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蒙初義
正蒙初義
欽定四庫全書
正蒙初義卷六
邳州知州王植撰
誠明篇第六
補訓此以誠明名篇因篇首誠明二字也誠明却是
為言性張本大抵此篇祇重言性上○誠明以下六
節言誠處多性者萬物一源以下十四節言盡性而
極發性命之旨性於人無不善節並提性命下十二
節接善反言性生末三節乃繳出順受意
愚按此篇凡三十六節篇中言性直言性體處少
言盡性處多首言誠明中兼言命言至命言窮理
言心言氣質之性言帝則言天理皆不外盡性之
旨末言順命亦所以盡性也提一學字是盡性之
功夫誠莊則學之要和樂則學之道也○内性者
萬物之一源一節入近思錄道體上達反天理一
節形而後有氣質之性一節德不勝氣以下九句
莫非天也一節俱入論學湛一氣之本一節纎惡
必除一節俱入克治
誠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而已
補訓篇首提出誠明二字見其有良知之妙用
李注誠者天德也誠而明者天德之良知也聞見之
知亦知也未能反身而誠則所知者猶自於外故曰
小知
華注聞見之知見其偏而不知其全明其流而不知
其源故小
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天人異知不足以盡明所謂誠
明者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别也
補訓此承上文而申言誠明之旨
華注勉而中即為天人異用思而得即為天人異知
安排造作之用私心推測之知更不待言矣
李注聖人之誠天德也故與天無異用聖人之明天
明也故與天無異知在聖者性也在天者天道也無
小大之别也
義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聖動靜合一存乎神
陰陽合一存乎道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
發明首二句就人性言中二句就天道言末句總言
李注天有正命焉通極於性此其與義合一者也故
曰存乎理言非氣數所得干也仁智一而聖人之事
備故曰存乎聖
補注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故曰動靜合一存乎神一
陰一陽之謂道故曰陰陽合一存乎道性者人所受
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故曰性與天道合
一存乎誠
愚按此節大意推言理聖神道與誠之義也玩上
下節重在誠上○五句皆以理言未及人功義命
合一當以李注為正蓋張子之論命如命禀同於
性天所命者通極於性等語皆於氣數中認取理
字義者理之所宜也命者數之一定也義固理命
兼理氣而亦當認取理字仁且智夫子其聖矣乎
仁智合一存乎聖也兩在故不測動靜合一存乎
神也陰陽逓運者氣也其理則所謂道陰陽合一
存乎道也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原也乾道變
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故曰性與天道合一存乎
誠動靜合一聖人亦有之而此當以天言若聖不
可知之神不當以動靜為説也
天所以長久不己之道乃所謂誠仁人孝子所以事天
誠身不過不己於仁孝而已故君子誠之為貴
徵引易恒卦彖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禮祭義
惟聖人為能享帝孝子為能享親
補訓此以天引起仁人孝子歸重在君子上誠之雖
承仁孝説下然當活㸔中庸誠之之字有力此只言
誠
補注仁人事天不己於仁孝子誠身不己於孝即天
之誠也此君子所以誠之為貴也
愚按此言誠重在不己惟不間斷方是誠若仁孝
有己時即是不誠乃者難之之詞誠之為貴誠内
有不己意在
誠有是物則有終有始偽實不有何終始之有故曰不
誠無物
補訓此明不誠無物之意不重釋中庸張子借以明
其理耳
補注誠偽字下皆當讀斷
髙注如舜之大孝誠有是物者也其終身慕父母有
終有始矣若夫偽者實無是物何終始之有
自明誠由窮理而盡性也自誠明由盡性而窮理也
徵引易説卦之一章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補訓上節專言誠明此兼明誠言之以易語証中庸
之意窮理貼明盡性貼誠由即自也
張注在明誠分上窮與盡字煞有功夫在誠明分上
