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澤論說集錄
麗澤論說集錄
欽定四庫全書
麗澤論説集録卷七
宋 呂喬年 編
門人集録孟子説
人皆説仁義便是利然不必如此説只㸔孟子言未有
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以仁義為
天下何利之足言當時舉天下皆沒於利㸔孟子此
章剖判如此明白指示如此端的掃蕩如此潔浄警
䇿如此親切當時之病固大孟子之藥劑量亦大矣
(梁恵/王上)
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四者無日不當修何獨暇
日所以暇日者講貫之謂
於我心有戚戚焉獨何與王請度之皆是孟子警梁王
切處孟子此章一開一闔故其言易入而警人深細
觀節次便自可見政如醫之治病相似王曰於我心
有戚戚焉若非節節發之此心何自而發自恒産恒
心以下方教之以藥方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止畜君
者好君也聖賢開人君自有道理齊宣王方以雪宮
之樂誇詫孟子使常人處之則必便説此不可獨樂
己是逆齊王之意安能復開悟之惟孟子説此數句
自有次第且先説數人之非然後引歸齊王之身其
言雖指齊王之失亦不至激其怒常人聞人君之言
便阿意曲從逢君之惡固不足道至有雖欲開悟人
君亦不得其道者如宋玉答大王之雄風謂之不忠
則不可謂之非正理亦不可但只是指在楚王身上
太急故終不能有所開悟惟孟子先言他人不安分
者亦欲享此等逸樂既已言此之非然後言不與民
同樂亦非其言和緩不致蹙迫㝡得開悟人君之道
既已如此説然後却以天下一家之理委曲解説如
樂民之樂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民亦憂其憂大凡
人君不與民同憂樂尋常無事時固不見其禍福及
一旦有不測之禍如衛懿公伐狄兵有使鶴之怨其
失方見又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此三句
當細觀大凡聖賢開悟人君㝡不可以利心觀之常
人見説王字便謂以王天下之利誘人君殊不知此
自是正理若天下歸徃之謂王此豈亦是利至引齊
景公問晏子事尤有意大凡與人言須是引人耳目
接近彼所熟聞者則彼易入孟子告齊王必引景公
之事正以王所熟聞兼當時齊人㝡信管晏之事如
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便見得當時信
管晏之篤且齊景公之問晏子本只是好遊觀之樂
如上三句是其真情下一句言吾何修而可以比於
先王觀也此乃飾辭尋常人若只去遊觀上説不可
去亦是先逆景公意安能開悟晏子却於景公飾辭
上便認作真情却稱美之曰善哉問也大凡聖賢見
人有一小善雖未甚至便稱善乃是提撕喚起其善
念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止/)秋省歛而助不給葢諸
侯天子凡一出一入必要正名使天下知巡狩時止
於巡所守則巡所守之外不敢做他事諸侯知述職
之時止於述所職則述所職之外亦不敢做他事一
出一入無非為民事也如省耕省歛是也夏諺曰(止/)
為諸侯度此見得三代之時君民相信君有出入必
為民民見君之出入亦知其為已故幸其來也後世
反是如惟君所行也一句似寛而嚴似縦而拘若只
據人君初間㸔得惟我所行可謂似寛似縱然有一
毫不是便蹈流連荒亡四事之中而不可行豈非實
嚴實拘惟晏子善開悟景公於是大悦乃行興發之
政作相悦之樂此一段雖是晏子作用處一經孟子
舉起精神便自不同晏子之言不過悟景公孟子舉
起便可以為萬世法是過他數百倍必須如此㸔始
得如無非事者此四字㝡要人㸔大扺人君非特是
坐廟堂臨政事便是為民凡一嚬一笑無非為民學
者亦非特對師友對書史便是為學凡一語一黙無
非為學如舜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諸人者
如舜既為帝後取諸人以為善如治水取諸禹典禮
取諸夷之類此固易知若耕稼陶漁時其所以異於
深山之野人者幾希不知取何人為善只縁舜之心
念念在此正所謂無非事者想舜當時聞耕稼陶漁
之言如聞都俞吁咈之辭對耕稼陶漁之人如對臯
䕫稷契之輩惟其念念在此故也後之學者茍志於
為學非特講論之際始是為學聞街譚巷語句句皆
有聴見輿臺皁𨽻人人皆有可取如此安得徳不進
(梁恵/王下)
滕文公問(止/)彊為善而已矣滕小國臨齊大國時齊人
築於薛薛去滕㝡近故文公謀於孟子戰國凡强國
七滕㝡小寡不勝衆弱不勝强固所當憂縁文公所
憂皆在我外大凡為國須是理㑹令我自正豈可敵
來則畏去則喜强則懼弱則喜且仁義不終教化不
行紀綱不振皆當自正公不此憂而徒憂其外孟子
舉太王事告之却自内言正所以糾其心之訛謬文
公又曰滕小國也(止/)従之者如歸市文公又謀於孟
子孟子又舉太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以犬馬皮幣珠
玉不免然後屬耆老者太王雖視棄一國如棄敝屣
然未嘗纔被狄侵便去初以皮幣中犬馬終珠玉至
此勢窮理迫然後不得已大扺有人事有天理人事
盡然後可以付之天人事未盡但一付天不可或曰
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為也(止/)君請擇於斯二者孟子
又設一端以告文公孟子非是持兩可説無所可否
大凡道理都是一致有棄國如敝屣道理有效死不
去道理世守是先祖得天下𫝊之先王我既受之先
王或一旦棄之是辱其先也縁文公問孟子見他尚
有一毫利心不比太王大抵有此力量然後可以做
此事文公所憂不過説自諸侯而匹夫自安樂而至
危懼而已都不曽自理㑹正已孟子舉此端葢謂文
公之地位自可見得所以使之自斟酌而為之
魯平公将出(止/)焉能使予不遇哉大扺君子之作用與
小人之作用不同君子用之則為善小人用之則為
惡魯公出時使臧倉便大歩峻言直説孟子不可見
亦必不能使平公信大凡急欲人聴者未必能使人
信已如謂伯夷貪謂比干邪人安肯信觀臧倉之言
従容和緩等閒尋常問起如浸潤之譛漸漸入來故
且問君所之公曰将見孟子曰何哉君所謂輕身以
先匹夫者(止/)君無見焉又足見臧倉不直言孟子不
可見處且引賢者為言説禮義由賢者出却以孟子
事證之欲得平公深信而不疑公曰諾平公果信其
言而止平公本是喜賢禮士之主竟為臧倉所移而
止者縁臧倉言得和緩使人易信樂正子入見(止/)是
以不往見也初時樂正子曽舉薦孟子平公故欲往
見既為臧倉所阻樂正子故為之解問何不徃見公
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者平公或者一
句又見平公深親信臧倉故不指是臧倉説設或者
之辭所以為臧倉諱樂正子為辨曰所謂踰者前以
士則以三鼎後以大夫則以五鼎此鼎爼多寡葢官
秩貴賤不同非所謂踰平公曰否為棺椁衣衾之美
者此又見平公深親臧倉而踈樂正子處大扺人親
昵此人必巧為此人討道理元初臧倉諫平公時止
是喜其後喪踰前喪一句初不曽有棺椁衣衾之説
此平公欲為臧倉討道理故為此言樂正子又為辨
曰非所謂踰也為貧富不同也言孟子於親随其貧
富初貧時故盡貧而葬之後富時亦盡富而葬之使
孟子於後葬親乃曰前以三鼎却是於富不盡於富
不盡似不踰適所以為踰貧富兩盡雖迹不同其實
則同平公於樂正子則踈於臧倉則親樂止子以踈
間親雖有至理亦不能入此樂正子所以卒不能使
平公見孟子樂正子曰克告於君(止/)不果來也初樂
正子薦孟子既被臧倉間阻义為之辨挟不平之心
與孟子言凡人見彼以不平告我我亦必相與不平
不知聖賢之心初不以此為介故孟子所以答之
者無一毫不平之氣象諷味此語則樂天知命居
易俟命亦不過此數句孟子聴樂正子告而卒不
動為孟子初不曽有怨臧倉之根有此根然後苗
條發於外樂正子見孟子如此言之和緩其向來
忿忿不平之心至此亦想見氷泮雪消無復存者
矣
公孫丑問曰(止/)惟此時為然子路所學乃聖門根本
