威捍禦將士大譟曰天
子須侍中自為之裂黄旗被威體擁而南行太后命威
監國百官藩鎮上表勸進尋殺贇自立焉知逺幸禍而
興忽然得之忽然失之根淺者不固基薄者易危二主
四年而周取之(起丁未/盡庚戍)自古享國未有如此之促者也
後周(郭氏/)
周太祖郭威始以一卒𨽻劉知逺麾下卒取而代之黄
屋之間居一黥人其自言曰自古豈有花頂天子葢自
愧也然觀其過曲阜謁孔祠將拜左右曰孔子陪臣也
天子不當拜帝曰孔子百世帝王之師敢不敬乎遂拜
因禁孔林樵採訪孔顔後以為曲阜令簿視漢髙過魯
之祠崇報過之其餘美政史不一書亦五代賢主也臨
崩戒晋王榮曰吾西征見唐十八陵無不發者我死當
紙衣瓦棺汝或吾違吾不福汝慮亦逺矣榮太祖后兄
柴守禮之子也太祖子之榮立是為世宗周之國姓一
變矣即位之初憤然欲削平僭亂真英主也深知近世
之弊起於威令不行上陵下僭故於北漢劉旻之引契
丹入冦也首斬髙平遁將樊愛能何徽以正軍法一革
五十年之弊政遂能變弱為强因敗為功乗勝遂北至
于太原歸而簡兵整衆鋭意進取伐蜀而取秦鳳征南
唐而割江北討契丹而平三闗攻無堅城戰無强陣以
疾班師未幾而殂使天年少延混一不待大宋之興矣
且馮道國存則竊位素餐國亡則迎謁勸進姦臣也五
代諸君相承相之而世宗能棄之王朴識兵勢正雅樂
通陰陽律厯竒才也世宗能信而用之五代諸君多刻
其民而驕其軍世宗獨能嚴軍而恤民治律厯興禮樂
正刑統禁私度僧尼毁佛像鑄錢注意元元留心邦本
於五代十二君中獨稱為最美行善政史不絶書論者
謂五代之君世宗第一唐明宗次之周太祖又次之餘
無稱焉當矣恭帝宗訓以幼冲嗣位宋太祖(趙匡/𦙍)為殿
前都㸃檢契丹入冦命宋太祖北伐中外物情素附宋
太祖次陳橋驛諸將畢集曰我輩無主願䇿太尉為天
子俄以黄袍加宋太祖身擁而南歸恭帝尋禪位焉周
三君十年(起辛亥/盡庚申)五代之相承皆前主之偏裨也所以
然者唐藩鎮簒奪之習也流弊之極遂至於此其弊直
至宋太祖趙普而始革開國賢君之謀逺矣哉
五代割據諸國
日轂冥濛衆星爭耀五代之亂四方割據者蠭起秦李
茂貞據鳳翔統州十五始唐昭宗朝封岐王至後唐莊
宗朝進爵為秦王歴二世二十九年(茂貞/從嚴)為明宗滅之
吳楊行密據廬揚統州二十八自唐昭宗朝封王至晋
髙祖朝歴四世三十六年而南唐李昇取之(行密渥/演溥)前
蜀王建據成都統州四十八自唐昭宗朝封王至後唐
莊宗朝歴三十八年而莊宗滅之(建/衍)楚馬殷據湖南統
州二十三自唐昭宗朝拜刺史至周太祖朝南唐李景
併之馬希崇又以揚州歸世宗歴六世五十年而亡(殷/希)
(聲希範希廣/希蕚希崇)閩王審知據福州統州五自唐昭宗朝為
節度使晋出帝朝李景併之歴六世五十年而亡(審知/延翰)
(璘昶曦/延政)後蜀孟知祥據成都統州四十六始後唐莊宗
朝至宋太祖乾德二年滅之二世四十年而亡(知祥/昶)南
漢劉隠據廣州統州四十七始梁太祖朝至宋太祖開
寶四年滅之五世六十三年而亡(隠龑玢/晟鋹)南唐李昇據
金陵統州三十五始晋髙祖朝至宋太祖開寶八年滅
之三世三十九年而亡(昇景/煜)荆南髙季興據江陵統州
三始梁太祖朝凡五世五十七年至宋太祖乾徳元年
歸朝(季興從誨保/融保朂繼沖)吳越錢鏐據杭統州十三始唐昭宗
朝凡四世八十四年至宋太宗興國三年歸朝焉(鏐元/瓘𢎞)
(佐/俶)北漢劉旻據太原統州十二始周太祖朝凡四世二
十九年至宋太宗興國四年歸朝焉(旻承鈞繼/恩繼元)自古立
國禪代之速莫如五代强藩僭竊割據之多亦莫如五
代日轂當天衆星隠耀混一之業必待宋太祖出焉蓋
天啓之也夫
歴代通畧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