只是性無不盡而理無不窮也湏有分别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
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
蔽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末如之何矣
李注此盡其性所以能盡人物之性也
補注性者我之所得於天即萬物之所同得非有我
之得私也惟大人能盡其性而不私於一己故立必
與萬物俱立知必周萬物而知愛必兼萬物而愛成
必與萬物俱成彼自蔽塞而不足與立與知與愛與
成者則亦無可奈何也○葉氏曰立者禮之幹也知
者智之用也愛者仁之施也成者義之遂也張子之
教以禮為先故首曰立
天能為性人謀為能大人盡性不以天能為能而以人
謀為能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徵引易下傳之十二章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補訓此承上文能盡其性而申明之○盡性亦當兼
己物集解專言己性補注專言人物之性皆失之偏
易成能本以作易言此借言盡性
集解人性皆善由於天德故曰天能然禀或不同不
能不賴之人為則所謂人謀也大人盡性者不恃其
天性之善而惟勤其人謀之力也故曰二句亦斷章
取義
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則死無所喪
補訓此亦承上文盡性説來形容盡字之妙盡者無
餘剩無欠缺全而受之天全而歸之天何得何喪
愚按此節亦如孟子大行不加窮居不損之意人
能盡性則全受全歸其生也未嘗於本性之外有
私得其死也未嘗於本性之中有缺失也補訓亦
此意而微失之巧集解專照首篇立説謂即聚亦
吾體散亦吾體之意盡性者明於此理故生不以
為得死不以為喪與此章前後言性之旨不合
未嘗無之謂體體之謂性
集解體物之形體也有象可觀有形可執何嘗無有
氣也氣必有理寓其間是其體即為性也
愚按此節髙注以體為性體二句滚作一層語氣
難合集解照塞吾其體帥吾其性之意為是未嘗
無者有之謂也末篇凡可狀皆有也凡有皆象也
凡象皆氣也又曰有無虚實通為一物者性也當
與此㕘㸔
天所性者通極於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
通極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
未之學也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内氣無内外假
有形而言耳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
於命
徵引易辭見前自明誠節
補訓此推言性命之旨氣之昏明以氣質言遇之吉
凶以氣數言皆可言氣故下言氣内氣外拈出學字
正示人以盡性下手處○道性命異名而同實故相
通通即此通之彼也
張注性者人之所受於天者也道者天之所統乎物
者也在人曰性在天曰道理本相通非二物也氣者
陰陽所為性之郛殻也命即天道流行賦予萬物道
之用也遇乃外至之境無關性分事但形氣與之相
接者也此段湏從源頭㸔下來天道本是至善底物
故為性為命亦皆有善而無惡易曰繼之者善也成
之者性也又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其故
可知矣至於氣亦天所命以為載性之具但出於陰
陽所為不無清濁之分故人得之而有昏明之殊却
是形而下者不足以蔽性之本體也遇則出於性之
外矣雖有吉凶不足以戕害吾性之所固有但人不
知學則理不足以勝氣而性反為所蔽者有之不能
素位而行而理反為所戕者有之要之皆由下流濁
而病上源非源濁而害流也蓋性常通乎氣之外直
上達天德何有於氣命則無時不行乎氣之内當順
受為正以此知天人未始相離性命未始不相通而
狥欲自私行險儌倖者是皆不知至善之所由來也
愚按此節首八句見氣與遇不足言性命性通氣
外以下又見性命之一理○語意云人皆言性命
矣亦知性命之理何如乎夫性命皆出於天天所
性者通極於道蓋無不善也氣之有明有昏特禀
之有差耳何足以蔽吾性乎天所命者通極於性
蓋無不正也遇之有吉有凶特偶爾所值耳何足
以戕吾命乎此性命之本然也而人或不免蔽吾
性而戕吾命者特以未之學耳且性與命豈二物
乎專言性則性純乎理而通乎氣之外專言命則
命有窮通禍福而行乎氣之中究其實則氣本無
内外可言但因人之有形而分内外焉耳性與命
固無不一也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命之外無性