之學若使其成就豈管仲之所能及管仲之功
雖成不過是功利之學葢管仲如已熟之荑稗
子路如未熟之五穀五穀未熟時固不如荑稗
然或至於熟豈荑稗之比哉彼五穀不至於熟
亦無用之物而已學者於此不可不深思知荑
稗已熟不如未熟之五穀則不可為管仲之學
又知五穀之未熟為無用豈可不勉强而自足
大扺孔孟門人所見逈然不同孟子弟子所見
只去狹小處求孔子弟子只去廣大處求公孫以
管晏望孟子孟子固已力非之而丑且曰管晏猶
不足為與及告之丑又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
所告愈明所見愈狹孔子弟子則不然子路問君
子夫子告曰修己以敬亦足矣必反覆詳問既曰
如斯而已乎又曰如斯而已乎他皆類此雖失之
過然所見却不狹此孟子之門人所以不得不嚴其
教也
惻隠之心仁之端也端之一字極好若見惻隠便謂仁
但止知惻隠須體察所以惻隠者何故如此㸔仁始
有分寸
舍己従人人當思舜之已尚自舍了况小己之私乎若
吝己自封者安足知此
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
善舜㸔得都是善與人相共為之而已
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止/)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孔門之為學進之勇而有力者無如子路當時門人
不敬子路若不為衆所服惟是孟子深知之所以多
拈出示學者如論曽西管仲一段如論未同而言一
段此又論舜禹以子路與舜禹曽子一道説子路之
聞過則喜實百世為學者之標的視之若易實體則
難後世人告之以過面前不怒者則有之安有欣然
而喜者惟子路之心専是求益惟欲聞過告之以過
則得其所欲安得不喜人之為學亦須於聞過之時
自騐自禹以上一句進一句禹聞善言則拜未到禹
地位非不聞善言只作等聞㸔了惟禹㸔得如山岳
如金玉其重如此亦不自知其拜此可見其受之有
力子路都無咈逆齟齬固是好又須由子路到大禹
地位大扺讀古人之書聞今人之言要得受之有力
且如語孟人都作等閒㸔故受之無力若是㸔得有
味便是大禹孟子既説子路禹又説大舜有大焉見
得前二者雖是有力到舜則天開地闢四通八達到
極至處大凡天下之至理渾渾乎在天地萬物之間
人自以私意小智阻隔蔽障舜何異於人哉無阻隔
障蔽而已子路與禹猶有工夫至舜則無工夫洋洋
在天地間與天地同體天地間無非善舜則善與人
同而已舍己従人惟大舜地位方盡得論其本原天
地萬物一體人既受七尺之軀舍己㝡難惟到無我
地位方能舍己方能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决江河
莫之能禦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止/)戰必勝矣孟子論用兵之道
此段自分明人多錯㸔了謂天時果不如地利地利
果不如人和遂分輕重多以星虧山崩武王不害於
用兵不知孟子之意正不如此且如向風而勝逆風
而敗何嘗不取天時然不得人和亦不可山川邱陵
左洞庭右彭蠡何嘗不取地利然非人和亦不可孟
子如此説者葢以近處教人且天人一道後人不能
通天人為一遂以天逺於地地逺於人孟子故指人
和教之欲人自近處㸔又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
助(止/)勝矣此皆明人和由於得道且人本不助我而
助我之道本非不助我而由我之失道是人不親而
道親如紂之無道㣲子去之箕子為奴是失道者雖
親戚亦叛如武王之得道雖㣲盧彭濮逺在八荒之
外亦來助之是得道者雖踈亦親且荀卿言人之性
惡把此一段㸔既人性果惡則失道者必多助得道
者必寡助今人不助失道而助得道以是知人性本
不惡至與臨武君議兵亦説在附民然孟子止數句
盡古今用兵之道為兵法之祖如吳子孫子六韜三
畧之類止言天時地利亦不言人和而荀子議兵亦
有一篇之詳葢聖賢見得明他人見得不明以此見
學問之深淺處(公孫/丑下)
孟子為卿於齊(止/)予何言哉輔行在今謂之副使在春
秋謂之介王驩正是雄烈之人有寵於齊觀其弔公
行子時羣臣皆與驩言威聲氣熖一國之所趨當
時既輔孟子出弔於齊自去及反都未嘗説一句事
此見得孟子待小人之法正大之體處公孫丑疑孟
子謂王驩為齊之卿其位不小自齊去滕往來經渉
道路亦多何故行事都不與他説孟子答夫既或治
之予何言哉須要㸔此兩言方得與小人處之法言
王驩若出弔事曉不得我亦自與他説不説與他時
節却是辱君命失國容他既偶然已自曉得又何須
説與他葢君子有公言無私言公事有未曉不與之
言則辱君命固是不可若公事外又與他私説便失
待小人之體兩者須子細㸔後世之待小人若太過
則與之共事雖公事亦不與言不及時往往私事亦
與之言㸔此兩句見得待小人須當嚴大抵我與小
人不相闗不與言甚易惟同事共塗往返千里不與
之言便見得孟子太山巖巖之氣象大抵君子不幸
與小人共處自公之外不可與言王驩既能自治其
職矣孟子肯與之言乎
沈同問伐燕此一段人或疑簡章之脱略或疑孟子之
語未圎是皆未然今以一章考之其初載沈同之問
則曰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葢孟子私相與議
論燕之罪可伐不可伐未嘗正指齊之伐燕也孟子
答之以可亦泛論燕之可伐耳初未嘗為齊謀也猶
人之平居臧否人輒曰某人之罪可誅曰某人之罪
可責亦姑論其當誅當責之理爾豈遽行其事哉至
於齊人伐燕或問曰(止/)為天吏則可以伐之孟子之
意葢謂前日答沈同之辭特以論燕之罪可伐耳不
謂其遽以此言為然而伐之不再問齊之可伐不可
伐也詳味彼然而伐之之句葢孟子深惜沈同錯認
其意而又追咎其問之不詳也或疑孟子之言近於
飾非殊不知或人問勸齊伐燕之時葢齊人伐燕之
初而非既畔之後也伐燕之初師方有功誅其君滅
其國想齊之羣臣嘗勸伐燕者必幸其言之中自矜
平燕之策出於我矣豈肯反諱其言哉使孟子之言
在於燕人既畔之後尚可疑以飾非今其言在於伐
燕之初則足以見其真未嘗勸齊伐燕也及燕人既
畔王則曰吾甚慙於孟子陳賈則曰賈請見而解之
使孟子㣲有勸齊伐燕之説則孟子當慙於王王不
當慙於孟子孟子當使人自解於王王不當使人自
解於孟子也
吾甚慙於孟子此是齊王悔過之心方動良心發見處
此是一大機㑹人主之意一回則天下之勢亦回正
是生靈之幸宗廟之福當此時得一正人正救之其
益豈不甚大而陳賈乃以謟諛之言塞其良心此㝡
可惜陳賈引周公事來見孟子自謂孟子必諱周公
之事使孟子不分明説周公之過陳賈必将以不仁
不智來難孟子却先自道了句句出陳賈意外今世
學者亦必言周公無過孟子直言周公之過曰周公
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此㝡要人玩味
是周公之過為兄而過名雖為過其實乃是孝弟之
心發見處與孔子説丘也幸茍有過人必知之之氣
象正同
孟子致為臣而歸(止/)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大凡人出
處之際須胸中有素方其未出之時使人君欲見而
不可得及其言不用道不行引身而退使人君欲留
而不可得如是然後可以任道之重輕保社稷之安
危及至廉恥之風喪為士者反此其未出也人君本
不曽欲見之反自欲見人君不可得其不見用人君
本不曽留之反自欲留亦不可得孟子仕齊為言不
用道不行故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
而不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使
繼此而得見乎此足以見孟子未出之時齊王欲見
而不可得今孟子既去之後齊王欲留之而不可得
他日王謂時子之言一段此是齊王見孟子之道大
将謂孟子只理㑹得儒者之道而他有所劣逆其所
不能故只使孟子教一國之士不以當時政事任之
此心雖厚畢竟是輕孟子時子以告陳子陳子以時
子之言告孟子觀此則見孟子門庭甚嚴齊王自不
敢面説却托時子時子又不敢説却托門人陳子言