也盡其性然後能至於命性之外亦無命也人奈
何不學焉以盡性命之理哉○以性命對氣與遇
則性命皆屬於理而氣與遇不足言猶末篇所謂
性通極於無氣其一物耳命禀同於性遇乃適然
焉之意蓋一陰一陽之謂道而繼之者善此性善
之原也故曰性通極於道非氣則理亦無掛撘處
而理實宰乎氣故曰命通極於性通極者理相通
而根極之之謂此性命之本然也既云氣與遇不
足道又云通氣外行氣中者又是以性與命對言
性純乎理而命則有窮通得失吉凶禍福之數也
然性通氣外二句不重重在無内外上就性論性
則通乎氣外就命論命則行乎氣中其實氣無内
外特假有形而言耳故思知人之性不可不知天
之命盡其性然後至於天之命也氣無内外句是
下半節主意正見性命合一而人不可不學以盡
性至命舊説但謂張子為中外字自作斡旋之辭
失其旨矣○天所命命通氣外二命字以氣數言
不可作天命謂性之命至於命命字乃以理言而
與上自不相悖蓋人受得天命之性時而氣數之
命即存乎其中但所舉以為言者不同耳宋子鋭
臣云修之吉悖之凶此常理也即天命也或修之
未必吉悖之未必凶此遇之適然不足以害其命
之正也湏於氣數中認出理字來故下云行乎氣
中若天命謂性之命命在性先不當云通極於性
且於遇字亦不對針矣
知性知天則陰陽鬼神皆吾分内耳
補訓此見性天之藴無窮也○陰陽鬼神氣也而理
寔為主知性天則吾之性天此理陰陽鬼神亦此理
皆屬吾分内事耳只言其理之一若爕理感格是進
一層語
集釋性與天即陰陽鬼神之理之氣在吾身者故曰
分内
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氷凝釋雖異為物一也受光
有大小昏明其照納不二也
問氷水之説何謂近釋氏朱子曰水性在氷只是凍
凝成箇氷有甚造化及其釋則這氷復歸於水便有
迹了與天性在人自不同問程子器受日光之説便
是否曰是除了氣日光便不見却無形了
集解受光上疑有缺文
張注此言天性人性之無異猶水與氷雖有凝釋之
分其實一也程子有器受日光之喻張子意謂人之
氣質既有不齊受光不無小大昏明然論天日之照
納則何嘗有異哉即氣不足以蔽之説也
愚按此節大意上四句以天地之性言見天人之
性無二下二句以氣質之性言見氣質不同而理
無不同也上下本自一串凝即謂氷釋即謂水無
生死意舊説俱屬添設張子以氷水喻天人本有
未精又添出生死一層豈不因病而加之癘乎○
語意云天性在人猶水性之在氷蓋凝則為氷釋
則為水本非二物天之所賦人之所受亦非有二
理也人之氣禀所具雖有清濁純駁之不同而性
無不同猶物受日月之光有大小昏明而上照下
納者不二也
天良能本吾良能顧為有我所喪耳
集釋明天人之本無二
補注天性在人故天之良能人皆有之顧一時為有
我之私所喪耳所以人不可不學
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歟
補訓論語朱注與此意同但此反字以失而能復言
稍異
愚按此節大意釋論語之意見人當存理而遏欲
也大概亦因言性而及天理即謂性故曰反
性其總合兩也命其受有則也不極總之要則不至受
之分盡性窮理而不可變乃吾則也天所自不能己者
謂命不能無感者謂性雖然聖人猶不以所可憂而同
其無憂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徵引易上傳之五章鼔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詩
大雅生民篇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集傳相助也
或問朱子曰物所不能無感謂性曰有此性自是因
物有感見於君臣父子日用事物當然處皆感也所
謂感而遂通是也此句對了天所不能自已謂命蓋
此理自無息止時晝夜寒暑無一時停故逝者如斯
而程子謂與道為體這道理古今晝夜無湏臾息故
曰不能已○問性只是理安能感恐此語只可名心
否曰横渠此言雖未親切然感固是心所以感者亦
是此心中有此理方能感
補注性之總要處合太虚與氣化言之也為萬殊之
一本也天命而人受之有物有則也為一本之萬殊
也
補訓不極二句反言盡性窮理以下正言盡性窮理
是盡性不變其則是至命
髙注造化運行無一息之停此謂命寂然無朕觸感
乃見此謂性天與聖人一也而聖人有憂者欲盡其
輔相之道則不能同天地之無心有心則有憂矣
愚按此節大意自乃吾則也以上言盡性然後至
命以下言盡性至命正以助天比上深一層補訓
謂無心異於有心於雖然猶字語氣皆不合髙注
得之○性自是理之總名合兩者以虚與氣合而
為言首篇所謂合虚與氣有性之名是也性以人
之所具言而云其總乃是從上源處説命以天之
所賦言而云其受乃是從在人後説故補注有萬
殊一本之語不可變者盡性窮理之造其極即所
謂至於命者也天所二句見性命一理天不己而
不得不命之人性有感而不得不通之物皆自然
而然在天與在人一也然聖人盡性至命必自居
於有憂而不敢同於天之無憂者蓋性命之賦於
天天所能也盡性至命以合於天非天所能也相
天之道存乎我故有憂以助化育所不及也有憂
以相天兼盡性盡人物之性方盡○宋子鋭臣云
前後命字多以氣數言惟此與盡其性節以理言
似若有不同者蓋命一而已人禀此理時即已禀
此不齊之氣但言命者或抽出上一截言之則為
理或抽出下一截言之則為氣數猶形而後有氣
質之性而天地之性存焉離氣以言性與即氣以
為性皆不知性也知此則或言理或言氣或言理
而忽及氣或言氣而忽及理皆有左右逢原而不
相悖者如孟子立命之命以理言莫非命也之命
以氣言而朱子以為發其末句未盡之意皆此意
也
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舌於臭味皆
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
小害大末喪本焉耳
徵引左傳昭公二十八年閻没女寛諫魏獻子云願
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厭而已杜註屬足也厭
同饜
問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朱子曰湛一是未感物
之時湛然純一此是氣之本攻取如目之欲色耳之
欲聲便是氣之欲曰攻取是攻取那物否曰是
補訓此言湛一攻取之分見不可任氣為性也○湛
一攻取皆串字湛一者湛然純一也攻取者攻而取
之也上攻取言欲下言性氣質之性即謂欲也
華注氣之湛一即性之本體也氣之攻取亦性之發
用也然攻取之性一縱即累其湛一知德者不以累
其心則雖當攻取之時而不失湛一之本矣
心能盡性人能𢎞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𢎞人也
髙注心有覺而性無為也
愚按此節大意以心性釋論語人道之義亦因言
性而及也先下註語而後出本文亦訓釋之一體
論語朱注採入
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至於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
不性諸道命諸天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
至於命然後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補訓此推言盡性至命之旨以盡性引起至命莫不
以下申明其意此節側重至命上成己成物側重成
物上
補注因中庸言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則知至於命
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諸道其性同也命諸天
其命同也我體物未嘗遺我之性命即物之性命也
物體我知其不遺物之性命即我之性命也物我一
體無有間斷故推而至於命然後能成己成物各盡
其道無一毫有我之私也
張注一盡性萬事畢何消又説到至於命蓋在人言
之謂之性自天言之謂之命命者天理至善之極也
猶大學言明德新民而必要之於止至善非成己成
物之外别有至命道理也
愚按體猶備也以我之性命中萬物皆備知人物
亦能備我之性命也無功夫至於命句内有盡性
意己物同此性命故盡性而至於命然後成己成
物不失其道矣重在成物正收應至人物之命
以生為性既不通晝夜之道且人與物等故告子之妄
不可不詆
徵引易上傳之四章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本義通猶
兼也晝夜即幽明死生鬼神之謂
補訓此言生與性之分借告子以為説○引易去知
字通字當作通曉之通不通晝夜之道只是借易語
以見其不明理耳○生死即晝夜之道生死氣也非
性也以生為性是不能通晝夜之道也舊講泥道字
以晝夜貼生道貼性欠妥
愚按此以生與死對故以晝夜為説與朱注作知
覺運動者異不通晝夜之道猶云不知陰陽之理
非謂但通晝夜不通晝夜之道也人與物等即所
謂犬牛之性猶人者也人物所性不同而所為生
者無異故云相等李注謂性無生死蓋又照首篇
聚散吾體之旨與此章性字不合
性於人無不善繫其善反不善反而已過天地之化不
善反者也命於人無不正繫其順與不順而已行險以
僥倖不順命者也
徵引易上傳之四章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