之孟子曰夫時子惡知其不可哉如使予欲富辭十
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此非孟子較祿之多寡君子
之於利祿初不敢較其多寡道若行則受天下不為
泰道若不行則抱闗擊柝不以為辱孟子所以如此
葢因時子而言人孰不欲富貴(止/)征商自此賤丈夫
始矣觀此一段自古人君本未嘗輕士自是士自輕
且古之時日中為市聚天下之貨財三尺之童適市
亦莫之或欺只縁一賤丈夫於市中為駔儈之徒求
利之切所以設征商之法此非特孟子自處已如此
亦所以教後世士大夫使之自存體面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止/)士
誠小人也大扺聖人之心非賢人之所能測賢人之
心又非常人之所能測尹士以淺心狭量私意臆度
窺測孟子觀其立三説以難孟子自以為孟子無所
逃殊不知孟子之恢廓廣大非尹士所能測則正如
以黄雀之網而欲網垂天之鵬豈不愚高子以告高
子雖是孟子弟子然受教於孟子者或亦未能深信
孟子已為尹士之言所動如孟子之與孔子雖均是
倡道然孟子之門弟子終不若孔子弟子知聖人為
甚深如叔孫武叔毁仲尼子貢即時以闢之何嘗以
告孔子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以其不足對
亦不告孔子曰夫尹士惡知予哉此以下是孟子答
之之辭尹士疑孟子出晝之稽滯若是常人必須分
説我縁甚事所以遲遲而孟子方且以為速可見孟
子念念不忘君之心自此以後一話一言一起一伏
熟去涵泳自可見得孟子忠厚愛君之氣象觀尹士
之問如疾雷奮電迅激如此而孟子之對渾厚和緩
如在春風和氣中二人氣象便自判然如曰千里而
見王是予所欲也見得孟子愛君之本心如此之切
至於不得已而去猶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其心
愈可見至於出晝而王不追然後浩然有歸志以孟
子待齊王如此誠厚而齊王待孟子反如此之薄此
孟子所以有去志使常人至此一不見用則憤然引
退歸心一動則雖萬夫不可挽而囘然孟子到此去
心畧起而愛君之心復還故又曰予雖然豈舍王哉
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是孟子之心若得齊王畧改
便欲復歸其愛君之心再三不忘憤疾之心孟子原
不曽有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此以下却是箴尹士
之失惟孟子分别曉了切中尹士之病故尹士聞其
言亦為之歎服故曰士誠小人也知尹士以私心測
度孟子固是不是而高子為尹士之言所動亦是不
知孟子然而因高子之問得孟子諄複詳説之提撕
警發使後世知臣子愛君之心當念念不忘此亦高
子之力也
昔人有以屈完作離騷可配風雅者亦以其有念念
不忘君之心觀離騷一篇三致意始言髙飛逺舉鴻
濛廓落神仙幻化之術中言富貴華麗聲色音樂世
間可喜之事終言三江五湖洞庭彭蠡世間遊觀之
樂三者皆不足以解憂而終歸於愛君後世稱離騷
為辭賦之祖以此也雖然屈原有愛君之心固是善
惜乎其發之不以正自憤怨激切中來其言神仙富
貴遊觀己是為此三件動也故托辭以自解本是怨
怒却反歸愛君上來若孟子則初無此心其言語始
終和緩皆出於正此屈原孟子所以分尹士之言雖
出於一時之狂狷亦君子之病特不可測度孟子耳
若後世雖有直諫者徒多至於怨懟皆是不曽講究
怨之一字但只責君不能容已殊不知己不能容君
如朱雲褚遂良輩君一有訶譴便至於折檻納笏後
人㸔此二事多以為君不能容臣不知臣不能容君
君不能容臣其失固明臣不能容君此亦害事以恕
字觀之則褚遂良亦自有可責學者欲講求事君之
道須是平時開廓心中能容人乃可
滕文公為世子(止/)周公豈欺我哉世子復見孟子未嘗
言語如何便以為世子疑吾言乎葢孟子於世子眉
睫之間自見其疑性善之説如神醫之治病望而知
其受病之原故孟子告之以道一而已矣又舉成覸
顔淵公明儀之言以證之夫三子之言惟顔淵之言
氣象安泰孟子止舉顔子之言以曉之可也何必兼
三子之言而舉之此孟子教人之深意也如醫者之
下藥各有次序初舉成覸之言者欲使文公去其畏
心而廣其志氣如下一服瞑眩藥而瘳疾若不下第
二服以平補之則向之瞑眩必復為害是故孟子次
舉顔子之言者下第二服藥也使世子之氣平而安
適病既已去又必頼第三服藥以固養之故孟子終
舉公明儀周公豈欺我之言以固世子之信心如下
第三服藥使己平之疾過加固養不至再發則終身
無患此有以見孟子所以教文公其緩急皆有先後
不可少差者也(滕文/公上)
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法禹之所制豈聖人肯
為害民之舉葢當夏之時民力尚厚室有餘布廪有
餘粟雖有荒歉多取亦不覺此貢法所以可行至商
周民力不如古故助法可行而貢法不可行此亦聖
人随時制法之義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觀陳代之問已足見孟子
器量髙深處不仁者不敢登其門不義者不敢造其
室葢大抵人須使人來面前凡非所當為之事欲言
而不敢言觀陳代之言如此曲折亦足以見其将言
而囁嚅(滕文/公下)
志士不忘在溝壑(止/)孔子奚取焉讀上兩句須著意㸔
孔子奚取焉一句大凡人須辦得此一著地位了方
可處事自今觀之此句凛凛然如秋霜夏日之嚴孟
子却如何説道孔子奚取焉葢辦得一箇死地位固
是好若死非其招而徃則徒然死於不徃則為正當
中庸曰爵禄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非
其招不徃乃是得中庸處
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乗王良初用師法之正故徃而
不獲一禽乃命以為賤工王良言我非不能葢以正
不以詭於是以詭得十禽此如晏子治邑初三年齊
景公責其不治欲代之晏子曰吾知為邑矣遂出為
邑三年専事左右未及三年晏子朝君下堂而迎之
晏子曰臣初三年但知治民不知治左右此君所以
欲代也後三年但知治左右而不知治民而君迎勞
如此以此觀王良氣象亦未為失大扺人之所為患
不能合於道耳茍在我既已盡合於道縦人不我知
而我盡御之道矣雖不獲一禽可以無媿何必詭遇
以曉於人是有以見其自信者輕今有人於此君子
人也人以其不能術數巧詐為病則必自試其能然
後語人曰吾非不能也前日之所不能者不欲為也
殊不知彼小人之事君子豈以能此為榮而不能為
病哉以不能此為病則非君子矣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大凡君子之教
人必随其量如景春之識見卑下使遇子路子路必
不對而孟子不以其識見卑下猶委曲教之此見孟
子樂於教人處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若後世儒者答時多説謀道
不謀食富貴如浮雲軒冕如土芥仕不足道如此則
不起發人意又只以為君子㸔得爵禄輕故放得下
我待得爵禄重故放不下我豈敢自比君子孟子之
對則不然反告以君子急於仕有甚於衆人聞者必
謂君子於仕反急如此何故不肯輕進必須疑駭求
其説而不得然後徐因其疑而告以穴隙之譬使知
君子急於仕如此茍不是分明見得有大可恥者亦
何苦不仕哉聞者安得不感悟此孟子教人變化之
妙用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止/)如之何大抵學者欲辨其真偽
宋王偃初建國時非是誠心欲行王政止是矯情飾
偽欲以行王政之説欺人萬章心地不能明便疑宋
王偃真欲行王政故問孟子孟子所以答亦原不曽
説破宋王偽處亦不言萬章不曉但舉湯武事為證
葢天下事舉其真則偽自可見言其是則非自可知
才舉湯武之真便見宋王之偽使孟子直指宋王偽
時近則招罪逺則招怨又豈為善問答乎故曰湯居
亳(止/)又不以祀葢湯之為湯原不曽有心去正夏偶
然與葛為鄰葛既不祀於親仁善鄰之理亦不可不
問故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其無以
供犧牲者豈真無以供之葛之為國雖小亦自有人
民社稷不過以誕謾之辭而罔湯使常人處之見其
如此罔我必便伐之湯乃與之牛羊葛伯又不以祀
湯又問之又曰無以供粢盛又使亳衆徃為之耕至
於殺而奪者縁葛伯非特不祀又且貪殘之心欲殺
百姓湯於此故不得不征聖人所以如此再三問者
聖人之心凡道理非大段絶滅尚可救時猶且欲救
之恐他萬一有歸善之心便可挽而歸之為其殺是
童子而征之(止/)復讎也者大扺誕謾之心止可欺目
前人惟聖人之心出於真實故四海之内同一信之
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婦復讎也此又見湯之真實處
湯始征止后來其無罰先東則西怨先南則北怨皆
怨之而恐其後至此與宋王齊楚惡而伐之者異矣
有攸不為臣(止/)取其殘而已矣孟子又指武王而證
之商之士女皆以𤣥黄實篚而迎武王之師小人則
簞食壺漿以迎武王之師此與宋王之事又異矣想
萬章聞之亦不待孟子言終亦自黙曉湯武之真而
宋王之偽此又聖賢善於問答處不行王政云爾止
何畏焉者此又指出宋王不真行王政處使其真能
行王政四海皆望其為君雖齊楚又何畏大扺兵是
凶器凡殘虐慘刻之大莫如兵自聖人用之則變其
殘虐慘刻之氣象為春風和氣之氣象聖人用之則
如布徳施恵衆人用之則為殘忍慘刻此無他聖人
一於仁而已
陳仲子之㢘大扺聖賢之見須見到底戰國之時蘇秦
之徒日&KR0757;縦横變詐之術以干時君惟恐不食君之
禄居君之位其貪利嗜進之風庸人亦莫不厭之而
有陳仲子者退然自居於陵雖兄之禄亦不食兄之
室亦不居在常人之見則以彼凖此豈不謂之㢘乎
然而聖賢之見則以謂凡人之善出於强為者决不
能乆何者强為者不安於人情烏可謂其誠㢘也孟
子又謂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然則陳仲子之
㢘其出於强為者乎
徒法不能以自行不知所以行之皆虚器也(離婁/上)
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凖繩雖心思有餘亦必
加以法度作聰明亂舊章者烏足以知此
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
謂智乎不因亦可為然有因則易為力
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初無精粗
不以舜之所以事堯者事君(止/)賊其民者也理盡則事
盡有毫髪不盡處便有毫髪病在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止/)自求多福聖門之學皆従
自反中來後世學者見人不親不治不答只説枉了
做許多工夫或説好人難做此所以工夫日退一日
君子之學見人不親不治不答反去根原上做工夫
所以日進一日葢仁者愛之原敬者禮之原孟子又
言非特三事如此凡事有齟齬行有不得處盡反求
諸已使表裏相應而後可如一分未盡便有齟齬如
果十分正當天下自然歸之詩曰永言配命自求多
福命天命也天命流行不息配命則純亦不已多福
者百順之名本不在外自求而已大抵天下事果不
在外只縁人信不篤孔子所謂求諸已求諸人正是
邪正聖賢君子小人分處孟子此段乃學者切要工
夫
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止/)天下平天降生民秉彜良知
皆性之固有禮義何嘗暴人人常自暴於禮義仁義
何嘗棄人人常自棄於仁義㸔孟子此段須是反復
於自字上㸔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
有為也聖賢但有心於教人無心於絶物若但㸔二
句却似聖賢絶物須是自字上求然後見聖賢憫惜
人之自棄暴處孟子之意葢謂人自暴矣我雖與言
彼必不信人既自棄我雖欲教之有為彼亦不能為
此所以尤可憫惜也
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止/)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孟子此段
葢自末至本居下者固欲有獲於上不知所以獲者
自有道擎跽曲拳豈足以獲於上専言正諫豈足以
獲於上甚者乃云我能取信自然獲於上不知其平
日之心不誠信安能一旦為誠信須是平日見信然
後可故曰不信於友不獲於上矣信於友者又須是
能悦親如不能悦親於朋友交際間雖有誠信而非
發之於内常時固可遮藏偶然遇一大君子則不能
揜故曰不悦於親不信於友矣悦親有道非三牲五
鼎為足悦親須是承顔養色方為悦親又須是出於
誠誠者乃與生俱生固結而不能自解故曰反身不
誠不悦於親矣誠身有道孟子此章一句𦂳一句漸
漸入來葢明善乃理之極難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
子所以相繼者亦不過明善於明善之外更無所加
損故曰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止是要従近處㸔今
之人其於事親従兄事上交友之際固有時乎中理
然有時又差了葢雖到九分九厘盡有一毫差則併
前都差如行九十九里忽差路頭則都不濟事此所
以要明善明善要明得盡
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恭儉之弊必至於侮奪葢恭
必過禮見不當加厚禮之人亦以厚禮待之是侮人
也儉必吝嗇於所當予者或不盡予是奪人也唯中
禮乃可為恭儉
父子之間不責善非置之不問也葢自常有滋長涵養
良心底氣象
孰不為事事親事之本也事非専於奉事之事政是一
舉足一發言不敢忘父母之意葢念念常以親為事
也
樂正子従於子敖之齊(止/)克有罪孟子謂樂正子曰(止/)
而以餔啜也樂正子善人也信人也孟子聞魯欲使
之為政喜而不寐乃門人之㝡髙者大抵學者分守
甚嚴㝡不可茍樂正子豈不知王驩是便佞之人必
非従之求爵位其従子敖本是欲見孟子一時貪乏
不免依附不知従子敖後操縦便在其手被他牽惹
轉動不得故必舍館定然後得見孟子孟子又言我
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此正坐樂正子罪徒
餔啜耳非是為干禄既非干禄便見處之不審於茍
字上㸔不破學者於義所不當為者纎毫不可茍才
茍就便有轉移抽身不得處樂正子本是欲見孟子
一為餔啜已入䧟穽况自餔啜至利禄自利禄至權
勢者乎伊尹一介不以取諸人正懼此耳
仁之實事親是也(止/)樂則生矣仁是人之本心渾然一
體至従兄則有等差品目此乃心之運用故為義要
之仁義只是一體樂則生矣此生乃精神生動之生
亦如言此物有生意
仁之實事親是也只如此説於已不相干須實就事親
上㸔則方真知此是仁之實
仁之實義之實一段須㸔實字弗去是也學者欲為仁
義須於事親従兄上體察此心又須是弗去
舜生於諸馮(止/)西夷之人也自古聖人非不多也獨指
舜文為東夷西夷之人何也葢相近之為同未足以
見其真同惟相去之逺理出於一此其所以為同也
(離婁/下)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止/)冦讎何服之有君臣本
非論施報之地君雖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雖不慈
子不可以不孝此天下之常理申公謂王氏於孔子
對齊景公問各添則字六君不君則臣不臣父不父
則子不子以為王氏啟後世悖逆之端自今觀之王
氏之説與孟子説大畧相似前輩却不敢道不是學
者正當講究葢孟子是言於宣王之前而王氏解經
以詔後世此所以邪正自辨葢戰國之時齊王正待
臣之薄故孟子以苦言藥之而王曰禮為舊君有服
王發此問葢有見於人而無見於己一向於人上求
之故孟子不得不極捄其失此葢孟子見王専求於
臣故孟子亦専求於君故曰諫行言聴(止/)何服之有