補訓此申言性命之旨孟子易中庸張子雜引以明
己意
李注過天地之化者釋老是也溺於空淪於靜自謂
見性而實不足以盡性行險僥倖之小人自謂己能
為命而實乃不順命也既不順命烏能立命哉二者
髙下雖有間然不能順性命之理則一耳
髙注順帝之則所謂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也失其
則則過之矣日用動靜莫非天地之化也
華注遇有吉凶隨其所處各有當盡之道此命無不
正也盡其道雖誅夷戮辱不失為順命不盡其道雖
死牖下不免為行險以僥倖
愚按此當與天所性者節㕘㸔性無不善通極於
道者也善反其初則不以氣蔽之者也命無不正
通極於性者也順受其正則不以遇戕之者也此
節實為下十四節之綱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
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朱子曰天地之性則太極本然之妙萬殊之一本也
氣質之性則二氣交運而生一本而萬殊也○天地
之性是理也纔到有陰陽五行處便有氣質之性於
此便有昏明厚薄之殊○論天地之性則專指理而
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雜而言之○氣質陰陽
五行所為性即太極之全體但論氣質之性即此體
墮在氣質之中耳非别有一性也○氣質之説起於
張程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前此未曾有人説
到故張程之説立則諸子之説定矣○勉齋黄氏曰
自孟子言性善而荀卿言性惡揚雄言善惡混韓文
公言三品及至横渠張子分為天地之性氣質之性
然後諸子之説始定蓋自其理而言之不雜乎氣質
而為言則是天地賦予萬物之本然者而寓於氣質
之中也故其言曰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蓋謂天
地之性未嘗離乎氣質之中也其以天地為言特指
其純粹至善乃天地賦予之本然也曰形而後有氣
質之性其所以有善惡之不同何也曰氣有偏正則
所受之理隨而偏正氣有昏明則所受之理隨而昏
明木之氣盛則金之氣衰故仁常多而義常少金之
氣盛則木之氣衰故義常多而仁常少若此者氣質
之性有善惡也曰既言氣質之性有善惡則不復有
天地之性矣子思子又有未發之中何也曰性固為
氣質所雜矣然方其未發也此心湛然物欲不生則
氣雖偏而理自正氣雖昏而理自明氣雖有贏之而
理則無勝負及其感物而動則或氣動而理隨之或
理動而氣挾之由是至善之理聽命於氣善惡由之
而判矣此未發之前天地之性純粹至善而子思之
所謂中也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程子曰其本也
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則理固有寂感而靜則
其本也動則有萬變之不同焉愚嘗以是而質之先
師矣答曰未發之前氣不用事所以有善而無惡至
哉此言也○西山真氏曰性之不能離乎氣猶水之
不能離乎上也雖不離乎氣而氣汩之則不能不惡
矣雖不離乎土而土汩之則不能不濁矣然清者其
先而濁者其後也先善者本然之性也後惡者形而
後有者也故所謂善者超然於降衷之初而所謂惡
者雜出於有形之後其非相對而並出也昭昭矣張
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
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程子曰性即理也天
下之理原其所自來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
不善發皆中節則無往而不善凡言善惡皆先善而
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
觀二先生之言則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其先後主
賓純駁之辨皆判然矣○張子有言為學大益在自
求變化氣質此即所謂善反之者也程子亦曰學至
氣質變方是有功亦是張子之意
補訓此承上文善反而言性有氣質與天地之分當
不徇乎氣質而復乎天地之性也
華注天地之性非形則無所受形者氣與質之所聚
而成也氣質有美惡故性有純雜而天地之性未嘗
不存君子能變化氣質則不離乎氣質而天地之性
全矣
愚按易言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
剛陰陽氣也剛柔質也此言氣質之性所由始也
○此節孟子性無善無不善也章朱注採入
人之剛柔緩急有才與不才氣之偏也天本參和不偏
養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性未成則善惡
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為善矣惡盡去則善因以亡故
舎曰善而曰成之者性
徵引易上傳之五章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詩
大雅文王篇亹亹文王集傳亹亹强勉之貌
補訓此申言善反以成性之意首數句言氣質易偏
天本數句言當化其偏反其本性未成以下言繼善
成性正是善反處善因以亡似有語病○氣質之性
固多偏必善反之乃至於成性也人之剛柔緩急其
中有才與不才者氣質之偏為之也天道本剛柔緩
急參和而不偏人能養其氣復其本然則盡性而合
天矣盡性者在易謂之成性當性未成時則善為惡
所混而多偏故必亹亹而繼續其善不使間斷斯謂
之善矣繼善不已而惡盡去則並不見善是善因以
亡故不復曰善而但曰成之者性也成性者所謂天
地之性而不狥乎氣質者也○剛與柔對緩與急對
用之當則才用之不當則不才重不才邊故接云氣
之偏天謂在天之道所以生人者參和者相參而和
猶云相雜而適均之意承上剛柔緩急言集釋陰陽
相參似覺添出
李注剛柔緩急即氣質之性參和不偏者天地之性
也
華注易本以繼善説天命之流行成性説萬物之禀
受此以繼善作工夫成性作究竟也
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
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故論
死生則曰有命以言其氣也語富貴則曰在天以言其
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簡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
中也所謂天理也者能悦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
能使天下悦且通則天下必歸焉不歸焉者所乘所遇
之不同如仲尼與繼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
者正謂天理馴致非氣禀當然非志意所與也必曰舜
禹云者餘非乘勢則求焉者也
徵引易上傳之一章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
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本義成位謂成人之位十一
章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下傳之十二章能悦諸心
朱子曰張子只是説性與氣皆從上靣流下來自家
之德若不能有以勝其氣則只是承當得他那所賦
之氣若是德有以勝其氣則我之所以受其賦予者
皆是德故窮理盡性則我之所受皆天之德其所以
賦予我者皆天之理氣之不可變者惟死生修夭而
已蓋死生修夭富貴貧賤這却還他氣至義之於君
臣仁之於父子所謂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這
箇却湏由我不由他○性命於氣是性命都由氣則
性不能全其本然命不能順其自然性命於德是性
命都由德則性能全天德命能順天理○問窮理盡
性則性天德命天理這處性命如何分别曰性是以
其有定者而言命是以其流行者而言命便是水恁
地流底性便是將椀盛得來大椀盛得多小椀盛得
少淨潔椀盛得清汗漫椀盛得濁
華注此言窮理盡性者之能立命
集解吾能盡性而有所得所謂德也吾之心有仁義
禮智信之理所謂性也吾之身有吉凶禍福死生夭
壽之禀所謂命也性雖載於氣禀者有不同而本無
不善命雖出於氣禀而有定則然天理亦有可回者
使不能修德則德不能勝其氣禀性將拘於氣禀而
不能開命各隨其氣禀而不能回矣是性命皆由於
氣也能修德則德能勝其氣禀矣故性能復其初而
氣禀不能拘天亦祐有德而氣禀可以反是性命皆
由於德矣以上是言理窮理盡性正是修德以下纔
着人言性天德者純然至善復其本體與天為一也
命天理者百福駢集皆天理之所致回氣禀而得福
者也氣之不可變獨死生修夭者謂富貴福慶之類
雖氣禀所不當有皆可以天理而回之其不可變者