欲宣王知臣道不合而去君猶未敢絶之今臣有故
而去則加以三無禮宜其以為冦讎而不服也觀孟
子之言似覺峻厲無温厚和緩之氣何也葢孟子之
言有謂而發葢適戰國之時齊王之病已深使孟子
不苦其言則其病不瘳譬如桔梗猪苓雖不如參术
之上品而亦視時為主葢其病深者其藥不得不毒
其過甚者其言不得不峻然使孔子遇齊王必有不
費藥名不動鋒鋩自然啟發之理此又却是聖人事
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止/)其間不能以寸大抵天賦
以才乃是使教未通者若自有其才而不以告人是
負天所賦我之意且如有一鄉之才是一鄉之耳目
有一州之才是一州之耳目夫中也養不中止不能
以寸葢人本一般只是有通不通若教得彼通未必
不反通於我非特有益於人亦於己有益如中與才
者棄其不中不才則雖能有於已然既負天所賦則
賢不肖相去能幾何雖然如此亦須識並行不相悖
之理若情意未孚但當委曲開誘使其自知所向不
可强之而反以取辱也
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若不能養便是不中不才故
相去不能以寸
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為唯大人方能去得盡若
非大人安能去之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止/)士可以徙士與
民近大夫與士近若尚有一節在則去時可和緩待
其刑戮及身而後去則已不及矣
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孟子見當時䧟溺之深唯欲
見人不善處説徒快一時不知後來有患孟子明説
此亦是提撕當時人
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止/)非行仁義也孟子之意葢謂
人之初生飢食渴飲趨利避害與禽獸争得不多然
人之所以為人者只是争這些子人既只有這些子
庶人却去之便是與禽獸争不多了惟君子能存之
學者㝡當㸔幾希二字庶物者天地山川飛潛動植
無非物也人倫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即人倫
也人之身皆日見庶物自不能明日在人倫中自不
能察惟舜獨能明能察此孟子舉切要處教人當於
明察二字上留意然舜之明非是後世以察為明舜
之察非是後世太察無徒之察但行其所無事故孟
子謂舜由仁義行此下兩句與上兩句一般然此一
段孟子前既説君子存之只以舜為證後人㸔之却
以君子存之為得之淺舜由之為得之深遂分君子
聖人聖賢本一理正不如是而今人觀舜只典謨㸔
舜如何㑹見得舜却不於目之所見身之所履求
舜故孟子舉目前道理教人學舜下手處
禹惡㫖酒(止/)坐以待旦大扺惟是識聖人者方始説得
聖人分明若不識聖人者皆不敢於平常處㸔聖人
惟孟子識聖人破故敢指日用平常事言聖人且如
楊子不見聖人故臆度聖人乃曰聖人聰明淵懿冠
乎羣倫却把大言語包羅意要説得聖人著今若要
識聖人須是把識聖人的人聖人自説的言語㸔如
孔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
為酒困若把而今人㸔止是常事孔子為孔子只是
如此大凡常人於習俗之中有味聖人於冷淡之中
有味聖愚只是倒轉過所以惡㫖酒好善言然非止
此二事大率當以此推之湯執中立賢無方而今人
都不識中纔説中時便有方了且如一室才指定中
便是有方聖人於事事物物無不有中惟湯以中存
心故天下亦皆如湯此所以立賢無方文王視民如
傷常人只知一身痛痒若稍疏逺便不覺惟聖人通
天下一體故能如此望道而未之見如趙岐説以後
世心量文王都小了文王此即是之徳之純如易用
九无首孔子謂丘未能一皆是一般氣象若自以為
見道便不是天徳武王不泄邇不忘逺人皆言近易
逺難殊不知逺近一理豈有能治近不能治逺於是
心茍存則逺近皆舉今人所謂近冶不過以文法束
縳耳非真能治近也故逺亦不能治周公思兼三王
以施四事且聖人備道全美有甚欠闕思禹思湯一
聖人足矣何故思兼三王思兼二字豈各自思量㸔
其有不合者此合字非是合事此葢合内外之道内
即是理外即是事如聖人亦自有未合於内者故仰
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止/)敬人者人
恒敬之人本同心但所存處不同仁是混然一體處
禮是行之節文不亂如仁義禮智信謂之五常自五
常之理推之又如恭寛信敏恵及剛毅之類其名非
不多何獨惟説仁禮葢仁者人也仁之一字己自盡
了更説禮字又可以知其等差髙下天下之理除了
仁與禮更有甚事仁者愛人而人常愛通天下皆在
愛之中自著不得乖戾有禮者敬人通天下皆在敬
之中自著不得慢易雖然天下都有和氣中亦不免
有螟賊虎狼自不害天地之和氣此所以雖天下通
一愛敬而亦未免有横逆故曰有人於此其待我以
横逆(止/)於禽獸又何難焉小人當此横逆歩歩只去
人上求君子當此横逆歩歩只去已上求此可見君
子小人之所以分又言此物奚宜至哉葢有根便有
芽吾愛敬中本無此物所以致此物者必胸中之愛
敬有所不盡也又説自反而仁而禮其横逆由是而
又曰我必不忠夫仁與禮通徹上下自足以該括天
下之理如何更説忠字此一句極要人㸔忠之一字
非仁禮之外别有一忠也葢盡己之謂忠仁與禮稍
有不盡則非忠矣自反而忠到此在己自無不盡横
逆尚如此乃彼被人欲䝉蔽非其真心乃其妄心且
如人在昏醉中如何責其禮數在顛狂中罵詈如何
與之較是非墮於此時與禽獸奚擇如何詰難葢彼
正在可憐之中後人㸔此一句不可作孟子怒之為
禽獸若是怒之乃是為彼動了學者須當體㑹不可
錯認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止/)君子不
患矣君子所憂之事與小人不同君子以是非賢否
為憂小人以吉凶得失為憂君子所以終身之憂如
孟子下所言憂不如舜耳若所謂一朝之患非禍患
乃憂患之患大扺外物之來豈可全必君子非無一
朝之禍患也如成湯夏臺之囚文王羑里之獄孔子
陳蔡之厄孟子在薛之戒皆禍患也但君子樂天知
命安常處順夫何憂何懼且如舜聰明夫豈易及孟
子乃曰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此一段極見得古人
立志之廣大處今人見一稍出已數等者便仰望不
敢比况並於舜乎此所以自暴自棄君子則不然直
説道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才要做舜即自便是舜
更無等數更無漸次學者立志固當如此此一段學
者能體認得為學之道無有不備以之脩身則平坦
常無憂患以之待人則不見有可怨惡處以之立志
則自不卑汙此學者脩身待人立志之大法知得此
一段之意則天下無不可為之事亦無可怨可怒之
人亦無不可到之地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止/)是則章子已矣大凡
人須是有所見不可徒従衆使幸而遇唐虞三代之
世毁譽公則随之以為是非固不至差失不幸遇春
秋戰國毁者未必是小人譽者未必是君子若已無
所見徒然徇衆必致是非易位且如西漢末吏民伏
闕薦王莽者萬數若従衆則王莽是好人所以學者
須當曉得従衆道理左氏𫝊曰善鈞従衆夫繞角之
役韓范魏三子如何敵國人諸大夫之衆今不従國
人諸大夫而只従三子却謂従衆此葢不論人之衆
寡而論理之衆寡匡章之不孝且不可與言况又加
禮貎此萬章自己無見且随是非所以有疑於孟子
也故孟子舉世俗五不孝告之孟子不舉詩書易春
秋而直舉世俗言何哉葢萬章是信世俗者故孟子
因其信世俗而以此告之大抵毁譽只信虛言則易
舉實事而證之則難匡章所謂不孝皆世俗虛言都
不曽舉得實事孟子所以舉此五條辨之又舉出妻
屏子以明其本心由於責善不相遇三字極有意注
以為不相得非也語曰事父母幾諫葢人子於父母
或有未盡處當下氣怡色従容俟可言而言之乃恩
義無損而彼此相投然章子本心則初非不孝如出