獨死生修夭而已成位指爵位即受命之意也與易
不同所謂天理也者以下又言天理可以回氣禀得
天命之故修德而有天理則德澤及民能使天下各
得其所悦而且通如此則歡欣交洽天下必歸之矣
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簡理得而成位也所乘者勢
也如伊周事繼世之君而不有天下勢在商周不可
回也所遇者時也如孔子時遇衰微之極而無天子
薦之故亦不能回天命而有天下此皆變也非常也
張子以命為天理所當得以遇為一時氣數所遭非
理之常也故有命遇之説
補訓論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命相似張子引來
以命為氣天為理與本旨異易易簡成性張子引來
以易簡理得貼大德以成位貼受命易悦心謂心與
理㑹而悦通天下之志以卜筮言張子悦心以悦人
心言與通天下之志一例㸔皆與本旨不同論語不
與謂不以富貴為樂張子引來謂舜禹乃天理馴致
而有之非氣禀之所當然亦非志意所得與氣禀猶
言氣數下乘勢跟氣禀求跟志意
愚按此節首四句性命平舉窮理盡性五句漸側
在命上論死生以下七句專明命天理意性天德
者盡性合天之謂命天理則謂除死生修夭之不
可變外富貴福澤皆可以理致也命皆以氣數言
朱注數條亦微異本旨引論語二句死生有命輕
應氣不可變二句富貴在天重正應命天理之云
故曰此大德受命易簡成位也所謂天理以下八
句正明天理之實天下之歸即命天理之實也舜
禹有天下七句正見德勝氣所以命天理處如此
則命字非有二義上下原自一貫補訓以命天理
言氣禀之偏可變下半節方言氣數故謂上下當
作兩截㸔而又疑其文義不倫仍是未細㸔耳○
所乘所遇集解分貼竊意所乘所遇猶言時勢不
同當兼孔子伊周言之孔子勢未得而時未遇伊
周遇繼世之賢而勢不可反也不言伊周而言繼
世之君者錯舉成文耳非氣禀當然二句正解不
與二字乘勢如繼世之君是也即湯武應天順人
亦是求則簒奪之類也
利者為神滯者為物是故風雷有象不速於心心禦見
聞不𢎞於性
補訓此極言性之𢎞也以風雷形心以心形性總歸
重性上
集解無所不至之謂利風雷雖輕清之物有象則猶
不免為物也故千里不同風百里不聞雷不若心之
瞬息之間無所不至然心猶不失為氣也為見聞所
禦則亦有所碍而不能通有所拒而不能容矣安能
如性之無不包哉
上智下愚習與性相遠既甚而不可變者也
張子語錄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性則寛褊昏明名不
得是性莫不同也至於習之異斯遠矣
李注程子以為上智下愚自不肯移其義甚精如其
肯移也罔念作狂克念作聖未有不因習而遷者也
張子則以為上智下愚之不移自其習成言之
愚按此節大意釋論語上智下愚之所以不同亦
因言性而及之也○此㸔性字亦不必專主氣質
如朱子之説習與性相遠既甚謂其所習之善惡
與其本性甚遠以習字為主髙注以上智純於性
下愚純於習為相遠補訓謂習與性皆相遠俱不
合本旨
纎惡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惡未盡雖善必粗矣
補訓此言去惡從善之功也上下一反一正纎細也
發明首二句即前章惡盡去則善因以亡故舍曰善
而曰成之者性意
華注王文緝曰除惡屬行邊察惡屬知邊
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有思慮知識則喪其天矣君子所
性與天地同流異行而已焉
徵引詩大雅皇矣篇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集傳文王
能不作聰明以循天理
補訓此引詩而釋之以明性與天地相通也見人不
可作聰明以斵喪其性不重文王○所謂性者出於
天而為上帝之則也詩云文王能不識不知以順上
帝之法則蓋帝則宜順若有思慮知識則私意横生
而喪其帝則矣以是知君子所性與天地同其流但
異行而已人當順帝則如文王可也○詩只云知識
張子添思慮二字以見其出於有心之私同流異行
重同流上不識不知就應事接物上言或專主靜非
也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時義而已君子教
人舉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時措之也
徵引詩大雅文王篇文王陟降在帝左右集傳文王
之神在天一升一降無時不在上帝之左右○易豫
卦彖豫之時義大矣哉
補訓此亦引詩而釋之以見天理之重也○以在為
察以帝為理與本旨不同左右只是不相離之意因
時合宜為時義時義正是當察處