妻屏子痛自刻責如此孟子故指其本心而言之要
之匡章畢竟未盡孝道故致父子異處夫匡章孝道
既是未盡而孟子禮貎之何也葢人㝡可貴者悔心
可發者亦悔心人才有悔則便有進善之心如伊尹之
於太甲只取其自怨自艾今匡章能有悔心而獨處
自省凡出妻屏子皆是其悔心發見孟子㣲因此引
進而成就孝道匡章資質本好其所以得罪於父者
正以不相遇大扺才謂之責自然不相遇且如我十
分言語與人言適逢其怒反見得不好便是不相遇
如孔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曽子曰唯此便是相
遇且匡章謂之通國皆稱不孝則當時責其不孝者
不獨一人葢皆以其可責而責之亦責備之意
孟子萬章問舜(止/)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大凡
人心量不同觀長息之問可知公明髙曰是非爾所
知也此一句極好何故舜之胸中境界非常情所知
舜能不失赤子之心天理明白所以與父母異形同
氣才有不得父母之情則號泣於旻天長息胸中狭
隘與天理異故見舜之號泣於旻天於父母以為驚
怪爾此公明高所以曰是非爾所知也
觀萬章之問與長息之問兩者只一般然公明高之
對則止此一句而孟子對則詳悉者何也使長息能
領畧公明高之言則公明高固不待多言長息既未
曉而只告以一句雖事理俱盡然於教人之道未盡
也孟子欲盡教人之道故不得不詳言耳夫公明高
以孝子之心為不若是恝葢孝子之心與親相通不
曽邈然無情也然而言亦有雖是正理而不近人情
者萬章之言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
怨此四句固是正理然都不曽去求舜之心與父母
血氣貫通處所以不見得舜之心我竭力耕田共為
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下四句須是
細㸔自常人言之必以為我既竭力耕田以盡其子
職父母若不愛於我於我亦奈何哉亦任之而已舜
之心却不如此葢置之無可奈何以之待他人則可
孟子之所謂於我何哉正人子之心欲求其所以得
罪於父母之故而不可得反覆推原於無推㝷處正
見得舜之心帝使其子(止/)無足以解憂者何故皆無
足以解憂此理極易曉且以一身言之疾病在床憂
切於身則雖珍寳竒貨羅列前後與我都不相干使
人能推此心事父母之身與吾同體則知好色妻帝
之二女皆不足以解舜之憂亦猶是也觀孟子所説
皆見舜良心不失處人少則慕父母此良知良能真
心所在也因長大則為物所遷故遷父母之慕以慕
其他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
不得於君則熱中此皆為物所遷也今人之觀此既
知其為物所遷又須知原不曽遷㡳道理何以知之
觀慕之一字可見慕父母以至慕君所謂慕者原不
失但用不著耳以此知天理之自然者本不㑹失然
慕少艾妻子固不可君臣亦是天倫之正何不可慕
此當玩味孟子之意觀下一句便見得此之慕乃人
欲而非天理欲分别天理人欲真心偽心甚不難且
如舜之慕父母有不得於父母便號泣人之慕君有
不得於君便熱中觀舜之號泣見得舜真心發見如
有隠憂之氣象喜怒哀樂已前事全不曽亂至熱中
便有人欲煩擾焦熬煎燥氣象只㸔適意處便見天
理又何嘗有熱中五十而慕此只記實事想舜年五
十父母猶在故也(萬章/上)
父母使舜完廪(止/)奚偽焉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
與鹿豕遊及其聞善則若决江河而莫能禦葢舜胸
中之廣先若江河及其一决則沛然莫能禦觀此則
見舜之胸中孝弟友愛洋溢乎中及象有片言觸發
則舜便喜後世見舜如此皆於勉强中㸔不知鬰陶
思君爾一句却是象自説舜安得不誠信而喜之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
諸乎(止/)何以為孔子論聖人者有二有以己度聖人
者有以聖人自解者或人若不是主非其人何以借
孔子來自解他自是主非其人却道聖人亦如此也
孟子所以謂好事者為之也乃是提醒萬章處如彌
子要使孔子主已却不敢來孔子面前説方且宛轉
致其意於子路於此見聖人之徳温而厲威而不猛
使小人儼然望而畏之自不敢干以非義大凡彼以
不義浼我我以正義折之固足以勝彼然已為他所
浼不若彼人自不敢犯之為善也若剛方正直之士
當子路之告亦必厲聲作色以拒之而孔子方且曰
有命其言雍容和緩尤見聖人所養之厚度量如天
地之大自孔子進以禮以下數句却是孟子説孟子
前既言孔子不主癰疽瘠環至此又却反覆舉斯數
語者葢縁孟子所與語者乃萬章萬章為人根器稍
下故孟子不得不諄諄提醒也凡人處事於和緩之
時則易至於蹙迫怱遽則難當流矢在前白刃在後
鮮有不變其所守者惟透得此闗過方為聖人當孔
子遭宋司馬将要而殺之時㣲服過宋猶且必主司
城貞子為陳侯周臣既諡曰貞其人平昔可知夫孔
子當患難之時猶且不肯主非其人而况於衛於齊
肯主癰疽瘠環乎雖然在衆人觀孔子於齊衛處之
則易於宋處之則難然聖人視患難死生如一初未
嘗有難易觀近臣以其所為主近臣乃公卿大夫也
若公卿大夫所薦之人不賢則其人亦可觀觀逺臣
以其所主逺臣乃在下之臣也在下之臣使其所親
附者賢則其人必賢所親附者不賢則其人亦可知
大凡在上之臣别無職事足以薦賢為事且如前輩
多置人物簿平居録其善状至於當路則次第用之
故人才無遺雖然在上之臣所薦或非其人尚可以
謬舉為戒後來别薦舉賢才猶可以贖其過若在下
之臣所主一非其人則終身䧟於小人之黨谷永是
也雖初之所主非人亦自有轉移之理不可因主非
其人便自暴棄不能自還故陳瑩中説使王氏之門
有負恩之士則漢之宗社不至於亡此亦教人自新
之路也前輩亦自有寧身受惡名先主小人後却正
義為天下後世主非其人者開自新之門如陳了翁
初因蔡卞所薦至其入朝後却每事力争深排蔡黨
不肯阿附豈有終不可改之理哉雖然有了翁之志
則可要之進身之初不可不謹
始條理者智之事也致知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知終
也知之在先成就在後三子知處偏故其成小孔子
知處全故其成大以射為喻㝡切又如匠氏造屋為
圖圖有毫厘之差則成屋有㝷丈之謬(萬章/下)
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止/)三年淹也祭當備四海九州
之物而魯則獵較以祭或有時而用美味焉然無之
則已孔子則用魯之所有者而不用四方之食此葢
有深意使魯君知所以不用四方之食以祭未必不
警省待其不行然後去聖人去就従容於此與小丈
夫異矣
孟子謂萬章曰(止/)是尚友也此一章言義理無窮為士
者須進廣大之學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自
發原推之大扺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若聲氣不同雖
居相近而實相逺所謂室邇人逺惟是一鄉之善士
斯能友一鄉之善士此是基本有此基本然後自此
推之自鄉進國自國進天下皆衆人挟持之功也大
扺自鄉進國自一國進天下尚易到得善葢天下又
尚論之古人此一歩㝡難進非真知義理無窮者不
足以進此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此三句㝡
是警動人處學者平日所誦皆古人之詩乃不知文
武成康所以為文武成康所讀皆古人之書乃不知
堯舜禹湯所以為堯舜禹湯則雖日誦讀亦奚以為
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此二句有深意詩書中古
聖賢在千載之上邈乎與已不相接安能尊尚而友
惟論其世乃是下手處要得親切須是論世論者講
論之謂若不講論只是紙上説然自秦漢㸔虞唐以
變詐之人㸔淳厚之時如何㸔得必須是身處唐虞
之時與堯舜皋陶之徒為友方是尚友
孟子曰無惑乎王之不智也(止/)非然也齊宣王固有意
學孟子孟子亦有意教齊王奈何齊王親孟子之時