和樂道之端乎和則可大樂則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
已矣
徵引禮樂記心中斯湏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
矣○易上傳之一章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
補訓此推出和樂之義以明道非强致首句提起下
申其義
集解天地之性指人言即道也非指天地久大道也
大以和推久由樂得故和樂為道之端
愚按人禀天地之性萬理渾全無時而息本至久
且大也學者能和則從容不廹可充而大能樂則
終始不倦可積而久久大則全乎道之體而天地
之性無虧矣故和樂為道之端
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領惡而
全好者其必由學乎
徵引禮仲尼燕居禮也者領惡而全好陳注與釋回
增美質大意相類
朱子曰只將自已意思體騐便見得人心虚靜自然
清明纔為物欲所蔽便暗了此陰濁所以勝也
補訓此提出學字示人以工夫之要也天以氣質之
禀於天者言
華注陽明陰濁皆天之氣也善學者扶陽而抑陰以
明而勝濁乃所以全天之本然也○凡天理邊事必
蕩蕩平平光明正大順乎人心人欲邊事必猥𤨏齷
齪隱僻瞹昧拂乎人心故有陽明陰濁之别惡與好
之殊
愚按陽明陰濁猶所謂人心道心者也皆禀於天
故曰莫非天陽明勝即道心發見之時陰濁勝即
人心滋長之時是二者人皆有之所以充道心而
遏人心者惟恃乎學而已矣
不誠不莊可謂之盡性窮理乎性之德也未嘗偽且慢
故知不免乎偽慢者未嘗知其性也
補訓此言學必内誠外莊乃能盡其性也上二句反
言中二句正言末二句申上二句之意重盡性上窮
理帶言故下言知性以包窮理
華注性者真實無妄不誠則妄矣性者有物有則不
莊非則也故曰不可謂之盡性
集釋偽慢者客感客形之流弊非性之德也偽則不
誠慢則不莊
勉而後誠莊非性也不勉而誠莊所謂不言而信不怒
而威者與
徵引禮樂記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
補訓此承上文誠莊而言安勉之分不勉而誠則不
言而信不勉而莊則不怒而威
生直理順則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於回
則免難於苟也
徵引詩大雅旱麓篇求福不回集傳回邪也禮曲禮
上篇臨難毋苟免
補訓前言性係善反不善反命係順受不順受下接
善反以明性此則申命無不正係於順受不順受之
旨也○生理本直能順其理而不枉則莫非正命不
直其生則不能順其理以回曲而幸得福以苟且而
免於難是倒裝句法
屈伸相感而利生焉感以誠也情偽相感而利害生雜
之偽也至誠則順理而利偽則不循理而害順性命之
理則所謂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則凶為自取吉其險倖
也
徵引易下傳之五章屈伸相感而利生焉十二章情
偽相感而利害生説卦之二章聖人之作易也將以
順性命之理
補訓此承上順理而申言其義引易二語以誠引起
誠偽見人不能皆誠中言誠則利偽則害末言利即
順受害即不順受通作三層㸔○所謂直與不直者
誠偽之分也易云屈與伸相感而利以生其感以實
理天道然也易又云情與偽相感而利與害生雜以
心之偽人事然也人能至誠以感則順乎當然之理
而利生矣若偽以感則不循當然之理而害生矣順
理者順性命之理則所謂吉凶莫非正命無不利也
不順理而逆之則其凶為自取而應得吉為僥倖而
不應得徒有害也然則欲順理以受正命者當有誠
而無偽矣○易屈伸相感以感應之理言情偽相感
以卦爻之應言張子借用以屈伸句引起情偽句與
本旨不同下誠偽通承情偽句順性命之理承順理
句説吉凶莫非正所謂利也逆理承不順理句説取
凶倖吉所謂害也
莫非命也順受其正順性命之理則得性命之正滅理
窮欲人為之招也
徵引禮樂記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補訓此又承上文而申順受不順受之意引孟子二
語虚言其理下分順受不順受
集釋順性命之理而命得其正吉凶有所不較若滅
絶天理窮極人欲不正而死豈曰命乎
李注言命而兼言性者順性之理即所以順命也
愚按上三節大意相同生直理順節言順理則吉
凶皆正命不順理則吉凶皆非正屈伸相感節推
出誠偽一層意言不誠者有得禍之理而無獲福
之道詞旨加嚴此節人為之招直見凶禍之不可
免而所謂險倖苟免者亦幾難望矣蓋反覆言之
而意愈嚴也補訓仍兼吉其險倖説殊不必
正䝉初義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