少親王驩儲子便嬖近習之時多於是深歎惜之又
引奕秋之事而終之曰為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此
㝡有意味欲使人自深思大抵學者不可使親師友
觀經史之時少親滛朋邪友異端之時多當其親師
友觀經史時固知善之可為若離師友釋經史此心
不一即流入於異端異端既入其心則雖親師友觀
經史之時其心已不在此矣何者異端易溺人也孟
子舉誨奕之事曉齊王不惟不親孟子時為便嬖近
習所惑縁便嬖近習已惑其心雖聴孟子之言其心
已他在矣此所以深嘆也(告子/上)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止/)此為大人而已矣公都子此
問本非泛問㸔其語脈葢有感而發孟子見其問切
所以告之他人至此必不能再問再問而意切此見
公都子非鹵莽茍簡者孟子去孔子百餘年風氣已
薄當時學者已無洙泗氣象答問之間勞煩孟子處
不少惟公都子此問有洙泗間氣象孟子見其問切
已故以下工夫處明告之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
此是消長之理人欲才多天理便少耳目才官心便
不官心才不官則耳目為政而心反聴命㝡要㸔不
思二字惟不思便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
此展轉牽引之意説者以為心才不思便是物此説
傷於巧只是心有聲色之物才觸動聲色之事便發
心有游田之物才觸動游田之事便發此物交物之
謂也此一章孟子見公都子問得切當所以分明掲
示之更無留藏所謂思則得之先立乎其大者思字
立字㝡切如脩身則道立脩辭立其誠皆立其大者
之謂曰立則不可奪矣豈容有一出一入耶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大凡人心中所有者不可
强使之無君子教人與異端不同若異端之教必使
之絶富貴以奪其所有此乃勉强終不堅牢君子教
人則因其所有安排教是當而已人若令聞廣譽施
於身自然不願人之文繡飽乎仁義自然不願人之
膏粱飽仁義者實有仁義於已也既已充實自有滋
味則於彼之膏粱何啻芻豢之於藜藿令聞廣譽施
於身者充實而有輝光則在外之文繡豈能移奪今人
於仁義道徳之名誰不知之惟不實有諸已不知其
味故不知其果勝膏粱耳令聞廣譽施於身此非他
人之稱譽乃其充實而有煇光者
仁之勝不仁(止/)在於熟之而已天下道理本自分明正
縁人見識不到便説道不可行不知正不干道事人
自不能行道孟子此段正欲驅除此病故曰仁之勝
不仁也(云云/)大扺後來人淺心狹量不為善者固不
足論才為善者責善太深未做得一分便責望十分
且如水勝火固是至於火不滅不説水少只説水不
勝火此何與水事自是水不多耳且如市人平日狙
儈無信一旦偶然為信人誰信之及人不信便説好
義難做不知十年狡詐一朝略為善如何勝得十年
狡詐學者亦然早間學問為善晚間便要収利如早
間學種田晚間便要収稻豈有此理孟子曰五穀者
種之美者也兩段義理相通前一段為不信人説後
一段勉學者且子路功效如何比得管仲使子路易
地在桓公時未必能合諸侯匡天下成霸功尊王室
曽西所以羞比管仲不敢望子路葢子路雖未成就
猶是五穀管仲雖已成就却是稊稗稊稗畢竟種子
不好五榖未成畢竟是好種大抵人為學須要徹曉
若論五穀稊稗相去何啻千萬然五穀若不至於熟
亦不如稊稗以此教學者須成就若不成就不如常
人常人僥倖學者不僥倖常人欺人學者不欺人常
人趨利學者不趨利然學者若渉世道理踈又不得
聖賢入道之門如此雖不能欺人必反為人所欺此
所以反不如常人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此一句
極有理自家只向前做譬如五穀他未熟但自耕種
自然可以供祭祀享賔客人但自力於學如書所謂
念終始典於學到熟田地為堯舜為孔顔無所不可
羿之教人射(止/)學者亦必以規矩大抵小而技藝大而
學問須有一箇凖的規矩射匠皆然未有無凖的規
模而能成就者今之學者何嘗有凖的規模欲求凖
的規模在學孔子而已且如三尺童子學射方能執
弓矢須便以中的自期今人不敢望孔子安能為學
百工皆有規模今之學者反無規模始不知始終不
知終不知成就亦不知不成就此㝡為學大病惟是
有凖的自然無狹小之患有規模自然無汗漫之患
兩者兼備為學思過半矣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止/)安樂也孟子此一章謂憂
患艱難方是天大成就處自舜至百里奚其學問之
淺深醇疵功業之大小汙隆固不同皆自艱難中成
就此所以孟子併數之何故説舜傅説又繼以孫叔
敖百里奚正要雜舉小大之成就皆自患難中得譬
如草木固是雨露發生惟經霜雪方堅實所以天降
大任必須勞苦餓乏以鍛鍊成就動心忍性者凡人
安佚則心不能動不經禍患則常任性此性乃氣質
之性今人所謂性急性𥚹之類急時一向急褊時一
向𥚹要得漸漸舒平須身在憂患中到得要去不得
時始能深思逺慮是所謂増益其所不能人恒過然
後能改且如無事時戒酒皆非實見因一次酒失方
知酒真不可飲又如無事時豈不知江行之險經一
次遇風濤幾覆舟後必須相風色然又有過而不改
者此不足論衡者如一件物衡在胸中無處置時方
思得真道理徵於色發於聲患難切已深入吾身形
為悄然之色發為慨歎之聲到此方知都是切已生
於憂患死於安樂今人見憂患要求脱見安樂要去
就葢錯認安樂是生處憂患是死處故孟子特指真
生真死處示人此一段警動人極深然學者志不立
一經患難愈見消沮所以先要立志譬如金若是真
金愈鍛愈精此段又當與下段同㸔皆是天與聖賢
成就人之爐鞴但人無本㫖不能受耳(告子/下)
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有意造作皆非至言彼悠
然而言我泛然而受其入於人也自然甚深故曰仁
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葢天理上不可添一件添
一件則是安排其入人必有限量安能深乎如古人
法帖非不多名於世者獨王羲之而蘭亭乃草耳葢
有作則可能無作不可能故也(盡心/上)
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止/)如此而已矣孟子此一章指
示人甚分明人之為人學之為學無他但當無為其
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而已二句於人修省工夫㝡
切常人欲為便為不欲為自然不為何故孟子却説
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此大要玩味且如説
一箇非義所謂不忠不孝不廉不信皆人所不為人
亦皆要不為到得私意克不過有時為所不為有時
欲所不欲天下事固有克私意不過者分明見得却
為之是乃明知故犯當下做事當下自知君子為學
無他但充養不為不欲之心而已大抵本心與私欲
㝡要人精察方其私欲起時裏面自有本心自有天
性其要在就不為不欲上充養去做工夫自無為而
大有為自無欲而大有欲充養将去及其至也便可
識可欲之謂善
孟子曰孶孶為善者(止/)利與善之間也大抵人之心未
嘗不有運處如天之寒暑往來則見天之運用如草
木之生根脈通流亦未嘗不運用孶孶在舜則為舜
之妙用孶孶在跖則為跖之妙用其為妙用則一所
以用處有異故曰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
間也今人説好事不可放過須是遇好事必做此説
固是然必待好事然後做不知所謂雞鳴而起孶孶
為善是為甚事然舜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
遊未必常常與事相接其一箇孶孶不已自朝至暮
必有所用處
孟子曰楊氏為我(止/)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夫楊
墨之叛道孟子闢之固深切著明却有子莫一等病
難識大抵近者却是逺近之一字却是誤子莫處楊
氏為我墨氏兼愛各守其偏去中為甚逺然或有一
人救之云此非中道未必不回歸於中却近惟是子
莫自以為能執是中却㝡害道如中庸説君子之中
庸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人説
小人中庸欠一反字亦不消著反字葢小人自認無
忌憚為中庸如後世荘老之教亦子莫之學如説不
死不生如説義利之間皆是不得時中之義止於兩
事中間求其中如何㑹識得中大抵時中㝡難識故
前輩論有長短之中有輕重之中因舉扇以示人云
徒知長短之中而不知輕重之中則如子莫止於兩
事間求其所謂中不知有非仁而仁非義而義如何
不審輕重若使中有定所如仁義禮智信只消按定
本去做惟其無定此君子所以欲明善審是時中之
義子思發之於中庸如孔子亦未嘗不言如易之消
息盈虛春秋之褒貶是非未嘗不是中學者能㸔得
易與春秋自然識得中
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全得其正須是
聖人
齊宣王欲短喪(止/)教之孝弟而已大抵論天下事謂不
可十分全做且做得五分猶勝不做不知才説且做
五分時此茍且之心便生此五分終不可做大凡做
事須是拔本塞源然後為善且如人改過斷得九分
留一分未改此一分惡終乆必發見不特是發見又
且支離蔓延未必不連此九分壞了當齊王欲短喪
在公孫丑自當拔本塞源言之却與之為朞言者正
孟子所謂紾兄之臂而但使徐徐者也公孫丑又謂
我之所以為朞喪亦不特我為之雖王子亦有數月
之喪使常人處之欲闢一人却又為其挾例以為證
必云王子事亦不是公孫之意亦逆計孟子如此孟
子却取王子葢宣王與王子兩事自是不同葢王子
所以為數月之喪縁是有君父之命上有齊王禁之
使不得為雖王子欲終亦不可得故曰欲終之而不
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者謂王子時雖行之一日
猶可勝不為况數月乎若齊宣王既無人禁得又欲
短喪况公孫又告以朞喪是可為而不為此病在心
上故曰莫之禁而弗為也此又見孟子之心地與公
孫丑異處
有私淑艾者聖人於㝡頑鈍處尤著工夫多且人之治
病尋常病易治其診脈觀色皆易為力若是病㝡危
須是特地著意與他㸔此又却非私之私之所以為
公也
天下有道(止/)徇乎人者也道初不分有無時自有汙隆
天下有道時不説道方才有葢元初自有道天下治
時道便在天下天下無道時不説道真可絶葢道元
初不曽無天下不治道不見於天下爾以道徇身者
且堯舜文武仁義禮樂皆燦然在人耳目精神心術
亦昭然於人當時賢者但恐吾身不能従道而已故
以道徇身以身徇道者桀紂幽厲時教化不行人心
不正當時賢者以道自任必欲使人知道當自我而
明則責在賢者故以身徇道未聞以道徇人者既曰
以道徇人必有所謂道既已知道自然不肯徇人孟
子何故説此句葢道不可一毫加損若小有不盡便
非道况徇人乎孟子所以説此葢為下等賢者設當
時去孔子未逺尚有緒餘故下一等人有急近效而
救世者皆多屈於道曽子在武城冦至去冦退反原
不曽去徇人若子貢在西河上為魏文侯所尊貴則
亦無所屈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止/)滕更有二焉大凡學問之道
必以遜志為本古之賢者之答問也禮恭而後與言
道之方詞順而後與言道之體色従而後與言道之
至滕更於此五者之挾有二焉孟子若便答之適所
以増其驕倨之心而蔽其入道之路耳然孟子不答
更必思其不答之故恐懼自責舍其所挾此時乃可
入道是乃所以深答之也
於不得已而已者(止/)其退速道不可以一毫加亦不可
以一毫損加損非道也於不可已而已於所厚者薄
世所謂不及者也其進鋭者世所謂過者也然要諸
其終則其失惟一世或疑過勝不及葢未嘗觀其終
耳此聖賢之於道所以為輕重之權衡也
可欲之謂善世人所欲者不過爵禄聲色貨利之類其
始為所迷惑孰有知其不可欲者及夫後來困窮疾
病以富而致怨以貪而被禍方始覺悟知此之本不
可欲若件件事事如此類觀之有所害者皆非可欲
之事惟有一箇善由之而安終始無害乃是真可欲
者非孟子見得分明豈能如此説有諸已之謂信凡
人之患在於不能有諸已故無縁信得及且如貪墨
之人豈信世間有不貪者巧詐之人豈信世間有至
誠者葢自有此境界也如孟子謂人皆可以為堯舜
葢孟子胸中有堯舜境界故信得有此理(盡心/下)
可欲之謂善乃孟子指全體示人處當乍見孺子将入
井之時體察涵養有諸已之謂信乃學者下工夫處
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徃而不為義也無受爾汝
人皆有之須是理㑹無受爾汝之實如人欲自重當
理㑹自重之實
致知處最當用工如哭死而哀非為生經徳不回非干
禄言語必信非正行夫言語自當必信初不是異事
自今觀之正行之人亦是好人要之才説正行便不
是正此葢従病源説
孔子在陳(止/)斯無邪慝矣學者不畏有病畏無病如作
文作出後方見工拙如做官做出後方見是非有工
拙有是非固是不及渾然無失之人比之袖手不作
不向前做者則大勝矣葢出来做後便見得病方有
下手可整理處若不做出則雖有病無下手處豈不
費力故病浮見於外者病根猶淺病伏於内而外不
見者病根㝡深如鄉原之人不特是病伏在内又且
擁蔽諱人言病故孔子止取狂狷之士使天下之人
皆得中道豈不可嘉惟是上一等人難得如狂者猶
是做出来㡳是以取之萬章不知却以此問孟子故
孟子説明如琴張曽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牧皮
之事史𫝊不載只㸔琴張曽晳自可見所謂狂者是
心到力不到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不是言不副行
其志甚大但不能無病耳觀子張説我之大賢與於
人何所不容又言如之何拒人子張之意似欲無賢
無愚無君子無小人皆包羅如天地之無不容此是
甚氣象及觀其同門者譏之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
為仁矣子張雖有此度量於辭氣間猶未能充是心
到力不到曽晳當二三子言志時欲風乎舞雩詠而
歸則是顔子陋巷亦不過此觀此一段氣象則是春
秋衰周之時直有唐虞三代之氣味曽㸃豈不難得
至季武子死則倚其門而歌直是容一箇武子不得
亦是心到力不到此之謂狂狂者度量甚高止是力
有未到處耳至於狷者則又介然自守是其次也狷
者亦是出來向前做不是不出做而無病可整理者
故孔子皆與之若夫鄉原㝡是難辨孟子曰同乎流
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㢘潔此四句㝡得
鄉原之情世間只有兩等人鄉人之善者好之不善
者惡之兩邊人須有一邊不善如鄉原是兩邊人都
為所欺同流俗合汙世則下一邊人喜之似忠信似
廉潔則上一邊人又為所欺此謂徳之賊如何謂之
賊謂其似徳而非徳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
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大凡世人喜與同類者合且
如好兵者見言兵便喜好貨者見言聚歛便喜孔子
是中道狂狷者只是一偏之士孔子却取之鄉原近
中道而孔子㝡惡之以此見聖人深明乎疑似之際
故聖賢之辨論不辨其所不足辨而力辨其疑似者
孔子不與陽貨辨而與少正邜辨陽貨之不仁世所
共知少正邜言偽而辯行僻而堅故不可不辨孟子
不與申韓辨而與楊墨辨申韓之慘刻不仁世所共
信而楊墨為我兼愛故孟子深闢之故曰惡似而非
者後面一段只是教萬章以正心之説其曰經正則
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凡厥庶民不論賢愚均有
此經只縁吾心之經不正故不能喚起人心之經吾
心之經既正則事事可正此是正人心之説大抵君
子之心常於身上求不是責他人且如元氣不正則
疾至我若能自治元氣則自無疾矣
麗澤論説集録卷七